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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头一听,嘴差点没撇到后脑勺去。“就你?还财神?我就……”</p>
尤三伸手阻止了寸头骂下去,他皱起了眉。“有屁快放,老子没功夫跟你扯。”</p>
滚子似乎脾气挺好,对尤三表现出的厌烦没丁点在意,反而更堆上一副笑脸。“听说三哥您最近手里不大方便,咱二头哥让我给您带个话。只要您需要,多了不敢说,三百五百的没问题。”</p>
按说这是好事,可尤三听完连眼皮都没抬。</p>
“二头还能有这好心?你们开善堂的?”</p>
“瞧您这话说的,都是一个地头儿的兄弟,该帮衬的自然帮衬。”</p>
滚子话说得很仗义,可在尤三听来就如同放屁。他不傻,天下没白吃的午餐。果然,滚子话风一转,还另有条件。</p>
“当然,这点钱都是兄弟们省吃俭用凑的。三哥要用自然没的说,可您也不好意思白用不是?咱们月息好说,一分还是一分五有商量。”滚子说完很猥琐地眨了眨眼儿,那意思是尽在不言中了。</p>
尤三心头火起,脸上却冷冷一笑。“你们放印子钱都吃到老子头上来了。就不怕撑破你们的肚子?”</p>
“三哥,别人可是九出十三归,我们二头哥是好意……”</p>
滚子还想继续劝说。可尤三却一点不想再听了。</p>
“屁话。要割老子的肉下酒,还好意?”</p>
大哥一瞪眼,小弟们自然得助威。寸头见尤三翻脸了,马上带头咋呼起来,大个儿和仨小崽儿也一齐紧跟着煽乎。</p>
事情到这儿也就算黄了。可滚子没急没恼,又找巴了几句,像是还不死心。</p>
“三哥您真有志气,佩服。可我还得劝一句,做人别把门堵死了。我们这也是为您着想,万一您最后要真掰不开镊子(土语,引申义指为难,没办法)了,也别不好意思,我们随时……”</p>
“滚!赶紧滚!”</p>
尤三的暴脾气,被滚子的臭贫彻底激怒,他开始摞袖子了。</p>
一见这景儿,滚子赶紧点头哈腰的答应,“走,走,马上。”</p>
走是走,可这小子还挺会气人,才刚一转身,又故意撂下一句。“您忙着,我撤了。今儿手风顺,‘宰’了个大份儿的‘皮子’(黑话,指钱包)一百多‘点儿’(黑话,指块),二头哥还等着我喝酒呢。”</p>
一通显摆完了,这小子才一步三晃地走了,嘴里还挺自得哼着小曲。“星期天的早上我多么快活,吃着早点我上了汽车,两个手指头我一哆嗦,一下子就是一百多……”</p>
瞅着滚子的后影儿远去,尤三就觉着那么的堵心、刺心带醋心,心里好一阵拐着劲儿的闹腾。</p>
“呸!”</p>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可心里一口气还是闷着,他就拿几个手下开始撒火。</p>
“看看人家一出手多少。你们技术也太面了。”</p>
寸头苦着脸分辨。“大哥,这跟运气有关吧?有时候钱会很多,但是也有时候没几个钱。这说不好。”</p>
尤三翻起白眼瞄了瞄寸头,他也知道自己没道理,但寸头顶了他,却让他更想骂人。</p>
“这就跟你有关。这仨崽儿也不知道你怎么教的,永远都是杂货铺卸货——没进步(布)。”</p>
一提这个,寸头干脆嘬瘪子了。他大概也看出来了,尤三就是在强词夺理拿他撒气。</p>
见寸头硬往下咽着吐沫,尤三也觉着口气有点重。他琢磨了一下,索性威逼利诱并行。</p>
“你们刚才也听见了,老子缺钱的事都传到二头那去了,不知道多少人打算看我笑话呢。咱们明说,现在大哥在钱上有难处,加上月份钱归了包堆儿,拢共还差三百块。这几天兄弟们都卖卖力气,只要过了这关,下个月除了给程爷“上供”,老子一分‘水’也不抽你们的。可要让我作难过不去这坎儿,也没你们的好。都听好了?”</p>
不知是这份许诺有作用,还是看出尤三是真上火了。反正听了这话,手下们都明显为之一振。</p>
寸头简直像条撒欢儿的狗,表现得尤为积极。“行啊,大哥。我们今天就豁出去了,下午咱就在这永定门火车站来他个大满贯。”</p>
尤三觉着寸头还是懂事,挺配合。高兴之余,他不但给寸头发了根烟,还拍拍他肩膀以示奖励。</p>
这下可把寸头美得直冒鼻涕泡,骨头也酥了一截,简直像受了蒋委员长的表彰。</p>
兴奋中,这小子又一挥手,对着仨崽儿也下了命令。“行了,去好好练活儿吧。可给我记着,谁都别想偷懒敷衍。大哥要过不去这关,咱们饭碗都得砸。听见没有?”</p>
仨小崽儿还是第一次听寸头说的这么不客气,他们互看了一眼,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散乱地应和着,结伴走进了广场的人群里。</p>
寸头和大个儿正要一起跟去时,尤三却趁走在前面的仨崽儿没注意,悄悄一把拉住了他们俩。</p>
“稳着点儿,别急。拉下几步,先让他们探探路。”</p>
尤三这是多了个心眼,他觉着中午再怎么说也毕竟差点被抓,谁知道车站俩派出所会不会知道?要万一有个风吹草动的,这样还来得及脚底下抹油。顶多舍下仨小崽儿,也比自己“折”了强。</p>
寸头一看尤三的表情,立马也明白了,坏笑着停了脚。只有大个儿兀自摸摸脑袋,似乎还没转过弯来。</p>
要说尤三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安全意识也很强。不过,尽管他们如此小心,却全然不知,就在他们身后四十来米的地方,其实还有个“熟人”远远“挂”着他们呢。</p>
那个“熟人”正眯着眼睛,盯准了尤三,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p>
正如诗中所云:丧眉耷眼地他走了,正如他挤眉弄眼地来。他咧开了一口小白牙儿呀,暴露了要咬人的阴霾。</p>
第十九章职责
下午13:10的时候,邢正义和赵振民也到达了永定门火车站。</p>
看着广场上喧闹的场面,他们俩真有些头晕脑胀。说实话,来火车站纯属是碰运气,一点准谱也没有。而且他们还从没在这么多人的火车站侦查过,完全无从下手。</p>
赵振民提议分头在车站不同地方溜达,说万一瞎猫撞上个死耗子呢。</p>
邢正义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这么办了。</p>
眼见赵振民的身影淹没在人流中,邢正义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没有具体目的,心想哪儿人多就去哪儿吧,但老半天过去,连个贼毛儿也没见着。</p>
邢正义是急性子,心里免不了起火。但他也清楚自己的毛病。脾气暴,沉不住气,这都是抓贼的大忌。</p>
他还记得刚来派出所时,第一次跟着秦所长跟踪蹲点儿的情形。那次他上蹿下跳情绪激动,十分钟能打听五遍“贼来了吗?”“能抓了吗?”。甚至恨不得见个人就想往上冲,瞧谁都像贼,弄得秦所长哭笑不得。事后秦所长虽然表扬了他的工作积极性,却也直言批评他不踏实,说他就跟火烧【创建和谐家园】似的,压根待不住。还说要想抓贼,必须得稳坐如山,耐得住枯燥。</p>
邢正义又掏出了烟,这是他控制情绪的灵药。烟可真是好东西,一根烟过去了什么火气都没了。自从干上了警察,他的烟瘾见天儿变大。赵振民也一样,俩人现在抽烟跟比赛似的,都成了烟囱。</p>
正吸着烟,又一批刚下火车的旅客从出站口涌了出来。看到这些人懵头懵脑问路的样子,邢正义却只能暗暗摇头。</p>
这些人大部分是刚从外地到京,一个个提着大包小包,行李都不老少,可他们的防范意识却实在太差了。有的人非常明显,身上鼓鼓的地方放的就是钱,这要是让贼看上了一把就下来。</p>
七十年代末,不管什么原因,能来趟首都是件了不得的事情,几乎所有初到京城的旅客,走进首都的大门总有免不了的兴奋。其中更是有许多人,到了京城总产生一种进了保险箱的感觉。似乎有了伟大领袖,有了天安门,京城就辟邪,就全是好人了。他们从没想过身边可能有贼,可能正盯着他们身上的财物。</p>
贼也特孙子,专爱找这些外地来京的人下手,他们才不管你哭天抢地、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和走投无路以后的事呢。有些人往往被偷了以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发觉,直到办事时候要交钱或到了旅馆需要用钱的时候,才如梦方醒,惨遭当头一棒。</p>
那些【创建和谐家园】的贼,他们每天什么都不干,只靠偷窃过日子。这里边有多少是别人看病的钱?有多少是别人出差的旅费?又有多少是别人赖以生存的积蓄呢?谁都不富裕,丢钱的滋味好受吗?碰着个家庭特别困难的或者急需用钱的,心眼窄巴的真能急出个好歹来。</p>
邢正义自打到东庄派出所后,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失窃案。骑车上班的崔姐夹在后车架的包儿让人摘了,上街买菜的潘大妈排队时让人扒了钱袋子,虽说丢得无非是不多几个小钱儿,却真的伤透了她们的心。</p>
最让邢正义心疼的是退休的何大爷。老爷子丢了家里一个月生活费后,只是默默流泪却什么也不说,结果一口气堵在心里,差点没犯了心脏病。</p>
但这还不算最可怜的。邢正义甚至还听说,别的管片有丢了钱包愤而上吊的人,那可真是彻底的与贼不共戴天,恨贼不死就逼着自己死了。</p>
那些可恶的贼,已经不知道让人们流了多少眼泪。如果可以,邢正义真恨不得能抓尽天下所有的小偷。每抓住一个,不知道少祸害多少人。</p>
如今在东庄派出所的日常工作中,整治小偷和扒窃已经成了治安工作的重中之重,重建社会秩序的工作已经重新开始了。邢正义是无比迫切,希望能重新见到一个秩序正常、洁净安宁的世界,他更做好了准备,要为此贡献毕生所有。但这需要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民警共同努力。</p>
邢正义听秦所长夸耀过以前那些老民警的成色。他听说过去东庄派出所的每个民警,无论刑侦、治安、民事,样样是行家里手。干活不要命,目标正前方,一切为了明天。可经过了动荡的十年,那些能干的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还在受审查。所里的老人如今只剩下了的四个经历过风雨飘摇,身心俱疲的老弱病残。</p>
要说起来,这恐怕才是公安系统面临的最大困难。现在所有的公安队伍无不例外,都已经变得素质低下,却又难以在短期内迅速提高。而且现在是有用的调不来,没用的请不走。不能说是乌合之众,也是人杂事乱。在这种状况下,各个派出所的现职民警们自然也就免不了良莠不齐。</p>
邢正义看得出,秦所长对这种情况最为头疼,可秦所长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拼命地言传身教。但可惜的是,转业来的同志往往得到一点成绩就很容易满足。他们缺乏的不仅是专业性与实际经验,更为关键的是缺乏积极进取的心气儿。在东庄派出所的年轻同志里,也只有他和赵振民这两个公校毕业生,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学习欲望。这也就难怪秦所长格外看重他们。</p>
同样的,邢正义对秦所长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从第一天上班就知道秦所长是抓贼能手,也听过很多遍别人讲秦所长抓贼的故事,那绝对是惊心动魄。可自从亲自跟着秦所长出外勤执行任务,他才算真见识到了秦所长的本事。这让他心里又痒痒又佩服,全心全意把秦所长当成了最好的师傅。</p>
不过说到抓贼,邢正义也有他的苦恼。几个月来,尽管他好好地在学,但他能靠自己主动发现贼还没有过,每次都是秦所长看见后才告诉他的。亏得秦所长还说他学东西快,可学了半天他却仍感觉还没摸门。</p>
要说起来,他可是把成为一名称职的人民警察当成了毕生努力的目标。为此,他已经下了大决心,不在抓贼这一行里弄出点名堂来,决不罢休。可要说底气,他觉得自己别的没有,也就是凭着一身硬骨头了。</p>
第二十一章和谐
邢正义和赵振民心里这个美呀,就像打了一支【创建和谐家园】,疲惫懈怠一扫而空。</p>
还真是肥猪拱门,缺什么来什么。没想到几个贼竟然自己钻出来了,这就是天意。</p>
哥俩儿高兴中互相瞅着眨了眨眼,心有灵犀,一块绕着人群都跟了过去。</p>
可是从这时候起,他们就都不说话了。警察蹲点儿,没贼的时候,天上地下的什么都可以聊,目的是打发时间。但凡贼一露头,立刻就得保持沉默。然后,必须用眼神行事,才不会惊动贼。</p>
身在广场之中,邢正义现在的感觉又和刚才站在广场边上旁观不一样。他前后左右到处是人,在这种拥来挤去的情况下,想要盯准目标十分不易。</p>
果然,走了没多远,他前面的仨贼就让别人挡个严实。再等人散开时,目标已经没了影儿。</p>
唉?就这一眨眼的工夫,仨小子溜哪去了?</p>
倒霉。这要再让他们从眼皮底下跑了,干脆自己脱警服吧。</p>
邢正义左顾右盼直着急。好在旁边的赵振民看出来了,忙给他指引。邢正义顺着赵振民的眼色踅摸了半天,才远远看见仨小子正走进一条夹道,奔着进站口方向去了。</p>
也幸亏军便服好认,要不说抓贼得眼神好呢,差一点都不行。</p>
进站口外面全是人,很多人等在这儿要排队进站。仨小崽儿一看这景儿就不走了,小油头开始四下张望,三角眼和黑脸则在人群里出来进去,他们仨似乎开始寻找下手目标了。</p>
邢正义也在观察周围环境。他现在身在广场东侧,正走在通向进站口和候车室方向的夹道里。要说永定门火车站还是小,只有出站口设在在广场正面,候车室和进站口都只能从这个夹道过去,还真不太方便。这条夹道大概二十来米,宽度也就五六米,人来人往,很是拥挤。在这儿,人连站都站不住,就别说留在这里侦查了。</p>
这里不行,他又探头往前看,发现一过了夹道就能宽敞不少。进站口对面是个大空场,大概距边界的围墙能有五十来米的距离,离墙不远还有几棵大杨树,有不少等人的旅客带着行李坐在树底下。他一看就觉得那儿是便于侦查的好地方。因为在那里,不仅可以一览无余的看到进站口附近所有的情况,而且还有其他旅客作为掩护,不容易被贼发现。</p>
邢正义冲赵振民一抬下颏,使了一个眼色,赵振民顺势一看,随后微微点头表示明白。接着,俩人分别兜了个圈子,都贴着墙走,想凑到那边去碰头。</p>
邢正义在逐渐靠近仨小崽儿的时候,紧张得都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这才知道,都说做贼的心虚,敢情抓贼的也紧张,特别是像他这样第一次亲手抓贼的新手。</p>
他眼睛更是眨也不敢眨,既怕仨小子又突然从他视线里消失,又怕四下里乱踅摸的小油头看破了他的行迹。总之,他越走近出站口,心跳得越快,恨不得一张嘴,这颗心能自己从嗓子眼儿里飞出来……</p>
总算是拐过了弯。</p>
邢正义略松口气,转头去看后面的赵振民。可没想到,赵振民还不如他呢。</p>
只见赵振民的身子现在完全是机械的,动作都僵了,甚至有点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了。大白天蹑手蹑脚,他倒跟做贼的似的,那动作简直乐儿大了。</p>
可不?就凭这小儿麻痹似的动作,旁边甚至已经有好奇的人在看新鲜了。好在那仨小子这时候都光盯着旅客的衣兜了,要不非看破了不可。</p>
在邢正义持续揪心的瞩目中,赵振民却依靠奇迹般的幸运,竟也平安绕过了出站口。最后,当俩人在大杨树下碰头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大大舒了口气。</p>
他们倒不是真怕,怕就不干警察了。他们就是为刚才差点露出破绽而后怕,谁都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疏忽就会把这次好机会给弄砸了。俩人如今试巴了下,知道自己的斤两了,下面的行动也就更加慎重。</p>
邢正义和赵振民待心情平复了些,相互郑重地点了下头,就开始了全神贯注的侦查。可他们哥俩只顾着眼里的三个小【创建和谐家园】了,却全没发现就在夹道方向,此时慢悠悠又溜达过来三条“大鱼”。</p>
这仨人正是尤三、寸头和大个儿,他们故意落后,混在人群里更是一点也不起眼。巧合的是,尤三恰恰因为杨树下离进站口距离够远,觉得出了事更容易跑,竟然也看上了这里,决定来树下守着“巡风”。</p>
其实,邢正义和赵振民自以为他们选的地方不错,但实际有经验的警察并不会选择在这儿侦查。为什么?因为这哥俩儿只顾着距离远不容易被贼发现了,却忘了也因为距离太远,真要抓捕的时候跑过去根本不赶趟。</p>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也正因为他们是“二把刀”,没按常规出牌,同时又身在树后。所以尤三几个过来时压根就没留意他们,更没想过“雷子”盯进站口,竟会跑这么老远来。</p>
最有意思的是,当尤三几个走到树下后,随随便便就转过了头。他们背对着俩警察,反而十分放松地抽起烟来。</p>
这就形成了一个千载难逢,又别开生面的有趣局面。仨小崽儿在出站口勤忙活着,而两个“雷子”和三个【创建和谐家园】团伙骨干,在树荫下几乎凑到了一块堆儿。五个人都只顾着远远儿看这仨小崽儿了,谁还都没发现谁。好一幅【创建和谐家园】和平共存,其乐融融的和谐景象。</p>
要说这会儿,整个空场里也只有一个人在难受,而且是极度的愁眉苦脸,在心里直念咒儿。</p>
谁呀?</p>
洪衍武。</p>
第二十二章扫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