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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这下那两个古典队员自然不干，他们就一起过来动胳膊来理论，却不想这次他们完全错误地估计了形势，竟破天荒碰上了硬茬口，也没几招，俩人一前一后，就又让洪衍武给扔飞了。</p>
要说洪衍武也够黑的，他知道地上铺着垫子，光摔人不解恨，接下来，他竟然还用上了【创建和谐家园】的法子。</p>
这样一来，哪儿还有那仨人的好果子吃？没多会儿这几个小子就被揍得哭爹叫娘，开始求饶了。</p>
而这还并不是结束，最让仨古典队员闹心的事儿，恰恰就发生在接下来的一刻。</p>
当他们好不容易搞清楚洪衍武要找的人是谁后，都不约而同齐齐向隔壁一指，满面委屈地说，“哥们儿，你真找错了，我们是练古典的，练京跤的，可都在隔壁哪……”</p>
就这一句话，都带上哭音儿了，听着真不是一般的冤，简直和无缘无故挨了爸爸一顿臭揍的孩子没什么区别。</p>
那么自然，一弄明白怎么回事，本来怒气冲冲洪衍武，顿时就不生气了。</p>
甚至他还相当“大度”地说了句，“算了，饶了你们了……我说的呢，怎么你们练的跤这么笨、这么蠢。什么古典跤，根本就是没用废物嘛……”</p>
得，这一句，又让三个敢怒不敢言的古典队员，当时冒出了一个想法。</p>
这孙子，噎人比【创建和谐家园】还有本事！</p>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体校
玄武京跤队的训练馆里，二十几个京跤队的学员，已经各自开始了早训前的热身练习，唯独陈力泉还独自坐在一边，用布卖力地擦拭着训练用的皮人。</p>
至今为止，陈力泉来玄武体校受训已经两个月了，为这件事，他的妈妈和玉爷都感到异常的高兴，完全可以说，当初他们是带着一种毫无条件的信任，迫不及待把他交给许教练的。</p>
而陈力泉自己，却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正式的体校生，也是来到这里之后他才明白，这不仅意味着他从现在起，每月开始享有两块五的训练补贴、毕业之后会有一张中专学历，也意味着他今后几乎板上定钉，会成为一名专业队的摔跤运动员。</p>
陈力泉其实心里清楚，这件事应该感谢“错腿冯”和马教练，是他们牵线搭桥把他推荐给许教练的，给了他一个如此光明远大的前程。</p>
而且把他招进来的许教练对他也挺好，不但亲自给他安排好了食宿，帮他领了队衣、队服，就连每天的训练科目也是许教练亲自来教导陪练，甚至还许诺他明年初就让他去打正式比赛，说什么只要他听话好好训练，保证三年之内就让他成为全市的摔跤冠军。</p>
可说实话，对这件足以让别的孩子乐得发疯的事儿，他自己却并不开心。</p>
因为体校是全日制封闭式管理，连星期日外出也要向教练请假，这不仅意味着他必须要离开对他师恩深重，教导了他五年的玉爷，也不得不与从小就与他朝夕相处的洪衍武就此分别。</p>
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他的发小洪衍武不仅受了伤，而且还似乎对他有什么误会，“出师考”那天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他要不弄清楚其中的误会所在，要不亲眼看着洪衍武痊愈，他在哪儿也待不踏实。</p>
所以想当初玉爷、许教练和马教练一起去他家找他妈妈商量时，他自己的回答却是“我不愿意去，除非小武也能一起去。”</p>
这让在场的所有的大人都大吃一惊，都不理解他怎么能这么傻，甘愿放弃能当冠军的机会。</p>
结果他的妈妈落了泪，他的师父玉爷阴了脸，马教练和许教练则一起以伯乐的姿态和他说话，反反复复大作他的思想工作。</p>
他们先解释说洪衍武的家庭成分太“高”，根本没有去体校的资格，接着又说他应该要有“为国争光、勇于进取”的觉悟，不能以私心对待组织的培养。</p>
于是他再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便只有听从大人们的安排，这才让此事有了个表面上“皆大欢喜”的结局。</p>
可他自己知道，要是能有选择的余地，他宁可还待在玉爷的小院儿里，帮着玉爷洗衣服做饭、照顾受伤的洪衍武。</p>
他宁可陪着这个唯一的好朋友，一起吃臭豆腐、烤窝头片和炒黄豆，每天晚上躺在被窝里翻小人儿书，或是聊闲天儿。</p>
此外，对于玄武体校的生活，其实陈力泉也是真的感到极度不适应，觉得很难融入这个集体。</p>
这一方面，是因为传承和门派有别。</p>
由于陈力泉是玉爷用“小锅饭”教出来的徒弟，在练功的方式和理念上，天生就与体校生们格格不入。</p>
比如说陈力泉每日坚持不懈的“二五更功夫”，就与宿舍的21：30——6：30的熄灯睡觉时间严重冲突，同宿舍的队员个个对他有意见，认为他早起晚睡的习惯，影响大家休息。</p>
而陈力泉每天早晨的数公里长跑，则被大家当成了一种“冒傻气”的行径，因为队里只有惩罚队员才罚长跑。</p>
另外，由于队里没有石锁，陈力泉只好用抛杠铃来做替代练习，不料却又被人说成是他有意损坏训练器材。</p>
特别是看到陈力泉练“排打功”后，大家更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缺心眼”的人，还以为他喜欢没事儿自虐，就连许教练也认为这门功夫一点也不科学，希望他能停止练习，免得造成意外，残害了身体。</p>
总之，队里所有人都对陈力泉不理解，他也毫无办法去得到他们的认可。</p>
可其实在他看来，全队的人包括教练，都太自以为是了，他们虽然看不起玉爷教他的东西，但事实证明，玉爷教他的东西要远比体校教的实用的多。</p>
大概也恰恰正是因为这些人对玉爷的练法有偏见，他们的基本功才会这么差劲，稍微磕碰下就能受伤，这要是用句洪衍武的话来形容，那就是“不扛揍”。</p>
而另一方面的出现问题，则是在人际关系上了。</p>
由于队里以于佑春教练为首的一派师生，本身就和许教练极其不对付，那么顺理成章，这些人也就会把许教练招来的苗子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p>
于佑春大概是在效仿唐代番王李克用在沙沱国拥兵自重，收十三个异姓草莽为义子的举措，他也把自己偏爱的十三个主力队员学生，称为“十三太保”。</p>
结果他的这些学生仗着有他袒护，平时不论在校内还是校外，都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打群架十分平常，更习得一身的江湖匪气，完全成了体校的一个霸王团体，而他们就特别喜欢找陈力泉的茬儿，给他增设难题。</p>
更何况陈力泉天生就不懂得与旁人打交道，又深受许教练的推崇与看重，这也使得原本许教练一派的学生对他充满了戒备的敌意，因而他也就几乎被所有的体校生孤立起来了。</p>
比如说，每日训练前和训练后，清理垫子，擦拭座椅和器材这些杂活儿，在“十三太保”的有意为难下，许教练的学生束手旁观下，渐渐的就都担在了陈力泉一人的肩膀上了</p>
可由于这是为队里服务，尽管没有一个人会帮他的忙，但厚道的陈力泉总觉着不好意思去和许教练诉苦，于是他也就认了，埋头一干就直到现在。</p>
要说卖点儿苦力气倒也没什么，可生活里也得受气就让人有点接受不了。</p>
以“十三太保”为首的这些老生，除了经常会使唤陈力泉给他们洗衣、打水、跑腿以外，就连去食堂吃饭也欺负他，每天都号召所有人团结一致地把他排挤到队伍的最后一个。</p>
这样早餐轮到陈力泉的时候，往往只剩下点粥可以喝了，而中午、晚上这两顿正餐，他也就来得及吃一碗饭菜，等到再去盛下一碗的时候，也就没有菜，只剩白饭了。</p>
要说陈力泉人虽厚道可并不蠢笨，为了能吃饱，他也有自己的对策，那就是每次吃饭先少盛饭，多盛菜，这样把提前量打出来，也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再吃第二碗米饭了。</p>
不过事情到此也没能消停，更过分的事情还在层出不穷。</p>
前不久，刚发完补助，“十三太保”里的老五和老七竟然把勒索的主意，又打到了陈力泉的身上，非说他这个新生得“意思意思”，要他用补助的钱给他们买烟抽。</p>
而他们的这一要求遭致了陈力泉的断然拒绝，于是梁子也就这么结下了。</p>
后来在训练中，这俩坏小子果然蓄意报复，因为想把陈力泉摔个头破血流，他们就借陪练的借口，好对陈力泉行实战之实。</p>
那一次，他们一个“过肩摔”甚至把陈力泉故意甩到了场外，连教练平日所坐方凳全砸得粉碎，这要换个普通人当场没准腰就摔折了，也幸亏陈力泉身负他们看不上眼的“排打功”，竟然屁事儿没有抬腿就走了。</p>
而这无疑也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让“十三太保”都摸不清陈力泉的深浅了，倒是给他换来了几日少有的清净。</p>
只是到现在陈力泉自己也说不清了，如果下次这伙子人再来招惹他，他到底会不会控制不住，给他们点厉害尝尝。</p>
可要是那样，又会不会给许教练添麻烦呢……</p>
陈力泉抹了把头上的汗，看看还剩下的几个皮人，决定喘气休息一下再接着擦，而当他望向玻璃窗外风景的时候，忍不住又想起了心里最惦念那个人。</p>
这么久了，小武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p>
他可真想回去亲眼看看呀！可惜许教练为了明年初的比赛，日日给他特训，还不许他请假……</p>
小武还在生他的气吗？</p>
他已经攒了五块钱了，只要小【创建和谐家园】生气，他给玉爷买两瓶二锅头以后，宁可把剩下的钱都给他花……</p>
世上的事儿，有时恐怕真的是这么奇怪，有的人就是不禁念叨。</p>
就在陈力泉刚一念到洪衍武的时候，京跤队训练馆的大门就被推开了，一个油头滑脑的小子探头探脑向内窥探，在一眼看到陈力泉后，他马上一脚踏了进来。</p>
说曹操曹操就到！</p>
这不是洪衍武，又能是谁呢！</p>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大转弯
“小武……小武，你的伤好啦？你来看我啦！”</p>
陈力泉一看见推门而入的洪衍武，马上扔下手里的皮人，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迎了过去。</p>
这种热情倒是让洪衍武不由一愣，因为他全没想到陈力泉见到自己会是如此激动。</p>
不过转眼之间，陈力泉身上写着“玄武”二字的淡紫色运动绒衣就“烧”了洪衍武一下，于是他脸色一变，阴阳怪气地甩了陈力泉一句。</p>
“怎么着，听说你都要当冠军了，我还不来瞻仰瞻仰！是不是如今咱高攀不起了，不欢迎啊？”</p>
可在陈力泉的心里，现在全是与好友重逢的喜悦，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一点没察觉洪衍武语气的怪异和眼里闪着的寒光，所以他不但没被这话“刺”着，反倒想起当初没能和洪衍武告别就被许教练带走了，一时还觉得挺自愧的。</p>
“嗨，你说哪儿去了？你来我巴不得呢……当初是玉爷直接叫许教练带我走的，我可一直惦记你的伤呢……你……已经不生我的气了……”</p>
但看着陈力泉露出一副忐忑的样子，洪衍武却想歪了，他以为这是陈力泉心虚导致的，也是一种占了便宜和实惠后的明显证明，这不由让他妒火中烧，一下醋心得更厉害了。</p>
于是他决定马上就按事先想好的办，他非要当着京跤队所有队员的面儿，好好摔陈力泉几下狠的不可。</p>
这一来可以落这小子的面子，让他别这么得意，二来也为了证明他自己才是“真正”的冠军，只不过小爷“深藏功与名”，不屑于来这儿与大众凡人为伍罢了。</p>
而就在洪衍武面露狰狞，刚要发作的一刻，凑巧的是，不早不晚，竟然在这会儿掺和进来一个闲打镲的主儿，结果把事情的导向，彻底推向了另一个方向。</p>
“嗨！你是哪来的？出去出去！”</p>
毫无来由的，一个极为不逊的声音就突然响起，刚好把洪衍武已经到嘴边的喝骂给堵了回去。</p>
洪衍武和陈力泉齐齐扭头一看，只见一个横眉立目的小子，正远远地从那些在热身的队员中向他们走来，满脸的拧巴和不客气。</p>
洪衍武自然不识此人，可陈力泉是认得的，这小子不是别人，正是“十三太保”中的老五，于是没等洪衍武做出反应，他就迎上去先一步拦住了这小子。</p>
“你干吗？这是我朋友，他来找我的……”</p>
可老五只不屑地瞥了陈力泉一眼，仍是一副气势汹汹要把洪衍武撵出去的架势。</p>
“你算老几？找皇上二大爷的也得给我出去，我不让他待这儿！他就不能待这儿！”</p>
“凭什么？”</p>
“就凭你是新生，老子是主力队员！告诉你，姓陈的，别以为老许待见你，你就能冒头！让你买烟的事儿还没跟你算账呢！甭废话，赶紧【创建和谐家园】的活儿去，要是一会儿等于教练来了，你还没擦完，中午你就别吃饭了……”</p>
哟嗬！这小子够横啊！</p>
尽管同是品质恶劣，阴毒损坏之人，可洪衍武打一看见这个老五就心里别扭。</p>
不过这会儿，他倒有点儿明白过来了，似乎陈力泉在这儿的日子实在不怎么地，好像平时被这些老队员欺负得挺狠的，根本“不得烟儿抽”。</p>
果然，不多会，陈力泉一扭头回来，就小声把体校的情况和被勒索买烟的事儿都告诉了他。</p>
而听完之后，洪衍武心里倒挺不是滋味的，因为他既没想到陈力泉这个“冠军苗子”竟会被如此被怠慢，日子过得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舒坦。</p>
另外，他更没想到，泉子竟然把两个月的补助全给他和玉爷留下来了，泉子自己一点儿没舍得花。</p>
“小武，要不你先跟我去宿舍吧，我把钱给你，你先去白广路电影院看场电影去，我等中午去找你，咱俩再一起南横街吃卤煮去……”</p>
没等洪衍武说什么，陈力泉已经做出了新的安排，绝对的消费一条龙，有玩有乐，有吃有喝，而他话里提到的卤煮，其实就是指“卤煮火烧”。</p>
这种京城特色小吃的主料是小肠、肝、肺、肚等猪下水，还有五花肉、油炸豆腐块和火烧，它与“炒肝”一样，起初都是商家专为吃不起肉的穷人所创制，所以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也一样为京城百姓所挚爱。</p>
特别是南横街那家卤煮店，虽然正名叫做燕新饭馆，没什么特色，可实际上，那儿却是京城最正宗的卤煮火烧店。</p>
因为那里的掌勺厨师，正是卤煮火烧的发明者，从清光绪年间起始，四代相传下来的“小肠甄”后人。</p>
想当年，天桥、虎坊桥、前门和西单牌楼都有人家的买卖，要不是因为1956年搞了公私合营，人家才不会被调到燕新做个普通厨师呢。</p>
洪衍武和陈力泉，他们早先都是被玉爷带去的，两毛五加二两粮票一碗的正宗卤煮，像这种天凉的时候，能热乎乎来上一大碗，保证是既解馋又解饱。</p>
可即便如此物美价廉，经济实惠，在当年对他们而言，能饱饱吃上一顿，其消费的奢侈感也要远远胜于今天的暴搓一顿“燕窝鲍翅”，这不能不说，今日有这个财力，还是得益于陈力泉被“官家招安”，才会有这等好处了。</p>
总之，陈力泉的建议是相当周到，也足见其款待的诚意，这不由让洪衍武胸中的戾气尽消，他一点儿也没有任何想对陈力泉不利的念头了，反而又清晰地记起了俩人从小到大的交情，只剩下满心的温暖和煦。</p>
洪衍武默默点头，便打算就此息事宁人，照陈力泉说的去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