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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百思不解的只有两点，那就是为什么这些住店客人购买海参的愿望如此强烈？另外，就是洪衍武又是靠什么诀窍把价钱谈得这么好的？</p>
这两个问题其实和“老刀鱼”上次的提问一样，而且同样也是“三戗子”和“虾爬子”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所以洪衍武便又把当初对“老刀鱼”说过的种种又重新解释了一遍。</p>
而在把几个“海碰子”们听得频频点头之余，“三戗子”忍不住又追问了一个问题。</p>
“后来我看还有人想要三十头的海参呢，剩下那二十几斤你干嘛不出手？便宜点也行啊，那多省事。再说，卖了咱们明天就能再收上来啊，又怕什么？”</p>
洪衍武不由为他的贪心笑了笑，便又说，“这次我之所以能把三十头的高档参卖到商店的海参价钱，一个是因为东西确实好，二就是因为我虚构的身份。我告诉他们，这些高档海参大部分我是不能转让的，还得带回京城给领导交任务。他们认为机会实在难得，仓促下才会出了如此高价。我要是把剩下的海参都出手了，恐怕有的人就得怀疑我了。而要是降低价格卖出去那就更糟，因为得了便宜的人，多半会忍不住向旁人炫耀，那些高价买海参的人听说后又会怎么想呢？所以说留下一部分死活不卖，这才正常。没办法，总不能因小失大，咱们要干的可是大事，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了，绝不能图一时痛快、省事。越是大买卖，就越是需要谨慎啊……”</p>
见三个“海碰子”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洪衍武又另辟蹊径地说了另一番道理。</p>
“其实，麻烦点也有麻烦点的好处。反过来讲，咱们这么留着不卖，买了的会更觉着买了我的海参值，同样也会向别人炫耀。像今天下午，最后除了那些没买到的人求我再帮忙搞些海参以外，你们回屋之后，可有好几个人听别人说了海参的事儿，主动找上门来攀交情呢，询问我什么时候还能再搞到海参，我给他们都只留了活话，说三天后看看再说。</p>
说白了，其实这也是欲擒故纵，是为了让这帮家伙花起钱来更痛快。刚才说过，大家过去海参不好卖，那是跟老百姓做生意，难免斤斤计较，互不相让。可这帮出差办事的家伙全是富得流油，花了多少，随便弄点票据，回去找公家就给报销了。</p>
要知道，做生意最容易成交的情况就是这种穷人和富人配对儿了。因为穷人容易满足，富人不愿计较。就怕穷人对穷人，富人对富人。所以说要是穷人就找富人做生意，要是富人就找穷人做生意。像咱们这些穷人，既然已经先一步找到这帮富人了，你们又担心什么呢？</p>
另外，还有一点你们可能没意识到。前些日子，我们来这里也吃过饭，那时可是什么海货都有，但今天咱们再来，海参和对虾却已经不卖了。这说明了什么？正是说明咱们的国民经济属于短缺状态呀，是完全的卖方市场。只要是商品，随时可能断货，所以一点不用愁会卖不出去……”</p>
到此为止，洪衍武今天这几番随口吐出的生意经，彻底让“大将”、“三戗子”和“虾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了。</p>
他们还从未听过如此逻辑严谨，直抒本质的商业道理，虽然有些名词一时还搞不明白，一些观点也难以完全领会，但毕竟对洪衍武展现出的头脑和见识已经是发自肺腑的敬服和认可了。</p>
“大将”更是觉得浑身充满了想要大干一场的力量，直接举杯站起来说，“兄弟，有理有节，你的能耐和为人，都让我打心里敬佩，能有你这样的人领着我们干，真是我们的福气。我现在声明，只要兄弟你瞧得起哥哥不是废物，今后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决没二话。”</p>
“三戗子”和“虾爬子”也先后跟着一起表态。</p>
“真人不露相啊，你肚里玩意太高明了。服了，彻底服了！”</p>
“对，谁要还不服，就是跟大伙儿过不去，我第一个跟他翻脸……”</p>
“嗨，什么时候，也是哥们儿情谊第一，金钱第二。只要你们信得过我，那就是我的荣幸。”</p>
洪衍武一边说着漂亮话一边挥手示意，陈力泉和“小百子”便也在他的号召下站了起来。</p>
随后，六只酒杯充满【创建和谐家园】地碰在了一起。</p>
也是从这一刻起，在这帮“海碰子”中，洪衍武正式拥有了三个最铁杆的拥护者。</p>
第四十章 分钱
1977年7月2日，周六。</p>
终于到了“海碰子”们约好见面的日子。</p>
这一天上午九点，所有人都按说好的赶到了“老刀鱼”的家中，齐聚一堂。</p>
隔了这么多天，大伙儿基本全都歇足了，彼此的精气神看上去都不错，见面也是无比亲热。</p>
不用说，那些埋进沙子里的物资和工具，已经被没跟着进城的那几个“海碰子”给挖出来带了来。此外，洪衍武和“大将”也购买了一些新的补充物资。</p>
要说此时这个小团体的状态，那可真算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了，只凭“大将”一声招呼，随时可以开拔出发。</p>
不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临走之前，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必须要做，那就是报账分钱。</p>
这可是穷人们最开心的事儿。</p>
实际上，今天因为“三戗子”和“虾爬子”控制不住的一通得瑟，其实早在刚才洪衍武和“大将”把大家收来的海参盘点入库时，就把气氛给铺垫好了。</p>
这俩小子，一边胡吹住了四块钱一天的高级房间，一边显摆收海参赚来的大笔外快，把洪衍武更是说成了可以点石成金的财神爷，自然就把大家都胃口吊到了高处。</p>
唯一不怎么高兴的，也只有心里犯小，没敢自己垫钱收海参的“飞蟹”和“死尸”两个人了。</p>
相反的，倒是“老刀鱼”对洪衍武挺信得过，不但把家里的钱都买了海参，还从渔村其他人手里赊了八十多斤淡干参，一共凑足了一百斤交了上来。</p>
这不禁引得“三戗子”一个劲地连声称叹，直说“姜还是老的辣”，佩服“老刀鱼”有魄力，还推测说“就凭这一百斤至少能有一百五的进账”。把“老刀鱼”说得呵呵直乐。</p>
当然，这也就更是把“飞蟹”和“死尸”给气毁了。“飞蟹”忍不住就酸溜溜地寻起了短处，说“你们在城里吃喝玩乐，还住这么高级招待所，那我们没去的人岂不是亏了？”</p>
这时就得说，洪衍武的确是有先见之明了。所以“三戗子”和“虾爬子”听了，竟一起哈哈大笑起来。</p>
很快，“虾爬子”坦然自若地说出所有的钱都是洪衍武自掏腰包的事实，还声称不信可以去查“公帐”。</p>
这下，当场就把“飞蟹”的嘴给堵上了，也引得其余的人大为惊讶。</p>
“巴蛸”和“海狗子”忍不住先后各问了一句。</p>
“你们住了六天，光房钱就四十八块呢。这么多钱，都是他一人掏吗？”</p>
“这也太大方了吧？他也舍得？”</p>
哪知“三戗子”一听却直撇嘴。</p>
“别说房钱，连我们收海参的钱，一开始还是人家自己掏腰包垫上的呢。九百多块，眉头没皱就给掏了，最后我们想分他一半赚头，人家都不肯要。那豪气和大方绝对不是能装出来的，不是我替人家吹，跟着这样的人才有奔头。”</p>
“巴蛸”听了就又笑，颇为不屑地认为，“三戗子”是被洪衍武给【创建和谐家园】了，这是在帮忙“劝招安”呢。</p>
“三戗子”这下可急眼了，马上就反驳。</p>
“你小子别不识好人心。咱大哥都服气呢，这就是大哥的意思。再说，对你还用‘劝招安’？你没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吧，小心一会儿吓一大跳……”</p>
结果就正在这个时候，洪衍武、“大将”和同去帮忙的陈力泉、“小百子”一同走进了屋里。洪衍武手里还拿着帐簿和两沓子钞票，那么不用说，下面也就该开始给大家来正格的了。</p>
首先，存货海参的钱要按收购价支付给大家。</p>
由于洪衍武早在城里就把“大将”一伙的钱付清了，所以由“大将”亲自给自己兄弟分发。</p>
按他们的旧日规矩，“巴蛸”和“飞蟹”都拿了六十，多余三块零头归了“海兔子”、“海狗子”、“死尸”三人，他们一人得了三十一。</p>
而“老刀鱼”则从洪衍武的手里接过了一百二十块。要说明的一点是，其实这里面，大部分是洪衍武从“三戗子”和“巴蛸”手里赢来的那三百头海参创造的收益。</p>
接着，洪衍武还要兑付大家帮忙收购海参的钱。</p>
“巴蛸”用自己的“工资”收上来六斤，小赚十块。</p>
“海狗子”因为和“小百子”处得不错，听了他的话，放开胆子尽全力收了二十斤。当场就赚了三十块，得了较大的实惠。</p>
收获最大的，当然就是“老刀鱼”了。他连买带赊的一百斤海参换来了一千二百块。那一沓半厚实的“大团结”一拍到他手里，让他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至少年轻了十岁。</p>
说白了，要按“三戗子”的算法，“老刀鱼”光收海参的差价就超过了买存货的所得。这么一来，这次和上次进城加起来。他拢共已经有五百多块的收益进账了。能不高兴吗?</p>
相反的，最亏的就是耍小聪明的“飞蟹”和“死尸”。他们都是空手来的，不但没好处，还一人被“大将”不满地瞪一眼。弄得蔫头耷脑，既羞且悔。</p>
而做完了这两项分配，洪衍武便开始报总帐了，由于收海参的缘故，再又补充了些物资，公帐上经过最新变动，净利润就缩减至了一千一百块零七毛一，勉强维持在了千元大关上。</p>
不过就这样，也已经让大家激动得不行了。因为事实上谁都清楚，别看现金少了，可城里“大将”家里还存着一百二十斤海参，“老刀鱼”家里连晾带收的，已经有三百三十斤了。这五百五十斤海参同样也是钱，就算按收购价也六千六百块呢。</p>
为此，“海碰子”们竟多少有些失态了。</p>
“巴蛸”惊在当场，一个劲地嘟囔着，“这么多……怎么这么多……”</p>
“死尸”也眼睛放光，“了不得啊！真要再打个滚卖出去，那不得过万了，一万块啊！够咱们大伙儿吃一辈子了！”</p>
“海狗子”手里拿着自己的二百七十一块，反反复复地数个没完，一半惊恐一半兴奋地地大叫着。</p>
“这是我的钱吗？这都是我的钱吗？太棒了！真是太棒了！”</p>
至于“飞蟹”，他先是半呆半楞愕然了一会儿，随后便阴着眉头在心中盘算起来。</p>
其实穷人之所以贫穷，就是因为长期以来的付出得不到回报。</p>
这一次，海参居然卖出了这么高的价钱，又走了这么大的量，利润翻了好几个跟头，自然让没进城的几个“海碰子”们都觉得如同神话般地难以置信。而无论拿到手里的钞票和帐目上的数字，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明证。</p>
因此，此时唯一毫无疑问的是，洪衍武这生钱的本事，在“海碰子”们的心里，那绝对是天下第一了。这让每个人都不由带着一种敬仰看着洪衍武，无人不觉得前途一片光明。</p>
而更大的【创建和谐家园】还在后面，随着洪衍武一摆手，“小百子”又拿来一个大包，打开包裹后，全新的三副脚蹼和十五个水镜又摆在了桌面上。</p>
洪衍武随即宣布，三副脚蹼是他送“海狗子”、“海兔子”和“死尸”的礼物。水镜也是也一样，没有的人，或是觉着手里水镜不好使的人，统统可以更换补足。</p>
要说这场面引起的震荡，那才真是不亚于一场风暴对大海的冲击。</p>
别说“海狗子”、“海兔子”和“死尸”一起呆住了，老半天不敢相信这是真的。</p>
那“巴蛸”更是差点没蹦上屋顶，他这才明白，“三戗子”刚才说了一半的话是什么意思。</p>
“我的老天爷！你这本事也太大了！我输给你的那个水镜，可是千辛万苦四处求人，最后用二百头海参求一个‘南山宾馆’的服务员，偷着卸了他们办公室门上的玻璃，才算做成的。你这一弄就是十五个水镜，也太……太过分了……快说说！这么些胶皮和玻璃到底是怎么弄来的！”</p>
“三戗子”见“巴蛸”果然被吓着了，当场就哈哈大笑起来。根本就没让洪衍武开口，自觉就把从“小百子”那儿“买来”的谜底，给公之于众了。</p>
敢情洪衍武这小子自从开始进城就琢磨上了弄水镜的事儿，而且他这脑袋瓜活泛，还不是一般二般的。</p>
首先说胶皮，卖外海参的当天，洪衍武在招待所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一下就有了灵感了。</p>
怎么呢？</p>
敢情从他眼皮子底下驶过了不少汽车。有“解放”，有“嘎斯”，还有“吉普”。</p>
那些汽车轱辘后面的挡泥板有铁皮的，也有胶皮的，结果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死死地盯上了“嘎斯”车轱辘后面的那种胶皮挡泥板了。</p>
他一琢磨，“这不是做水镜用的好皮子吗？”便就此打定了主意。结果当天晚上，他买了两把大剪子，就和陈力泉一起去了火车站的停车场，选好两辆“嘎斯”汽车，就开始下手了。</p>
没想到就在差不多彻底得手时，远处射来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有两个巡视的民警由远而近。因此他们也只好及时撤退，最后便只弄来了七块大胶皮。</p>
其次再说玻璃，同样是受了剪胶皮的影响，洪衍武就没把脑子往老百姓“够得着”的地方费神。</p>
他琢磨来琢磨去，突然就想起上次住的那个“胜利招待所”了，那可是俄式老建筑，又经过日占时期。最关键的是“运动”期间一直在使用，根本没遭到破坏，这么一来，那窗户上的玻璃十有【创建和谐家园】还有不少“日造”的。</p>
于是第二天上午，他就带着“小百子”跑了一趟，让“小百子”装做打树上的鸟，一招“天女散花”，就崩坏了一楼的三扇窗户。</p>
当然，“小百子”的弹弓多有水准啊，只打碎了玻璃的边边角角。</p>
接着，洪衍武根本不用招待所的人来找，主动就上门赔礼道歉去了。同时还让“小百子”请来了玻璃店的师傅，自己掏钱，把招待所三扇窗户的玻璃全给换下来了。</p>
最后走的时候，带着三块大玻璃的洪衍武心满意足，还塞给经理两盒好烟。那经理因为低价买过洪衍武的海参，本来就有交情，这么一来就更不好意思了。</p>
用“小百子”的话说，是经理彻底把他们当成了好人，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外，直嘱咐让洪衍武下次来滨城一定要住他们招待所来，还说房钱、发票都好说。</p>
“哈哈哈！”</p>
“三戗子”把事情始末一说完，几乎所有“海碰子”恍然大悟下都乐得不行了。</p>
“巴蛸”笑得直喘。</p>
“这也行？你们可真够损的！不过也确实高明！佩服，佩服啊……”</p>
“老刀鱼”更是指着洪衍武笑得直哆嗦。</p>
“你这坏小子。脑子绝对够，可怎么就不爱往正道上使呢？我都不知道是该夸你，还是该骂你了……”</p>
第四十一章 一意孤行
谈到商场上的最高境界，通常大部分的人或许会说，是交易结果让买卖双方都满意。但实际上，还有一层更高的境界，那就是让团伙内部所有成员都认可、都满意。</p>
洪衍武现在无疑就做到了这一点，所以“大将”也不失时机地趁热打铁，把囤货的事儿又重新拿出来，开始让大家表态了。</p>
“我说，这么多天，该琢磨的也都琢磨明白了吧！人家把海参卖得怎么样，现在你们也都看见了！大伙儿对囤货炒海参的事儿还有什么意见没有？要是都想好了，咱们可就该表态了。这次是最终决定，说好了，谁也不许半途反悔……”</p>
这一问果然恰到好处，一下就引起了激烈反响。“大将”的话还没落下，“三戗子”和“虾爬子”两个坚定簇拥者就先一步嚷了起来。</p>
“同意！人家有真能耐，不听是咱们自己吃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