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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时，“错腿冯”该铺垫的已经全铺垫好了。玉爷眼见一切妥帖，跟着便把洪衍武和陈力泉一起叫上了跤坛，当众做了一番训诫。</p>
其实这都是应有之意，也无非是要讲究武德，虚心向众位跤行前辈同仁求教云云。而真正重要的注意事项和规矩流程，该嘱咐的在家早嘱咐完了。</p>
不过最后，玉爷也仍然不能免俗地冲坛下一抱拳，再向众人另做一番郑重托付。</p>
“咱们跤坛不供祖师爷，永远是真本事说话。今儿大家给面子，我得多谢诸位老少抬举我！我收的两个徒弟，不敢说教授有方，但也算尽心尽力了。今天让他们俩亮个相，是高山俊鸟，是宝马良驹？还是废物点心、打滚的野驴？就要劳请诸位的大驾，替我掌掌眼了！”</p>
“老爷子，您千万别客气！”</p>
这还是刚才打头的那个在吼，他俏皮话也实在不少。</p>
“龙生龙，凤生风，海东青下的蛋，孵不出夜猫子来！您哪，是老虎不生猫。放心交给咱们，保证错不了！”</p>
“错不了啊！”人群又是跟着一声哄。</p>
这样终于到了仪式的最后。</p>
而收尾的最后一个流程，是坛下的所有老少爷们双手后背，挺胸腆肚地肃穆站立。而由“错腿冯”在坛上精神抖擞地面对众人，带头开始高声训示跤场的《诫词》。</p>
这个可纯属是民间衍生出来的玩意儿，别说洪衍武和陈力泉，连玉爷也没见过这个新鲜景儿。所以他们都无法跟随，只能在一旁旁观。</p>
只见“错腿冯”先是高喝一声。</p>
“手上无情义，脚下无兄弟。跤场如杀场，胜负死伤，天照应。不记仇，不生怨，不报复。头上三尺是青天，青天有眼！皮下三寸是良心，良心无根！你们的良心，敢不敢对天？</p>
坛下众人则齐声呼喝，“人比天高，心比地大！”</p>
“错腿冯”又喝，“磕碰流血——怎么办？”</p>
众人回应，“一张白纸！盖上！”</p>
“错腿冯”再喝，“折胳膊断腿儿——怎么办？”</p>
众人再应“吐口唾沫！粘上！”</p>
“错腿冯”大呼，“锻炼身体！”</p>
众人跟随，“保卫祖国！”</p>
“错腿冯”最后一声，“精到跤术！”</p>
众人则如阅兵般齐齐一声大喊，“不负祖宗！”</p>
那声调沉郁浑厚、好似闷雷，隆隆不绝于耳！</p>
至此，礼成！</p>
而紧接着，“错腿冯”又如雄师般威猛地往跤坛边上一站，一伸手指定了坛上的陈力泉，随后却是转头冲坛下大喊。</p>
“首阵者，陈力泉！来呀，有心捧场的爷们儿，都报个名儿上来，开始派跤啦！”</p>
结果这一声引得“呼啦”一下子，有四五个年轻人毛遂自荐，争先恐后拥在了坛下。</p>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蜗牛
“出师考”的规矩是“闯三关”。</p>
每一关以三跤定输赢，须胜两人便可出师，所以满打满算，最多要摔足三个对手，共九跤。</p>
而陈力泉的第一关，就赶上个让多数人头疼的对手。</p>
对方大概二十五六岁，是一名玄武清洁队的工人，熟人都叫他“大蜗牛”，仅从其外号，便可知其躯干伟硕。</p>
此人身长在一米【创建和谐家园】之间，肢体肥硕而坚实，大致体重应在九十余公斤。</p>
在这个年代，的确可算是“山”一样，超重量级的人物了。</p>
不过，这个“大蜗牛”虽转折不甚灵活，但上手及腰腿均不板滞，他也非常了解自己的优势，所以他对敌迎战的策略往往是“程咬金三板斧”——迎门三不顾。</p>
具体说来，只要一见对手上场，他就会用最快速度压上去，然后不停劲儿死撕拉扯拽。</p>
凭着充沛的体能，他往往可以在一分钟只能就让对手气喘吁吁，然后突然飞起一脚，把对手踢翻在地。</p>
又或是一个“撒网”，把对手掀翻在地。</p>
说白了，其实这个“大蜗牛”，就是专们仗着他的块儿足实来赢人，他从不主动施绊，只俟对方力竭再胜之。</p>
想当年，有别号“巨灵神”之称的雷胜，在跟玉爷学跤之前，便是这种类型的跤手。</p>
而这种纯以粗暴蛮力取胜的行为，在跤行里也称之为“以份儿压人”，可以说是大多数技术型选手最怕遇到的克星。</p>
因为在其超人的气力之下，任你技术再好，恐怕还没用上，就被人家给碾压了。</p>
当然，话分两说，跤场也有言“一巧破千钧，一力降十会”。</p>
此语颇有辩证意义，意即摔跤必须勇力与技巧并重。</p>
不过能做到扬长避短这一步，还能成功克制蛮力的技术型选手原本就不多，而且基本是有，大多岁数也较为年长。</p>
因此，在“大蜗牛“居住地白纸坊地区，能与之差堪角配者的年轻跤手，便也只有同样身材彪悍，号称“大秧子”的一人而已。</p>
这使得“大蜗牛”这几年来在家门口已久无对手，隐隐成了这一地区的“跤王”。</p>
坦白来说，对“错腿冯”给陈力泉指派这个对手，许多人都是看不懂的。</p>
因为跤场术语，身高体沉者，谓之“大份”，介乎大小之间者，则为“中份”。</p>
通常而言，负责派跤的场主、庙头调配时，必须要顾及“份”之大小，使大小悬殊者，避免互相竞技。</p>
像陈力泉虽同属体魄坚实一类，但年纪尚幼，高不逾常人，只可在中、小份场合竞技。</p>
所以“错腿冯”这属于“超派”了，有许多年老持重者都不由为此暗自狐疑和担心，甚至还没开场，刚宣布完“大蜗牛”的名字，坛下便有人忍不住议论起来了。</p>
“我说老哥，‘错腿冯’今儿怎么回事？这跤派的，这是替捧人家的场还是抽人家的脸面呢？”</p>
“说的是呢，给这孩子派这么个‘大棒棰’，输赢先不论，可容易折胳膊崴脚受大伤呀！”</p>
“没错，冯爷这就是犯糊涂！真出了事，还得怨他这派跤的，人家把孩子交给他了，没摔两场跤胳膊腿折了，一辈子成了残废，您说回头怎么交待吧……”</p>
“不行，我得说说去，不能眼瞅着出大事……”</p>
别说，跤行中好心眼儿的还真不少，可等这位爷真动唤身子，往坛前去的时候却已经晚了。</p>
因为陈力泉和“大蜗牛”都已经换上了褡裢，各自热身完毕，还闷了闷指甲（行话，指用舌头舔双手指甲，用唾液使其湿润的行为。因为摔跤的褡裢都是用老弦纳的，跤手抢把，有时候力大会毁指甲，所以在摔跤前要先闷一闷。当然按现在眼光来看，这种做法不太卫生），已经正式登坛了。</p>
按规矩，除两位跤手见死伤、分胜负之外，此刻谁也无权叫停了。</p>
要说陈力泉可真是个好孩子，把玉爷在家教得规矩记得一清二楚，也是一丝不苟地照做的。</p>
他两脚才刚踩上跤坛，便双手当胸一抱，冲坛下观跤的众人作了个罗圈揖。</p>
“各位老前辈，给我看着点儿。”</p>
这是摔跤前历来的规矩，无论您的份儿多大，摔的技术多好，摔前你也得抱拳朝跤场四周的观众作揖，否则人家说你是一头野驴，无人管教。</p>
而紧接着，他对于即将交手的对手也没怠慢，转过身去冲对方又作了个揖，说了句“您拉着点”才又重新起身。</p>
这也是过去跤场惯例。</p>
为了以武会友，不致积怨结仇，往往双方生手首次竞技比赛前，经人介绍对方名讳后，二人要互相请安施礼，口中同时说“您多拉把些！”（意即手下留情），然后才进行比赛。</p>
陈力泉略带臊红的面容和有些滞涩的动作，一看就带着初次登场的青涩，可也显得态度极为诚恳。</p>
当今下，像他这么礼数周全的跤手实在已不多见了，这足以证明玉爷教导有方。</p>
但反过来，却也弄得“大蜗牛”比较突然，他一个劲儿地胡撸着脑袋，倒不知该不该补上这个礼了。</p>
这场面不禁引得台下人等对陈力泉大生好感，纷纷发出了善意的笑声，也让玉爷欣慰地点了点头。</p>
不过，等到跤赛正式一开始，二人见面一逗手，还想手下容情的“大蜗牛”就感觉到陈力泉身上有功夫。</p>
因为双方几经争夺，抓牢了把位，他却突然惊讶地发现，这个小孩子的力气竟然比他差不了多少。</p>
无论他怎么左扭右拉，对方竟然可以纹丝不动在原地强抗，而且在他尝试变力之际，对手一个横拽，竟把一时疏忽大意的他，都差点给拉歪了。</p>
这不能不让一直与人交手颇顺的“大蜗牛”重视起来，结果他为此蛮劲儿突然大发，一通儿猛拉猛拽，试图倾尽全力也要把陈力泉抡起来。</p>
他认为一旦能把对手带得乱了，也就怎么摔怎么有了。</p>
但东扯西，忽悠地，任他怎么用力，实际效果却仍不明显。</p>
陈力泉的底盘太稳了，依然沉稳地跟着他走，进退有据，走了几圈下来，方寸还一点不见乱。</p>
到最后，“大蜗牛”不得已，气得一把推开了陈力泉。</p>
待他吐了口吐沫，又抹了把汗之后，双方重新进入了抢把位的僵持阶段。</p>
可接下来更糟，这次陈力泉跟着“大蜗牛”走了几圈之后，竟然猛然一抖双肩，反而发起了反击。</p>
“大蜗牛”立刻一沉腰，就跟个磨盘似的，专等着他。</p>
陈力泉发力，先里后外地带了“大蜗牛”一把。</p>
但“大蜗牛”弓腰撅腚，脑袋前伸，牢牢地抵住了陈力泉的脖子。靠这个，他脚底下只往前一掀步，但还是挺住了。</p>
不过可一不可二，随后陈力泉也引发了蛮劲儿，他咬着牙，挺胸再次发力，这下可让已虚耗了半天力气，大汗涔涔而下的大蜗牛抗不住了。</p>
只见陈力泉竟生生掰开了“大蜗牛”与之角力的两只手，随后又是一个撤步转身，弓背下腰的动作。</p>
结果，陈力泉凭借一个极其标准的“背口袋”，就把“大蜗牛”生拍在了地上。</p>
顿时，黄土飞扬，腾起了一片黄雾。</p>
没错！</p>
硬碰硬！</p>
陈力泉竟凭一己之力，在力气上生生克制了“大蜗牛”，反倒用“大蜗牛”一向最擅长的战法赢了他！</p>
这不由引得坛下众人高叫了一声“好！”，甚至还有人惊呼“神力！”的。</p>
不过，与兴奋得嗷嗷叫的众人相反，场中有两个人倒是对此状颇为不屑一顾。</p>
这两人其一是洪衍武。</p>
他可是清楚陈力泉的两膀子力气有多大，更了解这一“揣”有多难防，所以心里对这陈力泉胜出从没怀疑过，反倒觉得叫好的那些人很没见识。</p>
而另一个人则是玉爷。</p>
老爷子也不为别的，只是觉得陈力泉太老实，居然用最费力的办法去摔人，实在算不得明智，战术上就先有误。</p>
因此他在陈力泉获胜望过来的时候，不但没任何鼓励的表示，反而还怒目瞪了陈力泉一眼。</p>
俗话说“快马不用鞭催，响鼓不用重锤”，被玉爷这么一瞪，陈力泉立刻就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p>
于是第二跤，他立刻改变了对策，不再脸红脖子粗地与对手角力，而是采用了最为适宜的巧摔策略，用腰腿绊子对付身高力猛的“大蜗牛”。</p>
这一下果然赢得极为轻松。</p>
陈力泉刚一开局，即用上手将对方上身吸住，然后用右腿摔其裆里，而掀其左腿，与此同时，上身同时搡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