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旁边的赵振民倒嘿嘿笑了,冲洪衍武一挤咕眼。“对,请你牢记,我们是灭你的人民警察。”</p>
这种恶作剧似的语气,无疑是在帮忙解围,这让洪衍武的尴尬少了些,他不由对赵振民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p>
这会儿,洪衍武已经知道了俩警察的姓氏,而对两人各自迥异的性情也多少有了些了解。</p>
这个姓赵的没架子,还爱开玩笑,是个挺好相处的人。可这个姓邢的却是个冷性子,脸上带霜,话里带冰,就跟块冻上的石头似的。</p>
根据他的经验,人生在世因为各自不同的性格,每个人难免会有几种性格特别投缘的人,相处起来格外的融洽。但与之相反,每个人也都会遇到与自己性格几乎处处相冲相克,难以共存的人。他早就感觉出来,冥冥之中似已注定,他和邢正义之间,恐怕就是这种互犯互克的关系。</p>
为什么这么说?</p>
因为在东庄三条时,他和邢正义在那种互不相识的情况下相遇,只凭一照面,居然谁看谁都来气,还都想给对方点颜色瞧瞧。而且哪怕是现在合作,他们也总因为各种问题接二连三发生争执。没说的,这就是天生的对头,注定的冤家。</p>
不过,虽然碰了个大钉子,他其实倒挺能理解。姓邢的本来为人就傲气,如今却被迫要听一个解教人员的指派抓贼,心里肯定不平衡。刚才也怪他太得瑟了,所以挨顿呲儿,正常。</p>
除此之外,他心底其实还有个担忧,那就是事后俩警察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过河拆桥的事儿他可见多了,人家代表政府,完事不尿他,一点辙也没有。所以退一步想,他要想达成自己的目的,就是套不上交情,最起码也不能让俩警察烦他。</p>
而把这些一一都想明白,他自然也就没脾气了。</p>
与之相反的是,邢正义见洪衍武挨了呲儿连半声也没吭,他似乎倒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p>
正这时候,远处的尤三招呼寸头和大个儿过去,给他们挨个发烟。邢正义似乎被勾起了烟瘾,也就跟着从上衣兜里掏出香烟。</p>
这年头的烟盒没有硬翻纸盒,更没有塑料外封,邢正义掏出的只是一个薄纸简装烟盒。青色的包装纸正中,印着一片绿荫掩映着白塔的图案。</p>
洪衍武马上记起,这烟,熟。京城卷烟厂的老牌子——北海。</p>
“北海”可是这个时代的“潮烟”。因为老百姓大多抽这烟,覆盖的人群非常广,流行程度基本相当于后来的中南海和红梅。并且这时候还流传着一个与之相关,并广为人知的顺口溜:高级干部抽牡丹,中级干部抽香山,工人阶级两毛三,农民兄弟大炮卷得欢。大概意思就是根据社会阶层和收入,把烟分四五毛,三毛多,两毛多几个消费档次。而其中的“工人阶级两毛三”就是指“北海”,两毛三一包,经济实惠。</p>
出乎洪衍武意料的是,邢正义拿出烟后,竟首先扔给了他一根。不用说,这无疑有缓和关系的意思,或者说是在变相道歉。而他突然接到了久已忘却的烟卷,倒不免有些发楞。</p>
赵振民似乎误会了,以为他是担心什么,马上鼓励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以示无碍。</p>
为这个,洪衍武又安心了不少。虽然还不能证明俩警察已经把他当成了伙伴,可至少也是真觉得他对他们有用。他没再客气,很干脆把烟叼上了。</p>
等到赵振民接烟后拿出了火柴,仨“烟囱”把脑袋挨脑袋,一起用手护着空场的大风,挨个都把小烟点上了。</p>
真特么香。</p>
虽然“北海”可没有过滤嘴,时不时要吐掉粘在唇上的烟叶,可洪衍武还是大口大口地吞着烟。他上辈子从“养病”开始,就被动戒了烟。全没想到再次品尝到烟草,居然是已消失多年的北海烟。满足中又另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奇感。而就在这样的吞吐之间,他与邢正义的龃龉也烟消云散。</p>
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殊的地方,男人差不多都用香烟联络感情。不知为什么,香烟就是有这种神奇的功效,能调剂人之间的感情,能像胶水一样把烟民粘合起来。而且还不仅限于道歉,办任何事都是这样,递一根烟就能拉近距离,调动起积极性。比如上馆子,要是去后厨给【创建和谐家园】傅敬根好烟,上菜的速度立刻变快,而且质量精益求精。</p>
抽烟不耽误正事,憋着抓贼的仨人,每个人的视线还照旧集中在人群里。</p>
只见这时,人堆儿里的仨小崽儿已经完全适应拥挤的环境了,胆子也越来越大,前后左右踅摸,尽情地推来搡去,随意伸手。</p>
邢正义是属于见贼搂不住火的,俗话说是一根筋。紧张中,他的眼睛死跟仨小崽儿,一眼都不敢眨。可是人来人往,常有经过的人混乱视线。他的表情也就难免皱眉挤眼,显得很是焦急。</p>
赵振民则更把脖子探得老长,看样子要是再看不清楚,恨不得就要站起来了。</p>
洪衍武很快就发现了俩警察在较劲,他们眼神越来越直接,盯人的办法明显有问题。</p>
他赶紧提醒,“你们别这么紧盯,只能偷眼瞧,千万别看脸。要不尤三一眼就能看穿。”</p>
邢正义皱着眉,有点沉不住气了。“不看脸怎么找人啊?这要是他们一会儿‘下’东西了,那不把机会错过去啦?”</p>
赵振民也犯嘀咕。“没那么严重吧?他是神仙呀?我脸上也没有刻字。”</p>
洪衍武强调。“尤三是什么人?能从你们围捕里逃走不是偶然……”</p>
【创建和谐家园】不打脸,揭人不揭断。一听洪衍武提起围捕的事,邢正义老大不高兴,听到半截就强行打断。</p>
“道理,是不是讲得太多?觉得就你行?”</p>
赵振民也不服。“有点儿灭咱们的威风。”</p>
洪衍武知道又伤着俩警察面子了,可这次他不能妥协,只好耐心继续解释。“一行儿说一行儿的话。不是压你们,就如同警察认贼有招,佛爷同样也‘扫雷’有术。什么叫作贼心虚?有个风吹草动,肯定望风而逃。”</p>
话说得确实有理,邢正义沉默了,他陷入了深思。</p>
赵振民还有点烦躁,“这不行,那不行。那你说怎么看?”</p>
洪衍武还要继续细说,可这时,他却发现尤三忽然离围观的人群又远了几步,并开始转着圈儿地用眼睛扫视广场。</p>
这多疑的鬼东西,又开始“扫雷”了……</p>
不好!</p>
眼见尤三的探照灯似的一双贼眼,忽地向他们这边晃了过来,洪衍武急切中就是一扭头,同时冲着俩警察低吼。“低头!”</p>
邢正义和赵振民听出了急迫,都吓得一缩脖,直接把头一埋,半天也没敢抬头。</p>
所幸及时,尤三并没有发现异常。等到两分钟后,尤三转回身去,换了另外的方向张望,洪衍武才招呼俩警察。“行了,能看了。”</p>
刚才差点就和尤三打个照面,俩警察抬起头不禁面面相觑。因为太突然,他们脑门全冒了汗。</p>
邢正义由衷感叹。“还真没说错,佛爷的眼睛真厉害,跟箭一样。”</p>
赵振民也咂嘴。“嗯,悬。刚才我和那小子的眼神差点儿撞上。”</p>
俩警察现在确实是知道厉害了,可洪衍武却是暗叹一口气。他是真没想到这俩雏儿这么嫩,连盯人都不会。没办法,为了减少失败的可能,他也只有把自己的经验教给俩警察了。</p>
嘿,给警察当师傅?这事都邪乎了。</p>
第二十七章指点
在俩警察的注目下,洪衍武开始给他们做示范。</p>
只见他低下头,视线只看地面,就像是在数地上的蚂蚁玩。可每隔一会儿他就抬眼瞟上一眼,眼神看上去很偶然,根本看不出来他在盯人。</p>
同时,他还提示动作要领,“不用一直盯着,隔几秒看一眼。还别用正眼去看,用眼角用余光都行。要是拿不准,直视的时候也要一扫而过,眼光千万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p>
邢正义观察了一会儿,似乎先有了心得。他蹲正身子猫在墙边,跟着学样儿。别说,还挺认真,这边瞅累了就把身子转过来冲墙,用另一只眼继续斜着眼儿瞅。</p>
赵振民也按着洪衍武说的试了试,时不时瞟贼一眼,只用余光瞅。可试了没多一会儿,他就抱怨上了,“太别扭了,谁没事总斜着眼看人呀?短时间的直视行不行?”</p>
洪衍武摇头,“这没办法。贼是干嘛的呀?眼神都跟锥子似的,你可别小瞧他们。”</p>
赵振民又勉强试了一会儿,这份难看不说,时间一长他眼睛还疼。“妈呀,这谁受得了?你们俩眼睛就不疼吗?”</p>
邢正义的感受当然也和赵振民差不多,要说没事的只有洪衍武,他不免好奇地去询问。“你小子怎么不眼晕啊?”</p>
洪衍武一笑,其中原因自不用说,这是俩警察都差着意思呢。他们毕竟是新手,还掌握不了诀窍。这么侧着眼儿瞧,一会儿就看丢了人,还得重新再找。</p>
不过,想快速解决问题还有办法。他把手往下指,又教给俩警察一个诀窍。“你们往下看哪。盯人,最可靠的是看他的腿。不用抬头就把人给跟了,还不容易醒。找衣服、找胳膊、找腿、找鞋,这总比一张脸好找吧?要按我说的做,熟了以后你们一人能盯好几个。”</p>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这哥儿俩,边琢磨着边按着洪衍武说的试巴了试巴,果然渐渐能找准人了。</p>
洪衍武继续比划,给他们细说。“另外,根据人的动作也能判断。‘佛爷’下手偷东西的时候当然也有姿势。如果要偷东西,‘佛爷’的手必须要放在这儿,还得斜着向前靠……”</p>
这一番话,让俩警察又听得频频点头,从这时候起,他们可真有点开窍了。</p>
赵振民忍不住挑起了大拇指。“嘿,你小子真像是一本‘贼经’,都把贼琢磨透了。”</p>
洪衍武看了眼邢正义,却没答话。他知道所说的这些已经让俩警察都服气了。可他也长记性了,再不会跟这冷面警察面前得瑟。</p>
“你行,肚里有货。还有什么,再给说说?”</p>
真没想到,邢正义这次竟然也夸了他。说完,还主动拿出了烟,又发了一轮。</p>
洪衍武受宠若惊,一声“谢谢领导”,他和俩警察又头碰头,划着了火柴。</p>
嘬起小烟,洪衍武现在倒是觉得姓邢的其实人挺直。没什么虚头巴脑的,而且还挺好学。虽然脾气臭点,可似乎真是性格使然,倒并非端架子拿大。</p>
如此,他也有心“套瓷”(土语,指套交情),就愿意多说些“佛爷”行里的底细。索性就拿人群里的仨小崽儿为例,给俩警察做起了现场讲解。</p>
“二位,你们看人堆儿里那仨小崽儿。一个个鬼鬼祟祟獐头鼠目的,贼像都带出来了。而且还是属于没胆没手艺的,要是换那个寸头来就沉稳多了。我跟您二位说,这老手新手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相比较,新手比较像‘佛爷’,老手更像普通人,要不然老百姓都躲着你,你还偷谁去……”</p>
听着洪衍武的解说,邢正义和赵振民全打起了精神。他们俩现在盯人的水平是大大提高,观察方式也变得自然了。尽管周围环境依然混乱,但他们已经能大概看准仨小崽在人堆儿里的小动作了。</p>
小油头和三角眼却对此全无察觉。就在俩警察的视线中,他们俩一左一右夹在了一名青年两侧,接着俩人的手开始分别摸向青年上衣左右两边的口袋。</p>
一看到贼下手,俩警察的后背立马儿都挺直了。</p>
不过很可惜,小油头和三角眼的手倒是伸进去了,结果却没偷下来。这都因为那个青年忽然一下被挤出了人群,他们俩也就只能跟着退了出来。</p>
再看那个青年,乐儿可大了。他左边上衣口袋已经被撕开了,豁了个大口子,可他自己还不知道,又没事人一样狠狠地扑回了人群。</p>
小油头和三角眼站在人群外是满脸的无奈。这时,一边的黑脸凑了过去,带着一脸坏笑说着什么,大概在讥讽他们俩手艺太“潮”,这么好下的货都没弄下来。</p>
此时,俩警察也几乎同时念叨起来。“哎呀,这都没下来货,手太潮。”</p>
洪衍武对这种失手可早有预料,他见俩警察如此遗憾,就给他们细说起佛爷的区别。</p>
“其实‘佛爷’也有级别,除了不入流的,按小、中、大、神分为四级。‘大佛爷’和‘神佛’全是独来独往的人物,参与团伙作案的都是手艺不行的。要说这伙儿贼里,也只有寸头算个‘小佛爷’。其他人的手艺还屁都不是呢。其实偷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同样这一把下去,要是碰上个穷主儿,可能只有三块两块,赶上运气好的,兴许能有十块二十块。所以手艺高的贼基本上找着“肥主儿”才下手,这样在同样风险的情况下,收成要好得多……”</p>
邢正义听了啧啧称奇,“小偷也有这么多讲究?”</p>
赵振民把眼珠一转,故意感叹了一句。“兄弟,对这些你可够熟的。门儿清啊你。”</p>
洪衍武心里一紧。他对贼的了解,主要因为他也是个“吃佛供”的主儿。这要论起来,罪过比当“佛爷”都大,压根儿不能让俩警察知道。他赶紧打马虎眼,“这……我在茶淀时候,同屋儿有个‘大佛爷’,我是听他零敲碎打着说了不少。”</p>
“可我怎么觉得你就像个‘佛爷’啊?你是什么级别的?给我老实交代。政府考虑考虑是不是宽大你。”</p>
听这话洪衍武又是一激灵,可他见赵振民一脸不正经的嬉皮笑脸,这才明白,这小子是跟他开玩笑呢。</p>
他马上反口抵赖。“别毁我,咱祖坟上可没长这根蒿子。我是他们克星,专门‘洗佛爷’的。”</p>
赵振民步步紧逼。“你那更是不劳而获,人家辛辛苦苦‘下’的‘货’,最后让你给黑吃了。这可算剥削。”</p>
这大帽子扣的,亏他想得出!</p>
洪衍武的鼻子都快气歪了。“我那是受‘四人团伙’的毒害……你,你是警察么?怎么还替‘佛爷’说上话了?”</p>
赵振民见洪衍武被挤兑成一脸苦相,差点没乐出声来。他正要乘胜追击,可邢正义不耐烦了,出言干预。“好了,振民,别打断他,让他接着说。”</p>
洪衍武知道邢正义大概是听他说“佛爷”上瘾了。马上抓住机会敲锣边。“我说赵同志,咱们可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是为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才走到一起来。你要是给我扣帽子搞迫害,我可不说了。”</p>
赵振民见邢正义眉头都拧了。他自己也觉得臭贫滥逗太耽误正事,赶紧跟洪衍武妥协。“行了,您现在是爷。别拿糖(土语,引申为摆架子,装腔作势),赶紧接着说。”</p>
洪衍武乐了。他觉着赵振民是他见过最不像警察的警察,一点不拿捏作态,还真合他胃口。既然这小子服了软,俩警察又真想听,没说的,他接茬又白话上了。</p>
“手潮的‘小佛爷’最怕失手,因为失手后往往会被人民群众痛打一顿,再扭送公安机关。而且即使这些‘小佛爷’偶尔得手,也常会被比较横的主儿敲诈。所以,最低层的‘小佛爷’一般都会主动寻求保护。再加上‘佛爷’一般都能偷不能打,因此团伙作案主要就是由这些技术一般的‘小佛爷’,和几个膀大腰圆有几斤傻力气的保镖组成。一旦他们凑到了一起,作案时就会结伴而行。下手的时候,就格外讲究前后有照应,往往有人主扒,有人望风。你如果光盯着下手的人,就很容易被后边的人给‘断’(黑话,指看)出来。这种团伙,即使‘失风’(黑话,指失手),由于有专门的保镖,也往往可以免于挨失主的打,再不济也可以溜之大吉。甚至有时碰到走单儿的同行,还可以马上变成劫匪。一般来说,这种团伙里负责‘护托’的人身上都带有家伙,行劫时只要把人一围,亮出傢伙来,叫一声‘要死还是要活’,同行的劳动成果就都成他们的了。这就是仗着人多,跟明抢一样。像尤三这伙人应该就属于这号儿的,不仅‘抓分’还兼‘洗佛爷’,大概要算‘武装小偷儿’吧……”</p>
就这么着,俩警察听着洪衍武神侃,又过去了五分钟。可人群里,仨小崽居然还是原地踏步,愣是没偷出来东西。这下子,别说俩警察了,就连洪衍武也有点着急了。</p>
偷了这么半天,怎么会没“下货”呢?</p>
其实也不奇怪。这仨小崽儿,本来“手艺”就不灵,再加上刚才小油头和三角眼失了手,他们再偷时,心里就开始打鼓了,老怕后边会再出什么意外。</p>
这当贼的心里素质要不过关,肯定动作就畏首畏尾。再加上拥挤中,往往也不是那么容易把手伸进衣兜。这许多偶然的和客观的因素加在一起,仨小崽儿要想行窃成功,需要依赖的运气成分反而更多。</p>
这种情况谁都没辙,只能指望这仨崽儿能自己突破心里障碍。可那不定还得等多会儿去呢?而且弄不好中间就得出点儿事。</p>
要说现在,那还有比洪衍武和俩警察更急的。站在外围看着仨小崽儿干活的尤三早就不乐意了。别看他什么都没说,可已经几次用目光瞄着仨小崽儿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们。</p>
就这眼神,把仨崽儿吓得直缩脖,动作也更僵了。</p>
尤三一看这么下去不是事,终于过去和寸头低语了几句。接着寸头点点头,就跟找骨头的饿狗一样,一头扎进人群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