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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队伍后面响起一个尖锐的女孩叫声，打断了洪衍武和陈力泉之间的秘密交流。</p>
两个愣小子随即向后一瞅，原来是走在队伍末尾的队长水澜。</p>
水澜是福儒里西院，剃头匠老水家的二闺女，也是陈力泉的近邻。只是这丫头天生心高气傲，压根就看不上每天房上水下，玩得灰头土脸的陈力泉和洪衍武。</p>
所以平日里，她与他俩之间着实没什么往来，更没在一起玩过。哪怕出院进院地碰见了，也常抬起下巴颏装着没看见。虽然现在上学了，和他们能说几句话了，但多数也是自持班干部的身份来干涉教训他们。</p>
不过别看这丫头这么傲，但实话实话，要论长相打扮，她还真是个小美人坯子。不仅人生得粉【创建和谐家园】嫩，柳眉弯弯，就凭那杠杠新的自知小书包，红底白花小棉袄，和那一双穿在脚上簇新的小棉鞋，便与洪衍武和陈力泉一身灰蓝带补丁的外表形成了很大反差。</p>
“就说你们呢，还看什么看！”</p>
又是一声毫不客气的呵斥，水澜已经走出了队列追上来了。她用那双长睫毛的大眼睛很严肃地盯着他们，一脸兴师问罪的样子。</p>
“我们怎么了，说几句话不行？”洪衍武直接翻了个白眼过去。</p>
“你干嘛和陈力泉横着走？”小丫头不依不饶。</p>
洪衍武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和陈力泉走成了并排，他们现在成了整个队伍里唯一的“疙瘩”。</p>
陈力泉老实，挨了批评半句话没多嘴，赶紧掉头紧追两步，默默跟着前面的同学继续走。</p>
洪衍武却在心里很不以为然，要由着他，当场就想顶回去。</p>
不过他一想到常显璋的话，最终也只小声嘀咕了一声“横着也是队……”，便硬压着性子，重新加入了队列。</p>
但这一句自言自语，仍然让水澜非常不满。她先是脸色极其难看地重重哼了一声，又斜着眼白了洪衍武一眼，这才继续“押队”前行。</p>
就这样，队伍勉强回复了秩序……</p>
五分钟之后，当队伍来到了自新路的路口时，由于有不少的同学拐进了自新路，队伍一下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五六个孩子。他们都是住福儒里的，还要在往前走一个路口，才能到家。</p>
洪衍武越走越烦躁，这会儿已经无聊得受不了了。偏偏一眼瞅见了地上有块小砖头，于是他便出于本能地给了一脚，把砖头一下踹到了墙边。</p>
没想到，这下又把水澜给惹出来了。</p>
“还没到家呢，你别乱队！”</p>
可一不可二，洪衍武感觉真受不了这个，不由得出言抱怨。</p>
“你烦不烦，多管闲事，踢块砖头你也管，天生的事儿妈！”</p>
水澜却显示出一脸庄重威严。“你说谁事儿妈？你这是捣乱队形，我是队长，该管就得管！”</p>
洪衍武可最讨厌别人装腔作势假正经，马上回嘴讥讽。</p>
“哟嗬，人儿不大，口气不小，还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屁大点儿的官儿，也就你自己个儿当回事。”</p>
“行，你不是不服嘛，回头我告老师去……”</p>
水澜分明真生气了，她紧绷着嘴，眼睛明亮像里面点了灯。一说完这句话，她气哼哼地瞪了洪衍武一眼，便扭过头去，不再理睬他。</p>
这下轮到洪衍武傻了，刚才只图一时痛快，他又忘了这茬儿了。</p>
陈力泉看着也着急了，赶紧帮忙说软话求情。“水澜，你能不能别告老师，我们保证下回不了还不行吗？”</p>
“不行，就不行。谁让他挤兑我的，我就告，就告！”</p>
水澜得意了，他喜欢看别人求自己，更喜欢让别人为难。这小丫头，似乎天生就是个喜欢以权压人的人。</p>
不过到这个程度，她似乎仍未满足，想了想便又说。“陈力泉，你今天表现也不好，回头我连你一起告！”</p>
“你……你怎么这样？”洪衍武气急了，吃惊地望着水澜。</p>
水澜呵呵冷笑：“我这样怎么了？不顺眼也没让你买票。我让你不服管！活该！你要真能个儿，也不能来我们三排啊……”</p>
就这最后一句，一下使得洪衍武羞愤难当，算是彻底把他惹怒了。</p>
因为自打中午放学在操场时，他就非常不习惯周围的那些目光，无论是老师和同学，今天看他无不充满了讥笑的意味。大概每个人都乐于看到他也被“套上了缰绳”。</p>
再看看现在，他不光要被老师管，就连这么个小丫头也胆敢呲嗒他了。如果日后每天都要过这样的日子，那可如何受得了？</p>
正是出于这种心理，他越想越觉着自己委屈，替自己亏得慌。就这样，他脑子一热，再也控制不住性子，索性当机立断，彻底翻脸。</p>
“不就告老师嘛，你也就会这招儿，天生一个王连举、甫志高！爱告告去，这破队，老子还不排了！”</p>
洪衍武大义凛然地痛斥了一番，说完话抽身就跑，当即便分道扬镳，从队列中脱离而去。正所谓无欲则刚，此时他的心里别提多痛快了。</p>
这下形式陡变，现在又轮到水澜急眼了。她可是个极度“上进要强”的人，最怕完成不了老师指派的任务，要是被老师知道她这个队长竟管不住同学，以后又怎么肯让她来承担更大的责任呢？</p>
于是，出于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她一跺脚，决定说什么也地把洪衍武给抓回来，至少要把今天的列队应付过去。因此，便也跟着急急追了过去。</p>
“洪衍武，你给我站住！</p>
“去你的吧，该干嘛干嘛去，咱们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洪衍武见水澜追来，一下变得敏捷，更加快速度逃走。</p>
就这样，一个在前头跑，一个在后头追。</p>
陈力泉看着不是事，生怕俩人再打起来，便也只好跟着追了过去。</p>
这下可好，剩下那俩孩子一见仨人都跑了，立时格外的兴奋，各自一声口哨，也是一通撒欢儿乱跑。</p>
如此一来，这支路队便算是彻底放了羊，散了摊子了。</p>
这条路上可不止他们一队，别的班的孩子看着心里直纳闷，都不知道三排今儿是怎么了。</p>
也有不少人猜测，说队长带头狂奔，多半是捅了马蜂窝了。于是，也有很多人吓得脸色发白，一个劲往他们身后瞅，唯恐自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p>
就在这个混乱劲儿里，偏偏这时，马路上又响起了“咯得儿、咯得儿”的马蹄声。</p>
众人不由纷纷扭头望去。</p>
就见一老汉赶着辆马车，不紧不慢从西向东跑了过来。随后，马车又逐渐超过这些孩子们，慢慢接近了洪衍武。</p>
要说洪衍武这小子可鬼，他见老汉怀抱着鞭子佝偻着腰，身子随着马车一颠一颠的，半睡不睡像是在打盹。便一抖机灵，猫一样蹿上车，趴在了马车后边儿，成功地搭上了“便车”</p>
接跟着，他回头又故作轻松模样，开始嘲笑还在后面傻追的水澜。</p>
不料，他这得意忘形的一笑立刻让打盹儿的老汉警醒了。他扭身一看洪衍武上了车，连忙一通呵斥又把这小子赶下去了。</p>
临了，老汉还生气的扬起鞭子冲洪衍武的头顶甩了一下。结果鞭鞘儿在空中飞快地旋出了个弧形，“啪”的发出了一声清脆。</p>
这可是当着众多同校同学，洪衍武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当即大怒。而为了报复，他一边追着马车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骂人的顺口溜。</p>
“赶车的老汉笑嘻嘻呀，闲着没事抽马得儿呀，马儿惊了车翻了呀，老汉的光腚就压扁了呀，呼儿嗨——”</p>
一遍又一遍重复，一遍比一遍急促，一遍比一遍声儿高！</p>
这下可把老汉气得直哆嗦。论年纪，他觉着自己够当这小子的爷爷了，哪儿受得了这个？</p>
于是他抖动着嘴唇也回骂洪衍武。</p>
“谁家的孩子，给你家大人挣骂呢！欠揍的狗东西，还他妈‘呼儿嗨——！’”</p>
这时，洪衍武恰恰已经跑到了福儒里的路口。他一步停下，冲着马车【创建和谐家园】后头大声嚷着，竟报出了水家父女的名字。</p>
“我叫水澜，我爸叫水庚生！老头儿，吹牛不算本事，你要每天不骂我三遍，你就是我孙子！”</p>
说完滋溜一下，这小子再也不理会，没头便跑进了胡同深处。</p>
要说洪衍武这一手玩得真是相当精彩，简直像个真正的坏蛋，轻而易举就让老汉上了个恶当。</p>
果然，远远地，马上就传来了蒙在鼓里的老汉指名道姓，破口大骂的声音。</p>
那词汇量的丰富程度简直让人乍舌，完全是一种纯粹乡土风味的，加满了各种“十全大补材料”的“麻辣水煮”。</p>
而一直追着洪衍武的水澜，听见这番空前绝后的“冤枉骂”，简直要被气昏了。</p>
她一路跑，一路眼泪止不住地下淌，连脸和眼睛都红了，哭得十分难看。</p>
尤其是当她拐进胡同，望着跑远了的洪衍武背影，发觉再也追不上时，就越发感到满心的憋屈。</p>
于是，在一种强烈的怨愤之下，她竟撕心裂肺地骂出了她平生第一句脏话。</p>
“洪老三，你个缺德冒烟儿的‘老家贼’，你……就是个王八蛋！”</p>
第七十六章 履约
当日下午一上学，水澜就去老师面前告了洪衍武一状。</p>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常老师的处理方式却很轻描淡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敷衍。他竟然没拿洪衍武怎么样，只让他当面给她道了个歉便算完事。而且洪衍武的态度也极其不诚恳，甚至眼里还带着明显的讥笑与得意。</p>
为了这个，水澜特生气。她怎么也想不通，常老师干嘛对这么一个“差生”如此袒护。</p>
她就纳闷了，老师不是都应该喜欢“好学生”的吗？难道她堂堂一个班委会委员，在常老师的心目中，还不如一个全校知名的淘气鬼吗？</p>
再说了，常老师明明知道管理这种“坏学生”正是班委会委员的责任，可为什么偏偏还要敷衍了事，纵容这种破坏纪律的不良风气呢？</p>
这岂不是混淆界限，立场不坚定嘛……</p>
水澜在内心深处的确是对常显璋生出了诸多的不满，但同时，她也明白老师的地位是在她之上的。她更懂得，无论怎样，老师也代表了某种权威性的东西，而且往往最喜欢顺从的孩子。</p>
所以她便极力克制自己的真正情绪，还强自作出了一幅胸怀宽广、不予计较的样子。</p>
都说从小看大，这话说得相当地道。人的脾气秉性是天生的，命里注定水澜适合吃“官饭”，此时便已初显端倪。</p>
只是，水澜在成功获得老师赞许的同时，也恰恰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洪衍武可不是吃素的，而且还小心眼。对于报复，他天生就有着一种近似狂热的喜爱。</p>
结果当天放学回家后，当水澜打开书包整理东西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一件平生最难以容忍的事——洪衍武这坏小子，竟然在她包着精美书皮的语文书中，夹进去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旧鞋垫。</p>
水澜当即就大叫一声把书扔了出去，并且随后还冲出了屋子，在院儿里一个劲儿地犯呕，老半天都没能缓过来。</p>
她可是个顶爱洁净的小姑娘，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埋汰的亏。这也太恶心人了！</p>
当天晚上，她一个人偷偷哭了很久很久。而从此，她便对洪衍武有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他们之间的关系，再没有缓和过……</p>
不过，尽管水澜觉得空前的委屈，认为老师对洪衍武有一种不讲理的偏心眼儿。但是作为常显璋来说，对这个理由却很好解释。</p>
首先而言，他对于洪衍武在归家途中干的那些恶作剧并不太在意，至少不会因此作为评价一个孩子品质的标准。</p>
因为他也有过童年，在他看来，小孩子没有不喜欢搞恶作剧的，要不就不是小孩子了。虽然不打架不闹事的学生也有，但毕竟是少数，而且更多的是女孩子。</p>
其次，他也认为这件事是赖他自己有些疏忽了。</p>
因为历史上的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了，“张飞怒打督邮史”，“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其中道理明明白白就摆在那里。</p>
而他既然明明知道水澜是个爱较真又喜欢对同学显示权力的女孩子，那么就不应该把气性颇大的洪衍武，一推六二五地完全交给水澜来管理，更何况他提前连半句嘱咐都没有。</p>
所以说，正因为他的粗心大意，这俩孩子之间冲突的发生，在当时就已经注定是一种必然的结果了。</p>
还有最后一点，那就是他才刚刚把洪衍武给拢住，这个时候可是建立彼此信任最关键的时候。如果他支持水澜对洪衍武加以严惩，那么他之前一切努力必将付之东流，日后他再想与洪衍武再恢复这种坦率交流的程度，也将会难上加难。</p>
因此，他又怎么肯做这种前功尽弃的傻事呢？那也就只能象征性的啊哈两声，再让洪衍武给道个歉，就这么不凉不热的马虎过去。</p>
话又说回来，也幸亏水澜是个极有心计的女孩子，肯为了老师屈就自己，否则这件事也没这么顺利收场。</p>
不过，他作为一个生性散淡，又一向对名利持冷静态度的人，其实倒并不欣赏水澜这种“小聪明”和“积极向上”。</p>
虽然他很确定，水澜今后会得到除了他以外的许多老师或领导的青睐，她的前程或许也要比其他的孩子要远大的多，甚至会走上一条与班里大多数的同学完全不同的“光明”、“上进”的道路。但他却丝毫也不觉得这是一种幸福，反而还隐隐有些可怜她。</p>
因为这个年纪女孩子，本应该是最简单，最纯真的。可偏偏水澜的心里，却似乎已经埋下了成人才会有的事故和价值取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