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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照片洪衍武和陈力泉都未曾见过,应该是常显璋和班主任一起郊游的时候拍的,他们也知道常显璋自己会洗照片,那照片和相框显然都是出自他本人的手笔。</p>

      与两个战战兢兢、眼珠乱瞄的孩子不同,陈德元一步迈进门来,目光一下就聚集在以胡二奎为首都一众工宣队员的身上。</p>

      当他看见他们几个嘴里叼着烟卷,敞着工作服,摞胳膊挽袖子手持皮带木棒,状如渣滓洞打手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斥责一声。</p>

      “你们要脸不要?我看你们他娘的才是真流氓!你们自己去照照镜子,你们的身上还有半点工人的影子没有!”</p>

      而在班主任的眼里,更受关注的无疑是常显璋本人。她跟在陈德元身后一进来,什么也没看,便着急忙慌地冲向还被捆绑着的常显璋。而当她发现常显璋无论脸上还是身上,伤痕又多了不少时,心痛地“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p>

      常显璋则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凝视着为他而哭的班主任。出于本能,他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又偏偏说不出来。一时间,他整个人似乎都木掉了,头脑里充斥的全是迷惘的空白,对眼前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情况完全不能适应。</p>

      不过,更为震惊的显然另有其人。</p>

      那些工宣队员们自打一听到陈德元在楼道里的一声大喝,当即就变得老实收敛起来。而当陈德元进入屋子之后,再经他这么正义凛然地一骂,所有人不禁都吓得面如土色,状若筛糠。那些之前的得意、跋扈、嚣张、下流,一眨眼的工夫全都消失了。对他们而言,陈德元的出现,正如一群小鬼闹崇时遇到了钟馗,犯到克星手里了。</p>

      特别是胡二奎,他可没想到,陈德元会如此迅速地得知消息,并带人找上门来。他也更没想到,自己这一众人手,仅在陈德元的一声大喝下,便会各个腿肚子转筋,变成了一团软泥。可见这“陈大胡子”的威信,有多么的深入人心!那还真是煤厂的一头老虎啊!</p>

      一阵心惊胆战下,胡二奎也不由自主萌生了惧意,竟隐隐有了一种想夺门而逃的冲动。</p>

      但他眼珠一转,随即又想,不管怎么说,常显璋的“罪证”可是已经捏在自己手里了。而且今天来到这里,也并非一无所获。那些被搜出来的“大毒草”也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到如今,哪怕这个“陈大胡子”再横,想必他也不敢公然违反政策,与上头对着干吧?</p>

      于是,胡二奎便自觉占了理,硬是把腰杆儿一挺,和陈德元叫起劲儿来。</p>

      “陈主任,您怎么向着这小子说话呀?我们可是一心为公,来办正事的。您要这么说我们也太不合适了。咱们大家伙儿可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这小子才是阶级敌人哪……”</p>

      陈德元却根本不拿眼夹胡二奎,冷冷一笑中昂起了头,一句话便把他们那些蝇营狗苟揭了个底儿掉。</p>

      “一心为公?说得好听!可我看你们是光天白日下跑人家砸明火(黑话,指夜间入室抢劫)来了!看看你们这些人,个个兜里揣得鼓鼓囊囊的,那都是什么呀?全给我掏出来亮亮!”</p>

      这话简直如同一记耳光,其余五个工宣队员脸色登时难看极了,他们自己的事自己清楚,兜里那些玩意,不正是他们今天跟着胡二奎来这儿的目的吗?</p>

      不过,虽然他们对陈德元确实畏惧,但这次可和挨顿训不一样,一旦被逼着掏了兜,那不仅把人丢到了姥姥家去,这老半天不也白忙和了吗?</p>

      因此几个人面面相觑下,虽然头皮发麻,却谁也没遵令行事。</p>

      胡二奎看出大家有舍命不舍财的想法,他赶紧抓住时机拉拢这些手下的支持。于是便扯着嗓子,豪不示弱地带头喊起来了。</p>

      “这是特务窝儿!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我们有清查抄检的权力!”</p>

      别说,这句话真一下提醒了那几个工宣队员,他们一琢磨,似乎也觉得自己占着理,便因此有了底气,都跟着鼓噪起来。不仅对陈德元强人所难的命令表示不满,同时也开始声援支持胡二奎。完全是一副打算联合在一起搞“逼宫”的模样。</p>

      可这些人没料到的是,这么一来,反倒彻底激怒了严福海和赵丰年。这俩人也不等陈德元发话便各自跨上一步,还全都气势汹汹地亮出了手里的镐棒。这一家伙,顿时让各种纷乱的吵闹声为之一清。</p>

      严福海先一步用镐棒点着几个人的脑袋开骂了。“干吗?你们几个想造反呀?谁不服,先问问咱手里的家伙!”</p>

      赵丰年则操着一口家乡话,把教育目标对准了工宣队里那仨定兴老乡。</p>

      “你们仨挺难揍啊?嘎古滴邪性!捏个谁谁谁,豆似你,你小子再不听陈主任滴话,老子揍能代表你哥,先楔你个驴球半死!”</p>

      这几句定兴话那可够拽的,再加上赵丰年一副横行无忌的模样。顿时就把那仨小子骂得没了脾气,结果他们首先挨个乖乖地把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p>

      被他们顺手牵羊的,除了那些银制刀叉,还有不少的邮票和粮票。这样一来,剩下的那俩京城籍的工宣队员也不由面面相觑,都开始犹豫是否要跟随着交赃了。</p>

      胡二奎眼瞅着越来越不是事儿,赶紧又喊了一声,“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要对自己人动手吗?我们代表的可是组织!”</p>

      陈德元终于对胡二奎的从中挑唆忍无可忍了,他马上轻蔑地骂道。“狗屁!你算老几?还想代表组织!老子就先代表组织撤了你的职!”</p>

      官帽儿可是胡二奎的命门,所以他一听当时就急眼了,嘴简直咧到了腮帮子上,像是要咬人。</p>

      “‘陈大胡子’,你想包庇大特务呀!想撤我?我的职务那可是军代表定的!”</p>

      “你少废话,我包庇了又怎么样?你给我听明白喽,老子说谁是好人谁就是好人,说你是坏人就没人敢说冤枉你!别以为你拍上了军代表的马屁老子就治不了你,你信不信,老子一句话,照样明天让你滚回煤厂去!就凭你一块‘煳嘎呗儿’也想翻天?你少跟我这儿屎壳螂趴门板,假充大铆钉!”</p>

      陈德元可是毫不示弱,而且还用胡二奎当初蛮不讲理、嚣张跋扈的话,反用来教训他。这下可把胡二奎气得差点岔气,他脑子一热,便继续用更严厉的语言来威胁。</p>

      “喝,你个‘陈大胡子’还真胆大包天呀。可我得提醒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要考虑后果!敢与革命形势作对的,哪怕局长、部长,都被打得一溜滚儿,你个小小主任还不是‘小菜’一碟儿?小心到时候后悔,你吃不了兜着走……”</p>

      “喝,你真狂呀!还让我吃不了兜着走?老子现在就先给你点儿颜色看看吧!”</p>

      陈德元生性吃软不吃硬,一下便被胡二奎的话惹起了真怒,他也懒得再废话了,索性径直过去,一把薅住那小子的脖领子,照着他的脸抡圆了胳膊,“叭叭”上手就是两个大耳贴子。</p>

      这俩巴掌,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打得胡二奎老半天才醒过味儿来。</p>

      “你,你……你敢打老子?”</p>

      他捂着被扇红的脸,完全不敢相信样儿的睁着眼睛,拧着眉毛,一时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p>

      而其他的人也都没想到陈德元真的说动手就动手。别说,就这俩巴掌还真把“场面”给彻底震住了。这下不仅胡二奎不敢再叫嚣挑衅,就连剩下那俩工宣队员看到这个结果,吐了吐舌头之后,便也像那仨老家定兴的工宣队员一样,乖乖儿的都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了。</p>

      “你等着,咱们走着瞧,你敢打阶级战友,有人会找你说话的……”</p>

      别看胡二奎豪横一时,可真遇见横主儿,他也只能不顾尊严地避让了。垂头丧气下,这小子只捂着脸说了两句狠话,便打着唏溜,聋拉着脑袋,想退身离去。</p>

      可没想到陈德元一挪步却拦住了他,眉毛一挑又说,“你小子要想走可以,先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p>

      胡二奎顿时愣了,随后一下儿搓起火来,气得连眼睛都红了。恼怒之余,他一步抢到旁边的桌上,一把抄起来桌上的水果刀,竟摆出了一副要玩命的架式。</p>

      “怎么,想搜我?姥姥!(京城土语,激烈的反驳词儿,相当于‘哼’,‘胡说’,‘你敢’等。)姓陈的,俗话说【创建和谐家园】不打脸,可你这是要把我扒光了扔大街上啊!告诉你,老子现在就要走,你要不让开,我……我今儿就跟你拼了……”</p>

      见到胡二奎露出这副穷途末路的样子,就连站在陈德元身后的严福海和赵丰年心里也不由一紧,他们这时都捏了把汗,生怕“胡嘎巴儿”犯起浑来,真把陈德元给伤喽。</p>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正要上前相护之际,陈德元却只轻蔑地笑了笑,反而迎着刀子往前又走了一步。甚至还语带嘲讽地又挤兑了胡二奎一句。</p>

      “想放份儿,这儿没你的地方。跟我玩青皮?你还嫩了点。‘煳嘎呗儿’,你要是个汉子就别光说不练,也让我瞧得起你一次!”</p>

      原来,陈德元早就识破了胡二奎色厉内荏的本质,他根本不相信,这个平时只会溜须拍马、投机取巧的小子会有多大尿性。而这样一来,也果然让胡二奎现出了原形。</p>

      “你,你,你……”</p>

      胡二奎没想到真碰上不怕死的了,事到如今他再也没了辙。他那攥着刀子的手,最终还是像根软面团一样,无奈地垂了下来。</p>

      第九十一章 栽面儿

      胡二奎当众挨了陈德元两巴掌,最后还被逼着退赃脱身。这一次行动,那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也让他在工宣队员面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威信全都丢了个干净。</p>

      不用说,大家伙都觉得这小子明天就要倒霉了,所以从常家出来后也没人再听他的命令,都各自散去了。</p>

      可是,以胡二奎睚眦必报的心性和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的人品,他又怎肯吃这个闷头儿亏呢?</p>

      于是,这小子连学校都没回,便直接奔了“上面”,他来了个恶人先告状,装委屈做可怜地演了一通苦情戏,把陈德元庇护徇私的事给捅上去了。</p>

      “上面”一听这还得了,如今这是什么形势?一个堂堂的煤厂主任竟敢带头顶风对抗政策,包庇一个“苏修特务”兼“流氓份子”?阶级立场都站到哪里去了?</p>

      因此“上面”震怒之余,就要把此事当作一件典型大案来抓。甚至想马上就调动“分指”的工宣队骨干和公安机关,立即对涉案所有人员进行拘捕审讯。</p>

      不过“上面”又一想,觉得还是先跟煤厂的军代表沟通一下好,因为那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胡二奎如今也还是煤厂的人,要不顾忌方方面面可是要得罪人的。于是便拨打了电话,联系上了军代表。</p>

      “上面”本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说清楚的事,可没想到军代表护短的程度还是完全超过了想象。在对情况还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军代表就在电话里极力替陈力泉打保票,谈到胡二奎时却反而破口大骂起来。</p>

      而最终军代表的回复也很是直接。他说,“人家老陈那是八辈子卖苦力的“红五类”,说他犯阶级立场错误,那不是扯淡吗?你们要真想来抓人也可以,但必须要有证据,否则就是夜里要太阳——痴心妄想。”</p>

      说实在的,军代表作出这种反应可一点不奇怪。因为军队里本身就是山头意识最强烈的地方。而如今又有哪个军代表不把入驻的工厂当成自己后花园的?酣睡的被窝之中岂容他人乱伸一脚呢?</p>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军代表一知道胡二奎一声不吭去找“外人”告本厂领导,自然就觉得这小子太不地道,认为他做出了“叛徒”的行为,因此就连那半副猪排骨的情分也没了。</p>

      相反的,他也一定要死保陈德元,因为但凡带兵的人都知道,要想让手下替你卖命出力,就必须尽最大的努力维护下属的利益。</p>

      就这样,电话挂断之后,非但事儿没办成,“上面”还憋了一肚子气,胡二奎也因为军代表的反应而吓得战战兢兢。这下俩人都没了退路,无论如何也得先拿出证据才好说话了。</p>

      “上面”自然不愿平白无故失了面子,便极力催促胡二奎快去取证据,好让他在军代表那儿扳回一局来。可蒙在鼓里的胡二奎哪儿能想得到啊,本来手拿把攥的“证据”其实早就被销毁了。所以他一回到学校的指挥室,当发现画报没了的时候,立刻就傻眼了,脑袋上也止不住冒冷汗。</p>

      这可是大为不妙啊,要是空着手去交差,弄不好就连“上面”也要得罪了。那可真就成了鸡蛋碰铁蛋,注定要完蛋啦!</p>

      因此这小子一着急,什么也不管了,先跑回了家里,和他老子叽叽咕咕一番商议后,竟然不惜血本,硬逼着他老子把家里偷藏的一条“小黄鱼”(民国时期,沪海中央造币厂铸造的一两一根的小金条,合今天的3125克,成色9775)起了出来,并连夜给“上面”送去赔罪。</p>

      结果倒还不错,虽然胡二奎因为画报失踪被“上面”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但“上面”对这件礼物倒是比较满意,因此还是当场下了批文,要他明天就去“分指”报道。只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存在,那就是这道手续还差一个环节,必须要煤厂一方签字放人才行。</p>

      胡二奎这下又嘬了牙花子,他是不可能去求陈德元的,过了今夜,人家不找他算账就是好的了。因此,他便厚着脸皮带上了家里最好的两瓶酒,连夜又去找了军代表。</p>

      由于送过猪排骨,他上门倒是轻车熟路。那可真是好一番泪如雨下,痛斥几非的表演。在军代表面前,胡二奎先以轻信他人上了恶当来替自己分解,又连抽自己耳光带双膝下跪磕头请罪。最后也不知军代表到底是被感动了还是彻底厌恶了,反正总算是签了字。而这下,胡二奎才放了心,觉得算是逃过了一劫。</p>

      所以说,其实就在当天常显璋和班主任对坐发愁的这一晚,胡二奎闹心得更厉害。这小子,那真可算是彻底栽到姥姥家了。第二天,他连学校都没敢去,就直接奔“分指”报道去了。</p>

      说白了,胡二奎如今是真怵陈德元啊。一来,证据没了,而以陈德元的出身,让他根本挑不出短儿来,说什么也没人相信。二来,陈德元手下有着众多的拥护者,就凭严福海和赵丰年往哪儿一戳,那几个工宣队员为了自保也得把他先给卖了。</p>

      再说,他“煳嘎呗儿”是块什么材料儿,人家陈德元早就完全门儿清了。连动刀子都没拍唬住,以后还能有他的好儿吗?</p>

      不跑?不跑就是傻子。这要把他调回厂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呀!</p>

      总之,胡二奎为了这件事威风彻底扫了地,他也再没敢找寻常显璋的不是,彻底来了个“大撒把”。甚至他到了“分指”的很长一段时间,一直都夹着尾巴做人,再也不照先前那样棱棱着眼睛,动不动就跟谁过不去,没事找事了。</p>

      很快这件事的始末经过,也通过工宣队员们的嘴传遍了整个学校,不少老师都为陈德元的英武暗挑拇指。背地里大家都说,陈主任还真行,这俩巴掌,不仅为大家出了一口恶气,也是为大家除了一害。咱们全校每个人都应该念陈主任的好儿,这儿之所以还有些道理可讲,可全仗着这位金刚神在那儿戳着呢。</p>

      不过即便如此,也有些事情是不尽人意的。因为在整个社会的大环境下,个人的力量终归太微不足道了。所以一旦发生了某些越过“关键准则”的问题,即便是人们穷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很难挽回所有的失误。这就如同锅盖一打开,哪怕你再急着给扣上,也是会有蒸汽跑出来的。</p>

      于是,尽管陈德元随后任命赵丰年成为了新的工宣队长,尽管他极力向军代表替常显璋分说辩解。但由于“分指”的领导在这次事件中大失颜面,把这种恨意完全转嫁到了常显璋的身上,却对这件事的处理结果追查得很严。</p>

      所以到了最后,陈德元所能争取到的最轻的处理条件,也要由工宣队出面对常显璋进行全校批判,然后还得勒令退职,赶回原籍。</p>

      这种结果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p>

      且不说常显璋要连着一个月,每日都要挂着牌子在学校操场挨太阳晒、挨批斗、拿着扫帚扫操场扫厕所。之后甚至还要被取销京城户口,被赶回祖籍地当农民去,他要再想回来那可就是千难万难了。</p>

      因此,班主任的家里一知道这个消息,就开始坚决地要求他们尽快分手。</p>

      班主任那在陶然亭公园当治保科长的爸,是首先提出要女儿和常显璋彻底划清界限的。他的理由是学校有传言说那“黄色画报”确有其事,还说人家都说常显璋是“玩弄女人的老手”,而且听说被常显璋弄得“吃了排骨”(当时有鼓励计划生育的政策,妇女去做“人流”,市场可特殊供应几斤排骨。因此未婚就“吃了排骨”属于特殊时期骂人的话)的未婚姑娘已经有好几个了。</p>

      而班主任的妈,那个新华书店的副经理,也深知运动的残酷性和瓜蔓所及的牵连性。她压根就觉着犯不着因常显璋而无辜受累,更何况她还有个在工厂里刚当上造反司令的儿子,要是攀上这门亲戚那不就有了政治污点了嘛。</p>

      所以,这对老夫妻每天在家都要做班主任的思想工作,大有若不迷途知返,便要与她断绝亲属关系的苗头。闹到最后,这一家子甚至全不上班了。夫妻俩把女儿整日关在了家里,说什么时候答应和常显璋分手,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p>

      结果这样一来,倒是让新上任的赵丰年很是为难。因为现在学校已经两个班没了班主任,一堆孩子上语文课都只能自习。可人家又声称不让女儿来校是要与阶级敌人划清界限,他是去家里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p>

      总之,就在这种四处漏风,到处是乱子的状态里,时间糊里糊涂过去了一个月。而在这段时间内,“分指”正式宣告成立,学校的工宣队就此换了新的顶头上司,煤厂方面对学校的话语权至此越来越少。所以这样一来,常显璋离京的事也就不能再拖下去了。</p>

      第九十二章 送行

      其实,作为陈德元来说,他也希望常显璋能尽快离去。</p>

      这不光是因为“分指”一直用“铁面无私”的态度来对待此事,已经催逼了多次让常显璋去销户口。同时也因为他还有个担心,如果一旦被“煳嘎呗儿”重新得势,这小子肯定还会在背后使坏。要是那样,还不如早走早好,也免得遭了毒手。</p>

      因此,为了商量这件事,陈德元在极其愧疚的情况下,把常显璋请到家里喝了一顿酒。</p>

      菜是泉子妈炒的,泼芥末拌菠菜、葱花摊黄菜(即摊鸡蛋,老京城人忌讳说鸡蛋,所以逢有鸡蛋的菜名必以“黄菜”、“白果儿”、“木樨”等名目代替,最直白的叫法也就是“鸡子儿”了。至于其中原因,一说因明清两朝均有太监需要避讳,二说是因为京城话有蛋的词汇多为骂人之语的缘故,如“【创建和谐家园】”、“操蛋”、“捣蛋”、“王八蛋”等。但究竟如何,如今已不可细究)、炖小黄花鱼和肉末烧豆腐。别看只是几个应季家常菜,但这在当年已经很不易了。</p>

      酒是六十五度的泸州老窖,那是糕点厂的厂长送的,陈德元放在柜子里两年,一直没舍得喝,而这一天也拿出来打开了,由此可见这顿饭的诚意。</p>

      席间,陈德元先是替常显璋解释了一下目前的形式。之后,他除了替两个孩子再次表示道歉外,又拿出了凑来的五十元钱和三十斤全国粮票。最关键的,是他还给常显璋额外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张空白的介绍信。</p>

      别看仅是一张盖了印的薄纸,但这个东西的作用可是非同小可。在当年,我国还没有实行身份证制度。所以人们只要出远门,无论坐车还是住店,乃至到了地点办事,统统都需要这个文件。如果没有它,那直接就得被当成盲流,要么沦落街头,要么就得进局子去报到。</p>

      而陈德元的意思,其实是想趁着工宣队的大印还管用,他来按照常显璋本人的意愿再为它单独开一张证明,这样常显璋也就不必非得回老家去种地,倒可以去真正想去的地方了。正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在“分指”彻底接管学校工宣队之前,这也是他最后能帮上的忙了。</p>

      常显璋是个明白人,他一听完陈德元的分析就知道全是在替他着想,而那张空白的介绍信,也确实是他所需。因此他便道了谢,果断地答应离京。随后,他便让陈德元在介绍信上写下了“黑龙江柳河干校”的地址。那里是全国第一所,也是全国最大的“五七干校”,他的父母就在那里。</p>

      不过,对于钱和粮票,虽几经推让,他却坚持不肯接受。弄得陈德元最终也没有办法,只得作罢。</p>

      下面的事情既然都已经安排妥当,常显璋便再没有了留在这里的心情,他把一整杯白酒一饮而尽,也不顾酒劲上头,拿起绍信便告辞了。</p>

      临出门前,他留话说明日去销户口,后日就来辞行。并且同时还表示,其实对这件事他早已想通,绝非两个孩子之过,实是形势逼人,命该如此。即便此时不出事,日后也终归难免。所以在临走之前,他很希望能再见见两个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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