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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他根本没错！是针对他的玉爷错了，是怪罪他的那些人错了，是这个臭狗-屎一样的时代错了！</p>
师父？什么狗-屁师父！别说跟泉子比了，玉爷对外人都比对他好……”</p>
打吧！他渴望发泄，至少先痛快一场……</p>
就这样，强烈的抵触和不满吞噬着洪衍武的心灵，不明就里的受冷落和遭漠视，又使他极度的焦躁和愤怒。</p>
而他的自尊心，既然早就被现实生活剥夺得一丝不剩，那么他也就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泼皮流氓，习惯以蛮横、耍赖和放刁来支撑自己偏激的灵魂……</p>
洪衍武出拳打得很猛，年轻毕竟就是年轻，玉爷再怎么也没他这种势如猛虎的劲头，只能一下下用胳膊抵挡，被动地接受他的撞击。</p>
可打着打着，洪衍武却渐渐发现有些不妙了，因为玉爷的胳膊越打越硬，就象两根实心棍棒，而他自己的胳膊竟有些麻痒酸软，不争气地打起颤来。</p>
他咬紧牙，还是发恨地打下去，他揣摸玉爷也是在硬着头皮坚持，不能让老头儿小瞧了他，更不能让坛上坛下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小瞧了。</p>
可没想到，越打越不是那么回事儿，他的胳膊开始疼了，撞击在哪个点上，哪个点就象又一束针在扎他，到后来只要撞击过去，整个胳膊通体都象针扎似的疼。</p>
玉爷却始终是那副等着挨打的架势，无声无息地举着两只胳膊只会格挡，无论洪衍武怎么打、怎么挥拳也是那个样。</p>
完蛋！真是越打越疼！</p>
每撞击一下，洪衍武浑身的骨节都震动得要裂开，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震得错位，带得脑子也一阵阵发昏发黑。</p>
要命的是他的脾气，现在已经绝不允许他停下或是告输。</p>
所以他在心里默默发誓，只要自己还能继续举起胳膊，就要打到底！</p>
哪怕自己直至被打死，也将绝不会哭喊一声！绝不！</p>
可尽管带着以死相拼的决心，但洪衍武还是觉得眼泪快流出来了。</p>
倒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一下子又想起似曾相识的场面，那是在操场上、在万寿西宫小树林里，另一个悲惨的自己。</p>
他仿佛再次看到一个孤苦伶仃的小男孩，所受的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磨难……</p>
他一次次被毒打，一次次惨叫，一次次翻滚，一次次装死……</p>
喝脏水，当沙袋，被活埋，被啐吐沫，还得强颜欢笑……</p>
他能苦熬着活下来，已经一个天大的奇迹！可明天呢，他的明天又会怎样……</p>
一念至此，洪衍武再也吃不住劲了。</p>
这心里一低落就发慌，他全盘乱了阵，整个身子登时汗如雨下，筋骨好象散了架。</p>
可就在他不行了的时候，玉爷却突地来劲了，老爷子的两条胳膊逐渐挥动起来，朝着他僵硬的胳膊打，越打越有劲，越是疼的地方越是打得狠。</p>
玉爷从洪衍武的手腕往下挨排打，一直打到肩头，再从肩头往回打，一直打到手腕，毫不客气地把我两只胳膊打得面目全非。</p>
而就在大多数旁观的人颇具倾向性的一致欢呼声中，当初激起了全部凶性，拚了命似地同玉爷对打的洪衍武，却像个软脚虾一样，“咕咚”一声，被玉爷一拳打倒在黄土中。</p>
这些围观的人们，再一次热烈地给玉爷鼓掌叫好，但他们巴不得洪衍武被打死的热情，和幸灾乐祸的嘲弄，却是那样残忍地揭开了洪衍武心中更深的伤疤，搅动着他的痛处。</p>
他的心，在流血！</p>
嗨……可真是个笑话！</p>
本来他还以为，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不用再委曲求全、逆来顺受，自己也可以有反抗的力量在手，向欺负折辱过自己的那些混帐复仇……</p>
可现在他才明白，明天的状况永远不会改善！</p>
他学到了功夫又有什么用呢？有玉爷像如来佛似的处处管着他、压着他，即便有了天大的能耐，他也没法去干自己想干的事儿！</p>
是的，玉爷比他厉害！老爷子不是一般的“回头老”，人老力不亏！其实他本应该忍一忍的，该装傻时就装傻，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p>
可惜，他真的再也忍不了！几年来憋屈得太久了，他真的再咽不下这口气，他没法儿再像在学校那样，撅着【创建和谐家园】给人家服软……</p>
去他妈-的吧！</p>
只要不死就行！</p>
眼睁睁看着洪衍武死狗一样的倒在地上，玉爷这才放下胳膊，慢慢走了过去，他眯缝起眼睛看着他，不阴不阳地讥讽。</p>
“老这么趴着，失体面呀！你不是横吗？那得身倒架不倒，人死魂不散……起来，接着来，再给我横一个！”</p>
洪衍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躺在地上气得要死，要是眼前有把刀，他绝对能【创建和谐家园】。</p>
“你看着【创建和谐家园】什么？瞪什么眼呀？你跟我叫劲儿是不是？我还治不了你了！”</p>
玉爷又挤兑了几句，实在是没心思再骂洪衍武了，于是老爷子咳嗽一声，润了润嗓子，就直接下了最后通牒。</p>
“要知道【创建和谐家园】的滋味不好受，就得长记性！去，自己爬起来，给人家磕俩头，今天就算了，回头你养好了，我再带你给人家登门道歉去……”</p>
可哪知洪衍武一翻身慢慢坐了起来，尽管嘴角疼得直抽搐，却用一声桀骜的冷笑来回应。</p>
“大不了，您打死我好了……可我要死不了，这事儿没完……”</p>
好，就这肉烂嘴不烂的一句狠话，当时就让古茂生后脊梁发了毛！</p>
而玉爷的气性也重新被引着了，老爷子再次阴沉了脸，冷酷得像一块冰，发一声喊，就猛地把躺在地上的洪衍武拽起来，紧接着，一个大贴饼子就把洪衍武重重地横铺在地上。</p>
洪衍武嘴一张，身子一挺，一股带着恶腥气的血水，“噗哧”一下子喷了出来。</p>
此后，他还是摇摇晃晃地又爬坐了起来，脸上仍带着强弩出来的笑，让人瞅着就从心里面直冒寒气。</p>
真狠啊！</p>
没有人不为洪衍武表现出的决绝而惊讶，一瞬间，整个跤场从杂乱中变得鸦雀无声。</p>
“您手下留情，发发慈悲吧！”</p>
陈力泉终于忍不住又跑了出来，一个头磕在了玉爷面前。</p>
“这是跤坛，可不是如来大庙，死活全是他自找的！”</p>
玉爷却毫不动容，一脚踢开了陈力泉，随后又如狼似虎地抓起洪衍武，开始一通猛练。</p>
什么“摔口袋”、“大贴饼子”、“砸蛤蟆”，老爷子出手又快又狠，一连扔了洪衍武数个跟头，直到他彻底瘫死在地上，再也没能坐起来。</p>
到这份儿上，“错腿冯”怕出人命，再也不能任其发展下去了，他便主动出头跟古茂生交代了几句，然后就拉着他一起来劝阻玉爷。</p>
“老爷子，到此为止吧，现在不是过去了，您真大义灭亲清理门户，还得吃人命官司……”</p>
古茂生也就着“错腿冯”的话接着说，“是啊，这小子气性太大了，就这通儿摔打，眼角儿还是干干的，一星泪花子都没见着。我看，就是把他骨头架子拆了也没用……”</p>
“我都这把岁数了，还怕什么？还就不信这个邪了……”</p>
玉爷气鼓鼓地走过去，经验老到地用脚尖点了点洪衍武腋窝处的痛点，但本应该“一杵十跳的地方”，洪衍武却动也没动，老爷子这才知道确实有点手重了。</p>
陈力泉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哈下腰去，拍洪衍武的脸。</p>
“武啊，你别吓我，你睁睁眼！”</p>
可洪衍武紧闭着眼睛，眼睫毛都不动一下。</p>
还是“错腿冯”跑过来摸了摸，才最终确定。</p>
“没事儿，还喘气呢，我看送医院吧……”</p>
到了这会儿，玉爷也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p>
然后，他又带着些伤感地抬头看了看响晴薄日的天空，最后也不得不对古茂生说出了他难以启齿的那句话。</p>
“这事，也只能到这儿了……过两天，我亲自去登门赔罪！”</p>
古茂生忙不迭一躬身。</p>
“老爷子，已经承您的情了，实不敢当……”</p>
这场“出师考”虎头蛇尾，本来应该圆满的结局，谁也没想到最后会闹得这么不愉快。</p>
于是无须片刻，大多数人和“错腿冯”、玉爷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就都呼啦啦地走了，最终天王殿前，只留下玉爷、陈力泉、“错腿冯”，和那躺在黄土上，已经人事不省的洪衍武。</p>
此时，也不知从庙墙外的何处，竟传来了一阵收音机广播里的声音，配上此情此景，也颇具讽刺意味。</p>
“世界是你们的，</p>
也是我们的，</p>
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p>
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p>
好像早晨【创建和谐家园】点钟的太阳，</p>
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p>
而当玉爷一众人各自品尝心里那份难言滋味的时候，他们却不知，在天王殿里，其实还有一双笑着的眼睛，透过那紧锁房门的缝隙，异常开心地目睹着院里发生的一切——那是数年前，被几个红卫兵用几条镐棒，合力捣翻在地的布袋和尚铜像。</p>
这个从明代起就供奉在法源寺天王殿内正中的弥勒菩萨化身，大概早就见惯了生死、鬼神、僧俗、出入、仕隐、家国、君臣、善恶、忠奸、去留、因果……</p>
因而今日，他也仍然一如既往的袒胸露怀，喜乐诙谐地冷眼旁观着，这发生在大千世界里的又一出人间闹剧。</p>
究竟谁对了？谁又错了？</p>
或许，也只有他才能通彻地知晓。</p>
第一百七十三章 妒火
洪衍武又一次栽了！</p>
这次他栽在了玉爷的手里，而且伤得比哪一次都重。</p>
医院的大夫只知道给他掐人中、测脉搏、打葡萄糖什么的，一点实用的招儿没有，要不是玉爷回家后又给他灌了“天心丹”，被摔叉了的他，即便是再一气儿昏睡上两天，恐怕也醒不过来。</p>
可他的人醒是醒了，后面遭的罪也大了去了，因为且不说他体力透支过度，内脏又受了伤，根本无法起床，而且最让他痛苦的，是他那一双打过玉爷的臂膀。</p>
由于玉爷有心严惩，他的两条胳膊都已经被反弹之力伤得肿了起来，颜色紫黑得就像两条长茄子，只要他稍微挪动一下，皮肉即使轻轻触一下棉花，也象针尖扎得那样疼。</p>
为了这两条胳膊，他至少有半拉月都没睡过一个长觉，因为即便他好不容易才入睡，睡不了多一会，也会被疼醒过来。</p>
他简直可以肯定，要是全世界比赛遭罪，他绝对能得第一。</p>
大概也是看他过于痛苦，连使他遭罪的玉爷都感动了，老爷子不但每天给他来接尿、喂饭，晚上还会盘腿坐在他的身边，给他【创建和谐家园】、上药油，好帮助他尽快恢复。</p>
洪衍武的心里自然还在记恨玉爷，可他却不能不服服帖帖任由玉爷给他治胳膊。</p>
因为一来这种疼太过折磨人，让他恨不得死的心都有，二来玉爷极其认真严肃，每次至少要小心翼翼地给洪衍武揉半个小时，也足见其关爱与诚意。</p>
玉爷动作熟练有力，一开始总是先用手轻轻摩挲了一阵，然后才掏出一小瓶药油，均匀地涂抹在洪衍武的胳膊上。</p>
那药油是玉爷特制的，药店里根本没的卖，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创建和谐家园】味，其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宫内的方子，善扑营一直用来治外伤和辅助练功的，所以对消淤化肿特别有效。</p>
抹油后，玉爷这才开始由慢到快地使劲搓擦，一直把洪衍武的胳膊搓擦得发热，象着火一样的热才住手。</p>
每到这时，洪衍武便可以轻易地感到拿药油的神力，似千万束灼烫的针尖，扎进皮肉筋骨里面，窜动驱散那些淤血，使他两条沉重发胀的胳膊充满火烫般的酥麻感，渐渐轻松起来。</p>
这还不算，老爷子最后还会让洪衍武再喝一口药油下肚，说必须要足足憋够一分钟，才能不走药气。</p>
那一口药油，简直比最烈的二锅头还要厉害一百倍，让洪衍武浑身立即着火一样烧起来，可也确实管用，他自己都能听得见皮肉里边的血水哗哗流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