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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跤赛的地点,则由“错腿冯”出面,通过他的朋友关系,定在了教子胡同的法源寺内。</p>

      法源寺可以说是京城城内历史最悠久,最古老的一座名刹。这座庙宇自其初创至今,已有一干三百多年历史。</p>

      唐代建寺时,此处由武则天钦赐叫做“悯忠寺”。宋钦宗赵桓被金兵俘虏北上,就曾被囚居在此。而直至清雍正时又重修了这座庙宇,才改为今名“法源寺”。</p>

      把地点定在这里,其实是“错腿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并非单只为有熟人负责看庙能行方便,主要也是因为其他的两点好处。</p>

      首先,就是法源寺的地理位置特别好。因为别看此处从全城范围的角度来看,显得比较偏僻,但它却是玄武区的中心地带。</p>

      这里还不光离玉爷的住处近在咫尺,它东边是天桥,西边是牛街,北有玄武门,南有白纸坊。像这些南城跤术爱好者最多的地点,正好就分布在它的四周围,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比在这里【创建和谐家园】,更方便的地方了。</p>

      其次,这里的环境也十分幽静,并且有院墙遮挡,私密性很好。在寺庙之内,哪怕再怎么打滚地折腾,也不至于引起普通群众围观,引来不必要的麻烦。</p>

      要知道,这会儿社会整体氛围虽然已经放宽松了不少,但对于人数过多的【创建和谐家园】,专-政机关仍然很敏感。要真是引起了他们的瞩目,弄不好就给你扣上政治帽子,好好审查你一番。</p>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赶上了“运动”,“四旧”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整个法源寺的和尚都被赶跑了,使这里成了一个被封条锁头封禁之地。他们又哪儿有这个福气,能在这么宽敞合适,又如此庄重肃穆的地界,来放对走跤呢?</p>

      所以说什么事都是有弊有利,看问题永远也不能太绝对了。</p>

      得了,还是说正经的吧。</p>

      日子定好了,地点也定好了,那么下一步,也就该拾掇场地了。</p>

      怎么呢?</p>

      嗨,法源寺着实已荒废许久了。除了松柏依旧郁郁葱葱,庙里其余各处都是残垣断瓦,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要想真的在这儿举办跤赛,那还得提前做些简单布置的才行。</p>

      于是“错腿冯”师徒便伙同看门的朋友,找了辆手推车,提前三天动手,在天王殿前用黄土垫起了一块两丈见方的黄土平台。</p>

      另外,看门人还找来了几面当初被红卫兵遗弃在庙内的立杆大红旗,并把它们插在了平台两侧的草坪里。使原本冷清破败的天王殿前增添了几分热闹喜庆的景象,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了。</p>

      还别嫌简陋,说实话,这规格可着实的不低。</p>

      因为这黄土平台,其实就是老年间,被所有跤手视为圣地的“跤坛”。按跤行里的老规矩,一般切磋过手,都得在跤坑里,也只有正儿八经的比赛,才允许上坛呢。</p>

      就这样,赛场一切准备就绪。京城跤行里,只要住在附近,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大多都提前接到了“错腿冯”给下的帖子。于是在9月29日当天,从大清早儿起,陆陆续续地就有人来了。</p>

      到半上午的时候,法源寺内已经聚集起了小百号人。岁数大的,已是鬓发灰白,岁数小的也有二十余岁。</p>

      要说这些人的背景来历,其实大致可以分为两派。</p>

      他们中间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身受天桥双杰“沈三”、“宝三”传过跤艺,或与之一起撂过地儿、讨生活的南城跤手。</p>

      而另外人数较少的一支子,则是当年威震南城的牛街三“宝”(即“神跤”闪德宝、“摔死人”尹贵宝、“败中取胜有一脚”唐宝,此三人皆为善扑营扑户),和能与牤牛角力的“钱逮子”、有“铁钩子”之称的钱三,这些【创建和谐家园】知名跤手的徒子徒孙了。</p>

      要知道,牛街地区作为【创建和谐家园】聚集地,掼跤之风的兴盛远比天桥地区要早。乃至清末民初时,还保持着常年在东南西北四个跤场练习跤艺的习惯。</p>

      像西场,设在老君地或双井一带。东场,设在教子胡同。南场,设在万寿西宫。北场,则设在广安市场西门。</p>

      以上这些跤场,除了东、西场各自独立,只容【创建和谐家园】参与之外,其余南、北场任人出入,谁都可以参加。</p>

      因此来南、北场的跤手除了【创建和谐家园】,也有附近和天桥地区的满、汉族跤手。他们通过竞技,共同进步。时间一长,彼此也就积累下来比较深厚的友情。</p>

      所以无论从哪儿来说,“错腿冯”和今天来的任何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交情,再加上有许多人确实多年不见,彼此就显得更为亲热。</p>

      为此,他特意候在寺院门口,来一位,见一回礼。别管是谁,他都郑重其事地给人作个揖,感谢人家能给他这个面子。</p>

      玉爷和这些人不是一脉,又与跤行隔绝已久,自然无相熟的朋友。他便由马教练伺候着,歇在山门后的椅子上喝茶。不过,他从山门后头看着“错腿冯”容光焕发与人寒暄的样子,也不免受其情绪影响。</p>

      忽然之间,他竟恍如又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开跤馆的场面。</p>

      那一天同样是这么热闹。</p>

      宛八爷、瑞五爷、乌尔衮、闪德宝、图三……还有刘伯谦和李尧臣,这些相熟的好朋友、老大哥都来了。</p>

      每个人也是这么拱手抱拳,说着吉祥话,向他笑着……</p>

      洪衍武和陈力泉这俩孩子,他们现在既没有“错腿冯”的忙碌,也感受不到玉爷的伤感。但他们也没闲着,每个人嘴里都正叼着个豆沙馅的黄米炸糕,在天王殿前看热闹呢。</p>

      敢情这帮老天桥的掼跤艺人们老见不着面,这一旦聚在一块儿,情绪就有点搂不住了。</p>

      他们或是找着相熟的老手,按当年的套路摔起了有“武相声”之称的“花跤”(行话,带表演性质的假跤)。或是练起棒子,耍起了石锁,以显示自己仍然老当益壮。</p>

      甚至还有一个年逾花甲的老爷子,还插好中幡上了场,“哗啦”、“哗啦”地耍了起来。</p>

      一会儿一招儿“霸王举鼎”,一会儿一式“二郎担山”,一会儿让幡子落到背后,来个“苏秦背剑”。一会又用下颚接住,来了个“太公钓鱼”。硕大的中幡在他手里,简直像家里的晾衣杆,任他摆弄不说,都耍出花儿来了。</p>

      而整个天王殿前,也仿若时光倒转,呈现出一派民国初年,老天桥跤场的繁荣旧景。让洪衍武和陈力泉的脑袋,简直像拨浪鼓似的一刻不停地左转右转,都不知看哪儿好了。</p>

      至于这两个孩子嘴里的炸糕,那是玉爷大早上特意带他们去牛街买的。</p>

      这本来是老爷子一片爱徒之心,为的是让他们上跤坛时好有充足的热量来应付对手。但可气的是,洪衍武这小子非但有一丝感激师恩的表示,反而贪心不足。</p>

      这小子在买炸糕时居然翻着大眼珠子,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地埋怨玉爷抠门。直说“少了,我得吃仨,一个不够塞牙缝儿的”。</p>

      结果,他如此坦诚的“美德”,不但当场换回玉爷的抬腿一脚。还额外饶来了老爷子的一句骂。</p>

      “臭小子,你还有功啦?臭美!你今儿要丢我的人,我让你怎么吃的,怎么给我吐出来!”</p>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仪式

      十点整,“出师考”仪式正式开始。</p>

      随着人群两两三三歇手散去,意犹未尽地聚拢在跤坛之下。玉爷和“错腿冯”各自伸手互请,共同跨步登坛。</p>

      这天,众人眼中的玉爷和“错腿冯”,都刮了脸,理了发。同样的身穿黑灯笼裤、白圆领衫,腰间还系上了一根红绸带。看起来是那么精神抖擞,干净利索。</p>

      而下面的事情顺理成章。玉爷作为两个孩子的师父,“错腿冯”作为邀请者和举办者,他们都必要有一通开场白,来向今日相聚的老老少少作个交代。</p>

      于是“错腿冯”便向众人双手一抱拳,首先开了口。</p>

      “老少爷们儿,各位同志,我冯琛在这儿,先给大家伙儿见礼了!</p>

      说起来,这几年闹‘运动’,咱们这一门子里磕头碰脸的爷们儿,打个照面着实不易。况且就算是见着了,也不能再像往常那样随便拉手过汗儿了,自然也就显得生分了。</p>

      说实话,我是真想大家伙儿了,想得我心疼啊!别的也没有,就再给各位爷们儿先敬个礼吧。致以最崇高的,革命的敬礼!”</p>

      说着,“错腿冯”又是一抱拳,然后深深的一个长揖。</p>

      这个开场白有真性情,坛下人群鸦雀无声,有人眼圈红了,也有人眼角湿了。</p>

      只是过了片刻,突然间就有人爆了一嗓子。</p>

      “嘿,我说‘错腿冯’,您敬哪门子礼啊?不成!您得给咱们老少爷们儿磕一个!”</p>

      竟然有人起哄?</p>

      没错!起哄!</p>

      可这却并不是捣乱,反而是天桥这一脉的讲究!</p>

      因为这些当年靠撂地卖艺吃饭的把式将,最忌讳的就是不热闹。所以这其实是一种带有表演性质的、同行间的托衬,是给予“错腿冯”的最热烈、最隆重的响应。</p>

      而一经有人出了头,坛下紧跟着又是一大哄。几乎人人都齐声地拉着长音,“磕——!”</p>

      那声调既带着兴奋和喜庆,又包含着某种熟悉与亲近。从红墙灰瓦的佛寺院落里,直透云霄!</p>

      对此,台上的玉爷虽因不解略显无措,可随着“错腿冯”一个“无事”的眼神传递过来,便也瞬间恢复了坦然。</p>

      至于“错腿冯”本人的情绪,更是因此被调动得彻底兴奋起来。只见他两眼放光,就是“哈”的一声长笑。接着竟略带俏皮地,像说相声一样地冲台下诸人调侃起来了。</p>

      “诸位老少爷们儿,咱们大家谁还不知道谁呀!我冯琛,跤场子里混迹多年,浪得个虚名,侥幸才成了个国家教练。实则呢,才疏学浅、枯木朽株、滥竽充数,王八吊在大门口,是个不亮的灯笼。常年以来,都是靠大家伙儿帮衬才有饭吃,所以说您诸位要我磕一个,本是理所应当。只不过今儿这日子口不对,这个头还真磕不得。也不为别的,全因承蒙这位跤坛名宿厚爱……”</p>

      说到这里,在众人笑口大开尚未合拢之际,“错腿冯”又一个变脸。恭恭敬敬地冲玉爷一躬身,这才接着继续往下说。</p>

      “……本人有幸直至,成为了老前辈的两位亲传【创建和谐家园】,今日‘出师考’的持事人。所以就算是‘拉大旗扯虎皮’吧,既然沾上了人家的光儿,哪怕咱狐假虎威借人家的势力,也得抖上这么一抖了!”</p>

      “错腿冯”这话一说完,尽管玉爷在他身后连连向台下拱手,谦称“不敢”。可既然话里牵着个“扣子”,那自然不乏有人主动来凑趣儿。</p>

      果然,坛下一个声音很快响起。</p>

      “冯爷,您旁边这位爷,看样子倒是位德高望重的高人。但恕我眼拙,面生得很,实在不识得。您就快给大伙儿引荐一下呗!也让我们长长见识呗!”</p>

      这叫什么?这就叫“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缺什么来什么。</p>

      “错腿冯”赶紧又打个哈哈,就顺着话头回归了正题。</p>

      “老弟,算你没说错,不识得这位爷,还真是你短见识。可你要问这位爷究竟是谁?那咱可就得说到跤行里的老令儿了。</p>

      各位老少爷们都知道,有句人尽皆知话叫,‘西营的绊儿,东营的块儿,老玉家的官跤没得赛儿’。这话其实是褒贬京跤的源头善扑营,意思是说,西营跤手善跤绊儿,东营跤手善气力。而最后一句的‘老玉家’,则是指当年善扑营东西两营都公认的,跤术最出众,武德最超群的一个常胜家族……”</p>

      说到这里,“错腿冯”再次一个请手指向玉爷,随后气宇轩昂地高声一喝。</p>

      “各位听真了!这位老人家,他既是善扑营老玉家官跤的唯一真传,也是宛八爷、瑞五爷、牛街闪爷的知交好友。更是想当年威震京师,做下‘防兵乱血战大栅栏’、‘办跤馆与武林争锋’、‘惩逆徒南城打擂’、‘踢武馆替子杀仇’等桩桩大事,替咱们跤行拔了份儿,露了脸面的一位铮铮好汉!玉靳——玉爷!”</p>

      这一通快板书似的介绍,一气呵成、连珠炮似的从“错腿冯”口中说出,造成的效果简直就像点燃了炸药包。</p>

      只经过了一两秒震惊中的寂静无声,然后就如同水滴掉进了热油锅一样,全场几乎引爆了,到处都是叫好和喝彩声。</p>

      他们怎么这么大反应呢哦?</p>

      嗨,老人们自不用说,多少都知道些过去的事儿,老玉家的名望和玉爷的传奇事迹,真的是让他们如雷贯耳。而年轻的一代,虽然不甚了解,可经过一番请教打听,刚略知了个大概,便已经敬玉爷如真神。</p>

      而最关键的,是玉爷的辈份儿在那戳着呢。宛永顺宛八爷可是宝善林这一脉的师祖,闪德宝闪爷又是牛街百年来的金字招牌。他们的知交好友?那玉爷对众人来说,分明就是他们的活祖宗呀!</p>

      谁又敢不敬?谁又能不惊呢?</p>

      洪衍武和陈力泉没想到师父在跤行里有这么大的功绩和名望,猛然感到一种荡气回肠和热血沸腾!</p>

      不过这种热闹的场面并没维持多长时间,随着几个问题出现在大家的脑海,大家的热情在某种难言的尴尬中迅速降温。于是天王殿前的叫好声很快就变得稀稀落落,不少人竟又带着疑虑窃窃私语起来。</p>

      “错腿冯”眼里不揉沙子,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对此他早就有所预料,于是丝毫不乱地为大家释疑。</p>

      “列位,请再听我一言。其实我知道大家心里闹腾什么,无非是还念着过去的讲究,觉得官跤、民跤是两条道儿上跑的马车。对我这个没爹没妈打小靠天桥才活下来的把式将,今天却要替宫禁出身的“官腿”一脉张罗场面,感到奇怪,又或是觉得我自不量力罢了。</p>

      可我要说,咱们谁也不能否认的,是京跤的根儿原本就在善扑营,若是寻本溯源,恐怕在座每一位的玩意也都是那条枝蔓结下的果儿。这个没错儿吧?</p>

      而另外一点呢,那就是所谓官跤、民跤之别,其实早已是过去时了。如今别说官跤扑户绝了,天桥的跤场撤了,在这么些年的‘运动’过后,甚至就连体校的摔跤班也所剩无己了。看看咱们在座的诸位,大多已是头上见白,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实在太少了。也请大伙儿认真想想,如今肯下苦功学跤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呀?要没了下一辈儿,我们跤行的未来又在哪儿呢?</p>

      要我说,今天咱们最应该干的,反倒是别在分什么区别了,应该紧密团结在一起,好重新把京跤振兴起来。所以我更以为,今天老前辈的两位高足肯走上这条道儿,还愿意成为咱们的自己人,这明明就是咱们整个跤行的大喜事呀!难道我不应该一效犬马之力吗?难道各位不应该来捧这个场吗?”</p>

      “错腿冯”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还真没有人能挑出“骨头”来,颇受大家认可。不过,即便如此,可还有另一个问题,让人心里犯别扭呢。</p>

      “冯爷,您说的都对,咱要不明白这个道理,那还不如个孩子。可有一样,历来‘出师考’可都是长辈考晚辈,哪怕同辈也是师兄考师弟,这事……”</p>

      提意见的人说到这儿就开始咂嘴,聪明人话不用说透,“错腿冯”立马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便又来劝解。</p>

      “我得告诉您了。玉爷今年已经八十五了,别说按师门辈份是我爷爷辈儿的,就是按岁数,我也毫无疑问该称呼一声大叔或伯伯。可老爷子仁义啊,降尊纡贵,始终不肯生受我的大礼。而且还坚持让两个徒弟以长辈之礼待我。为什么呢?不就是怕让咱们这些人面上不好看嘛。</p>

      实打实的,今天这两个孩子就是老爷子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各位总不能辜负了老人家的好意,结果自己倒在辈份上谦虚起来,找借口不下场子吧?</p>

      别忘了,俗话说,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各位要是始终不肯赏脸赐教,即使以后咱们再想量量人家善扑营传人的斤两,怕也没这个机会了!”</p>

      正所谓“理不辩不明”,“错腿冯”说得那些老人儿频频点头,也成功把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情绪给挑起来了。</p>

      “冯爷,您说的在理!”人群中有人吼了一嗓子响应,“现而今,上了台面,先拜伟大领袖。下了台子,可就得磕您老几位了。只要您金口一开,那就怎么说怎么算。况且这位玉爷有德望,又仁义,更是对跤行有功绩的老前辈,我们都愿意尽自己本份!”</p>

      随后,坛下也传来许多附和的声音,“我们愿意尽本分!”</p>

      到这时,“错腿冯”该铺垫的已经全铺垫好了。玉爷眼见一切妥帖,跟着便把洪衍武和陈力泉一起叫上了跤坛,当众做了一番训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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