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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事情办得也很顺利,陈德元跟军代表和厂长喝了两次酒就把洪衍争调去了木器车间,不仅工资立马涨到了三十六块三,还安排了全厂手艺最好的七级木匠王汉平亲自带他,使他终于有了正正经经地学到全套木工手艺的机会。而最让洪衍争感动的,是事后陈德元不仅没收他的谢礼,还嘱咐他别告诉洪禄承夫妇,说他们两家人相互帮忙都是应该的,要是再来这套那也就没意思了。</p>

      正是因为陈德元的帮忙,洪衍争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不仅领导再看见他有了笑模样了,工友同事对他的冷眼也少了许多。最关键的,是他自己对未来也看到了一丝希望,这不仅由于工资涨了,他每月都有了节余。也因为木器车间的工作远比锛工有意思的多,也实用的多。</p>

      很快,洪衍争就用初步学到的手艺帮助家里和邻居们修理破损家具,这也让他在整条胡同获得了不错的人缘。而这种难得的平等与尊重,也反过来成为一种动力,促使他更加沉浸在了木工世界里,全心全意地跟着师父王汉平学手艺。</p>

      要知道,王汉平之所以拿全厂工人里七十九块四的头份儿工资,就是因为他的师承是源于京城最有名气的木器店“龙顺成”。而像他这种有本事的传统手艺人,最爱的就是洪衍争身上的这股勤快劲儿。于是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洪衍争让王汉平动了爱才的心,竟私下里正式行了收徒礼,正儿八经的把洪衍争收为了亲传【创建和谐家园】。这样不出两年,在王汉平的倾囊相授之下,洪衍争已经隐隐成了全厂青工中木器手艺最好的一个。</p>

      说真的,其实到这会儿,洪衍争已经完全爱上了木匠这份工作,甚至立志要下上十年的苦功,争取青出于蓝胜于蓝,超过师父做一个红星家具厂最好的木匠。</p>

      只是可惜,陈德元这一死又把一切都改变了。良性循环就此为止,一听说陈德元身故的消息,厂长马上就翻了脸,甚至不顾车间主任和王汉平的共同反对,执意把洪衍争调回去干锛工,木器车间的位置则又让给了另一个锛工,此人是附近菜市场经理老婆的外甥。</p>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自然是让洪衍争很是伤心。同时,他也不免陷入了另一种深深的苦恼之中。因为要搁以前,这顶多是让他心里别扭,还没有什么实质的损害。可现在他的情况却不一样了,因为他的妻子徐曼丽已经有孕在身,工资这一下少了十块,让他今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呢?</p>

      为了这个难题,洪衍争只得壮起胆子给厂长送礼。可厂长看不上他送的那点东西,还拿话挤兑他。最后他被损得满脸通红,实在待不住了,便只有一走了之,那么事儿也就彻底黄了。</p>

      多亏他的师父王汉平宅心仁厚,看不得自己徒弟太受委屈,得知此事后又拉上车间主任一起去找了军代表。总算舍了他自己的老脸,给洪衍争换了一个每天晚上帮木器车间加班干活儿的差事。这样一来,王汉平还能继续教给洪衍争一些木工技艺,也能让他每月多五六块加班费,总算是暂时解了这个徒弟的燃眉之急。</p>

      可这样也有个美中不足的地方,那就是洪衍争多数得住厂里,回家的时候更少了。哪怕知道妻子即将临盆,他也不能有太多的机会为家里忙活,反倒变相地让徐曼丽这个洪家的长媳,所承担的家事更重了。</p>

      对此,洪衍争也只能在心里对身怀六甲的老婆存有一份默默的感激和亏欠了,此外,他别无他法可想。</p>

      第一百四十八章 狼窝

      应该说与家里的大人相比,洪、陈两家的孩子们所遭遇的苦要来得晚一些。这倒不是因为社会上对小孩儿有所优待,真正的原因是恰逢暑假。</p>

      不过一到了开学的日子,该来的也就来了。而且说实话,孩子们的处境也不见得比大人好多少,一样很被动,一样充满了难言的屈辱。</p>

      先拿洪衍武的妹妹洪衍茹来说,她同样是半步桥小学的学生。想当初因为有陈德元的托付,学校里又有洪衍武和陈力泉护着,整个学校也没人敢欺负她。可开学之后,学校不仅重新调来个“思想进步”的工宣队长,就连洪衍武和陈力泉也都上了中学。这样一来,她也就成了一只没人守护的小羊了。</p>

      所以开学第一天,洪衍茹才刚刚跨入校门,就毫无道理地遭致了袭击。几块泥巴突然从侧边向她袭来,结果无一例外全都糊在了她的身上,把她干干净净的衣服弄了个一片狼藉。</p>

      干出这事的罪魁祸首是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他们眼睁睁看着遭受无端侮辱的洪衍茹委屈地落泪,竟在一边兴灾乐祸地拍手称快。</p>

      其中有几个孩子显得特别兴奋,嘴里还叫嚷着什么“快来打资本家的小姐!”或是“看看吧,资本家的闺女掉金豆儿喽!”满满的成就感溢于言表。不用说,他们这是在效仿外面的成年人,也用斗争的手段来欺负她。</p>

      而自此以后,洪衍茹的校园生活便开始变得苦不堪言。她三天两头总挨男生的打,甚至不乏衣服会被址掉纽扣,书包被撕断带,以及有人往她的脖领子里塞虫子的情况。不知为何,越来越多的男孩子把她当成了“猎物”,似乎特别喜欢欺负她,以至于她总是眼泪汪汪的。</p>

      其实如果要细分析一下,之所以会造成这种情况,除了洪衍茹失去保护者这个最主要的原因以外,还另有两个潜在因素。</p>

      首先,也可以说洪衍茹是吃了洪衍武的“瓜络儿”了。</p>

      因为想当初,洪衍武在半步桥小学简直算得上无法无天,称王称霸。不单老师见着他避之不及,学生里被他捉弄过的也不在少数,绝对是“仇家遍地”。</p>

      而淘气的男孩子之间还讲究拔份儿,就连闹起来也得分个高低不可,谁也不愿意矮人一头。恰恰因为洪衍武自打入学就夺了全校“第一闹将”的名头,那么别说与他同届的男生里多有不服的,就连许多高年级的学生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p>

      可不顺眼归不顺眼,在洪衍武在半步桥小学的六年里,却一向没什么学生敢来主动找他的麻烦,这其中也有两个原因。</p>

      一是因为整个学校都归煤厂工宣队领导,谁都知道洪衍武有陈德元这尊“大佛”护着。那么想教训这小子的主儿自然就得掂量掂量了。真惹出事端来老师会向着谁呢?又会不会去请家长呢?真要是请了家长,那自己老子的鞋底子又究竟抗得住抗不住呢?这些都是很关键的问题。</p>

      二来呢,洪衍武这小子也确实是个坏起来冒泡儿的“天才”。要想堂堂正正地和他比犯坏、比下流、比【创建和谐家园】、比阴谋诡计,全校还真没人是他的个儿。况且这小子的报复心理极强,有许多人惹了他之后,后续结果都不怎么美好。哪怕暂时占得上风,早晚得吃他一次算计。</p>

      这两条无疑都起到了一种威慑作用,致使全校不少从不吃亏的“横主儿”也只有隐忍不发了。</p>

      不过到了现在,既然学校已经另换掌权者了,洪衍武又去了中学。那么顺理成章,洪衍茹也就成了一些与洪衍武有旧仇的男生们报复泄愤的目标了。不得不说,这也是洪衍武自己绝对想不到的一件事,他过去肆意妄为欠下的“债”,最后竟要最无辜的妹妹来替他“还”。</p>

      另外,洪衍茹如此频繁地受男生欺负,也有一部分她自身的原因。那就是要归于她容貌太过秀气,备受男孩儿注意的上面了。</p>

      洪衍茹的长相肖似其母,容貌相当漂亮。长长的睫毛,晶莹的眼睛,俏丽的鼻梁,白皙的皮肤……这自然会让见到她的男孩子产生一种朦胧的好感。</p>

      只是可惜,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由于整体社会对两性的认知带有极强的封建思想,这也就导致广大的男同胞产生出一种畸形的心理。那就是哪怕在心里再渴望与异性亲近,可因为不敢公开表示,表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甚至鄙视、冷漠的样子来。似乎只有这样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p>

      而这种心理对男孩子的影响,比成人还要变本加厉。最后竟演变成大多数的男孩子,只懂得用诉之武力欺负女孩来表示好感的结果。于是天下间的漂亮女孩也就倒了血霉了,像洪衍茹这样家庭成分有问题,性情还份外柔和的,更是变成了最大的受害者。真实的情况就是男孩子们都觉得欺负洪衍茹很舒服,并以打她为荣为乐,暗暗地满足自己的好色心。</p>

      要说欺负洪衍茹最凶的,那要属五年级的孙卫东。别看这小子长得黑不溜秋,一脸疙瘩,却总爱跟她搭讪。有时笑嘻嘻地跟她耍贫嘴,或无缘无故地挑她毛病,还指挥她干这干那。其实他最喜欢干的,就是往她身上甩鼻涕,或是掀她的衣服塞虫子青蛙什么的。越是把她吓得失魂落魄,恶心得委屈流泪,他就越开心。</p>

      可相反的,如果别的男生也这样对待她,孙卫东一看见上去就打,满是一副除暴安良的架势。这小子当初得了肺结核上学晚了两年,实则和洪衍武同岁。所以他的个头儿全校最高,没人打得过他。</p>

      当然,洪衍茹一点都不喜欢他,但她只要稍稍对孙卫东流露出了一点儿冷淡,他说翻脸就翻脸,经常会把她吓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p>

      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种状况甚至还影响了洪衍茹和班里女生们的关系。不知为了什么,大部分的女生竟然还嫉妒她被男孩儿如此“青睐”。而当她被欺负时,大多数的女生们居然都酸溜溜说她是故意装可怜。于是整个班集体里,除了班主任马老师和邻居老苏家的闺女苏绣以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人肯保护她、同情她了,任由她成了一个人人可以欺凌的受气包。</p>

      对这个结果,洪衍茹一开始根本不敢想象,很是接受不了。但她也知道,她必须接受,因为她已经不是待在家里的那个小丫丫了,她已经四年级了,她的心里开始装东西了。</p>

      她完全明白此刻家中的处境,对父母亲人的痛楚也感同身受,她不仅不愿让家人为她平添担心,也不愿让洪衍武再像小时候打欺负她的锛儿头那样,惹出新的事端。所以,哪怕要在极度痛苦和屈辱中忍受孤独,她还是选择了一个人默默忍受。可如此一来,这个善于替他人着想的十岁小女孩,在学校的悲惨处境也就无限期地保持下去了……</p>

      最后再来说说洪衍武和陈力泉。毫无例外,他们俩的日子也过得更不怎么地。自然,他们的悲剧同样在于丧失了陈德元的护佑。可要是细究起来,两个人的情况也有很大的区别。</p>

      洪衍武的情况是明摆着的。首先他的身份是人人鄙夷的“黑五类”,其次他又因行事张狂树敌无数,那么到了中学以后,他马上就被新的老师和同学打入了冷遇的另册。</p>

      而陈力泉却有点无辜。虽然他是根红苗正的“红五类”,但由于他性格木讷,不善与人打交道,照样不为老师同学所喜。更何况他还有洪衍武这个要好的“贱民”朋友,这便更让不少人把他视为怪胎,下意识的与之疏远起来。</p>

      并且渐渐的,也不知是谁从家长口中听到了些有关陈德元死因的风言风语,便开始在学校里散布小道消息,很快便把陈力泉的父亲描绘成了一个酒囊饭袋型的“【创建和谐家园】犯”。这件事无异于一块污泥,使得陈力泉这个纯正的工人阶级的后代,竟然也和洪衍武一样,变成了被无数人鄙夷轻蔑的对象。</p>

      另外,由于中学和小学决不能相提并论,这种环境的改变也使两个孩子不得不面对一个更为艰难的困境。</p>

      平心而论,从社会整体而言,小学无论师生还是环境都要比中学温和的多。</p>

      这主要的原因还是得益于孩子们年龄都比较小,无论智力还是体力都很有限,即使是再坏再淘的学生也仅限小孩子胡闹的范畴。而无论老师或工宣队,也多是以较宽容的态度面对这些“祖国的花朵”。</p>

      因此这个地方,“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算是比较宽松。学校对家庭出身“高”的学生,除了不许加入“红小兵”和充任班干部以外,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歧视。这也是当初常显璋选择到小学任教的原因。</p>

      可是这种情况到了中学里却完全不一样了。</p>

      别说工宣队都是在大厂造反派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就是经过“沙里淘金”留任的老师,在政治觉悟上也保持着一种较高的警觉性。这些人在学校成天价搞“斗批改”,基本没有文化课。划分学生完全以其家庭成分为基础,对家里有问题的学生完全是一种不假颜色的苛刻态度,几乎已经把他们当作成人来对待了。</p>

      而那些中学生们呢,十几岁,正是半生不熟的岁数。说懂事吧,人情冷暖,待人接物,一个个儿的脑子里,全一锅糨子。特别是文化知识水平和道德情操最为缺乏,还不如正常年景的小学生。可要说不懂事吧,他们经过六年在小学的成长,智力体力已经开始进入突飞猛进的状态。哪怕在情商上,也懵懵懂懂地咂摸出点儿生活中酸甜苦辣咸的滋味儿了。</p>

      特别是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这些从幼儿园开始就会背“语录”唱“语录歌”的孩子们,对于“造反”这件事还是蛮熟悉的。虽然洪衍武入学时在校的这拨人都没能赶上最“火热”的年头,斗争经验不能与当年的“老三届”相比。可他们在每天耳濡目染下,又有家里的哥哥姐姐作为崇拜和效仿的对象,动起手来也不软。照样能把“阶级敌人”揍得爬不起来,口鼻见红。</p>

      所以当时普遍的状况,是京城的中学已经演变成了一个个充满着暴力的狼窝,中学生们尽是些已经断了奶开始嗜好血味儿的小狼。表面上,中学里到处是美人蕉、百合、月季、夹竹桃,一派和平且和谐景象。但实际上对每个男孩子来说,这里却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p>

      第一百四十九章 规矩

      和当初上小学一样,洪衍武和陈力泉这一届半步桥小学的毕业生,几乎都被就近分配到了离家不远的里仁街的京城第七十八中上学。</p>

      走运的是这次没人帮忙,洪衍武和陈力泉就被分在了一个“排”,白天上学还能待在一起。不过也有他们不走运的一点,那就是七十八中在玄武区的中学里一直是以学生的野蛮好斗而出名的。</p>

      七十八中原名里仁街中学。建于1962年,1965年改为现名,1971年才刚刚增设高中,在这时看来还几乎是个新校。</p>

      这所中学其实建国之后首都大扩容的产物。因为刚刚建国的时候,半步桥这一带虽然没出护城河,可因为已是外城的边缘地带,原有居民并不多。这里还基本延续着光绪三十五年兴办京城第一所新式监狱——京师模范监狱时,那人烟稀少、荒僻异常的状态。</p>

      后来完全是为了安置因改造旧城搬迁的市民和不断涌入京城新居民,市政府才在这里填埋整路,树立路灯,大盖排子房。于是,伴随着大量被安置在这里的新增人口对医疗、教育需求的增长,也就有了这所学校。</p>

      像这种状况在当时很普遍,在整个京城老城区的边缘地带,有许多学校都是在这个时期出于共同原因兴办的。要按现在的理解,基本就是城乡结合部被房地产业改造的过程。只不过最大的区别在于,当时的这种变化并非现代的商业运作,而是一种政府福利。</p>

      但是也要知道,原本就是京城穷人的聚居之所的玄武、重文外城两区,毕竟与有“东富西贵”之称的东城、西城两个内城区不同,属于这里的社会精英阶层很少。即使是后来安置下的新居民,也多是从旧有危险建筑物中迁出的贫苦市民,或是当时刚刚入京,靠拉三轮车和做小买卖谋生的流动人口。</p>

      这么说吧,南城两区最多的人口,就是大量的社会闲散人员和作为落后经济代表的小商贩、手工业者、工商业者。于是这也就造成了在建设新京城地带时,市政府便把有限的资源向西郊六里桥这样军区大院的集中地,或是北边蓝靛厂、老虎洞这样靠近名牌大学的地方,又或是东部大北窑、大山子这样满布工厂的新兴工业区所倾斜。特别是医疗教育资源上尤是如此。</p>

      于是这么一来,玄武、重文两区的新兴学校便只能达到一个极其低下的水准。别说赶不上东西城的著名老校了,哪怕与东、西、北这三个方向的城郊地区,同样在这个时期所新办的学校也不能相比。</p>

      现实的情况是,南城玄武、重文两区原本不多的干部子弟和知识份子的孩子,大多都被像师大附中、十四中、汇文中学这样传承上百年的老校吸收了。而后来因公新调入京的干部子女,也都被送到像十五中、六十六中和育才中学这样寥寥不多的几所新办重点学校就读。那么余下的大批量新办学校,就成了专门收容老百姓孩子就读的“贫民”学校。自然讲究不了什么师资力量和教学环境,学生的素质也基本就是麻绳拴豆腐——提不起来了。</p>

      而在这些学校里,又尤以七十八中的情况最为堪忧。想当初,远在“运动”之前,玄武区的各个中学间就流传着一句“七十八中大门朝北,不是流氓就是土匪”的顺口溜,来形容这所学校的学生。</p>

      与之类似的,是七十八中本校学生中也一直流传着另一句口号,来形容他们美好的校园生活,那就是“锻炼身体,保卫自己!锻炼肌肉,不被挨揍!”。由此也就可以知道这所学校的成色了。</p>

      这两句话绝对一点也不夸张。洪衍武和陈力泉上学的第一天,他们就频繁目睹了好几次对这个学校而言等若家常便饭一样的暴力事件。</p>

      有一次是上午第二节课间在厕所里,当时可能是由于上厕所的人多,一个身体粗壮的孩子嫌一个身体瘦弱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孩子挤了他,结果一拳就把那个“豆芽菜”打倒在厕所地上的一摊尿里。</p>

      “豆芽菜”自然没练过掼跤,脚底下没根儿,一打就倒。他坐在大片尿水里捂着脸惊恐万分,却没人理他。最后快上课了,他害怕迟到,便只好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哭着走【创建和谐家园】室,衣服上沾的全是湿湿的尿迹。</p>

      还有一次是下午发生在操场上的。有两个孩子因为争单杠打起来了。结果经过一番势均力敌的拳脚较量终于分出了胜负,一个虽也战得鼻青脸肿,但总算靠扭过另一个的胳膊获得了最终胜利。而且这小子得理不让人,竟在把对方扭得一样的情况下,逼着人家叫他爸爸。被扭的孩子开始还不愿低头,可后来顽抗了一阵之后,耐不过疼也只好乖乖地叫了,比叫他亲爹还叫得响。</p>

      说真的,在这所学校里,【创建和谐家园】对很多男孩子来说似乎有着无穷的乐趣,就跟吃香肠一样享受,特舒服。</p>

      比如他们只要看哪个学生不顺眼,过去砸上一拳就能去火,而要是抽上一个耳光就更甜蜜了。唯如此才显示出他们超人的威猛,好令其他的同龄人恐惧臣服。所以,在他们看来,耳光的响声要比蝈蝈叫有趣得多、过瘾得多。这种兴奋劲儿带来的【创建和谐家园】每次都不腻,就好像吃了一块糖、捡了一毛钱一样。</p>

      所以七十八中学生间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任何人要想在同学中有威信,必须得【创建和谐家园】厉害。这里的学生们就认你能不能打架。没其他道理可讲,拳头就是道理。谁拳头硬,谁就是大王,走哪儿都前呼后拥。</p>

      没人同情弱者,跟狼崽子喜欢相互撕咬一样,这里就是一个动物世界,只认个头儿和力气、牙齿和爪子。像些身体羸弱,嘴巴笨,力气小,不会吵嘴,不会骂人,不会掐架,不会耍赖,不会吹牛的孩子,只像一只毫无自卫能力的小兔子,成为狼崽子们的口中猎物。</p>

      另外,除了拳头之上的原则以外,七十八中的暴力潜规则里还包括了年级和“圈儿”这两种概念。</p>

      年级的概念最好理解,因为这是任何学校里最原始的等级划分。由于身体发育有差距,和论资排辈的潜规则,低年级自然是高年级碗儿里的菜。特别是刚从小学升入中学的新生,还没经过弱肉强食的考验,他们被小学老师温煦的环境惯得弱不禁风,太柔和、太稚嫩,完全要经过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学会剽悍、凶猛和抗击打。所以他们自然是垫底的。</p>

      而作为高年级的男生往往也会以“过来人”自居,用欺负新生来开心取乐。他们把自身曾经遭遇过的残酷待遇,完全用身体力行的方法传授给低年级学生。同时也可以借此显示自己的强大,根本不在乎背上欺负弱小的恶名。</p>

      比如在七十八中的校园里就经常会发生这样的情形,低年级学生正在看的小人书会被高年级的无缘无故地抢走。或是低年级的正在操场上打球或是玩单杠一类的器械时,高年级的来了,只需吼一声便会把人轰走。此外,低年级的哪怕没招谁没惹谁地走在路上,没准儿都会被高年级的用猴皮筋射来的纸弹打中后脑勺。</p>

      在通常情况下,低年级的遭致高年级的欺压大多都会忍气吞声,而一旦有人敢稍有不满的表现,必然会遭致诸如抽耳光、封眼拳之类,较为深刻的“教育”方式。不过也有一种例外,那就是有些身在“圈儿”里的学生,不用去看这种脸色。</p>

      所谓“圈儿”里人,在学校的食物链里应该排在最高等级,他们在行为上也确实与普通学生有很大的区别。</p>

      上大街,去上学,这些人从不一个人出门,都是成“帮”成“伙儿”的。届时浩浩荡荡,骑车的、走着的、骑车带人的……有时候较大“圈子”的人凑齐了,一长溜坐在马路牙子上,能排出小半站地去,还不时有人过来负责发烟、冰棍和汽水。</p>

      虽然这其中真能打的不多,好起哄的不少,可依仗着人多势众,也是极有威慑力的。于是乎在校内校外,他们不但不用再担心遭遇欺负,甚至还可以随心所欲作威作福,欺负别人。</p>

      另外,“圈儿”里人对流氓黑话和打架装备上的效仿能力,也非普通的学生可比。</p>

      比如“叫碴锛儿”、“挡横儿”、“犯各”、“乍刺儿”、“装丫挺的”、“执拗”、“来劲”等等行话,在“圈儿”里人的嘴里就常听得见。而菜刀、三棱刮刀、钢丝锁(一种自行车锁,又称棍儿锁或弹簧锁)、铁链子、武装带、板砖等等也通常会揣着这些孩子的军挎书包里。</p>

      不过这大多也只是装样子壮胆用的,大多数情况下并不见有人使用。而且像管儿叉、【创建和谐家园】、匕首这种容易夺人性命,造成较大伤亡事故的专业“凶器”,也是不多见的。</p>

      说白了,“圈儿”里人才是中学生里最爱惹事生非的一类人,他们也是最接近社会上职业流氓的学生。一般被俗称为“小痞子”或“小玩闹”。在哪个年代都是让老师头疼的主儿,用现在的概念来讲就是崇尚暴力的不良少年。</p>

      其实要严格说起来,“圈儿”这个概念还是在“运动”中的停课时期产生的。</p>

      当时停课以后,每条胡同儿里或每个大院儿里的孩子,大多都会扎堆泡在一起消磨时间。丧失了学习条件的孩子无正事可干,且精力和火气正旺,属于没事滋事的年纪,便整天跑到社会上瞎折腾、疯玩。而来自不同地域界限的孩子由于经常能够接触,自然也就容易引起群体摩擦。</p>

      导火索大多是些琐事,因排队买东西引发的恩怨,因上车抢座引发的矛盾,或因这个孩子多看了那个孩子一眼(所谓“犯照”),都会酿成突发性的“战争”。于是整个社会上打群架之风也开始借此迅速蔓延。最严重的程度甚至能到两个地方的孩子结下无可化解的宿怨,最后只要一见面就开打,不到一方头破血流败北而逃,另一方就绝不会罢手收兵的地步。</p>

      当时这种“战争”时起时落,就犹如巴以关系那样。有时候混战的规模可以折腾得很大,一个较大的地区竟会出现宛如“三国演义”甚至“战国七雄”的局面。</p>

      这也就应了那句“乱世出英雄”的话。随着架打多了,恶名逐渐传开,各个区域自然会涌现出一批“声威远播”的“名人”,进而成为统领一方的玩主,如果用行话来形容就叫“戳起来”。同时也就比出了某一地段中,哪个大院横,哪个胡同野。</p>

      像玄武区就存在着许多真正把手伸进了社会,“割据一方”的人物。如前门一带的“八戒”、“瑶子”,天桥儿的“钉子”、“小地主”,菜市口地区的“特务”、“老鬼”,牛街的“宝强”、“加齐”,白广路的“小酸枣”、“红叶”,永定门的“大得合”、广安门的“大老屁”和右安门外的“老褡裢”等等。他们都是当年孩子们如雷贯耳的崇拜对象,可谓无人不晓。</p>

      而复课以后,这股风气又被从社会上带回到了校园里。因为都是按片儿就近上的学,所以那些怀着崇拜心理又渴望保护神的新生们,就自发地团结在自己居住区域已经“戳起来”的“名人”的周围,甘心听其号令,惟命是从。</p>

      大多数被捧着的人也都非常喜欢这种成“势”的感觉,觉得自己登高一呼就有不少人响应,宛若水泊梁山的好汉一般,十分威风。于是愈加喜欢拉帮结派,爱以“大哥”自居。</p>

      这无疑也引起了一些学生羡慕下的有意效仿,这样便不断有想“抖份儿”的人为了增加自己威信与实力,从与自己住得近的新生里挑选新成员,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活动“圈儿”。这样一来,还没等一茬孩子过气,便又有“后起之秀”趁势而起。</p>

      由于这种自发结成的小团伙越来越多,群架自然也成泛滥趋势。像这种“校园战事”往往会发生在楼道或操场。</p>

      假如楼道里打起架来,抄的多是笤帚、墩布、椅子和书包等顺手的家伙。由于楼道地方窄,腾挪不开,结果经常是教室和走廊的玻璃稀里哗啦,“参战”的孩子人仰马翻、头破血流,甚至殃及无辜师生。</p>

      操场由于地界大,常见的倒是追杀场面。因为当时的房子几乎全是砖瓦房,抄板砖还是比较容易的。</p>

      总之,像这种泾渭分明的几拨孩子在校内外打群架的事例,在七十年代中前期是相当普遍的,这是大气候使然。在当年甚至是一种社会时尚,一种半大孩子普遍参与的活动。别看如今说起来会让今天的同龄孩子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当年,确是如此。</p>

      应该说,以上这三条通行准则对于安分守己的老实孩子来讲等同于噩梦,可假如七十八中要只讲究这三条倒好了。因为这些对洪衍武和陈力泉来讲,威胁却并不算大。</p>

      首先,他们跟着玉爷学跤,虽然还没学到什么进攻的招式,可练过几年基本功的他们,身体素质毕竟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仅凭他们身上的“排打功”,哪怕采用你打我一拳我还一脚这种最笨的办法,在同龄人里,单打独斗真没几个人是他们的对手。从实际上出发,他也是有一定自保之力的。</p>

      其次呢,别说洪衍武在半步桥小学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本就是个喜好欺负人的主儿,周围还聚集着诸如赵火炉、李春生、蒋八一这些狐朋【创建和谐家园】,在新生中也算小有势力,况且就算是按地域性的“圈儿”来讲他也不吃亏。</p>

      由于学校没什么干部子弟,当时七十八的学生主要以白纸坊东街为界来划分为两大拨儿,说起来还真有点“楚河汉界”的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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