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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口药油,简直比最烈的二锅头还要厉害一百倍,让洪衍武浑身立即着火一样烧起来,可也确实管用,他自己都能听得见皮肉里边的血水哗哗流淌。</p>
不过,特别要说明的一点是,在整个【创建和谐家园】的过程里,闹别扭的师徒两人都是一直沉默不语。</p>
玉爷唯一对洪衍武说的话,恐怕也就是结束时,每次都要严厉嘱他的,“万万不能让胳膊破皮”这句话了。</p>
而只要说完这一句,老爷子便会站起来,一再扭紧药油瓶,小心地揣好离去。</p>
相同的,望着玉爷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卧在床上洪衍武虽然没吐出一个字,可心里也是无比矛盾。</p>
一方面,他既能从玉爷身上感到那一丝丝师父对徒弟的体贴和关怀,也相当感激玉爷把他从削肌蚀骨、彻夜难眠的伤痛,和后半生或许会残废的恐惧中拯救出来。</p>
可另一方面,他却又忘不了这身折磨从何而来,忘不了在法源寺的跤坛上,玉爷是如何帮助外人压迫他的。</p>
当时他昏过去之前,除了一种出于对自大懊恼的羞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只要不死,他就能全找回来!谁欺负他,他就记住谁,一定要狠狠地报复!</p>
说真的,他就是靠着这种强烈地报复心,才生生熬忍过来,起死回生的。</p>
可现在他却因为玉爷对他的好,又忍不住心软了……</p>
是他错了吗?</p>
没准……也许……他并不全对……</p>
那么今后又要怎么办?把玉爷当师父,还是当仇人?</p>
玉爷,其实也挺孤单的……</p>
为了这些问题,洪衍武的心里极不是滋味,不知多少个夜晚,他一动也不动地睁着眼,望着屋顶胡思乱想着。</p>
哪怕他的胳膊已经不再那么疼了,他也依旧睡不着,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糨子,根本想不明白今后该如何是好。</p>
他一面暗自庆幸,一面又怅然若失,有时候他甚至暗暗生气玉爷为何又对他那么好,也痛恨玉爷摔得他还不重,因为要是始终对他不好,最他要更狠一些,那事情到好办了……</p>
也不知是上天对洪衍武特别眷顾,还是上天对洪衍武特别唾弃,反正有一天这小子突然发现,他自己的期盼竟然实现了,他再不用如何选择而烦恼了!</p>
这其中的缘故很简单,那就是他无意中听见了“错腿冯”和玉爷的谈话,因此才知道了这么些天以来,陈力泉不在玉爷家住,既不是因为家中有事,也不是为了给他创造一个肃静的养伤环境,而是因为在玉爷和“错腿冯”的撮合下,这小子被玄武体校的国跤班的教练看中了,居然成为了一名体校包食宿的正式学员。</p>
要知道,洪衍武的心本就已经深深钻进了牛角尖,这件事无疑让他更深受【创建和谐家园】,于是早就潜伏着的嫉妒心也就像病毒发作一样,不可抑制地泛滥起来。</p>
这股妒火烧得他的五脏六腑全在翻腾,他多日来的烦恼和纠结,也全变成一股疯狂的怒气涌上来。</p>
他的脑袋爆炸了,意识疯狂了,他感到屈辱,感到极度的不平,他真想当着玉爷的面大骂他偏心眼,大骂这个世界混帐透顶!</p>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尽管牙关咬得颚骨发痛,他也只能让偷着落下的泪水冲刷心中的极大委屈。</p>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无论他怎样做都于事无补,他丝毫也没有办法,使其他人明白是他们错了。</p>
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这座墙是那么高、那么厚,只把他一个人关在了外面。</p>
可他要想打破这道墙,即使把自己的胳膊,能炼成像玉爷那样的钢筋铁骨也根本没戏。</p>
不过老话怎么说来着,“一粒老鼠屎就能坏一锅汤”,成事是不易,可坏事不难呀!</p>
只要他身子好了,到时候掏出三两坏来,就是神仙也得拉肚子!</p>
想到这里,洪衍武眯起了眼,一丝阴冷浮现在嘴角……</p>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即使是亲眼所见都未必是真,就更别说像洪衍武这样隔墙听了一耳朵之后,只凭冲动的情绪和自己想象所作出的判断了。</p>
如果他能够亲口对玉爷吐露内心感受的话,或许师徒间的一些矛盾就能得到比较好的化解了。</p>
如果有一段分析他和陈力泉的对话,能被他亲耳听到的话,也会对他的性格形成,乃至今后的人生发展有莫大的帮助。</p>
只可惜这两条都不现实。</p>
首先,洪衍武和玉爷性子里的偏执成份都不低,又闹成这种地步,要想重新恢复旧日彼此间的那种信任,太难了。</p>
而那场对话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它就发生在法源寺出师考的当天中午,洪衍武被送至玄武医院的时候。</p>
至于对话的地点,则是在牛街北口“两益轩”饭庄里的酒桌上。</p>
对话的两个人,除了“错腿冯”的徒弟马教练,就是当天由他作陪,同样目睹了当天全过程的玄武体校许教练。</p>
“怎么样?今天没白来吧?”</p>
趁着服务员没上菜的功夫,马教练赶紧凑过去问。</p>
“名不虚传呀……善扑营的玩意,还真是比天桥儿的强!老根儿嘛!”许教练匝匝嘴,非常感叹。</p>
“没说这个,孩子相看的怎么样?”</p>
“好啊,还用说,绝对冠军苗子!这可多谢你老兄搭线了,今儿这顿我请。”许教练两眼冒光,可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赶紧又找补了两句。</p>
“哦,对了,咱可说好了,我要的第一个上场的那小子,第二个刺儿头可不要……”</p>
“放心吧,泉子就是第一个,他的家庭成分才是工人。那刺儿头家庭成分太‘高’,哪儿都收不了,只有政策宽松些,才有可能……”</p>
“老兄,你不是惦记那小子吧。我劝你一句,即便以后你那儿方便了,政策允许了,也别要他。”</p>
马教练一听这话,故意半开玩笑地反问,“这是怎么话说的呢?你不是怕他回头胜过你收下的泉子吧?”</p>
“你还别不信,别看是同个师父,跤术都挺过硬,可这俩孩子的前程根本没法相比。有句老戏词,说是‘日月同晖’,那纯粹就是裤裆里拉胡琴——胡扯蛋。都有亮儿,那是不假,可一个响晴亮日,一个暗夜幽光。它们玩的,不是一块天!我敢把话放这儿,无论哪个队,像泉子这样听话的、踏实的,永远都是埋没不了主力队员,前程无量。而另一个么,嘿嘿……”</p>
许教练笑着摇了摇头,才又接着说。</p>
“我可是一片好意。就这刺儿头的行径,到处【创建和谐家园】惹事生非,就他这气性,连师父都敢上手,谁把他留在队里谁倒霉。你忘了当初京城国跤队的事儿啦?当年最早是我师父‘快跤满’当市队的教练,可那些学员们呢,不就因为江湖气重、桀骜不逊,队里队里打,对外对外掐,才把整个队弄得乌烟瘴气、四分五裂、训练水准大降嘛。说白了,还是咱们干这行的人素质普遍太低,自私又有门户之见,否则最后卜恩富先生来担任教练,整个市队也不会因为卜先生摔过宝三爷这点儿过去的恩怨,就故意散了摊子晾人家。结果原来拔头份儿的京城队自己把自己给整没落了,让人家津门、八一、内蒙和sx队反超了……”</p>
听到这儿,马教练也不由得有感而发。</p>
“唉,说的也是。现在这京跤毕竟是体育运动了,不再是旧日打把式卖艺或是宫禁护卫之术了,思想观念不作出些转变,过去吃小锅饭的训练出的那些跤手,是很难适应新的集体训练模式的。”</p>
得到了马教练的认同,许教练很是高兴,便接过话来,又开始诉苦。</p>
“谁说不是呢,必须要有团体合作意识才行。我跟你说,现实中别说学员了,我们队另一个教练于佑春也做不到。他每天光把心眼子放在跟我较劲上了,不是抢职称,就是抢待遇,可训练上却对学员区别对待。因为他特别偏爱主力队员,其他学员都对他意见很大,可他竟借此在学员中搞分化,偏拉帮结伙。结果主力队员竟被他弄出一个什么‘十三太保’来,你听听,这匪性小得了吗?</p>
随后,许教练又想起了一件事,赶紧托付给马教练。</p>
“说实话,泉子比于佑春那十三个小子都强,我会重点培养。可丑话咱也得说在前头,泉子到我那儿,必然成为于佑春一派的眼中钉。再加上有一些自己先触地和一些伤反关节的招数,在体育比赛中已经作废,我还得先纠正他一些有可能犯规的技巧和动作,所以刚开始参赛的出头机会并不多。你可得跟冯先生和玉爷打个招呼,别让他们误会、多想。”</p>
“放心,我师父和玉爷都开明得很,没不明白的。”</p>
就在马教练忙不迭点头应承之际,身穿白大褂、头戴小白帽的服务员,已经把一盘儿油汪汪的“焦溜肉片”,和一盘儿香气扑鼻的“它似蜜”端上了桌。</p>
没别的,俩人赶紧斟上酒,抄起筷子,滋儿溜儿开喝了……</p>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古典跤
常言说得好,“人小主意大,量浅是非多”,咱们这位洪三爷,自从犯了“红眼儿病”之后,就无时无刻地盘算着今后该怎么办。</p>
对他而言,其实只要养好了身子,出去报仇、恶心陈力泉一把,甚至坏了他的事儿,都不算什么,最大的问题仍然是干完了之后,玉爷追究起来该如何是好。</p>
说白了,这么多年了,他就没在玉爷身上得着过便宜,他就跟孙猴子怕如来佛一样的畏惧玉爷。到时候要是再犯玉爷手里,别说加倍惩罚了,就照这次原样再来上这么一回,他也受不了。</p>
所以近俩月的时间里,他每日冥思苦想的事儿,就是该怎么去应付玉爷,只可惜,他翻肚儿掏肺的,几乎想尽了所有的坏招儿、蔫招儿、损招儿、蘑菇招儿,也没一条,能有把握稳住或者糊弄住玉爷的。</p>
眼瞅着自己身上的伤一日好似一日,离痊愈的日子越来越近,洪衍武完全成了断线的风筝———没着没落了,因为依照玉爷的意思,是一旦等他养好身子,便要带他去古金亭家磕头道歉。</p>
这可是他绝对接受不了的,若他真情愿把面子扔在地上给人家踩,那还何苦受这么一茬死去活来的罪呢!</p>
不行,就跑吧!</p>
洪衍武一上了火,也就不免动了要效仿英国的国号——大不了颠儿的念头,可没想到这么“灵光一闪”,却反倒歪打正着把所有问题都解开了。</p>
可不是嘛,一个“跑”字儿恰恰可以化解所有的难题。他只要一去不回头,玉爷逮不着他,总拿他没招儿了吧!他就不信了,天下这么大,玉爷还能找着他!</p>
洪衍武突然间就全盘想通彻了,敢情这事儿纯属是他走进了一个思想的误区。</p>
过去,他总是为怎么瞒住玉爷、或如何干净地推卸掉责任而发愁。难就难在他自己非常清楚,瞒是根本瞒不住的,出了事儿,想玉爷不找他算账更不可能。</p>
可实际上这却是他想岔了,他忘了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他已经长大了。</p>
玉爷的一身功夫,他敢说已经学会了大半儿,所以凭他现在的身手和胆量,去内蒙骑马打狼、篝火烤羊,去xj吃葡萄、看小妞儿跳抻脖儿舞,都不再只是过去嘴上说说的白日梦了。</p>
而他家里的情况也和过去不同了,他的父亲还被关着,母亲连家里的事儿都忙乎不过来,大哥又结婚了,妹妹也早习惯了他不在身边的生活,恐怕他一年半载的不回去,家里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适应。</p>
既然洪衍武打定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主意,之后的日子,他可以说是烦恼尽去,过得无比舒坦,要用一句后来家喻户晓的广告词来形容,就是“牙好,胃口就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p>
实际上,这小子还故意做出一些痛改前非的表示,在表面上跟玉爷演戏,只为最大程度让玉爷放心,以方便到时出逃,暗地里呢,他则是肚脐眼里耍幡———心里使劲,偷着摸着开始做些准备。</p>
于是等到他身体彻底养好的时候,他不光晚上去哪儿“刷夜”(黑话,指夜晚在外鬼混,不回家)都想好了,就连粮票和钱也积攒了一些,至少也能保证几天的温饱不成问题。</p>
结果到了11月29日这天,伤筋动骨一百天的日子满了,彻底好利索的洪衍武一大早就恭恭敬敬去和玉爷请安,并以思念亲人为由,提出想要回家探望。</p>
在这种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玉爷根本没任何怀疑,只说让洪衍武早去早回,便轻易地放他脱身而去。</p>
当洪衍武走出玉爷院门的一刻,一种由衷的喜悦情不自禁地涌上他的心头,他意识到自己盼望已久的,真正随心所欲的日子终于开始了。</p>
而这也同样意味着,那些得罪过他的,欺辱过他的人,像过去那么舒坦的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了……</p>
就这样,带着“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执着,洪衍武离开了玉爷家。</p>
可有点儿蹊跷的是,这小子在早点铺饱餐了一顿烧饼就豆泡儿汤后,既没去找赵火炉、蒋八一,也没去找“豁子”,甚至没去找古金亭、古茂生父子的晦气,头一站,他竟然是直奔了玄武体校。</p>
这又是为什么呢?</p>
其实也挺好理解,这就叫“不患寡而患不均”,人一旦犯了心窄的毛病,其他一切都要靠边儿站。</p>
大约在洪衍武看来,“飞上枝头”的泉子,只把他一人留在树下边的痛苦,甚至还要远远大过于那些外人对他的殴打与欺辱,所以去给陈力泉找点麻烦和不自在,也就成了他最着急办的要务。</p>
玄武体校有两个门儿,北门正对着登莱胡同,离摔跤队、举重队、乒乓球这些室内项目较近。南门则开在白广路二条上,从这里进去,直接就是田径队、足球队训练的大型露天体育场。</p>
洪衍武本以为这种正规的体育院校应该守卫森严,不太好蒙混进去,起头还想着该怎么翻墙进去,却不料到了这儿才发现,自己的操心纯属多余,因为南门只是个最简单的铁栅栏门,根本就没传达室,大可以随便出入而无人干涉。</p>
于是他大摇大摆的从南门长驱直入,半途随见人随打听,穿过体育场之后,没怎么费时就找到了摔跤队的训练馆。</p>
不过到临摸上门的这会儿,他却犯了个大错,结果还没找着正主儿,就先和旁人打起来了。</p>
怎么回事呢?</p>
这是因为玄武体校的摔跤队,实际上要分为古典式摔跤和京跤两个训练队。</p>
古典式摔跤源于希腊,又称古典式角力,属于奥运比赛项。</p>
其实,它也就是玉爷当年在城南游艺园见识过的那种,不许抓衣服、不准用手和腿进攻对方的下肢,只许用手臂抱头、颈、躯干和上肢的法国跤。</p>
而京跤是我国传统跤术,虽然技术覆盖全面,无论技击性还是观赏性都是极佳,只可惜未尝获得国际赛事认可,所能参与的最高级别比赛,也只是我国的全运会。</p>
要按理说,在玄武体校,这两个队的教练不同,训练方式不同,场地不同,跤衣也不同,应该是很好分辨的。</p>
可偏偏洪衍武就是个没怎么出过胡同的土包子,他又哪儿懂得这些呀?于是也就不可避免的闹出了天大的误会。</p>
具体经过特别简单,当洪衍武直眉瞪眼的步入古典摔跤队的场馆时,只有三个古典队的队员正在清理、保养训练器材。</p>
就因为一个古典队员走过来,对洪衍武穿着脏鞋上垫子行为阻止喝骂,结果这小子上手一个“脑切子”,就给人家摔了。</p>
练竞技体育的,最喜欢的可就是有人寻衅挑战,尤其是在自己得意的专业上,那叫什么?</p>
叫“手痒痒”!</p>
对了,这下那两个古典队员自然不干,他们就一起过来动胳膊来理论,却不想这次他们完全错误地估计了形势,竟破天荒碰上了硬茬口,也没几招,俩人一前一后,就又让洪衍武给扔飞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