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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心里话,要是他能自己来选,他倒宁肯刚才是自己掉下去呢。</p>
总之,他心里既懊恼又郁闷,想反驳又隐隐有愧,想解释又觉得说不清,面对三年级老师的斥责,竟平生第一次没强词夺理,垂头丧气地保持了沉默。</p>
“别,别说他了。”</p>
最后还是班主任打断了三年级老师对洪衍武的喋喋不休。虽然疼得直吸气,但她没忘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洪衍武的安全,勉强抬起头叮嘱。</p>
“你好好的,先待上面别动,千万要听话,我这就请校工师傅帮忙把你弄下来。”</p>
见班主任都这步田地了还念念不忘惦念自己,洪衍武第一次被一个他从前认为软弱无力的人折服了,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柔弱的女性身上也会迸发出一种强大的力量。虽然他还不懂为什么,也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却也由衷地感到可敬、可佩。</p>
同时,他也第一次对自己有了些了解——他这个人不怕直白的硬或是纯粹的软,但却最怕柔里的刚,只要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他马上就会完蛋,再也没有拼命的劲头和死拧到底的勇气。</p>
就这样,洪衍武变成了一只听话的小猫,老老实实待在树上,再也没乱动。</p>
虽然他在树上什么话也没说,但其实,这一刻他的内心里非常感激班主任,甚至感到她整个人都像水晶一样,那么莹洁、高贵。</p>
他甚至已经打算好了,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欺负班主任了,以后也会尽量听她的话。</p>
只不过在外表,他还遵循着一定要表现出对异性冷若冰霜之气概的习惯。依旧瘪着嘴,强作出一副毫无触动的冷酷状,因此班主任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思想。</p>
校工一直在旁边见证了一切,他完全可以体谅到班主任的心情。所以在她的请求下,别无二话就重新蹬梯子上树。只不过他从树上往下摘洪衍武的时候,可一点没给这小子好脸色。</p>
校工不仅拿话对洪衍武一通好损,声称自己要是他爸爸保准儿给他【创建和谐家园】打成八瓣,并且下手时也很重,把这个小子夹在腋下时,甚至故意用力夹得他嗷嗷直叫。这可不光是为了洪衍武扔他那一只臭鞋,也是出于义愤,打心眼里替班主任感到不平。</p>
很快,洪衍武便安全落了地,校工又骂了句“真不是玩意”,就去把木梯送回原处。</p>
班主任也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但她只勉强轻声细语安抚了洪衍武几句,便立刻就被强压着心头怒火的三年级老师搀扶着,送去了学校的医务室。</p>
再之后,下午第一堂课的上课铃也打响了。围观的学生们都怕挨批评,一哄而散掉头而去,再没人去看上洪衍武一眼。</p>
结果偌大的一片荒地上,只留下了手持风筝,光着一只脚的洪衍武一人。他就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满地转悠着寻找他那杳无踪迹的棉鞋……</p>
事情到此终于结束了。班主任也果真信守诺言,丝毫没追究这件事。她不仅半句话没批评洪衍武,甚至也没告诉他的家长,更没拿走他的风筝,算是给了他很大的面子。</p>
只不过漂亮的班主任,也终于借此事彻底认识清了洪衍武的顽劣本质,说什么也不肯再教他了。她在离开学校医务室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常老师,逼迫他兑现了承诺。</p>
班主任这么着急确定这件事,无非就是想利用一下时间差,怕常老师反悔。要说到这一点,那绝对算得上是无比明智。</p>
因为当天快放学的时候,常老师就从别人那儿听说了“上树事件”的始末,心惊肉跳之余,他不免为自己刚刚作出的草率决定万分懊恼,当时就产生了反悔的念头。</p>
可作为一个男人,又碍于同事情面,已经说出口的话他自然不好反悔,况且一想起班主任那泪眼模糊的娇怯面容,他也不知为何,就总不由自主地阵阵心疼,因此思来想去一番,他一狠心,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了。</p>
第二天,班主任亲自把背着书包的洪衍武带到了常老师的“三排”报道。而面对新的班集体,洪衍武这才发觉,这件事的后果原来远比他想象中更严重。</p>
当他望着班主任的身影快乐地消失在教室的门口时,心里不由一阵发空,有些伤感,也有些无所依靠的失落,还有些不知所谓的辛酸无奈。</p>
他隐隐懂得,班主任这次离去和以往不同,因为这里不是“二排”而是“三排”。</p>
这也就代表他们之间再不复旧日的那种亲密的师生关系了。她今后不再为自己着急,也不再为自己烦恼,更不用再追着自己满处跑了,她不再是自己的班主任了。</p>
她的温存,她的关心,她的体贴,今后也只是李春生、蒋八一和赵火炉那几头“牲口”的专有待遇了。</p>
没了这种亲近接触的机会,他甚至再也闻不到她身上的淡淡桂花香味了……</p>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竟像连串儿珠子一样的淌了下来。</p>
常老师似乎看出了什么,哀叹着对他说,“你这孩子啊,早知如此,又何必呢……”</p>
真是一种无奈。</p>
常老师很无奈,洪衍武也很无奈。</p>
可他们之间这种无奈,也只是刚刚开始……</p>
第七十一章 回马枪
洪衍武的新班主任常老师,本名叫常显璋。</p>
实际上,他并不只是个普通的小学语文老师,因为他原本是个在十五中带初中毕业班的语文老师。</p>
那就有人要问了,说京城第十五中学可是重点中学啊,他又为什么来半步桥小学教屁事不懂的毛孩子呢?</p>
这话还得说到家庭出身上来,原来常显璋出生于一个教师家庭,他的父亲本来是玄武区教育局的副局长,母亲同样是在师大附中教语文的高级教师,而他自己也是个打小就品学兼优的好孩子。</p>
特别是自幼受到母亲熏陶,他的语文课成绩非常之好,在小学时就曾几度拿过全市作文比赛的第一名。</p>
不过,由于父亲不想让他过于依赖母亲的护佑,所以“小升初”时,他便没有报考母亲任教的师大附中,而是以双百的成绩考上了第十五中学。三年后的中考,他又同样以全区第二名的好成绩考上了本校高中。</p>
按理说,像他这样的学生应该是个上大学的好苗子。但可惜了的是,他上高中那年是一九五七年。</p>
就在那一年,他的父亲因为给上级提意见被打成了“老右”,而母亲也因此受到了牵连,陪着父亲一起下放到“五七干校”劳改去了。那么自然,一旦家庭出身出了问题,他想考大学的理想也就沦为一场华丽的气泡了。</p>
应该说,常显璋的情况和洪衍武的大哥其实有些类似。只不过他可比洪衍争要清醒的多。他早就看出了局势的苗头,所以高中毕业时他根本没参加高考,而是依仗非同一般的语文水平,非常明智地听从了十五中校长的意见,留校当了一名初中语文组的教师。</p>
而后面发生的事,无疑证明了他选择的正确。因为与他境况类似的同学,在高考发榜后发现竟然无一考中,甚至有些不服输的在今后的几年继续参加高考,仍然屡屡落榜,最终也只能分配到一个不怎么吃香的工作。</p>
有人去了远郊区县的小厂做力工,还有人分到了玻璃店去当拉玻璃的学徒工,甚至还有人被分到了澡堂子学修脚,或被分到环卫局去收垃圾箱或是抽大粪的。与这些同学相比,他每天还能与笔墨纸张打交道,已经算是最好的着落了。</p>
常显章很知足,工作认真,对老教师和校领导也很尊重。同时因为年龄的原因,他又没架子,与学生们也能做很好的沟通,很受学生们的欢迎。只可惜,这种恬淡安逸的生活最终还是在一九六六年结束了。</p>
当年的情况不必细说,若不是因为常显璋在学生中间人缘非常之好,有几个号称“四大金刚”的“横主儿”片刻不离身地护着他,就凭他的出身,恐怕也会像校长那样首先被打倒在地,再被踩上“一万只脚”的。</p>
不过,常显璋实在是个能避祸趋福的聪明人,从学校受到“运动”冲击的第一天起,他就本能地察觉到了一种即将来临的巨大危险。于是经过一番苦苦思索,很快他就作出了一个果断决定,马上转校去教小学。</p>
他的想法很简单,那些为他保驾的学生每天像这样连上厕所都不离地跟着他,时间一长毕竟不是事。再说了,如果革命形势变得猛烈了,护不住他了又该怎样?</p>
可如果他去了小学,那就好的多了,毕竟最能闹的是半大小子,小学生即便动手,也狠不到哪儿去,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p>
就这样,常显璋在几个学生的帮助之下,申请很快获得了学校“总部”的批准,拿到了盖着红彤彤大印的介绍信。</p>
在当时,由于“革命”组织满天飞,凭此信件,虽无正式名份,可半步桥小学也不敢拒收他。自此,他便在这所小学待了下来,并顺利地躲过了各种“运动”的冲击,一直平安任教至今。</p>
其实从本质上而言,常显璋天生就不是个热衷政治和名利的人。相反的是,他爱好广泛、兴趣众多,不仅喜欢读书、音乐、美术、溜冰,甚至还会摄影、洗照片和自制矿石收音机。</p>
当时的社会上各种派系名目繁多,什么“卫卫红”、“东方红”、“向太阳”、“主义兵”、“红造司”、“好派”、“p派”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而对于像他这样的人也有个专门的派系名词来区分,那就是“逍遥派”。</p>
只不过按照常显章自己的话来说,由于“逍遥派”要在运动之前混进大学才够资格,所以像他这样的应该用另一个名词来称谓——“飘派”。</p>
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大致便可以猜到,常显章其实对在半步桥小学任教的几年,还是相当满意的。因为这里不仅工作轻,政治学习也少,再加上休学的一年和寒暑假期,可以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来满足自己的诸多爱好。</p>
只不过,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像这种万分惬意,悠然自得的日子竟然几乎被洪衍武给毁了。</p>
说真的,他还从没遇到过像洪衍武这么小就“闹起来没个边儿”的学生呢。这不,这小子才分到他班级的第二天,就又上演了一出鸡飞狗跳的大戏。</p>
那么自然的,这次可要轮到他来头疼了。</p>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p>
原来洪衍武分到“三排”的第二天,清早上学时并没有去“三排”,反而回了自己的原来的班级体,而且死死地坐在原有座位上,任班主任或同学喊破了喉咙也不动一下。</p>
要说这小子的动机嘛,其实很容易推论。或许,是对班主任老师把他“抛弃”不满,对老师还念念不忘,又或许,他实在对旧日的班集体无法割舍,总之,他是带着怨气来的,而且横下一条心,死也不走了。</p>
班主任可没想到洪衍武给她来了个“回马枪”,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手足无措中,赶紧派人去找常显璋。</p>
事情不一会儿就闹大了,不光常显璋赶到,最后几乎招得全校老师都来了。可无论他们说了成千上万句软话和硬话,洪衍武却一句听不进去。</p>
体育老师的脾气暴,最没耐性,一来二去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便叫上常显璋和几个老师,对洪衍武付诸武力。他们的目的是要把这小子强行拖出去、拽出去或拉出教室。</p>
只可惜他们没人知道洪衍武牙齿的厉害和秉性中的野蛮,结果洪衍武倒先狠狠咬了体育老师一口。就在体育老师大声呼疼的同时,常显璋和几个女老师都忙不迭地撒了手,让洪衍武依旧维护住了胜利。</p>
体育老师在众位女老师面前丢了人,他不免迁怒于常显璋,责怪他不够男人,竟第一个先松手。</p>
常显璋对此倒是没辩解,他只是象所有那些自恃清高的知识分子遇到别人俗不可耐就一筹莫展一样,看着油盐不进的洪衍武急得直搓手。</p>
不过只片刻,他就眼睛一亮,想出了一个主意。</p>
实话实话,常显章的招儿也够确实损的。当时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笑嘻嘻看着洪衍武发了会笑,便故作高深地走了出去。</p>
不久,等他再回到教室时,手里竟亮出一条结结实实的麻绳儿。此时,他再一指洪衍武,立马招呼体育老师,“捆他!”</p>
体育老师登时恍然大悟,哈哈大笑中,几个人再次一起动手,当时就把洪衍武连同桌椅板凳捆在了一起,结结实实像个大粽子。</p>
这下轮到洪衍武傻了,他当即一声大叫,如同杀人般地惊动了整个学校。</p>
老师们可不理他,众人继续齐力合心,接着就把这被捆得溜圆的小子连课桌和椅子一起抬了起来。</p>
而英雄陷阵,中了埋伏的洪衍武只能象个蜘蛛一样死死攫在课桌上,无论怎么挣扎也没用。他气疯了,但无可奈何,因为一个人四腿离地就什么也不顶了。</p>
要说他现在的这个样子的确很难看,因为眼泪哗哗的班主任看着他,竟然“噗”地笑了。其他旁观的老师同学更是乐得拢不住嘴,甚至还有人为此笑岔了气。</p>
就这样,洪衍武被体育老师和几个男学生轻易地抬走了。这小子拼死力的一场大闹,在常显璋的干预下,也最终成了个大笑话,使他前所未有地当众丢了次大脸。</p>
不过,常显璋倒似乎因此事成了唯一有收获的人。</p>
因为在他临出教室门,班主任向他道谢的时候,他忽然发觉班主任的眼神似乎出现了一种与往常不同东西,似乎有些赞许,还带有一些欣赏,甚至还有一些感激。</p>
不知为何,他的心当时竟猛然一震,不由自主地看呆了。</p>
而班主任察觉后,不仅低垂了视线,粉红也上了脸。</p>
可随即,两个笑靥却又深深地旋了下去……</p>
第七十二章 劝降
如同待宰猪羊一样,捆得死死的洪衍武,被安置在了空无一人的一年级办公室里。</p>
但由于心花怒放,此时常显璋在门外听着这小子杀猪一样的嚎,不仅丝毫不烦,甚至还隐隐自得。</p>
不过说心里话,他目前虽小胜一局,却丝毫不敢以洪衍武的“克星”来自诩。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只有整日算计人的,没有整日防人算计的。</p>
那时候的孩子多数对老师有三怕,一怕“罚站”,二怕“留校”,三怕老师“请家长”。这三怕一怕比一怕厉害。而像洪衍武这样,对此已经毫不惧怕的孩子,则属于已经“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范畴,是彻底“成了精”的主儿。</p>
就冲这小子能闹翻天的本事和睚眦必报的秉性,要老惦记找他杀仇,那他往后哪儿还有好日子过呀?</p>
所以现在最必要的一件事,就是他要想办法和洪衍武达成和解。</p>
这件事自然是极有难度的,可也并非全无可能。其实凭常显璋过去的教学经验来看,喜欢淘气又闲不住的男孩子,在中学生里更多。不过这些孩子其实本质上倒并不坏,多数还是讲道理的,并非一味蛮横生【创建和谐家园】到底。而他们爱惹事生非的原因,多数也是属于精力旺盛又无处发泄的结果。</p>
对待这样的学生他还是有几分心得的。</p>
首先是老师绝对不能高高在上,总显示师道尊严用大道理来压人,而是要以一种理解和平等的态度相待。然后在取得他们认可,使他们放下心理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再加以劝解和疏导。如能帮助他们发现或找到自己的兴趣爱好,那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p>
说实话,他自己在中学任教时,这种类似的方法已经在不少孩子身上试验过了,可以说是屡试不爽。</p>
过去,他不爱对洪衍武下功夫,其实不外乎事不关己想躲避麻烦罢了。但如今事到临头,已经成了自己的麻烦,他自然要迎着困难上了。</p>
况且这件事也等于是在帮班主任的忙,鉴于二人目前比较奇妙的“同事关系”,哪怕是为了能更进一步获得班主任的好感和青睐,他也必得要把这小子的毛儿给捋顺了才行。</p>
片刻之后,心里已经多少有了谱的常显璋,心中成竹地慢悠悠踱进了办公室。</p>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个可笑的念头,这手里要添把扇子,那他现在还真像评书里劝敌将“受招安”的狗头军师。</p>
洪衍武仍然还在嚎,大嘴咧着,鼻涕过河,使劲挤着眼,扯着嗓门,那模样要多寒碜有多寒碜。这小子正在换牙期间,那张豁牙露齿的嘴很夸张地,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不说是穷凶极恶,也很有逢人便要咬上一口的意思。</p>
“打住吧,这不是土匪窝子,没人要剜你的心下酒。”</p>
常显璋过来就拍了下洪衍武的脑袋,然后又故意臊他说,“我真替你羞得慌,一个男孩儿,比丫头还丫头。”</p>
洪衍武被这么一激,鬼叫立刻止住了,不过却又破口大骂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