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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疑是一种进退维谷的窘境,越等越是悲观。可就在洪衍武的忍耐力几乎被清零的时候,老天爷却似乎像睡醒了一样,突然睁开了眼。</p>
没多会儿功夫,洪衍武身边蹲着的几个人竟然奇迹般的全走了。除了他自己,厕所里只剩下一个嘴里叼着烟,正一边哼哧哼哧地向外排泄,一边神仙般地喷云吐雾中年人。</p>
洪衍武在黑暗中看见了胜利的希望,开始真心真意地祷告。“老天爷,让这位大仙快走吧,可千万别再折磨我了……”</p>
老天爷似乎今天心情不错,竟然很快就满足了他的愿望。不多时,中年人在狠嘬了最后一口烟后,就心满意足地扔掉了烟头,然后很麻利地擦干净了【创建和谐家园】,叮了当啷地系上裤子。</p>
当目睹中年人从厕所门口离去的一刻,洪衍武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他不仅体会到了一种守得云开见日出的欣喜,同时也更加确信了一句真理——坚持就是胜利!</p>
可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要高兴的太早。</p>
就在洪衍武用力揉着快抽筋的双腿,呲牙裂嘴挣扎着想站起来的时候。命运竟然为他呈现出一种最扭曲的变数——厕所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p>
没这么玩儿人的吧!</p>
洪衍武头皮发炸,瞪大了眼睛盯住门口。心里一个劲盼着可千万别来人。</p>
但最后的结果依然令人失望,厕所里的的确确又走进一个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脸的壮疙瘩。</p>
一瞬间,巨大的落差让洪衍武产生了一种像要撞墙的感觉。他心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一句话来——曾经有一个要命的选择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慎重。直到轻率地决定后我才追悔莫及。人生中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绝不会蹲在这里!</p>
洪衍武满心苦水,却也不得不重新蹲回了茅坑。而非常反常的是,“壮疙瘩”走进厕所后竟然没去方便,反倒站在一旁,眼睁睁瞅着情绪陷入低谷的洪衍武端详起来,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p>
洪衍武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可还没等他询问,“壮疙瘩”却先开口了。“哥们儿,你今儿是拉不完了吧?”</p>
洪衍武身体一下僵住了。这小子另有所指啊。</p>
果然,接着“壮疙瘩”又冲他诡秘一笑。“我也早来了,刚才一直就蹲那中年人边上,看你不对劲我才先出去的。你另有打算吧?”</p>
洪衍武刚才还真没注意。听这小子这么一说,更是后脊梁发毛。</p>
这“壮疙瘩”究竟是谁?上完厕所不走,竟然回来跟他较劲,难道……这小子知道他的意图?</p>
“壮疙瘩”看到洪衍武的犹疑,心里似乎更笃定了,竟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跟你一样。要不为这个,谁跑这听水音儿来。我说的没错吧?”</p>
“你谁呀?”洪衍武突然一瞪眼,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并且快速地提上裤子。他现在深度怀疑这小子的来历,已经不打算放人走了。</p>
“嘿嘿,就知道你没拉。”“壮疙瘩”不仅没怕,还摆出了一副早已洞察的样子。</p>
洪衍武可真起了急火,一系好裤子,上去先一把薅住了“壮疙瘩”脖领子,而他另一只手也攥上了拳头。“说,你到底要干嘛?”</p>
似乎没想到洪衍武要动粗,“壮疙瘩”略微有点惊慌,不过他可没叫,反倒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嘴边嘘着,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你急什么呀,小点声儿,要让对面听见,咱们谁也看不了。”</p>
一听这句,洪衍武的嘴一下就被糊得死死的,绷着要发火的劲儿也登时全泄了。他现在才觉得自己恐怕想错了。“壮疙瘩”压根儿和尤三挨不着边,估摸是个偷看女人上厕所的偷窥狂。</p>
果然,“壮疙瘩”见洪衍武的手松开了,把头一偏,冲着男女厕相连的隔断墙就是连连努嘴,一副尽在不言中的样子。“我跟你说,既然咱们都盯上这块宝地了,那今儿谁也甭吃独食。大不了你先看嘛……”</p>
这时期的公共厕所,都是用胶皮管子接自来水冲洗的,所以男女厕所之间的隔断墙的角上专门留有一个通管子的洞。在这个年代,由于男性接触女性机会太少,对性知识的了解渠道近似于无,有一些人出于异性生理的好奇心,经常有人趴那小窟窿窥视的。这种变态行径,只有当录像机普及以后才会减少,要是到了互联网时代更近似于绝迹,至于为什么,大家都清楚。</p>
此时,洪衍武见“壮疙瘩”这么一比划,只觉得这小子眼睛闪光的贱样儿,就像一条恶心的蛆虫。他再一想到自己竟被这么个有窥阴癖的偷窥狂当成了同好,还被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立时无名火起三千丈,产生了一种想把这小子给彻底撕巴碎了的冲动。</p>
于此同时,隔壁女厕也出现了新情况。先是一阵“踏踏”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就听见有两个女的在对话。</p>
甲:“你是老刘家的新媳妇吧?”</p>
乙:“是。”</p>
甲:“你这皮鞋可够漂亮的,小心点,别滑着。”</p>
乙:“好,大姐,我挨着您吧。”</p>
再接着,就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解衣服声,再之后跟着传来的,就是一阵悠长的“哗哗”声儿了。</p>
这动静一响,“壮疙瘩”简直像打了【创建和谐家园】。不仅眼睛里,就连脸上每一个骚疙瘩都在放光。这小子马上迫不及待催促上了。“撞上好货了唉。你别不好意思了,快麻利儿的吧……”</p>
洪衍武却在干【创建和谐家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压根没言声。</p>
“壮疙瘩”一下着急了,继续催促。“快呀,别犯墨迹。说好了,咱们轮着看,每人两分钟。”</p>
洪衍武照旧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眼神直勾勾盯着“壮疙瘩”,只是额头青筋一个劲地在跳。</p>
“兄弟你就是面嫩,得了,大哥先得着了……”</p>
“壮疙瘩”可真等不及了,他再也不顾洪衍武,急匆匆跑过去,撅起腚弯下腰,把眼睛冲着隔断墙下面的窟窿凑了过去。</p>
可正当他专心致志把贪婪淫邪的目光投向隔壁,“咕噜咕噜”吞咽口水的时候,却全没察觉在他身后,那个“同道中人”阴沉的脸色已经转为狰狞,并且很快抬起了右腿,冲着他的后背,悄无声息跺了下去。</p>
不一会,男厕里就响起了惨绝人寰的哀嚎。不过,这种哀嚎也仅仅响起一声……或许两声,就完全消失了。</p>
此后,厕所里再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只有让人听了肉疼的踢打声和撞墙声。</p>
第四十二章收获
“我得儿意的笑,又得儿意的笑,笑看红尘人不老……”</p>
永定门火车站广场东,102路无轨电车的站牌旁,洪衍武正哼着小调在等车。他是越唱越得意,嘴角已经完全上翘。</p>
他怎么这么高兴呢?</p>
答案只有一个。没错,薛大爷的钱找回来了。</p>
刚才,洪衍武用一顿拳打脚踢把“壮疙瘩”打昏之后,干脆就拿这个偷窥达人当了垫脚。踩着这小子的【创建和谐家园】,他从厕所檩条和房顶苇箔夹缝中间,够下来一个鼓鼓囊囊的报纸包。</p>
东西一拿到手里,洪衍武就因那沉甸甸的份量预感到了惊喜。结果报纸包一打开,里面果然是尤三隐匿的赃物。五颜六色的纸币票券,都被一个猴皮筋仓促地捆成了厚厚的一沓。一看就知,至少是集几天收获之大成,很可能就是尤三准备“上供“的“份儿钱”。</p>
洪衍武高兴坏了,马上开始点钱。没多久他就从厚厚的纸币里认出了薛大爷那张“炼钢五元”。这下他彻底踏实了,把报纸往茅坑一扔,将所有的纸币票券都揣进了自己的兜。</p>
就这样,结局算是非常圆满。洪衍武不仅找回了自己的东西,还意外发了笔小财。</p>
那么,要把钱交公吗?</p>
别开玩笑。洪衍武可从没要求自己拾金不昧,做个情操高尚的好人。更何况他能找到这些钱也太不容易了。想一想其中的波折,那简直比西天取经还难。先不说他费了多大劲才抓住了尤三,也不提他险些被拘在派出所里过夜。哪怕就是在厕所里遭受的这番磨难也够他受的。这些意外的收获,对他而言本就是一种补偿,自然老实不客气地笑纳了。</p>
说这么热闹,报纸包里到底有多少钱呀?</p>
二百出头。</p>
二百块?忒少了,这才多少钱?</p>
嘿,数字听着是不多,可别忘了,这是七十年代末的二百多块。</p>
在改革开放之前,国人始终都处于贫困的阴影笼罩之下,十分之【创建和谐家园】的人口长期陷入普遍的穷苦而无可奈何。因此一提到七十年代,人们都有一个统一的感受,那就是穷。咱们不妨来说几个事儿,就知道这二百块钱的成色了。</p>
第一件事,在七十年代末,京城最富裕的家庭婚娶彩礼不过为一至二百元,“三转一响一咔嚓”(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照相机),五大件置备齐全不到六百元,但对大部分家庭来说,虽个个心向往之,却只能敬而远之。</p>
第二件事,以餐饮消费为例,这年头谁兜儿里要是揣着三十块钱,那可以从玄武门内的烤肉宛开始往北捋着素菜馆、又一顺、曲园,一直吃到西四的砂锅居去。要是减去一半,兜里只有十五块钱,那也满可以请十个人吃一整席顺东来的涮羊肉了。要是再少点只有五块钱呢?那也足够俩人在“老莫”吃个肚儿圆的。但是,哪怕仅仅是五元钱的消费,对于大多数的人家来说,也是从未敢尝试的奢侈。谁要是机缘巧合,真是豁出去体验一次,那么这种“上等”的阅历,绝对会载入个人的辉煌史册,足够回味一生的了。</p>
第三件事,邢正义和赵振民身为人民警察,工资水平在这时的社会上算是高的,但他们工资也只有三十五块,这么一比较,二百多块差不多相当于他们好几个月的工资了。要是再和学徒工十几块的工资相比,那这二百块简直是一个人不吃不喝的全年收入。</p>
第四件事,那就是在这个时期,京城百姓的月人均生活费大约就是十元钱。那么一张“大团结”在生活中的购买力到底有多少呢?</p>
作为当时最大面值的钞票,三版币的十元至少相当于四版币和五版币的一百元。</p>
具体对比如下:</p>
一九七七年:10元=68。5斤大米、11斤鸡蛋、200斤蔬菜、10。8斤猪肉、10。5斤花生油(注意,一切食材绝对纯天然)</p>
二零一三年:10元=3。2斤大米、1。1斤鸡蛋、4。5斤蔬菜0。7斤猪肉、0。8斤花生油(说不好哪样就是转基因,但至少也是化肥饲料催出来的)</p>
这种对比还仅仅是附加值最低的农副产品之间做的比较,其他诸如烟酒、服装、娱乐、房屋、医疗种种并没有被计算在内。如果综合考虑,当时的十元钱的购买力是现在一百元的数倍。</p>
网上曾有一个笑话,说是以前最大的钞票是十元,足够一群人吃饱。可后来出来的蓝色四大伟人的百元,却只够四个人吃了。而再后来的粉红色百元,竟仅仅只够一个人在外面点两个菜一个汤了。这个笑话,形象地比喻了货币贬值的幅度。</p>
也许有人会说,这年头光有钱也没用啊?你要是没票证,就是有钱也不易买着东西。</p>
这一点倒说的没错,可还有一条,什么东西紧俏有需求,什么东西就会产生交易。有一部分国人天生长着市场经济的脑袋,几乎靠本能就发现了倒卖票证可以牟利,因此也就出现了互通有无的票证黑市。在那里,所有票证都有价格。但靠什么来买呀?还是得靠钞票。只不过这种倒卖票证的行为,在当年算作投机倒把罪,被抓住至少要没收票证钱款,被“请”进去小住几天,甚至严重了还会判刑。</p>
另外,也还得说洪衍武的运气真不错。因为尤三在逃窜前,可是把身上所有好东西都拢到一起了。所以准确来说,洪衍武从报纸包里最终缴获,除了二百二十五块钱以外,还有一百二十斤全国粮票,米票二十一斤四两,面票二十九斤半,粗粮票五十斤整,食用油票二斤六两,香油票三两。另有布票十五尺三寸,工业券二十七张,烟票若干。</p>
特别要说明的是,这些被“佛爷”保留下的票证,可实实在在是所有票证里最有价值的好东西。在这个缺少物质的年代,这些粮票、布票、工业券和烟票,汇集全了“吃、穿、用”三大类,无形中附加了很可观的价值。如果需要,这些票证不仅完全可以随时在黑市上套现。甚至还能在某些特定的流通环节发挥作用。从本质上来说,这完全是一笔远比货币还要宝贵的财富。</p>
尤三啊尤三,爷爷今儿不仅揍了你,还把你兔崽子的老底给“卷”了,恐怕你做梦也没想到吧。”</p>
嘿嘿,谢谢你的孝敬了,这就叫【创建和谐家园】遇见贼祖宗。”</p>
洪衍武再次念及尤三的好处,忍不住的兴奋中,深深舒出了一口气。</p>
云淡了,风轻了,凝结在心头的郁积也散去了。阳光洒在身上感觉分外的暖,似乎连空气都异常清新。现在他看到什么都觉得那么可爱,就连周围的喧哗嘈杂的人们看上去都是那么的亲切、踏实。这真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满足。</p>
解气!</p>
第四十三章归途
一辆上部米黄下部天蓝,拖着“大辫子”的102路无轨电车缓缓驶入车站。车刚一进站,车轮带起的尘土,混着浓浓的汽油味就扑面而来。</p>
还没等尘埃落定,三四十个乘客就乌泱一下簇拥到车门口,却把排在前面的洪衍武给挤出了人群。</p>
洪衍武可真吓了一跳,心里一哆嗦,手下意识捂紧了衣兜。没别的,他是担心碰上个“抢门”的贼。要再被偷了,那他非自己磕死不可。</p>
这年头可没有交通协管员摇着小旗儿的维持秩序,混乱也就是当然的了。这些挤车的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连抢带拉不惜一切往上涌,好像多等一分钟他们会丢了性命似的,让不少受不了挤的人苦不堪言。</p>
一个背着行李卷的人因为拥挤死活都上不去,急着发牢骚,“哎呀,挤个剩啊。额不先上去嫩咋上勒?”</p>
另一个好不容易刚挤上车的女人也在大叫,“妈呀,弄啥来弄?俺鞋都掉料。”</p>
见此情景,售票员赶紧探头窗外,把票夹子敲得山响。可无论她再怎么喊,人们也照样我行我素,生塞硬挤着继续涌进车门。其实与其说售票员是在维持秩序,倒不如说她是在证明自己存在。</p>
在所有上车的人中,仅有洪衍武表现出了高素质。他不争不抢,还主动谦让后面的人,排到最后一个才上车。只可惜他的行为与这个年代格格不入,就连售票员看他的眼神,也像在看一个傻子。</p>
车终于开动了,售票员打开票夹子招呼起来。“没票的同志请买票,刚上车的同志买票了……”</p>
这个年代,公交公司规定的票价为六站以里五分钱。洪衍武要到陶然亭游泳池去换乘40路,所以买票时说只坐一站地。却没想到,他竟又从售票员和其他乘客眼中看到一种奇怪的神情。为此,琢磨了半天才想明白,敢情在这个年代,为了节省,大多数人短途都会选择“11路”腿儿着徒步走过去。他既没有行李,也不是外地人,这么近还坐公共汽车。在别人眼里,无疑是个大手大脚的败家子。</p>
因为非常渴望看到外面的街道,洪衍武买了票,就站在车门口的台阶上转过了身。</p>
他透过不很干净的车门玻璃所看到的风景,是大片大片灰色的平房,一条条窄窄的小巷胡同穿插其间。白灰墙,木门窗,全都在黄土细尘覆盖中。街道窄,汽车道很少,街上大多数是骑自行车的人和走路的行人。总之,三十多年前的京城,还不是未来的那个水泥钢筋打造的摩登都市。没有立交桥,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灯红酒绿,没有歌厅酒吧,只有春季漫天的风沙,蓝蓝的天空,和他心底暗潮涌动着的回家的期盼。</p>
很快,无轨电车驶上了通往太平街方向的水泥桥。这可是意义非凡,因为这代表着洪衍武正在越过护城河,越过城郊的分界线,即将真正进入到城市内部。</p>
没有塞车,没有红灯,一路畅通。</p>
在步入京城领土的一刻,洪衍武心里荡起一番浓浓的喜悦。直到现在,他才算是真正地进了京城。</p>
人情重怀土,飞鸟思故乡。几十年的期待,几十年的痴梦,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能再次踏上回家的路。不是酸文假醋地在臭拽,他真的有着诗一样的感受。回家了,终于。</p>
当“102”开过水泥桥后,游泳池站很快到达。洪衍武下车的地方,就在陶然亭游泳池大门口,对面则是陶然亭公园的东门。</p>
一九七七年初春的陶然亭公园,门票还是三分钱。可门口一点也不热闹,游人三三两两,很是冷清。站在车站处,往临街的公园大门里一看,先给人一种人气凋零,破败不堪的荒凉景象。</p>
这个公园洪衍武不知进去过多少次了,可他却从没花过买门票的“冤枉钱”。这都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一个秘密——在公园北边靠近皮革厂的地方,有一处被皮革厂工人弄扭曲的铁栅栏。按照脑袋能进去身子就能进去的原则,他一直把那里当成唯一入口。</p>
其实,福儒里已经离这儿不远。洪衍武完全可以走着回家。只要从陶然亭公园的东门进去,走不了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公园的北门,而出了北门之后,只要往西再走一站地,他就到家了。</p>
不过,正因为今天回家有着特殊意义,所以他一心要坐40路,走太平街,拐到陶然亭路,再到白纸坊东街。沿途都是他小时熟悉的地方,也是记录了他生命中前二十年生活轨迹的地方,他要好好看看沿途的街景,还要告诉它们,他洪衍武回来了。</p>
换车就在原地,没等几分钟就来了车。</p>
洪衍武这次登上的是一辆上白下红状如面包的“斯柯达”。像这种样式的苏式大面包就是这个年代的40路公共汽车,也是这个年代京城街头最常见的破旧公共汽车。</p>
还不到下班的时间,车里没什么人。能看到车厢里到处是废车票和纸屑,车的座椅和把手已经磨得没有光泽,褐色人造革的座套早已开裂,黑乎乎的海绵头露在外面,很脏很烂。好在是初春,天气冷,车子里的味道尚能忍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