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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世界还是静悄悄的，蓝绿色的海，褐黄色的沙滩，铁黑色的礁石。平坦的，起伏的，动态的，凝固的。</p>
但不知不觉间，却已和平时有了极大的不同。因为在这块海滨，总会有一个文静并优雅的姑娘和一个粗野且强健的男子并肩漫步。</p>
别看没有搂抱、没有亲吻，但在这个年代已属惊世骇俗之举，其中弥漫的两情相悦的味道就连海水的腥味也遮盖不住。</p>
还有些时候，姑娘也会穿上游泳衣，佩戴着男子的武器装备和他一起下水，他们会在水里一起踏浪前行，一起扎入海底。</p>
这更是一幅超级绝妙的画面，一个苗条的身影和一个健壮身影，在夏季温暖的浪花里手拉着手，摩擦出情感的火花。</p>
这让几乎所有的“海碰子”，都会情不自禁地为之感动，为之欣喜。</p>
因为人们总愿把事情按自己的想法想得更加美好，所以他们在为“大将”由衷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会忍不住把自己代入其中，把这幅情景设想成自己的未来。</p>
虽然谁都知道，这多半会是自欺欺人的白日梦，可人们就愿意这样。</p>
是啊，谁不渴望幸福，不渴望爱情呢？</p>
当然，尽管像“飞蟹”和“三戗子”这样粗野的家伙，看到韩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也会偷着说一句，“‘大将’有福气啊，‘真枪实弹’嘿！”</p>
或是“‘大将’完了，今后肯定下不了海了，只能成个‘捣鱼酱’的高手！”这样涉及【创建和谐家园】，很有些流氓的话。</p>
但这也只是男性嘴头子上的通病罢了，说一句过过瘾就完了。难道对这帮行若野人、肆无忌惮的“海碰子”还能要求他们能压制住天性的渴望，时刻保持着绅士一般的彬彬有礼吗？</p>
而实际上，这帮坏小子多半也是为了自己壮胆才故意表现出如此粗野的。要从本质上讲，别看他们能勇敢地腾波踏浪，能不畏死亡潜进深深的暗礁丛里，但在女人方面，无异于幼儿水平，谁比谁的胆子也大不了多少。</p>
最实在的例子，就是的当穿着泳衣的韩莹大大方方地走近他们时，往往这帮小子反而会先感到面红耳赤，恨不得一头扎进海浪里才能平止住内心的羞怯。</p>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心理，大姑娘不怕堂堂正正暴露身体，几个常以英雄好汉自诩的小子们却偏偏为之胆怯。</p>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从“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个最质朴的原理出发，韩莹的存在的意义，绝非只让“大将”一人感受到幸福。而是像白天多了个太阳，晚上多了个月亮，把光亮普照在了每个人的身上。</p>
自从海边多了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海碰子”们的世界就变得无比的奇妙，几乎每个人都感到人生更加有意义，热血总是在心胸里撞来撞去，似乎韩莹的目光就像一种发热的光束，只要她望到谁，谁就会浑身战栗，充满劲头。</p>
于是下潮水的时候，“海碰子“们便一个猛子接着一个猛子地直扑海底，拼命展现自己身为男子汉的能力。只要韩莹一声感叹和喝彩，就能给予他们充分的满足感。</p>
即使不干活的时候，“海碰子”们也会主动下海去为韩莹猎取各种美味。比如说用渔刀将一条活蹦乱跳的偏口鱼杀死，迅速切割下还在冒着血丝的鱼肉，沾着酱油和醋，送到韩莹的嘴边。</p>
只要韩靖张开粉红的小嘴接受了，说一声“好吃”，所有的“海碰子”们就都会欢呼雀跃，感到韩莹确实是他们的自己人，是他们未来的大嫂。</p>
同样的，韩莹的为人也确实值得这些“海碰子”爱戴。她并没有因为大家众星捧月般的呵护关照产生什么理所应当的自娇自傲，永远始终如一的和煦谦和，和大家相处起来既自然又有分寸。</p>
她从来不喊“海碰子”们的绰号，“老刀鱼”真名叫邵兴波，她就叫他邵大爷。对其他人都是如此，她只叫大家的本名。可奇怪的是，这样一点不让大家觉得生份，只会感到一种发自真诚的尊重。</p>
还有，她对大伙儿的生活也挺关心，三天时间里，不但抽空把大伙儿衣服的全给缝补了。也给大家做了好几顿“海菜包子”和“咸鱼饼子”这样可口的饭菜。</p>
不过要说在所有的“海碰子”里，韩莹最对洪衍武倒是最有好感的。其中的原因倒并非像“飞蟹”所说的“京城人到哪儿都吃香”，而是另有三点。</p>
一是因为洪衍武善解人意，成全了韩莹和“大将”足足三天的相处时间，并且还常管制着那些“海碰子”们，避免他们的尴尬。</p>
二是洪衍武深得“大将”的钦佩，那么韩莹自然也受影响，把洪衍武视为了能带着大伙儿过上好日子的大能人。</p>
三就是偶然一次，洪衍武看见韩莹站在海边的情景，突然有感而发唱了一首《在水一方》。</p>
尽管洪衍武嗓子一般，还有点小跑调。可这首1980年才会由邓丽君翻唱而走红的歌曲，因为曲调优美，朗朗上口，一下就把在洪衍武身边的所有人给听迷症了。</p>
大家都说，这首歌听来仿佛在蓝色的海水里飘荡，让人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无穷无尽，还有那么点儿无可奈何……</p>
于是当天，包括“大将”在内，几乎所有“海碰子”都迅速地学会了，连“老刀鱼”也能哼唱两句，韩莹自己更是格外喜欢。</p>
自此，“羊角湾”的海边就常响起一些与歌词意境有点背道而驰，听来未免太过直白的嚎唱。</p>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p>
第四十四章 香掉牙
越是美好的时光，流逝的就越快。尽管所有人全都意犹未尽，可三天时光稍瞬即过。</p>
7月5日傍晚上，围着篝火，“海碰子”们为了韩莹，集体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告别晚餐。</p>
除了理所当然地把酒和各种罐头拿了不少出来，海碰子们还使出了浑身解数，当场下水捕鱼捉蟹。</p>
“大将”和洪衍武一起，专门为韩莹去捞了她最喜欢的“红子螺”和“扇贝”，煮了一盆“五香海螺”和一盆“清蒸扇贝”。</p>
陈力泉则手掰了好几十个大个鲍鱼，把肉都干干净净剔出来烤“海羊肉串”。</p>
“虾爬子”和“飞蟹”用鱼枪打了两条偏口鱼来做“刺身”。</p>
“巴蛸”和“三戗子”也捉了两条大个的“黑鱼”和“黄鱼”来炖着吃。</p>
其余的人除了在浅水区狂捞“刺锅子”和“海红”，还额外捉了不少“蝼蛄虾”，挖了不少蚬子。</p>
应该说，大家伙儿当真是用心了，为了这个姑娘，一起协力，弄了不少活蹦乱跳的新鲜海味。</p>
不过，当天最出彩的还属“老刀鱼”，别看他没下水，可他却做出了两道全世界绝对没有的精彩大菜，来为韩莹的送别。</p>
第一道菜是“烤海星”。</p>
当“老刀鱼”找来十几只个头大过巴掌的海星来做这道菜时，所有“海碰子”都感觉到不敢置信。</p>
性急的“飞蟹”甚至瞪着往外鼓出来的眼珠子直接就问，“你难道要我们吃塑料啊！”</p>
确实，海星在“海碰子”们的眼中，确实象五颜六色的塑料皮，无论如何也和吃字联系不上。</p>
没想到“老刀鱼”却不吱一声，他只不动声色地把这些大海星在火堆上反复烤，烤得差不多时，便挨个拤着海星的角使劲往下掰斥，直到使得海星的底面，顺着五角的中间分裂出五条大大的缝隙。</p>
这时大家再一看，在这些缝隙中闪露出一排排金红色的光泽，原来是一粒粒密密麻麻的海星卵。</p>
结果韩莹一品尝，评价是又香又鲜，还有点甜。她一个人咂巴咂巴嘴，竟一连气儿地吃了三只，大家这才纷纷而上，用嘴撕扯着这烤好的海星。</p>
在洪衍武看来，其实海星卵的味道类似于鱼子，不过这种吃法生猛，还要更过瘾一些。</p>
至于其他的人就更是啧啧称奇了，“大将”就去问“老刀鱼”，说从没想过海星也能吃，问“老刀鱼”是怎么发现的？</p>
哪知“老刀鱼”很平静地说，过去“海碰子”有时候会因涨潮被困住，没东西吃的时候什么办法都得想。他就是一次遇到风暴被困在“瘦龙岛”上，无意中才发现的。</p>
听“老刀鱼”这么说，“海碰子”们受到触动了。“大将”沉默了半晌才说，原来什么行业都是越老越值钱，别看“老刀鱼”已经下不了深水了，但他肚子里这些玩意，却足够大家学一辈子的。</p>
大家也是纷纷点头，让“老刀鱼”自觉面上有光，大大露脸。</p>
“老刀鱼”的第二道菜叫“香掉牙”，和出手不凡的“烤海星”相比，那更是精彩绝伦，称得上举座震惊。</p>
做之前，“老刀鱼”自己就说，“我这道高级菜，无论是帝国主义总统还是社会主义领袖，全都没有吃过。这是过去只有最顶尖的‘海碰子’偶尔才能享受到的天下第一美味。为什么这么说呢？就因为要用到的新鲜海物种类必须得多，至少得十样以上，否则就不够味儿。靠一两个‘海碰子’很难弄得齐全。我今天也是借花献佛，全是靠大家伙才凑够了这些材料……”</p>
确实，别看这道菜的做法并不复杂，但要用到的好材料可真不少。</p>
具体的做法是先要杀一条大鱼，把里面的“鱼肚儿”（行话，鱼的胃）拿出来，用海水洗干净。</p>
然后将海参、海螺、鲍鱼、扇贝、蚬子、刺锅子、海红、黑鱼、黄鱼、蟹子、活虾……这些捕捞上来的海物净肉，撒上油盐酱醋作料拌匀。</p>
最后再把拌好的材料统统装进鱼肚里，用鱼筋线扎成死口，放在火堆上转着圈儿地烧烤。这样，所有海味的鲜味一点也跑不出来，只能是焖在里面相互熏染。</p>
等到鱼肚全都烤成金黄色时，烤胀的鱼肚皮会微微裂开发丝般的细纹，这时便能看见灼热的鲜气开始从细纹中溢出，而再等到彻底“噗噗”冒热气的程度，也就可以吃了。</p>
其实根本不用舌头尝就知道绝对好吃，因为那味儿叫一个香，闻见的人已经无一例外开始流哈拉子。</p>
说真的，要不是韩莹在这里，“海碰子”们绝对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急不可耐地扑上去争抢。但现在，有了韩莹，大家便只有老实得像幼儿园里的孩子，乖乖坐等着阿姨来分糖果。</p>
由于海边缺碗少筷，“老刀鱼”用鱼刀给韩莹单独切下来近一半以后，其余的人就索性用最原始的轮流制，按年龄的顺序，一人咬一口的办法来品尝。</p>
同时因为量少，为了大家都能尝一口。“老刀鱼”还发扬了风格，说自己过去吃过好多次，这次主动放弃了。</p>
于是便轮到“大将”先咬，没想到这家伙当着韩莹的面，只是文雅地咬了一小口。</p>
“飞蟹”立刻就乐了，“说大哥要面子，保证没他再咬一次的机会了！”果然，“巴蛸”、“三戗子”、“飞蟹”、“虾爬子”、洪衍武、陈力泉……这样排下来，眼见着那多半个鱼肚儿一大口一大口的消失。</p>
没办法，“香掉牙”确实又鲜又香，是恨不得让人把舌头咽下去的美味。每个人都是有滋有味地咀嚼半天，才会恋恋不舍地吞下去。甚至在洪衍武看来，就连“佛跳墙”也远远比不上这道菜的滋味。</p>
所以根本没人相让，到了最后“小百子”手里，他也没一点客气，赶紧将剩下的鱼肚全都吃了，彻底给包圆了。</p>
这情形似乎是真被“飞蟹”一语中的了，可他重提这件事，才刚笑话了“大将”两声，就见韩莹亲手把碗里的“香掉牙”用筷子夹到“大将”的嘴边去喂他。</p>
得，这一下坏笑变成了干笑，“飞蟹”彻底尴尬了。</p>
大家目睹此情景也都跟着大笑起来。随着“老刀鱼”摇摇头总结了一句，“傻小子，人家那是有对象的呀，能和你这样的光混儿汉一样嘛！”大家再也忍不住，顿时嘘声四起，反倒是一起开始哄笑“飞蟹”犯傻了。</p>
大快朵颐、推杯换盏之后，晚宴逐渐进入了尾声。随着篝火的消退，告别的时候也终于正式到来了。</p>
“大将”带上了一把“鱼枪”，蹬上了三轮车，他该送韩莹回工地了，“海碰子”们又拿了不少挂面和罐头放在了车上，给韩莹带走。</p>
韩莹在最后上车前，恋恋不舍的对大伙儿说，“这几天太快乐了！太快乐了！可惜我不是个男的，否则一定和你们一样，也干‘海碰子’。”</p>
哪知“三戗子”马上接了句话，“幸亏你不是男的，否则，我们大哥又跟谁去结婚呀？”</p>
一句话，又把大家都逗笑了。</p>
只是，在火光中，洪衍武却突然发现，这次“大将”和韩莹的微笑都有些僵硬，并不像发自内心的开心。说白了，两个人笑得都有些假，他们的眼睛中不知为何，全都充满了低落的忧郁，就像水下黑黢黢的礁洞。</p>
当然，光线暗淡闪烁下，洪衍武绝对不是清晰地辨认出来的。他只是一种感觉。但感觉往往更准确。</p>
因为就在一个多小时之后，当“大将”把韩莹送到工地，自己返回来的时候。他又像上次在“云雾崖”一样，悄悄把已经躺下的洪衍武叫了起来，把心里的愁闷吐露了出来。</p>
洪衍武这才知道，敢情“大将”和韩莹之间，真是经历了不少时间和情感考验才走到这一步的，他们的关系，如今也正面临着让两人束手无策的难题。</p>
第四十五章 穷小子与娇小姐
“大将”蒋海潮和韩莹从七岁那年就认识了，他们在同一个小学上学，不仅有幸同班，而且还成了同桌。</p>
可一开始，俩人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自打他们相遇就生出许多不愉快来。</p>
这一方面是时代的原因。</p>
当年的男孩和女孩，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虽然常常共用一个长条课桌，可约定俗成的做法，都要在课桌间划一条“三八线”，以示互不相干，确定各自的领地范围。</p>
这是时代特色，男女无论什么年龄也必须划清界线。当然这种做法的结果必定与初衷背道而驰，由此引发大小“战争”不断。</p>
比如说，“大将”一旦过杠，韩莹就会用尖尖的圆规扎他的胳膊，而韩莹要是过杠了，“大将”也会用笔头划她的套袖。</p>
有一次，俩人因为你来我往的还击急眼了，演变为直接动用胳膊的硬杠。当时正在课上，结果自然谁也没落好儿，被老师发现后痛斥一顿，各打五十大板，都去外面罚站去了。而仇怨也就由此结的更深了。</p>
另一方面是俩人的家庭环境和性格特点都相差太远。</p>
前面说过，“大将”的父亲是个由“海碰子”转业的三轮工人。这就注定了“大将”会是个衣着满是补丁，成天随意胡跑乱疯，往大海里扎的野小子。</p>
他身上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不喜学习，打架专业，且极具叛逆个性，对老师话从不当回事，是大多数男孩子眼中的英雄好汉。</p>
可韩莹却与“大将”彻底相反，她是好孩子中的好孩子，不但最听老师的话，念书也好得要命。</p>
她的考试卷子经常被老师摆在墙报栏里供全班同学观赏，当样板学习。即使考了九十九分，她也会痛哭一场——为那失去的一分掉下无数滴眼泪。</p>
不但如此，她还干净得令人难以置信。脸蛋从没有鼻涕、口水这些孩子们脸上常能见到的埋汰痕迹。手臂白白的，指甲也修剪得圆滑整齐。要是夏天穿凉鞋，她那双脚丫简直就是透明的。与“大将”那双就是光着也像穿着黑袜子的脚一比，绝对的黑白分明。</p>
让“大将”更感到倒霉的，是韩莹一直担任班里的卫生委员，她负责检查卫生。为此，“大将”那被沙滩磨得长满老茧的腿脚，被“海蛎子”割得象块烂布似的手掌，就常常被韩莹揪住不放。</p>
这往往使“大将”极为羞愤。他就说，“把手脚洗得像你那么白净，打死我也不成。你要是去赶两次海，还不如我呢！”</p>
韩莹自然不会去赶海，她的父母全是滨城海事局的干部，而且只养她一个孩子。她住在一栋二层的日式小楼里，家庭条件和“大将”相比，就象地主老财家的娇小姐和穷小子的区别。所以她最愿穿漂亮的衣服，所以她的衣服裤子也绝不会有补丁。</p>
不过，什么东西一旦过分了，都会成为个人的缺陷。爱干净、爱漂亮也是一样。</p>
有一次韩莹的裤子破了个洞，她母亲补好后让她穿着上学，可她却怎么也不肯来上学，最后还真的就没去，原因就是因为裤子上多个补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