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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让陈德元没想到的是，洪禄承却没有继续向他走过来，而是在院里楞了一会，便悄没声地转身出了院。</p>
而他一见危险解除，也不敢再摘柿子了，立马儿就往回撤。直等到下了房，脚又踩上了煤车，他才长出一口气，那真是一场虚惊。</p>
这事儿过去几天以后，陈德元又再次和父亲来到了衍美楼。可正当他在卸完的煤车上等待父亲时，洪家宅门的门房老王，竟意外地绕到胡同里来招呼他。</p>
这时陈德元忽然想起头两天的事，抹过头就想跑，不料却被眼明手快的老王一把抓住了胳膊，硬是把他带到了种着柿子树的偏院，去见洪禄承。</p>
陈德元这个心虚呀，进院时既不敢看人，也不敢看柿子树。</p>
哪知道正在看书的洪禄承却对他没一句责备，反撂下书，叫老王从院里的墙角，搬来一个梯子架在了墙上，随后他便让陈德元帮忙摘柿子。</p>
陈德元和门房老王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听就糊涂了。可东家既然发了话，他们又不能不听。</p>
于是陈德元来蹬高，老王扶着梯子举着盆儿，俩人便开始挑着大个的摘，很快便摘满了一大盆，足有小几十个。</p>
洪禄承看着差不多了，便让陈德元住了手，从树上下来。等到门房老王再把满满的柿子盆端过来时，洪禄承却先拿起一个柿子塞给了陈德元。</p>
“这柿子甜吗？”</p>
“嗯。”</p>
“爱吃吗？”</p>
“嗯。”陈德元一个劲点头。</p>
洪禄承笑了，拍了拍陈德元的肩膀。</p>
“爱吃，就把这盆柿子拿回家吃去吧。不过，柿子性寒，吃多了伤胃，你一次吃两三个就满可以了。”</p>
陈德元傻了，他万没想到洪禄承会有这一出儿。</p>
“东家，您……”他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p>
洪禄承看着陈德元目瞪口呆的表情，知道他仍不明白，这才微笑着说出了原委。</p>
“前几天，爬我这房上摘柿子的是你吧？你以为我没瞅见你吗？我眼睛没毛病，看得很清楚。我是怕你从房上掉下来，才投惊动你。为几个柿子，蹬梯爬高的，多冒险呀！往后别这么干啦。我这院里的柿子树，想吃用不着偷偷摸摸的，你随时可以来摘，听见没有？”</p>
原本胆战心惊的陈德元，一个摇煤球人家的穷孩子，听了这话，愣悼了眼泪。</p>
这儿起，陈德元就满心都念洪禄承的好了，而且这种想法无论何时也没有改变过。哪怕“运动”中，他听说洪家挨了批，也是一个劲拨拉脑袋。“肯定哪儿弄错了，人家洪家是好人。”</p>
再等到陈德元带着妻儿搬到福儒里，与洪禄承见了面，重提起这段往事时。他仍感慨万千，说从没见过洪禄承这样好的东家，当年不光救了他一家性命，还拨亮了他心里的一盏温暖的灯。</p>
同时他也拍着胸脯向洪禄承许诺，说既然现在是这个世道，那么以后洪家的事就全包他身上了。</p>
而此时落魄蒙难的洪禄承，见到已是满脸络腮胡子的陈德元，更觉五味杂陈，难以言表。</p>
他回忆着多年前那个踩着煤车上房嘬柿子的那个小煤黑子，再瞅瞅眼前这个五大三粗，已年近三十的煤厂主任，难免由衷地暗自感叹。</p>
冥冥之中因果循环，积善修德必有好报！</p>
第五十六章 老实疙瘩
在陈德元的照应下，洪家的日子慢慢地回到了正轨。</p>
同时，另一件事也让洪禄承夫妇得到了些许欣慰，那就是洪衍武的精神状态也好转了许多，他不再躲着人，也能见着笑脸了。</p>
而造成这种转变的原因，完全是因为洪衍武平生第一次有了个小伙伴，他和陈德元的独子陈力泉成了朋友。</p>
其实两个孩子除了年龄相近，不论生活经历还是性情，都有着挺大的差异。</p>
拿洪衍武来说。这小子瘦得跟只光眼子鸡似的，从小就在胡同里逛荡，是个一转眼珠就一个坏主意的拧种。</p>
而比他了小半岁的陈力泉，个头却反要大上一号，是个楞头愣脑，打小生长在农村的厚道孩子。</p>
其实陈力泉长得结实，主要是得益于他打小就跟着妈生活在定兴老家。</p>
陈德元娶的老婆是陈老实给他自幼定的娃娃亲，结婚后妻子就一直留在老家照顾归乡的公婆。由于夫妻长期异地分居，所以他们并不像其他人家那样有着众多的子女要养活。</p>
尤其是陈老实老两口去世后，吃喝最困难的三年也同时结束了，靠陈德元每月的工资来保障一家三口的生活，还是比较宽裕的。</p>
而作为陈家的独苗，别的孩子吃不到的鸡蛋，陈力泉可以吃到，别的孩子吃不到细粮，陈力泉顿顿可以随便造。因此在当时来说，陈力泉真可算是定兴县里最幸福的儿童了。</p>
不过，别看两个孩子的生活经历和秉性上的差距挺大，一见面却挺投缘。</p>
怎么回事呢？</p>
其实很简单，把这俩孩子粘在一起的原因是孤独感。</p>
洪衍武自不必说，因为特殊的家庭背景，胡同里的孩子们都鄙视他。加之这小子性情顽劣，东院邻居们的孩子们也都讨厌他。而他大哥二哥与他的年龄差距相当的大，压根就懒得搭理他。所以除了偶尔招惹下妹妹或逗逗猫狗，他通常只能是自己个儿找消遣，寻乐子。</p>
那陈力泉呢？</p>
他是吃了在农村长大的亏。</p>
搬到西院的第一天，陈力泉就因为满嘴的外地口音，受尽了邻居孩子们的嘲笑。不过几句“跟周”（跟着）、“捏个”（那个）、“姆么着”（怎么着）的定兴话，就让“小侉子”的外号背在了他的身上。</p>
虽然他的父亲是这些邻居中，职务是最高的，挣的工资也是最多的，但这些也只能让那些孩子羡慕他有个好爸爸，却并不能为他自己换来友谊。所以搬到新家后一连几天，他每天能做的事，也不过是坐在西院的门口，独自望着天，思念农村的老家。</p>
他思念家里的火炕，烧起来热热的，睡着要比床舒坦。</p>
他思念屋檐下的那个燕子窝，黑色的燕子常常在屋里飞来飞去。</p>
他思念院子里那些捆捆的秫秆，它们散发出的烟味儿，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儿，因为就要吃饭了！</p>
他还思念灶台旁的那口灰色水缸，里面养着一条从河里抓的王八，足有半尺来长……</p>
最终，还是洪衍武的出现终结了陈力泉的无聊和空虚。所以，当这俩同病相怜的孩子一见面，就立刻结成了最坚固的联盟。</p>
每天俩人都要凑在一块，掏鸟窝、捉昆虫、和胶泥、摔锅儿、扇三角、扎刀儿、弹玻璃珠，玩得不亦乐乎。一个饽饽也要合着吃，一根冰棍也得轮流舔，哪怕一把瓜子也是分着嗑。</p>
他们是共享一切的好友，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甚至超过了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p>
老京城话里有个词儿叫“发小”，就是专门用来形容这种“放屁崩坑，撒尿和泥”，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的。这种友谊的效力，往往要比其他的交情更胜一筹，甚至常常不亚于亲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p>
这可一点不奇怪。因为在人的一生，虽然其他阶段还会交往不同的朋友，但在人的幼年，通过游戏和朝夕相处所建立的这种情感，由于不存在任何功利性，反而是最纯粹也是最牢固的。</p>
两家的大人见孩子们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也打心里替他们感到高兴。可大人们才宽慰了没多久，随着时间推移，却又渐渐发现了其中的副作用。</p>
怎么回事呢？</p>
还是因为洪衍武。</p>
虽然这小子已经长了记性，不敢再对父亲不敬，甚至也能听从大人的话不再出去招惹是非了。可好动的因子毕竟牢牢生长在他体内，才刚老实了没几天，他就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有所作为”了。况且这次还有了跟班，那自然得玩出另一番精彩。</p>
洪衍武是有名的贼大胆，既不信邪，也不怕鬼。因此他就要求陈力泉也要向他证明勇气，美其名曰“练胆”。</p>
他规定的练胆内容很多，比如到护城河边去捞死猫死狗，去医院的太平间里“冒险”，到挂满“吊死鬼”的槐树底下去看小人书，任着那肉虫子钻到脖领子里鼓叴。还要到皮革厂的老仓库去转悠，专门跟那些比猫还大的耗子周旋。</p>
而当陈力泉一一做到后，洪衍武又和他比着从高墙往下蹦。结果洪衍武很聪明，跳进了墙边沙土堆。而陈力泉傻实在，“咚”的一声蹲了脚……</p>
因为这件事，陈力泉的母亲开始有些反对儿子和洪衍武玩了，她跟丈夫说洪衍武那孩子爱诳人，所有邻居都告诉她那小子不地道。</p>
可陈德元却不太在乎，反倒觉得老婆有点小题大做。并且他也觉得儿子打小就太老实，跟着个淘气孩子玩，或许也没什么坏处。</p>
而就在夫妻俩闹意见起纷争的时候，两口子的话被躺在床上脚疼得直吸气的陈力泉一耳朵听见了，他也忍不住扯着嗓门替好友摆好。</p>
“姆么不地道咧？捏个洪家的老三挺好滴，老带我出切玩捏。嗯，他还教我纵么骂脏话，他还能用五分钱弄回海些个西红柿。豆两个是买滴，剩下滴都是装衣裳里顺回来滴。他还带周我买一张电影票能瞅两场电影，都是有座滴，只是瞅咧半拉，老是要换座位……”</p>
这一句句“他还”，让泉子妈听得脸几乎要滴出水来，陈德元也张着大嘴发了楞。</p>
瞧这老实疙瘩，还不如不说呢!</p>
陈力泉确实是个憨厚的好孩子。出于对朋友的忠诚和信赖，他打心里反对大人们对洪衍武的看法，反倒觉得这小子很不赖，是个很有趣、很真诚、很不错的朋友。</p>
可这种农村孩子的单纯，为他带来的却是“误交匪类”的苦头。</p>
第五十七章 误交匪类
这年头许多人多有烟酒嗜好，陈德元也不例外。可香烟要烟票，连瓶装酒也限购，因此烟酒也就成了人们舍不得享受到稀缺资源。</p>
陈德元因为职务原因，有不少人上赶着“孝敬”。他呢，就把得来的好烟好酒都收在柜子里，逢年过节才享用一番。不料，这些烟酒却被来串门的洪衍武看见了，结果这小子就一个劲怂恿陈力泉把烟酒偷出来。</p>
陈力泉说有妈在不敢，洪衍武却保证替他放哨，结果陈力泉抹不开面子，终于偷出了一包大前门和一瓶汾酒。</p>
在无人的过街楼里，陈力泉为洪衍武点燃了他平生抽的第一支烟。</p>
“抽吧，偷我爸滴。香不？”</p>
“香！”</p>
其实洪衍武刚嘬了一口就后悔了，可他见陈力泉满是期待，便损人不利己地撒了谎。随后还硬憋着咳嗽，把烟塞进陈力泉嘴里。</p>
陈力泉只吸了一口，马上就猛咳起来，呛得脸都红了。</p>
洪衍武这下可乐了，这才吐出烟，跟着也一起咳嗽。</p>
接着陈力泉又把酒拧开了，倒了一瓶盖，俩人学着大人的样儿，挨个抿了一口。不料却没能咽下去，俩人又都连声“呸”着把酒吐了。他们俩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大人喜欢这么让人难受的东西。</p>
烟又呛，酒又辣，哪儿有糖好吃呀？</p>
还碰巧了，当天晚上，陈德元用这些“让人难受”的东西来招待客人，结果一下就发现了已经被撕开的大前门和被拧开的酒瓶。</p>
虽然陈德元当时没有发作，但脸色却憋得铁青，就连不住往桌上端菜的泉子妈也察觉到了异常。</p>
在这种情况下，陈力泉厚道归厚道，也还没厚道到硬往枪口上撞的份儿上。于是他压根没敢吭声，自作聪明地装瞌睡上了床。</p>
不过客人一走，审讯时刻还是来了，一顿打终究也没能逃过去。</p>
陈力泉可没有出卖朋友，自己用【创建和谐家园】扛下了一切。他后来跟洪衍武念叨这事，也不过是希望朋友能领自己的情，再得几句宽慰。</p>
岂料洪衍武却另有一番【创建和谐家园】的道理，他说“我让你偷烟偷酒可没让你打开呀，你自己抽了喝了，这怪得着我吗？”</p>
陈力泉眨巴着眼儿说不出什么，但总觉着有哪儿不对劲……</p>
像这种事儿还不只一次两次，要真说起来那就太多了。</p>
比如快到七夕的时候，煤厂的职工每家都发了几个水蜜桃。泉子妈看着桃子还硬，个大又红，一时舍不得吃，就盛在盘子里摆在了领袖像前，想多看两天。</p>
哪知等到软和了些的时候，她一拿起桃儿来。嗯，怎么桃子后头短了一口呢？</p>
她再挨个一看，六个大桃儿，好，每一个都短了大大的一口！</p>
真是气人啊。她赶紧寻找始作俑者。</p>
“泉子！你干的？”</p>
“桃儿呀？”陈力泉不好意思了，“我想尝尝哪个更甜……”</p>
泉子妈一个没忍住，气哭了。她的委屈，无处去说，无处去诉!</p>
陈力泉慌了，让母亲哭不是他的本意。他奔了洪衍武去，“我妈哭了！”</p>
洪衍武眨嘛着眼睛。“为什么？”</p>
陈力泉提醒。“我们偷吃桃儿。”</p>
洪衍武开始挠头。“你没听我的？偷拿露馅了？”</p>
陈力泉赶紧保证。“听了，我妹敢拿，还摆周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