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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连长又摆手。“行了，老秦，我知道你的意思。”</p>
不容秦所长再做任何解释，田连长又把头转向邢正义，装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摇头。“你小子，咋呼半天也没胆量答应，我看根本不是当兵的料，以后还是转内勤吧。”</p>
说实话，“悠忽儿”的表演技巧并不好。邢正义也知道田连长这是故意犯坏，可他的性子天生就不允许自己输。</p>
豁出去了，爱谁谁吧，人活着就得争口气。</p>
可无论怎样，他也得先把秦所长择出去。</p>
第十七章什么玩意儿
邢正义深吸一口气，目光坚毅，语气却很平淡。</p>
“没什么不敢的，可我有个条件。如果三天到期没抓住一个犯罪份子，所有责任由我一个人来负，不能牵连到其他同志。”</p>
“哦？”田连长很意外，不由看向旁边的秦所长。</p>
秦所长当然也没料到，先愣了一下，随后就露出着急的神色。</p>
田连长这下看明白了，忙不迭抢着答应下来。“好，这可就立了军令状了。如果三天内抓不到一个贼，你就脱了这身衣服吧。”</p>
“别……”秦所长想起要阻止，可已经不赶趟了。</p>
邢正义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点不怵。不过，他对田连长的人品，却不敢相信。琢磨了一下，为保险起见，他又转向大伙，一个立正敬了个礼。“人民警察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抓住逃走的犯罪份子理所应当。没二话，都是本分。我全力以赴，也希望田连长能说到做到。”</p>
田连长当然明白邢正义这是怕他说话不算，要让大家做个见证。他反而哈哈大笑，带头鼓掌。“哎呀，小邢有胆量。那就说好了，都看你的了，可别只是说大话呀。”</p>
掌声并不热烈，有不少人看出来里头的弯弯绕儿。大伙都觉着邢正义是把田连长得罪惨了。因为似乎在田连长看来，整治邢正义这么个小警察，已经比打压秦所长还重要了。</p>
这件事板上钉钉，再没什么异议了。</p>
赵振民是一脸无奈，他看看坚定的邢正义，又看看忧愁的秦所长，然后深深叹了口气。</p>
相反的，孙副所长可高兴的很，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兴奋之余，他竟又站了起来，显能似的建议。“为了更好的工作，咱们大伙儿都鼓鼓劲儿。就唱《团结就是力量》，我来指挥，唱完散会。“</p>
根本不容大家表态，孙副所长就起了调，调门还挺高。“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一，二，唱！”</p>
民警们只好跟着一起唱，不过唱是唱了，但大家心里除了别扭，还都有点犯懵。</p>
你说这位孙副所长成天背后造谣生事，骂这个损那个，把所里搅得乱七八糟。今天会上，挑拨离间，落井下石，搞大批判和要抓人的都是他。</p>
怎么？现在他这祸头子可倒好，没事人一样，小尖嗓一扯，就指挥起唱歌来了？除了军代表，你上面可还有秦所长呢，你凭什么又夺了人家的权？</p>
什么玩意儿！</p>
“什么玩意儿！”</p>
换上了便衣的赵振民，前脚刚出东庄派出所的大门就骂了一句。不用问，挨骂的不是“悠忽儿”就是“坏水儿”，最大的可能是两者皆有。</p>
“你小点声儿。”</p>
同样便装的邢正义提醒着，朝后又看了看。他不光是怕所里人听见，也怕被所里人看见。因为他们可是偷跑出来的，现在正要去永定门火车站。</p>
刚才一散会，邢正义马上请缨，要求带人去调查【创建和谐家园】团伙的下落。可秦所长却对他一点不看好，不仅借着他今天顶撞领导的由头把他臭批了一顿，并且还命令他写一份深刻检查。</p>
邢正义不用猜就明白，秦所长这是打算拿着他的检查，私下去和田连长求情。他当然不肯。这不，趁着秦所长上厕所的功夫，他偷偷叫上赵振民一块溜了出来。</p>
“什么玩意儿，这种人也配来管公安。”赵振民余气未消，但声音显然降低了。</p>
邢正义知道赵振民只是想发泄一下不满，不骂上两句，肯定心里憋得慌。所以他嘴角只动了动，就没再劝。</p>
不想走了几步，赵振民忽然琢磨过味儿来，倒冲他来了。“你还说我，不是你刚才了？你小子今儿怎么回事？跟‘悠忽儿’和‘坏水儿’劈头盖脸的，拉都拉不住？”</p>
一想起这个，邢正义脸色阴了。“他们要陷害秦所长，我哪儿能眼看着好人受气。”</p>
“那你也不用跟‘悠忽儿’打赌啊？这不是犯傻吗，给你画个圈儿你就自己往里跳。”</p>
“话赶话到那了，还就得争这口气。我不能让他们瞧不起咱们公校出来的。”</p>
赵振民一个劲儿摇头。“可这是个圈套，你不该……”</p>
“这确实是个圈套，可也是份内的事儿，是人民警察的职责。”邢正义抢着接过话，正色且由衷。</p>
“哼，嘴硬吧，就你觉悟高。合着我是替你小子瞎操心，真是皇上不急太……呸呸……”赵振民只顾发牢骚，险些说错话。</p>
邢正义不好意思了，他知道老同学是好意。“我不就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吗？”</p>
“你说他们怎么净算计干实事的人，还显得跟胸怀宽广的首长似的？还【创建和谐家园】好意思！”赵振民转脸又骂起来，他刚才就没尽兴。</p>
邢正义先向后看了一眼，然后把声音放低了八度。“现在社会上哪儿都有这样的人，而且还是上下勾连……”</p>
赵振民咬牙切齿。“这就叫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p>
一谈到这个，他们俩就都觉得很惆怅。俩人前段时间聊天时刚统一过想法，那就是军代表和副所长固然可恨，但相比较更可恨的，是非派他们到这儿来不可的那些人。</p>
邢正义看向前方。“不会一直这样的，像他们这样的人迟早都会得到惩罚。”</p>
赵振民却很迷茫。“可那要到什么时候呢？”</p>
邢正义语气如铁。“我相信。绝不会太久的。”</p>
赵振民有点意外的看了邢正义一眼，接着他沉吟片刻，语气变得郑重起来。</p>
“我得提醒你，千万别乐观。他们这些人是占山为王惯了，手里但凡有针尖那么丁点儿权，也能舞弄得比孙悟空的金箍棒还邪乎。拿你这次得罪田连长来说，那绝对是让他们恨之入骨了。如果抓不到人，你是要被撵走的。可即便你能抓到一个两个，那以后也指不定给你弄出什么妖蛾子来呢？”</p>
“我明白，可我也是打算和他们斗到底了。你别忘了，什么事不怕说就怕干，只要敢干就能改变一切。”</p>
邢正义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深知面临的将是一场天长日久错综复杂的争斗。虽然看不见刀枪，但却明明发生并进行着。到时候没准是一闷棍，没准是一顶帽子，或是一双玻璃小鞋。可他真的不怕，他身上有一股子劲儿，或许是来自他嫉恶如仇的天性，或许来自他坚信邪不压正的信念。反正，就是这股子劲儿，促使着他想和这些人和这些歪风邪气斗一斗，较量较量。</p>
赵振民又侧头看了邢正义一眼，对他语气里表达出的强烈信心很是惊讶。“你就这么有信心？抓这伙贼，就连秦所长都头疼呢？”</p>
“嗨，我可不是对完成这个任务有信心。我是相信正义和真理一定能……”</p>
“那你自己呢？田连长为了整治你都宁可放过秦所长。你想想，要真抓不到人你可怎么办？”赵振民不等邢正义说完，就焦急追问。</p>
邢正义低下头沉默了，等他再抬起头，眼睛里已经一片清澈。“不就是扒了我的警服嘛，可至少能保住秦所长。我只是一个小民警，但东庄派出所绝不能没有个好所长。”</p>
“你小子这是拿自己换秦所长，想做杨七郎啊。我看你就活该被潘仁美一声令下乱箭射死。”</p>
赵振民虽气哼哼抱怨着，可语气中又带出了那么一点佩服。而像这种真切的关心，邢正义是无法不感动的。</p>
“‘悠忽儿’和‘坏水儿’肯定是要整我的，我也怕连累你呢。”</p>
赵振民摇摇头。“别说这个，咱俩谁跟谁。就冲你这么有种，我一定帮你到底。”</p>
“可我怕他们把你……”</p>
“你不是说为公校生要争口气吗？我也责无旁贷呀。你是咱们这届的尖子生，怎么【创建和谐家园】说了算，我全听你的。”</p>
赵振民眼睛里闪着刚强和信任的光，没一丝犹豫，更毫无惧色。</p>
“振民……”</p>
邢正义真有点动了感情。他对赵振民可是太了解了，这小子惟一的毛病是有点爱哨爱吹。但在这件事上，从一开始，赵振民对他就没来一点虚的。为了帮他，不仅在会议上一直袒护他。而且散会以后还跟他一起趟浑水，一点也没躲没藏。这不仅够朋友，也是需要真勇气的。有这样一个忠诚仗义的朋友，还怕什么？</p>
赵振民察觉邢正义要感情泛滥，马上恢复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还故意耍宝。“行了，打住啊。看在我交友不慎的份儿上，赏根儿烟抽呗。”</p>
邢正义心中的澎湃顿时消散。他一边摇着头，一边拿出了烟。“你小子。总来这套，没个正形。”</p>
赵振民点上烟，先美滋滋抽了一口。然后故意冲邢正义挤挤眼。“我天性如此，不像你，天生小老头儿。”</p>
邢正义却一点没笑，反而很郑重地拍了拍赵振民的肩膀。“振民，真的谢谢你。”</p>
如此认真的语气，倒害得赵振民被烟呛着了。赵振民吭哧着乱吐着烟，不明所以。“你可，可谢的什么呢？八，八字都还没一撇呢？”</p>
邢正义见他实在狼狈，不由笑了，“我是在感谢一个好民警。”</p>
赵振民又咳了几声才好，反问道。“那你又是为谁呢？”</p>
邢正义不由一愣，然后两人同时哈哈大笑，互相锤了一拳。</p>
同学！哥们儿！又是同志啊！</p>
第十八章踩盘
永定门火车站广场西，下午13：05。</p>
已经过了饭点儿，国营饭馆都在打烊休息。现在的广场西侧，人并不多。</p>
尤三是半路遇到寸头和大个儿的，在他们结伴一起回到永定门火车站后，六个人就分头去各处“踩盘”（黑话，指贼的侦查工作）。现在，他们正趁着这边背阴人少在这里碰头，汇总情况。</p>
寸头首先汇报。“今儿治安派出所是郭大腚值班。那家伙【创建和谐家园】死沉，从来都是一坐在屋里就不出来，今儿下午广场上肯定没事。”</p>
大个儿第二个汇报，他的嗓子瓮声瓮气。“候车室也一切正常。一共就俩铁路警，都在和检票的值班员聊天，连打听发车时间都懒得搭理。”</p>
永定门火车站共有两个派出所，一个是铁路公安的，一个是治安民警的。按规矩，铁路的不管治安，治安的不管铁路。寸头和大个儿分别把两个派出所的情况摸了一遍，都无异常。</p>
而尤三和仨小崽儿刚才也没闲着，广场其他的地方已经被他们转遍了，在哪儿也没见着可疑的情况。这么看，下午的情形甚至比上午还要松快。</p>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都觉得尤三分析正确。他们今天被“雷子”盯上的原因，应该就是因为“劈叶子”的地儿“炸”了，和火车站两个派出所都无关。</p>
尤三对这个结果尤其高兴，他二话不说，就安排手下们都去练活儿。</p>
可是，仨小崽儿还是第一次被警察追，他们似乎有了心理阴影，任凭尤三说破大天，也全是一副呲牙裂嘴的苦相。不是说脚疼，就是说头疼，要不说肚子疼要拉屎，反正就是找辙推搪，不乐意去。</p>
尤三气得直想动手，可又怕揍了他们，这仨崽儿就更抵触了。他只好冲寸头一努嘴，要寸头给仨崽儿做思想工作。</p>
寸头作为师傅，当然责无旁贷。他舔舔嘴唇，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充当起了“贼政委”。</p>
“怕什么，火车站的‘雷子’根本就没盯上咱们，再说还有我们‘护托’呢。你们忘了，前天在候车室，我掏那个抱孩子的女的，旁边的老头眼睁睁看着都不敢管。大部分人就是这样，只要不偷他自己的就行。还有更怂的呢，即便明瞅着你们偷他，他也不敢反抗。别有心理负担，也别怕手艺“潮”，敢干就是好样的。就是让人捏住了手腕也没什么，了不地咱们大伙一起抢了他……”</p>
寸头话刚说一半儿，他身后忽然冒出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p>
“哟嗬，不玩技术玩手腕子了，真长脸嘿。”</p>
一句话，不仅打断了寸头的授课，而且还让他闹了个大红脸。</p>
“佛爷”行里，一向以“手艺”为荣，像寸头最后说的那样，偷窃不行改当“老抢”（黑话，指抢劫犯），绝对是行里的“败类”行径。作为一名贼师傅，这可算是“误人子弟”。</p>
寸头马上回头，去看是谁捣乱。</p>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精瘦的小子，也就十七八岁，五官不动倒挺像个好人，可偏偏眉眼一动，是好人都会离他远远的。说白了就是，一琢磨坏招儿就是一副贼眉鼠眼。</p>
这小子尤三一伙可都认识，他外号叫滚子，是二头手下的一个小佛爷。</p>
永定门火车站混饭吃的共有五支人马，虽然都是程爷门下，可平时在一个锅里盛饭，日积月累的难免生出些磕碰和磨擦。或是为争抢猎物，或是为逞强斗气，彼此间打嘴仗那是常事，甚至掰斥（土语，指争执）急了还会动动拳脚。再加上程爷有意打一帮拉一帮的搞平衡，各个人马之间等于是独立的山头，其实关系并不融洽。</p>
尤三火气正大，见滚子来搅和，他马上撵人。“有你事儿吗？该干嘛干嘛去，别跟这儿起腻。”</p>
滚子却照旧嬉皮笑脸，故意拉着长音儿搭腔。“哟——三哥，气儿不顺啊。收成不怎么地吧？”</p>
这话忒不招人爱听。尤三听了直犯堵，说话也就更冲。“关你屁事，赶紧滚蛋。”</p>
一旁寸头早就有气，凑过来一起撵人。“就是，这儿有你丫事儿吗？扯臊找尅呢？”</p>
滚子对这种跟着狼吓唬兔子的行径可不感冒，压根没搭理寸头，只跟尤三说话。</p>
“三哥，我可有正事。您小心别撵走了财神爷。”</p>
寸头一听，嘴差点没撇到后脑勺去。“就你？还财神？我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