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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邢正义和赵振民的确相信了洪衍武。可相信并不等于信赖和接纳,对于是否需要他的帮助,他们还很犹豫。</p>
第一,解教证明上写着洪衍武才十七岁,让他来帮忙,叫他们俩这七尺高的成年汉子情何以堪?第二,他们和洪衍武之间还存在着巨大的身份差异。俩人民警察让一个劳教份子帮忙抓贼?这事儿要传出去,绝对会让他们永远成为公安系统的笑话。</p>
俩警察的踌躇,并没逃过洪衍武的眼睛。他马上打出了实力牌。</p>
首先,就给俩警察指明了尤三从刚才到现在的行踪变化。</p>
当邢正义和赵振民在听说仨【创建和谐家园】团伙主犯,刚刚就在他们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后,立刻显露出极度的吃惊和遗憾。</p>
接着,洪衍武又列举出了他们刚才盯梢位置的种种不当和破绽。</p>
对这一点,俩警察也清楚洪衍武并非夸夸之谈。因为他说的不少地方,都是秦所长曾多次提醒过的要点,只是他们刚才紧张,全给扔在了脑后。甚至还有一些细节,是连秦所长都不曾说过的,但听来极具道理。</p>
总之,洪衍武已经让邢正义和赵振民看到了一个可悲的现实,他们既没又能力发现这伙贼,更不可能凭他们自己抓住这伙贼。其实他们俩比一般的老百姓也强不了多少。</p>
赵振民心里最没底。那毕竟是六个贼啊,多出来的仨还是团伙骨干。所以他觉得这事必须得有洪衍武帮忙,才有希望干成。</p>
为什么这么说呢?</p>
因为从洪衍武一出现,他就感受到了三个不可思议。</p>
第一,他觉得自己和邢正义长相也不特别,既没穿着警服,还藏身于大众,怎么就让洪衍武一下给认出来了呢?</p>
第二,他始终没琢磨出洪衍武抓着他胳膊之前人在哪儿。一米七七的个头儿,怎么就跟野生蘑菇似的冒出来了呢?</p>
第三,他同样是公安学校二十期的优等生,也跟着秦所长抓过好几回人了。可他让洪衍武一扣,很自然就门户大开转身过来。而他当时除了随着洪衍武的手转身,根本别无选择。就这件事,一想起来就让他有骂街的冲动。</p>
不过,正因为有这三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才搞明白了一点。甭管怎么说,这个洪衍武有能耐。而他现在只担心邢正义人太傲气,不会同意。</p>
邢正义一看赵振民看自己的眼神,就知道赵振民动摇了。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p>
说心里话,他一直都非常明白自身最大的欠缺是什么。</p>
经验!</p>
虽然他不愿承认,可洪衍武明显具备比他和赵振民加在一起还多得多的经验。又是这么能打,有他在,一定能帮上大忙。</p>
但是,就这么接受一个劳教份子的帮助,对一个人民警察无异于屈辱。就算把人抓住了,他也会因此羞愧难当的。</p>
拒绝呢?先不说会不会糟蹋这次抓捕良机。要万一碰上个和洪衍武本事差不多的贼,他们可就危险了。他自己无所谓,但能让赵振民去冒险吗?</p>
就这样,邢正义心里依然左右摇摆,根本无法决定。</p>
可时间不等人,突然间,洪衍武却出声催促了。“您二位可快拿主意。那仨小子动了。”</p>
邢正义和赵振民都吃了一惊,一齐抬头望去,果然看见进站口的仨崽儿,正在被尤三挥手召唤,马上就要奔向围堵在一起的人群。</p>
情况紧迫,这伙贼显然即将行动。他们如果不动,将错失良机。可如果妄动,仅凭他们,又很容易让这伙狡猾又难缠的贼们“醒”了。而且现在回所里搬救兵不赶趟,田连长又下了严令不许向车站派出所求助,这可怎么办?</p>
“二位?再耽误就来不及了!”洪衍武又紧逼一句。</p>
俩警察不由一齐回过头来,紧盯洪衍武。洪衍武也看向他们。</p>
就这样,三个人目光对目光,似乎在进行一种有意识的对抗。可直到最后,洪衍武的神情都非常坦然。</p>
再没什么时间可以犹豫了,错失良机和抓捕失败都是不能承受的结果。尤其是邢正义,如果不能完成赌约,他几乎一定会被扒下警服的。</p>
没办法了,邢正义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脸色一正,询问洪衍武。“对付他们,你有把握?”</p>
洪衍武精神焕发。“只要听我的,今儿就给他们来个一勺烩。”</p>
一抓六个?那是什么劲头。要真能冒这一小泡,回所里非爽死。不过,这话太大了,让俩警察都觉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p>
邢正义的内心尤其矛盾,他既希望洪衍武是大言不惭,又隐隐盼望他说的有几分靠谱。可无论怎样,现在他也没的选了。</p>
他深呼一口气。“同意。”</p>
赵振民眨嘛眨嘛眼,跟着点头。</p>
洪衍武笑了。</p>
可就在他刚以为谈妥的时候,邢正义的眼神却又锐利起来,对他提出一个意外的要求。</p>
“首犯必须我来抓。”</p>
洪衍武当即反对。“不行,太危险。你们得听我安排……”</p>
邢正义神色庄重,语气透着没商量。“我是人民警察,这可是我的职责。你能耐再大,也不能把我们警察当摆设吧?”</p>
洪衍武是干噎着咽回后面的话的,这下轮到他作难了。他发现,这个年轻气盛的警察身上有傲骨,性格太要强,才非要去做力所不及的事。</p>
他还真不是瞧不起人,关键是这俩警察不仅没经验,就连身上的装备也极差。这年头,警察抓人其实大半依靠身份上的震慑力,并不像后来,大手铐、瓦斯罐、警匕、佩枪,浑身滴里嘟噜一大堆。</p>
可眼下呢,这俩小警察别说电棍,就连甩棍也没一根。仅有的两副手铐,一看也是从民国时期延用下来的古董,再过几十年肯定会有人乐意收藏。</p>
另外一点,这年代的“佛爷”也与后来的小偷不一样,他们或许不够狡猾,但恐怕更穷凶极恶。没准尤三身上就带着家伙,这万一动起手来,这俩警察要出个好歹可怎么好?真要捅了一个,追究起责任来,拿他开刀一点不新鲜。</p>
洪衍武满心顾虑,踌躇不语。</p>
邢正义脸色则越来越差,隐隐有点要生气的意思。</p>
赵振民察觉到要闹僵,赶紧用话提点洪衍武。</p>
“我说,最大的首犯要让你抓了,我们警察成吃干饭的了?怎么跟所里汇报?你小子也别眼里没人,我们练的可都是专业技术,关键是一招制敌。要正经抓人,未必拖你后腿。”</p>
洪衍武现在才是真明白了。赵振民的话里带出了另一层意思,抓尤三还牵扯到俩警察的面子,和抓首犯的功劳认定呢。</p>
他其实真的很想说,我抓住人都算你们的。可那样就成了当面打脸了,好心也得成坏事。</p>
他又一转念。这年头的警察一个比一个不讲理。老话说的好,办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再坚持下去,非得罪这俩警察不可。而且弄不好,那个瞪眼的还会不管不顾去蛮干。</p>
对,别犯傻,还是顺着他们好。再说,当初他本来就打算一人对付尤三他们六个。至于俩警察的安全……</p>
顶多抓人时候他多留点神,万一有篓子再随机应变吧。</p>
就这样,洪衍武妥协了,邢正义和赵振民随之露出笑容。</p>
可随后洪衍武也提了个条件,那就是事成之后,他想要个盖公章的表扬信或是见义勇为证明。</p>
赵振民倒是无所谓,他觉得小事一件,随口应下了。</p>
邢正义却对此非常反感。没办事先要求荣誉这件事,使他发现洪衍武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投机气味儿。怎么看,他都觉得这小子是个满面春风却一肚子坏水的家伙。</p>
第二十六章蹲守
没人喜欢拥挤,除了“佛爷”。对他们而言,越挤越好。</p>
人头攒动中,大个儿和寸头推搡喝骂,护着尤三从围观的人堆儿里硬挤了出来。他们已经查明,里面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大家不过都在像看怪物一样,费力解读着写在地上的一首诗。</p>
那是一首什么样的诗呢?</p>
其实,他们也没细看,他们根本不感兴趣。再说,他们也认不全地上那些字。别看他们都上过学,可不是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吗?这年头上学,除了学工学农就是军训和挖防空洞,压根就没翻过几天课本。</p>
不过,许多围观的人却对这首诗颇有争议。有人说那首诗念起来既不通顺,又词不达意,水平太低,没什么意思。可也有人非说其中肯定大有玄机,字面之外或许是另有含义。</p>
也许正是因为人们各执一词,所以自觉有点文化的人都被勾起了兴趣,加入了这场没有奖励的解谜竞赛。只可惜,无论是藏头、藏尾、递进或是递退,在场的人们把能想到的诗中藏秘方式大都试过了,却仍没有找到正确的破解办法。</p>
但不管怎么说,这儿闹了这么一出,还是把尤三给乐坏了。</p>
这简直是天给的发财机会。这种情形,就是动作再大也察觉不了,这帮人身上的钱还不由着你掏?</p>
尤三更因此受到了启发,忍不住开始琢磨:这么好的招儿老子怎么没想到?写首破诗就能招这么多人看?早知道咱也好好念念书。嗯,回去老子也得背两首,以后每天就这么往广场上一写,那还不擎等着点“干叶子”?</p>
他越想越美,差点乐出了声儿。缓过神来,才想起来进站口那儿,还有仨小崽儿在傻等着呢。</p>
情况已经探明,这么好的机会,正好让仨小崽儿练练单独“抓分”的手艺。于是尤三不再耽误,赶紧把正远处张望的仨小崽儿招呼过来,要他们下场干活。</p>
待仨小崽就位后,尤三和寸头、大个儿各自散开,分别站在了人群外围的不同地方,开始左顾右盼,观察四周。</p>
是的,他们这正是在为仨小崽儿“巡风”(黑话,指望风看哨)。万一仨崽儿要“捅炸了”或是有好事的人敢“狗拿耗子”,他们第一时间就会冲过去当“帘子”(黑话,指遮挡),替仨崽儿“挡风”(黑话,指掩护窃贼从容逃出险境)。</p>
看热闹的人堆儿里,人们还是挤着、拥着、生塞硬靠着。仨小崽则在人缝中钻来钻去,如鱼似水。</p>
尤三正看着高兴,可突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后方袭来,刺得他脑后就是一疼。</p>
他一个激灵转过身,带着狐疑,开始用眼睛扫视身后。</p>
周围似乎毫无异常,前后左右还是乱哄哄的,散乱人流也照样喧嚣无序。可尤三的心里却隐隐透上来一股不安。</p>
这感觉,没着没落,不是什么好兆头。这儿……不会有“雷子”吧?</p>
尤三的担心完全正确,他身后正有俩“雷子”盯着他呢。只不过,这俩“雷子”抓贼可完全是“二把刀”。</p>
邢正义、赵振民早就跟着洪衍武离开了大杨树,他们现在正蹲在距离尤三一伙二十来米的墙根下,悄悄观察着。而为了这个观察地点,仨人还发生过一次小小的争执。</p>
刚才,按俩警察的意思,本来是觉得靠得再近些更能便于观察,反正人多也暴露不了。可洪衍武却偏说不能靠得太近,如果那样视线就容易被人堵严实了,不得瞅。结果邢正义和赵振民细一琢磨,还真是得承认洪衍武的话更有道理。</p>
而就在这个过程里,洪衍武把俩警察的情绪变化都看在眼里,直到他们听从了他的意见,他才算踏实。他其实就怕这俩警察自持身份,固执己见。要是那样,他就是再有本事也难以成事。但现在看,这俩警察还都挺开通。虽然他们看他眼神还带着猜忌和审视,可谁让他是个劳教份子呢?他对此也并不强求,只要干事的时候,俩警察能务实、讲理就好。而目前看,他们还算是能成事的人。</p>
洪衍武心知俩警察水平有限,待他们都蹲好后,没等询问,先为他们指明仨团伙主犯所长的位置。</p>
“看,正回头的那个精壮汉子。再看他对面,靠墙的那个大个儿,还有刚蹲下的那个寸头。他们仨就是你们要找的主犯。感觉出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了吗?”</p>
邢正义似乎觉得被轻视了,冷着脸撇了一眼洪衍武,没说话。</p>
赵振民倒是一笑,“别小瞧人。这我们知道,这伙贼是在看人。因为他们过来的目的不是看热闹,是偷钱。所以他们的眼睛只注意周围的人,眼神都跟带勾似的,死盯。”</p>
洪衍武点头,接着又问。“那你们分得出他们仨哪个是头儿吗?”</p>
这下赵振民可拿不准了,邢正义开口。“是那个大个儿?……不,是穿灰色人民装,挺精干的那个吧?”</p>
洪衍武又点点头。“对,那就是尤三。是这伙儿‘佛爷’的头。”</p>
赵振民听了直挠头,“我怎么分不出来谁是头儿?”</p>
“那你得注意尤三和其他人的区别。你看,他们是各有分工,相互补充。寸头正忙着盯别人的兜,尤三和大个儿则负责‘巡风’。可他们俩的表现还不完全一样,大个儿只管看护人堆儿里的那仨小崽儿。而尤三呢?这小子的眼神专门在人堆里扫来扫去,这就叫‘扫雷’,也就是在找你们便衣。尤三最贼,疑心也大,这是故意和同伙保持着一段距离,他好在后边遥控。如果失主察觉了,他自己留在后面,先让大个儿出来‘挡风’,要是万一发现有雷……他肯定把同伙扔了,一准儿先溜。”</p>
洪衍武说到最后,嘴一打滑,差点没把“雷子”俩字给秃噜出来。好在俩警察都在琢磨他的话,没人留意。</p>
邢正义直发愁。“这尤三忒精了,不好逮啊?”</p>
赵振民也犯难。“是啊,他自己不偷,就是抓了他也没证据啊?”</p>
洪衍武一笑,给俩警察详细解释,“所以咱们得等啊。您二位一会就看见了,只要底下人下了货,都得交尤三手里。这既是规矩,也是为了安全转移贼赃。比如寸头偷到手的时候又转给了尤三,这样即使失主发觉了寸头偷窃也无法证明。这手儿在行儿里叫‘二仙传道’,也叫“过托”,而接着赃物就叫“得道”。没见过这手的警察最容易吃这个亏,有时候明明看见‘佛爷’下手了,可等抓着了人却找不到赃。”</p>
这些鬼魅伎俩,俩警察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禁都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p>
洪衍武又补充了一句。“捉贼捉赃,咱们得在尤三‘得了道’以后拿他,到时候只要有‘货’在他身上,谁没事他也脱不了干系。”</p>
这话一说完,俩警察的神色明显舒缓,同时点了点头。</p>
赵振民一拍洪衍武的肩膀,“兄弟,有两把刷子。今儿全得听你指挥了。”</p>
洪衍武呵呵一笑,这有点发飘了。“警察大哥,不是自吹,这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经验,跟理论那是两码事……”</p>
可没想到他话刚说一半,邢正义却皱眉了,硬邦邦地打断。“打住。触犯过法律,还成你资本了?还有,我们不是你大哥,我们是灭罪的人民警察。”</p>
这话可真顶人,恨不得能撞人一个跟头。洪衍武被噎得直眨嘛眼儿,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p>
旁边的赵振民倒嘿嘿笑了,冲洪衍武一挤咕眼。“对,请你牢记,我们是灭你的人民警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