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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碉堡爆炸了,我知道那不是我这挺机枪可以造成的效果,一定是友邻部队钻到了碉堡侧后实施的爆破。
又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我站起身,用湿润的眼睛迎接红一号碉堡的粉碎。
连长带着通讯员小仇迎面跑来。
“别站着呆了,你还有多少人,全都跟我过来!”
“还有任务吗?”
“二排没能拿下战壕,好象是被地雷灭掉了,少罗嗦,快【创建和谐家园】你的手下。”
二排被灭掉了?
没时间对自己问,我转身跑向那堵岩壁,从两个大弹坑里把三班的那些狗熊踢了出来,然后继续向前跑,二班的几个人横在前面,有的头朝下,一声不吭,有的还在【创建和谐家园】。
有人拉住了我的脚,是林胜强。
“水……给我点水……”
我拧开水壶盖,把壶口对着他的嘴。
“看到杨勾土了吗?”
林胜强贪婪地吞下几口水,大约是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还是自己找吧。
我把水壶放在林胜强胸前,拍拍他的头:“呆在这里,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站起身,满地都是碎石烂砖,地上横着几条表面灰焦、形似人体的东西。
“李排长,【创建和谐家园】磨蹭什么!还不快给我过来!”
连长在下面脾气了,我只好暂时放弃搜寻,领着三班还能动的六个人跑了下去。
“搞清楚了吗?还有多少人?”
连长劈头问道,其实用不着再问,一看就知道了,包括我和伯爵家的准尉在内,全排没死没伤的十五个人全在这里了。不过按照规矩,我还是得如实报告:“报告连长!三排剩余十五名官兵,全部到齐!”
虽然只剩十五人,还是要排队,一班在前,三班在后,排成两行,我和伯爵家的准尉则并排站在一班行列的左前方。
连长满意地点点头,叉起腰训话:“弟兄们辛苦了,你们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但是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必须占领那两座碉堡间的战壕。二排刚才上去了,打得只剩一个人回来,现在营里的迫击炮正朝那里轰击,等一下你们排和一排一起跟我上,一口气拿下那道战壕,我们今天的战斗就结束了,可以回轮休基地了。到时候立功授勋,荣耀乡里,就不用我多说了。告诉我,你们有没有害怕!”
“没有!”
“洋人是不是不可战胜的!”
“不是!”
“有没有信心拿下那道战壕!”
“有!”
“想不想跟我去杀俄国人!”
“想!”
“好,现在就跟我来!”
我们连长叫高志成,二十八岁,是我老家的同乡。他老爸参加过甲午战争,拿到过四等白虎勋章,快要升营长的时候受了重伤,被迫退役,现在是我们老家那里的在乡军人会会长。单独相处时,高连长叫我小李子,我叫他高大哥,但有人在的时候,我们都会自觉地遵守条例,按官阶来相互称呼。
连旗树了起来,我们排与一排汇合在一起,稀稀拉拉的,总共也就四十多人。
伯爵家的准尉小声嘀咕着:“就这么点人,要是碰到敌人反扑的话,还不得玩完了。”
老马道:“没事的,二排的人已经帮我们踩完地雷了。”
我回头瞪了一眼老马,又瞥了一眼伯爵家的准尉,老马闭了嘴,聂准尉低了头。
“一时找不到人,机枪还是由你来使。”
连长说,向我身后的聂准尉努了努嘴。
“新来的,都有个过程,你多照看着点。”
我点点头,回过来吩咐伯爵家的准尉:“你继续做我的机枪副手,跟紧我,不要乱跑。”
“是……长官。”
聂准尉忙不迭地敬了个礼。
又几排炮击过后,高连长亲自擎着战旗带领我们起冲锋,我提着那挺沉重的机枪,跑不快,老马那个班则被连长选定为前锋班,不得不冲在了最前面。
我们没有沿着原来我看到的那条交通壕前进,因为二排惟一逃下来的那名二等兵说,交通壕里似乎设了电地雷,二排就是沿着交通壕前进的时候被一下子炸灭的。
我想,如果连长之前采纳了我的意见,让全连通过交通壕先去夺取战壕的话,恐怕现在全连都要覆灭了吧。
高连长,果然是高。
既然不能走壕,我们就爬坡前进,那条战壕两边的碉堡都被我们轰掉了,迎击我们的只是零散的步枪火力和形状各异的手榴弹。
我和伯爵家的准尉冲出五六十公尺后,隐蔽在一小块土丘后面。
我架起了机枪,向山坡上露出半个脑袋的俄国兵出一阵阵的短点射,在我左前方十几公尺外,另一组机【创建和谐家园】也在实施压制射击,我可以看到子弹在对方战壕的护坡上打起的一道道黑灰泥柱。
一切似乎很顺利。
连旗在连长的手中迎风而上,很快栽进了前面那道战壕中。
“结束了。”
我对伯爵家的准尉说,他却奇怪地露出了意犹未尽的表情。
我把机枪扛到肩上,大步向上攀登,远远地,我就听到了我方战士拼刺时呐喊的“杀杀杀”声,刺刀与枪身相撞的“嗒卡”声,还有被刺中者痛苦的嚎叫声。
这些声音都渐渐衰弱下去,很快,我似乎听到了欢呼胜利的声音,的确,我看到了那面印着本连番号的红地金龙旗伸出战壕外面左右挥舞。
我要和他们一起庆祝胜利,我还要迅选择我的机枪阵地,准备对付敌人可能的起的反扑。
“见习准尉聂文青。”
“我在这里,排长。”
“回头我请你喝酒,回头我要请排里所有人喝酒,我还会带你见识轮休基地的……”
我刚要把“姑娘”二字吐出口,身后那位伯爵家的准尉用变了调的声音狂喊起来。
“那是什么!快……快逃啊!”
我抬头一看,几个巨大的黑色圆球从山顶顺着山坡滚了下来,球体表面还有几道尖尖的突起。
我有一个同学在海军服役,他曾经给我看过这东西的照片,所以我知道这东西的名称。
它叫“水雷”。
那样大小的水雷,重量应该在一百公斤以上吧!
我扔下机枪,回身踢倒伯爵家的准尉,抓住他的肩膀一起往山下滚,他惨叫,但他无法反抗,我们滚进一个弹坑里,我压住他的头,另一只手又把他的胸部抬离地面。
剧烈的暴风掠过我们头顶,耳膜痛得要裂开,但我知道我们会没事,因为水雷一定会被前面的战壕挡住——敌人的目标应该也只是那道战壕。
纷纷扬扬的泥土自天而降,一件比泥土更重比岩石更软的东西砸到了我头上。
接连几次震撼大地的爆炸之后,我睁开眼,面前是一只手,有点焦,冒着烟,血肉模糊。
伯爵家的准尉看到那只手,张大了嘴,却没叫出声,头一扭,往弹坑边上吐起来。
一面旗子,或者说,一撮碎布自天而降,上面沾着些黏糊糊的玩意,有血有肉。
我又看了一眼那只手,中指上扣着一只戒指,黄铜的,刻着一个“福”字。那是老马的东西。所以,那是老马的手。
我在聂准尉背上拍了一下:“吐完没有,跟我来。”
“去哪里?”
他漂亮的脸上沾满了秽物,如果他现在照镜子,不知会哭多少天。
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那面隐约可以辩识出“帝国……九十三团……二连”字样的旗子揉起来,揣进怀里。
“回去睡觉。”
“那个……不打了吗?我们还有两挺机枪,要不要上去占领阵地……”
我想骂他,但我已经没了力气。
“你想去你就去吧。”
他楞楞地看着我,我懒得理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眼前的景物有点摇晃,我知道这是大脑受到冲击的结果,很快就会好起来。
我走开四五步以后,听到伯爵家的准尉在喊我:“等一下……排长,要不要去看一下,他们当中或许还有人活着?”
我回头看看他,再看看那道好几处被炸平掉的战壕,神经质地一笑,向他挥挥手:“你去看吧,我在下面等着你。”
他没敢去看,慌慌张张地跟着我走下了山。
我想,二连算是完了,不,二连要重新开始了。
我抓紧了怀中的旗子——沾满战友血肉的旗子。
三天后我看到了狗儿,他没死,右边的肩胛以下空空荡荡,满头满脸的绷带。
医生说,他的右半边脸连同右眼一起毁了,能捡回这条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看不到绷带下狗儿的表情,他残留的那只左眼微微眨动,我觉得他想让我把耳朵凑过去,我这么做了。
“我在……营地的储物柜……留了一张字条……照上面写的……帮我……”
他的声音很弱,但我已经把耳朵贴到了他的嘴唇上,所以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我来到营地,进到二班的帐篷,里面空无一人,角落里有一排小木盒,上面写着各人的姓名。
其中一个木盒上写着楷书的“杨勾土”三个大字,我认得也记得,那是我的笔迹。
打开盒子,里面覆着一张字条,字不算好看,但很有力道。
“打开这个盒子的兄弟:我是二连三排二班的二等兵杨勾土,当你看到这张字条时,我可能已经完了。看在战友一场的份上,请帮我完成下面几件事。盒子里有二十元钱,是我历年积攒下的津贴,请连同盒子里的那封信一起寄到我家里去。另外,那个印有鸳鸯图案的小红匣子,帮我单独寄给一个人,地址和姓名如下……”
我拿起字条,底下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硬纸包锦皮的红匣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对五角星形状的银耳环,匣盖上还用大头针别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翠儿:我答应过要摘星星给你的,我没有食言吧。”
翠儿,应该是他的恋人,我没听他说起过,不过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小秘密,我理解。
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不妥,于是把匣子里的东西收好,带回自己的帐篷里,准备哪天有机会去师部的时候亲手帮他寄出去。
伯爵家的准尉呆在帐篷里,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也许是日记,也许是情书,也许是遗书。
看到我进来,他停下笔,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点什么,三天来他一直想说什么,不过我心情一直很糟,丝毫没有给予回应。
现在我觉得可以听他说话了。
“聂准尉……在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