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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学校没什么干部子弟,当时七十八的学生主要以白纸坊东街为界来划分为两大拨儿,说起来还真有点“楚河汉界”的意思。</p>
学校在白纸坊东街街南边,南边守着家门口这拨孩子,又细分为半步桥胡同,姚家井和育新街几片儿。由于有便利条件,一旦打起架来他们总爱往家跑去招呼人手。不过这帮孩子平日也素有间隙,心并不齐。</p>
而白纸坊东街街北边的孩子由于学校离家相对较远,在打架“攒人儿”这方面先天吃亏。于是时间一长,像盆儿胡同的、平渊里的、儒福里这些相距不远的胡同,就不得不选择放弃旧日那些小龃龉,来“结寨自保”。</p>
共同的敌人可是团伙之间最好的稳定剂,在经历过几次“血战”之后,这几条胡同的孩子越配合越默契,初步建立了些臭味相投的“义气”,渐渐地已隐隐成为七十八中最齐心的一拨儿了。</p>
像黑子正念高二的二哥,就是福儒里的带头人物,要论手黑,他的名头甚至已经传到了附近的中学里,已算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玩主。而他最绝的一手。是每次战胜对手后,他都会慢慢地走到对手面前,然后微笑着朝对方脸上吐唾沫。而几乎所有被他揍过的人都只敢用手擦去,却不敢同样啐他一口。</p>
总之,综合各方面而言,在学校之内,洪衍武和陈力泉都不至于成为其他孩子袭击的靶子,变成其他孩子宣泄精力的对象。</p>
可现实往往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衡量的,这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非常年代,因为有着“黑五类”的出身和“【创建和谐家园】犯儿子”的名声,这一切有利条件对他们而言,终归只是镜花水月。</p>
第一百五十一章 忍辱
两个孩子的伤势相当严重。</p>
洪衍武的脑袋被打得像是摔裂的鸡蛋,全身不知有多少地方青肿,肋骨也受伤了,疼得让他直不起腰来。而陈力泉的左臂红肿得像个红烧肘子,两条腿也被砖头砸伤了,走路只能一瘸一拐地蹭。所以他们回到玉爷家时天已经全黑了,往常步行半小时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四个小时。</p>
光凭外表在玉爷那就没法交待,可这也是他们商量过的选择。与其再挨玉爷的一顿打来说,他们更怕的是家人焦虑,和他们担心的泪水。</p>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玉爷在知道事情经过之后只说把这顿打先记下了,并且还答应会对他们的家人保密。而摇头叹息下竟再无半句责备之语,然后便只是忙和着给他们包扎治伤。这不禁让两个孩子心里生出了一些温暖,对师恩的体会也更深厚了。</p>
还得说算俩孩子走运,我国有句俗话叫“医武不分家”。无论跤行或武行的人,由于受伤机会较多,为了治疗方便,基本都粗通外伤治疗之法。特别是一些由历史流传的门派,甚至还拥有独特的医药秘本或救命、练功用的秘药偏方,如“五行丹”、“接骨散”、“回天再造丸”便是此类。于是,世间便有不少武家高手身兼一代名医,或是名医本身就是武术高手的例子。</p>
玉家也是如此,虽说家传医术还到不了名医的程度。可十几代人的积累,不仅传下来一种可以医治内伤的“天心丹”,而且在给人推拿、正骨方面也由于不少独特的手法。不夸张的说,玉爷治疗外伤的水平完全胜过一般刀箭伤师傅。</p>
因此经过玉爷的一番摆弄,两个孩子很快就得到了有效的诊治。陈力泉的手脚都被玉爷推拿好了,基本恢复如初。洪衍武则要倒霉一些,他的肋骨被踹成了骨裂,脑袋虽无大碍,可同样疼得厉害,像是脑震荡了,怕是要在床上躺一阵子了。</p>
养伤的日子里,俩孩子的情绪都很低落。</p>
挨打时眼前骤然巨大的无数双脚,和接近死亡的昏厥感受,都使他们难以遗忘和分外恐惧。</p>
而玉爷能治外伤却治不了心病,几句“好汉不吃眼前亏,别跟世道作对”和“以后上学少说少动,小心给家里招祸”的警告和劝诫,并不能让两个孩子想明白这一切为何会发生,同样也不能化解他们心中那说不出道不明的委屈。</p>
可不管怎么说,这次险死还生的一顿好打,还是让洪衍武和陈力泉都怂了。特别是对差点要了他们性命的“豁子”,更是怕到了心眼儿里。</p>
因此自打回校上学之后,他们就一门-心思地躲着“豁子”,平时下了课就在教室里待着,连厕所也不敢多去。哪怕和“豁子”在学校里偶然迎面遇见,也只是低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唯恐再有任何不慎激怒对方。即使“豁子”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们仍然会感到份外怵得慌。</p>
但就是这么小心翼翼,也没能换来平安的日子。</p>
由于这次“集体镇压黑五类反攻倒算”的事件,早已通过赵火炉和蒋八一的两张臭嘴早已传遍了整个学校。所以在这俩小子有意宣扬下,几乎无人不知洪衍武和陈力泉不堪的家庭背景和自不量力的“反动”行径了。于是当他们回校之后,实际上已经彻底变成了在整个学校臭名昭著,人人都想来踹上两脚的丧家之犬。</p>
在这种情况下,接踵而至的歧视和侮辱,是洪衍武和陈力泉这个年龄完全难以承受的。</p>
同班同学开始有意回避他们,在学校里不断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假如他们敢对此稍有微词表示不满,便会连锁反应似的招来“资本家狗崽子”或“【创建和谐家园】犯儿子”之类的语句骂过来,而为了免于再犯众怒,引起革命群体的“围剿”,他们除了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不战而逃别无他法。</p>
家庭成分和父亲不明死因,分别成了他们握在人家手里的“短儿”,使两个孩子在任何时候都觉得低人一等,根本没有资格和人家较真儿。</p>
有时,还会有人毫无理由地在背后突袭他们。像这种“黑拳”打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通常没什么征兆,他们转头还没看清是谁,【创建和谐家园】者便已逃之夭夭。</p>
有时,是有人故意抢夺他们的帽子或书包,然后你一脚,我一脚,又踩又踏地扔在地上当足球一样地踢起来,好引得他们来追。他们追到这儿,帽子和书包就踢到那儿,故意不让他们拿着。</p>
对袭击者来说,这是拿他们当成了猎物,练习“捕食”本领,既有乐趣又有面子,但对他们自身来说,却是羞耻和疼痛。</p>
最孙子的要算赵火炉和蒋八一了,这俩小子为了报复洪衍武和陈力泉,常常特意招引各路人马来找他们的茬,故意逼他们一遍一遍交代家庭的“罪恶史”。如果他们的回答稍有敷衍,赵火炉和蒋八一就会出坏主意,鼓动这些人对他们施以各种形式的惩罚。</p>
有时拿他们当活沙袋,练拳击。</p>
有时要他们吃夹竹桃叶儿,不吃就抽。</p>
有时会逼他们喝脏水,说要洗涤他们肮脏内心。</p>
还有一次,甚至把他们押到学校后墙处的一土坑里假活埋,直到土都埋到了胸部,把洪衍武和陈立泉吓得几乎尿了裤子,这伙人才心满意足结束了这场恶作剧。</p>
也不知算不算报应,这些“损招”里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洪衍武自己当初“发明”,一想起这个简直让他气得都快吐血了。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作茧自缚”和“请君入瓮”。</p>
与陈力泉不同,洪衍武的忍耐力要少得可怜,而赵火炉和蒋八一这样的“小痞子”又不懂得收敛和适可而止,那么最终的爆发也就不可避免了。于是忍无可忍之下,洪衍武不顾陈力泉的劝阻,自己偷偷找机会把落单的赵火炉和蒋八一给“花”了。</p>
莽撞!冲动!不智!</p>
这无异等同于对所有“革命接班人”的挑衅!</p>
在赵火炉和蒋八一俩人加油添醋的哭诉下,在“鸡屎绿”层层“上报”之后,洪衍武也就再次遭致了最为严厉的“镇压”。</p>
“豁子”又出手了,这次为了给洪衍武来次狠的,特意把他带到了“万寿西宫”(即今日之万寿公园)的后山。那里可是附近这一片所有孩子解决矛盾的“胜地”,好些动刀子的“大事”也都发生在那里。一般情况下,谁要被带去了那里,想要全息全尾的出来可就难了。</p>
陈力泉得着信儿后急得不行,只好硬着头皮去求黑子二哥。虽然黑子二哥也很嫌弃洪衍武和陈力泉,但玩主当时讲究的就是“面儿”。本身就有遏制争斗,平息事端的责任。真是“戳得住”的主儿,别人求到头上就不能“溜肩膀”。再说也的确有几分街坊情面在里面,那就更不好不管不问了。</p>
只是等到他们赶过去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们再看见的洪衍武,早已躺在了十几个人的包围圈儿里晕了过去,几乎已经被“豁子”一伙人“拍”成血葫芦了。</p>
可这仍不是全部,就在洪衍武挨“练”的同时,赵火炉和蒋八一还带人“突袭”了洪衍武的家。一帮孩子一起往洪衍武家的后窗上打弹弓,把玻璃全打碎了。之后还有人爬上房掀开屋瓦往里面扔石头和臭狗-屎。结果洪衍武的母亲和妹妹不但都被砸破了头,当天夜里还下了大雨,风雨可着房顶漏处和窗户口儿往里灌,洪家连墙皮都掉了……</p>
第二天,在玉爷家里醒来得知一切后,洪衍武彻底消沉了,哪怕对陈力泉也没了笑模样。几乎每天的病号饭他都是窝火生气中硬吞下去的。他感到既痛苦又无奈,因为赵火炉和蒋八一算是彻底抓住了他的要害。比被“豁子”打死更让他害怕的,就是母亲和妹妹因他受到伤害……</p>
如果说当时学生们的欺压已经让洪衍武喘不过气来的话,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来自工宣队和老师的歧视。</p>
“你这个黑崽子!竟敢偷袭工人阶级的后代!”</p>
洪衍武伤好返校的当天,当着全班的面,就遭到了班主任泼妇似的怒骂。这个面相凶恶的老娘们,毫无怜悯之心,出言极为刻薄。与常显璋相比,全无一丝温文尔雅。</p>
“你是黑五类子女,怎么不克制自己的行为!再不老实就送你去学习班!”</p>
站在一旁的工宣队队长也一如既往地对他严厉训示。这个满嘴烟油子味儿的造纸厂的老工人,弯腰驼背,邋遢不堪,工人阶级的先进性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与陈德元相比,完全像是回到了解放前。</p>
这两个人,自打开学得知洪衍武是资本家的儿子,都把他视为草芥列入另册。班主任为了表达鄙视和冷落洪衍武,特意把他特意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而工宣队长无论在哪儿开会谈到阶级斗争,他也一定要把洪家人作为阶级敌人的代表,故意让在场师生批评耻笑一番。</p>
在他们心目中,“黑五类”的子女就是天生的下等人,没有人格,没有尊严,谁都可以肆意【创建和谐家园】。而对于学生们的胡闹和层出不穷的打架事件,他们更是一向以家庭成分划分,来作区别对待。</p>
像根儿红苗正好出身的学生,他们的态度相当宽松。他们都非常清楚,现在这拨孩子是最野的一拨,完全浑不吝,在政治上又有着先天的优越性。真要把他们惹急了,难保不会效仿他们的哥哥姐姐,兴出“打老师”的瘾头来。所以他们既管不了,也不敢管。</p>
相反的,家庭不好的学生就成了“软柿子”,尽可由着他们随意搓弄泻火了。别说打架,哪怕连上课说话、吃东西、走神或迟到这种小毛病,都会被他们提拉出来狠狠地批斗教育一番。如果有谁胆敢“炸刺儿”,那就更不得了。绝对会被他们送到“学习班”或“工读学校”去。</p>
也正是因为这一条,洪衍武才对他们怀有深深的忌惮,一直都不敢借助逃学来回避学校里的欺辱。</p>
正是由于老师和工宣队偏袒偏护和助纣为虐,洪衍武和陈力泉在学校里的日子越过越没有希望。他们既害怕上学,却又不敢以逃学来躲避,而他们在校内被孤立的情况却越来越严重。</p>
到了最后,他们几乎根本不敢随便走出教室。因为在他们的身后,常常会跟着许多起哄的学生。</p>
“黑崽子!”</p>
“【创建和谐家园】犯儿子!”</p>
伴随着这类谩骂的,是更直白的纸团、树枝、泥巴、石块,雨点般地投向他们。他们常常只能没命地逃跑……</p>
总之,洪衍武和陈力泉在学校没能得到一点公平的对待。与别的孩子勇于挥拳会得到奖励不同。无论任何情况下,他们只要敢动手,获得的回报永远只有同龄人所赐予的屈辱和毒打,或是来自老师和工宣队的责难与训斥。</p>
通过残酷的现实,他们也终于明白了学校里最后一条规矩——像他们这样的人,才是学生中的最底层,他们的地位甚至比那些胆小力亏的新生还要远远不如。</p>
第一百五十二章 心障
俩孩子都是苦孩子,可陈力泉毕竟是工人阶级的后代,老师和工宣队在明面上多少要顾忌一些。再加上陈力泉又继承了其父豁达、宽厚的性情,对想不明白的事儿从不较真,平日只听师父的话,该躲躲该让让,因此在如此困境中尚能抗得住。</p>
而洪衍武可就真惨了。</p>
首先,是如今经历的一切又让他清晰地想起了当年家被抄,父母亲人一起挨打的场面。</p>
过去他曾一度误解父母,认为父亲太软弱,母亲太胆小。但今天的切肤之痛却让他全然明白了父母的惊悸,也理解了他当初不谙世事的冒昧究竟对家里意味着什么。更懂得了作为他们这类人,压根儿就没有软弱和勇敢之分。他们根本无法和整个强权对抗。要想幸存下去,要想活着,唯一的选择就是软弱和屈服。</p>
可反过来说,理解了这一点,却更让他从骨子里觉得胆寒和惧怕。旧日忘却的疼和今日切肤的痛对照在一起,无不让他发疯,使他处于一种极度的惶恐和痛苦之中。</p>
因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天天夜里做恶梦,梦见他自己被很多“红五类”的同学处决的情景。不是有人抬着他往水库里扔,就是一齐把他往油锅里按,有的人还用刀子一点一点割他的肉。而他总是在大声喊叫中醒来,醒后浑身都是冷汗。</p>
其次,洪衍武也长大了,青春期的到来使他变得既敏感又心重。而且自从常显璋引得他爱上了阅读,他就越来越爱思考问题。即使他读过的书籍中,根本没有什么答案可以解决目前的诸多疑虑。可他越是想不明白,就越爱钻牛角尖。</p>
比如,他就不明白,像过去学校大翻个儿,老师们都被“红五类”的孩子们揍得跟三孙子似的。到了现在风水转回来了,可为什么老师们却还是偏偏喜欢这些“红五类”,反倒对他这样从没碰过他们一手指头的人凶相毕露呢?这不是犯贱吗?</p>
另外,“豁子”和黑子二哥都是以“义薄云天”标榜自己的玩主。可那些真正的好汉不都应该同情弱小,锄强扶弱的吗?那为什么“豁子”竟会对他痛下杀手,而黑子二哥却又不愿为他出头呢?难道他们都只是口头说说,根本没有怜悯心的吗?</p>
还有,但凡武艺高强的英雄豪杰不都应该纵行天下,笑傲江湖的吗?可为什么岳飞、岳云和张宪竟会冤死在风波亭,宋江、李逵和花荣又会屈死于蓼儿洼。难道做英雄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吗?</p>
若说这些是古人,那好。可为什么就连玉爷自己都过得畏畏缩缩,成天只会把“忍辱负重”四个字挂在嘴上呢?这又是有多么大的憋屈呢!</p>
更何况现在的时代大炮坦克才是主流,枉玉爷平日授艺时把“排打功”说的那么重要,可这玩意照样不能让他以寡敌众,他练得再好,不还是让人家拍趴下了吗!</p>
由此看来,或许玉爷严禁他们和旁人打架,原本就是因为老头儿在吹牛,他所谓的“一身功夫”根本就打不了人。那么他即使学到了玉爷所有的本事又有多大用处呢?不过仍是一个小小的可怜虫、倒霉蛋罢了。而且,还是个受了蒙骗的二傻子!</p>
除了这些,洪衍武弄不懂的还有有关家庭出身的一系列问题。他一点也搞不清自己家的问题究竟有多大,竟几乎被整个社会公开宣布为敌人。</p>
更难以对人言的是,明知不该,可由于在学校里屡遭侮辱、欺凌。他开始对自己的家庭生出了一种怨恨,怨恨自己为何要生在这个家里,怨恨为何父亲不一走了之,怨恨为何母亲不与父亲划清界线。他甚至因为老师和工宣队对陈力泉要比他好一些,渐渐的,连看这个与之共患难的好友都不顺眼了。</p>
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明明是同样的人,为什么会有黑与红的区别?</p>
他的父母真的有罪吗?他们真的干过剥削人民,吸食民脂民膏的恶事吗?那边大妈、德元叔和玉爷,为什么又总说他们是好人呢?</p>
还有……以后呢?以后究竟会怎样?</p>
这种日子要永远过下去吗?难道他就注定要毫无尊严的,靠向别人谄笑过活吗?</p>
即使他再努力做个好人,“黑崽子”的名份是否也会追随他一辈子?当他们长大以后,泉子会不会不再把他当朋友了?</p>
总之,这一系列困扰于心的疑惑和每日“低人一等”的生活,像是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高压锅,把洪衍武整个人拘在了里面蒸煮。而这种来自全方位的压迫使得他刻骨铭心,也开始改变他的性格。自此他很快变得沉默寡言,毫无生气。老是阴沉着脸,没事就发呆。</p>
同时,因为他犯了小心眼,执拗地把玉爷当作了骗子。就连练跤时也全无精神,每日的练功全都变成了敷衍。</p>
还是那句话,玉爷懂得【创建和谐家园】弟如何强健外在肢体,却不知怎么【创建和谐家园】弟破除心障,塑造出强大的内心。</p>
老爷子见到洪衍武这种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的样子,虽然怒其不争,可也痛其不幸。再加上人一上了年纪,脾气便会软化,既然知道打他没用了,哪又何必非得跟他这失了魂儿的人较劲呢?</p>
所以玉爷在练功上并没有对洪衍武强行逼迫之举。而他作为师父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留下一番苦口婆心的话,希望这个徒弟能靠自己想明白,尽快从心结中走出来了。</p>
玉爷的话是这么说的,“生在这样的家里是命,那没辙,你得认!有人生下来,他就是爷,可你不是,所以你不甘心也得甘心!但这并不是你混日子的理由,咱们练跤练得就是不被摔倒,即使摔倒了你也得爬起来!你要是乐意一辈子就这么废了,老了,死了,那是你的事儿。你就这么耍赖,混着吧!可你要是还有志气,想着有一天,能直溜溜地站着,能仰头挺胸地像个人似的活着!小子,你,就给我站起来!好好练功!”</p>
但可惜的是,由于信任感的缺乏,洪衍武让玉爷失望了,他给了师父最没出息的回答,像滩泥一样地出溜下去了……</p>
事情的转机往往是在突然间出现的,两个月后,一次意外事件终于给洪衍武带来了极大触动,使他枯涩的心灵萌生了一丝生气。</p>
那是初一寒假里的一天午后,玉爷家里刚吃过午饭,便有一人急匆匆叩响了玉爷的院门。</p>
洪衍武认得来人,此人是玉爷好友李尧臣的次子,论辈份他们要叫“二师叔”。其来意是因为李家来了许多造反派闹事,来请玉爷去平息事端的。</p>
原来,打体校来了一帮子师生,非说李尧臣是欺世盗名之徒,还打着破除“武术迷信”的名义,要逼着李家人比武来一较高下。可是其真实的目的却是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专门来抢李家手中的“湛卢”宝剑的。</p>
本来按常理来说,当初频繁出入怀仁堂,又收过不少徒弟的李尧臣尽管已年逾九十,也绝对不至于为人欺上门来。偏偏此时是非常时期,李尧臣因做过二十九路军的教习的事受到了冲击,早已久病在床。再加上李家几个儿子习武天赋很有限,其门下【创建和谐家园】又久不登门,因此也就难有护宝之力了。他传来口讯要玉爷援手,这实在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p>
这件事挺难得地引起了洪衍武的兴趣。因为虽然他并不真正知道“湛卢”宝剑的详细历史。可从《说岳传》上,他却知道这把剑是欧冶子所铸的古代名剑,而且曾为岳飞所得,。不过另一方面,他却对这位“二师叔”的话很有些嗤之以鼻。</p>
因为想当初,他和陈力泉刚拜师的时候,曾被玉爷带着一起去拜见过李尧臣。而洪衍武在磕头时,只觉得这个歪躺在床铺上的老人病恹恹的,全无一点传说中“镖王”的精气神。</p>
那么自然,他对此失望非常,根本不相信这个满面长髯的白胡子老头儿曾是国家领导人的坐上贵客,也不相信他的“无极刀”会有多么厉害。加上有了今天这么一出,他心中的轻视也就更重了些,更断定李尧臣也是和玉爷一样的“骗子”。</p>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显能
事实自然和洪衍武所想不同。玉爷与李尧臣是什么交情,哪儿能置身事外?结果一得着信儿,老爷子二话没说就起身赶去了。陈力泉则以师父马首是瞻,紧步相随。</p>
至于洪衍武,对此多少有些意外,可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去了。只不过要论动机,他的心思还多少有点见不得人。</p>
说白了,这小子现在除了想一睹“湛卢”宝剑的真容,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外,就是想看看玉爷如何丢人献丑,好证明老爷子过去的话都是吹嘘,回来再彻彻底底地取笑一直对师父无比信任,每天还在傻练功的陈力泉一番。</p>
其实洪衍武一直都没告诉陈力泉自己发现了玉爷的“秘密”,就是因为他嫉妒陈力泉在老师和工宣队面前待遇比他好,心里有气,有心让陈力泉吃点闷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