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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准尉……在写信?”
“是……事实上,排长,我想跟你谈谈,你有时间么……”
我把狗儿的东西放进自己的储物盒里,向他点点头:“说吧,这几天我一直都有时间。”
伯爵家的准尉合上本子,沉吟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从犹豫中拼杀着脱身:“我知道,我表现得很差,很不像个军人,你骂我,打我,我都没有立场反驳或反抗,但是有些心理话,我不得不说出来……”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寻求鼓励,于是递给他一个“继续讲”的眼神。
“我虽然出生军人家庭,父亲又是军功世袭的伯爵,我的四个哥哥也全都参了军,可是我却对从军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喜欢画画,喜欢写文章,喜欢去游山玩水,像战争这种残忍的事情,我从心底里感到厌恶,我讨厌自己的手上沾满血,大家都是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我有点惊讶,但决不怜悯。
“你在6军大学都学到了什么呢?三年多的军事教育,居然没能把你同化?”
他垂下脑袋,有气无力。
“我原本不想进6军大学的,但是父亲不同意,他说我们家受朝廷隆恩,封赏世袭军功伯爵,今后全家的男子都要从军才对得起这份恩典……”
我知道封赏世袭军功爵位的条件之一,就是家中继承爵位的后嗣必须也是军人,但是并没有要求全家的男性后代都要从军。颁布军功爵位法令以来,十年中获得这种封赏的军人不过五十人,其中十余人还因卷入光兴丁案而被剥夺了爵位。
我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暖炉,炉火热情地添掠着铝皮热水壶的底部,壶口正咝咝地喷出热气。
“这就是命啊,当时你无法违抗父亲,现在你不能违抗军法……人不能光想着自己,你并不只为你自己而活着,你身上背负有家族的荣誉,还有帝**官团的荣誉,光是抱怨和哀叹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早早送了你的命。”
我提起水壶,为自己倒了杯开水。
“暂时就跟着【创建和谐家园】吧,在军校的时候你一定无心向学吧,现在就由我来教你一些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如果这场战争结束后你还能活下来的话,应该有机会成为与你父亲一样优秀的军人,不过先,你要有自觉,你要承认自己的身份,你不但是伯爵的儿子,更是帝**官的一员,你必须有热情,必须了解自己所进行的事业的重要性,明白吗?”
聂文青在点头,这不是百分之百真诚的点头,但我知道,除了我的话以外,他从自己亲眼看的东西中得到的认识应该对他的未来更有帮助。
我还想趁热打铁,进一步地开导这个尚未彻底醒悟的6大实习生,通讯员小仇的脑袋钻了进来:“李排长,营长叫你去营部。”
小仇是二连的幸存者之一,连长在最后冲锋前要他去给营长报个信,他完成任务后正要去找连长,就在山脚下亲眼目睹了那可怖的爆炸。当时我和聂准尉经过他身边时,他跪在地上,抓着头,低声呜咽,像只受伤的小猫——他也的确长得像只小猫。
“改天我们再聊。”
我戴好军帽,整了整新的军棉衣,掀开帐门,沿着一条不该如此硬实的小道走向营部。
往常完成任务回来后,营地里积雪冻结的道路应该会被大家踩得泥泞不堪。
“报告,二连三排李瑞石少尉前来报到!”
营长正抽着烟袋锅子,看到我进来后,把烟埚往桌脚上一磕,扬扬下巴,示意我坐下。
“你们连的事情,我基本上已经了解清楚了,已经给你申请到了壹等忠勇勋章,另外,提衔的命令也下来了……你也知道,二连现在已经不成样子,可是我们团毕竟是精锐中的精锐,这场仗下来虽然损失不小,不过战事紧急,不可能有太多时间来整补。”
说到这里,营长把烟袋锅子放到桌上,按着桌角,亲切或严肃地看着我。
“兵力的补充是没问题,但我们缺乏资深的军官,你虽然只毕业了一年多,不过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显示出很高的专业素质和组织能力……这样说吧,我打算让你担任二连连长,在两星期内,把从各地调拨过来的一群菜鸟组织成能够立即投入战斗的连队。”
“我接受这个任务。”
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我知道这任务很不容易,但这是一个宝贵的机会,我可以借此机会在我的道路上跑得更快。另外,我对自己的能力也有清晰的认识,虽然毕业的成绩并不是很理想,但我可以感觉得到,我进入角色的度和深度都要远远强过我的许多同辈学友们。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问题。”
营长满意地点头道,竖起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着:“知道吗?兵相阁下已经到了集团军司令部,后天他要在我们军部给全军的英雄授勋,你也在其中——后天十二点钟前,你要去军部报到。”
“是!”
“明天全团会进驻轮休基地,你要节制点,不要错过了后天的授勋仪式,有事我会再通知你的,你可以回去了。”
“明白。”
我退出了营部的帐篷,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清爽的空气。
兵相阁下……武威公刘云吗?
那个传说中权倾天下,实际操控着朝廷的男人,将会亲手给我授勋么?
我真想早一点看到他的样子,不过,不用急,只需要等过这两天,就能见到他了……武威公刘云,真的如传说中那样掌握着无人可及的权力吗?他是如何做到的呢?我有没有机会达到那种程度呢?
我打住了思绪,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太早了。
明天,我要在轮休基地好好睡一觉,然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见那位兵相阁下。
我突然想起了狗儿,觉得有必要再去看看他。
我来到团里的野战救护所,没有看到狗儿。
我看到了连里的军医老胡,他一直在我们后面忙着抢救伤员,自然没有参加三天前那次奔向冥府的冲锋。
“有没有看到我们排的杨勾土。”
我问老胡。
老胡迷茫地揉着密布血丝的眼睛:“哪个杨勾土?”
“就是那个,没了右臂,整张脸都被包起来的二等兵。”
“好象是送到军部野战医院去了,那种伤在救护所根本没法治——本来昨天就该送去的,不过重伤员太多了,车子不够用,就没轮到他。”
老胡说完,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老胡……快来人啊……”
救护所的医护员跑过来,三下两下把老胡架走了。
十分钟后,一名熟识的少校医官对我说:“他死了,累死的。”
就这样,尚未新生的二连又少了一名幸存者。
我突然想到,那个武威公会如何看待我们的战斗、伤痛和死亡呢?
在他眼中,我们是什么?
我期待着答案,我也明白,答案或许根本不存在。
 
第一百零二章 旅程
光兴九年一月二十三日,海参崴前线,阿尔乔姆山。
山顶一座掘入地下、加有土木石多层顶盖的观察所中,聚集了几名中日两国的将军,他们围绕着【创建和谐家园】现今惟一的元帅,正在谈论与观察所以南四公里外基米尔山有关的问题。
“……敌人的工事布置非常严密精巧,其依托山势,在山腰广布明碉暗堡,在山顶以混凝土构造炮台胸墙,堡垒炮台前或有天然峭壁,或人为削出近乎垂直的护墙……堡垒炮台间以步兵壕掩护,以布有电地雷的交通壕相联系,重要阵地前布置有绵密的铁丝网及鹿砦、深沟、踏地雷等……十三日至十六日,我11师先后以7个团轮番攻击该山防线,四天内伤亡两千七百余人,只夺取了山脚至山腰的若干据点,在部分地域还陷入了拉锯战状态,阵地经常是一天易手十数次……”
正在做报告的壮年男子有着一张俊秀的、颇为女性化的脸,透着细致的知性感与跳跃的活力感,一身笔挺的呢子军服配上黑亮的皮大衣,衬托出他匀称而略显细长的漂亮身材。他就是海参崴前线二十多万中日联军的战区最高指挥官——东部方面军司令官,滨海军事管理区军政长官,【创建和谐家园】子爵,日本帝国名誉男爵,6军上将刘百良,现年三十九岁。
聆听报告的人中,有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老男子,头戴上缀华丽羽饰的船形元帅帽,身披稍显臃肿的黑色皮衣,外露的藏青色制服竖领上闪动着镶嵌红蓝双色宝石的金龙文饰,额上虽然沟壑略起,一张坚毅的国字脸上却散出非年龄性的不可抗拒的魅力,这魅力在不同的人或许可以有完全相反的感受,并且常常与四下浸淫的压力一起出双入对。他叫刘云,【创建和谐家园】国防大臣、武威公爵,帝国大元帅,准确的年龄是五十一岁。[]铁血帝国102
刘百良的报告结束了,刘云举起望远镜,基米尔山在他的视野里同时呈现出蜘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壕沟与月球表面般密集的弹坑这两种自我炫耀的景象。
“认为伤亡太大,所以在十六号停止了进攻是吗?”
刘云问道,语气很和蔼——至少在表面上的确如此。
“是的,不单是11师受挫,13师在进攻基米尔山东面的e堡垒时也损失巨大,四天内伤亡两千一百多人,未能夺取该堡垒。日军的损失更加惨重,野津道贯将军的第一军以第一师团和预备第十师团的9个联队猛攻基米尔山以西的乌拉尔山一带,两天内伤亡近六千人,被迫在十五号即停止进攻,占领了敌人的一些前沿据点。奥保巩将军的第二军组织近卫师团的5个联队连同预备第十一师团的3个联队进击东面的143高地(圣约翰高地)一带,三天内就损失了五千余人,夺取了高地以西的的几个据点……”
刘百良说着,对身边的四位日本将军扫视了一圈:第一集团军司令官黑木为桢大将、集团军参谋长清田从江中将、第一军军长野津道贯中将、第二军军长奥保巩中将,这四人统领下的十几万日本6军占了东部方面军总兵力的六成以上,若将负责后方治安的华军除去,这一比例还将进一步增大。在刘百良看来,日本军人的好狠斗勇的确令人敬佩,但有时蛮勇过了头反非好事。一个多月前,在进攻这座阿尔乔姆山时,刘百良就亲眼看到过日军一个大队(相当于营)排成密集纵队对山头上设防坚固的俄军多面堡起冲击,被对方的机枪如割麦般扫倒,几分钟里即伤亡殆尽。虽然此战之后,刘百良曾找来这四位日军将领,请他们训导部下取缔这种【创建和谐家园】性战法,甲午战时曾任讨逆军驻清军日本派遣军司令部联络官的清田从江还好说,其他三人则翘起大腿,大谈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扯出什么决死冲锋才能震慑对方神经之类的奇谈怪论,刘百良只得摇头而退。
“这样算来,一共损失了一万六千人,我问你,方面军现在还有多少可用兵力?”
刘云的眼神里已经略微流露出责难的意味。
刘百良下意识地避开那道令人不安的眼神,目光在刘云与方面军参谋长王直之间徘徊:“一共八个步兵师,三个炮兵旅,两个骑兵旅,按编制应有二十九万人,实有兵力二十六万人。其中我军的34师和第五骑兵旅以及日军的第一混成骑兵旅团共四万六千人被派往前线以外地区维持治安,独立炮兵和各师、旅属炮兵及辎重兵共六万四千人,可投入前线的部队有大约十五万人,我没记错吧,王参谋长?”
自伯力战役结束后,原隶属东部方面军的肖烈日的第二军被改调西部方面军,因此东部方面军序列中就只剩下了一个中**和两个日本军。
“也就是说,仅仅损失了十分之一左右的兵力,就打起了退堂鼓,我真是无法理解。”
听到刘云这一声叹息,第一野战军司令官陈星云中将趁机跳出来鼓噪:“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刘长官下了命令要停止进攻,我不得不从命啊。”
刘云瞪了一眼陈星云:“那你当时怎么不学学你从前的参谋长赵民河,单独给大本营一份电报陈述你的想法呢?所谓知行合一,知而不行,实是未知,现在放马后炮还有什么意思?看来你反省得还不够,不如暂时把你的军交给刘百良直接指挥,你现在就回京师去,或许还赶得上过春节,抱着老婆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再来找我。”
陈星云顿时面如死灰,膝盖一弯,几乎要跪下来:“武威公……我不是那个……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出去吧,等下我会叫人帮你办手续的,你不用担心会被当成逃兵。”
刘云斩钉截铁地说道,扭过头去,看也不看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星云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这位甲午战争中意气风的英雄、镇压丁介云政变时果断出击的功臣、对俄战争开始时踌躇满志的野战军司令官,就这样被刘云一句话,瞬间赶入了人生的低谷,还好,并不算谷底,更非谷底的深潭。
“不干好事光卖乖的人,真是可恶。”
刘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刘百良咽了口唾沫,王直眨了眨他狙击手的鹰眼,四位日本将军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铁血帝国102
刘云向他们低头一笑:“不用管那个人,我早就想把他召回大本营训一顿了,今天正好看到他的又一面,所以才临时下定了决心,不要放在心上……刘百良,他的军由你兼理,没问题吧?”
刘百良慌忙鸡啄米般地点头:“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那就好,交给你了。”
刘云微笑着拍了拍刘百良的肩头,随即背起手,环视众将,抬高了声调:“诸位,我手头有详尽的情报,证明俄第二太平洋舰队将于三月间起航,开来远东,这是一支异常庞大的舰队,将给我们带来非常严重的威胁。我们的联合舰队虽然强大,但是自开战以来,海军弟兄们为了封锁海参崴的敌舰队,已经在海上连续漂泊了好几个月,不但人员疲惫不堪,军舰设备的损耗也不小,不休整三四个月的话恐怕将无力抵挡敌人的大舰队。大家知道,我们联盟各国都有许多重要的大城市位于濒海通江之处,一旦俄国人取得制海权,很可能会肆无忌惮地炮击我们的沿海城市,并且将封锁我们的海上贸易线,这对日本列岛的危害尤为严重……为了尽快让海军弟兄们从封锁作战的负担中解脱出来,以全心全力筹备对敌第二太平洋舰队的作战,6军应不惜一切代价起猛攻,作战以摧毁港内的俄舰队为要目的,所以并不需要彻底毁灭要塞,只须突破敌人在半岛上的前几道防线,占领一片可以让重炮轰击敌港内军舰的安全区域即可。只要摧毁了港内的俄舰队,要塞的攻略作战就可以暂时松缓下来,慢慢地将其围困、迫使其投降也无所谓。这样说的话,大家可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与其顾忌伤亡暂缓进攻,不如下定决心,不计代价地连续攻击,打掉前面两三道防线,找片地方把重炮架起来摧毁俄国舰队后,不但完成了任务,同时也拯救了更多的人命不是吗?”
身材精瘦、留着两撇细细八字胡的野津道贯抢先应道:“阁下所言即是,我等当更加尽心尽力,督率部属向前挺进,无论前面堡垒如何坚固,炮火如何严密,只要能攻破敌阵,即使我本人战死亦无所辞。”
奥保巩拍了拍他肥厚的胸脯紧接着叫道:“无论如何,我们是为保卫日本不被洋夷再度侵犯而战,为了日本,为了【创建和谐家园】陛下,万死而不辞!”
一向稳健的清田从江也不得不开口道:“现在看来,只能与俄国人决一死战了,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归根到底,我们是在保护【创建和谐家园】陛下呀,如果三国联合舰队败阵的话,俄国战舰驶进东京湾,皇宫也将暴露在洋夷的炮口之下吧。”
清田的汉语十分流利,刘云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留着浓厚长须的黑木为桢拈了拈须角,对刘云点头道:“阁下,这就是我们的想法,我们一定要保卫日本,保卫【创建和谐家园】陛下,所以我们一定要不惜代价地向要塞进击。”
刘云满意地点点头,上前握住黑木的手:“现在,我们两国是同生共死对抗洋夷的亲密战友,被西洋宰割还是从此自立自强,在这条岔路前面,让我们一起用手中的坚船利炮来为我们两国数万万百姓做个了断!”
这时,刘百良自然已经无路可退,他赶紧将双腿上的黑亮马靴“啪”地一并,挺胸敬礼道:“请武威公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为我【创建和谐家园】及东亚联盟的未来,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海参崴的俄舰队。”
王直只好鹦鹉学舌道:“我的决心与和刘司令一样,我们将召集各部队主官专门传达武威公的训话,相信可以进一步鼓舞起士气军心。”
刘云环视众人,微笑点头:“就看你们的了。”
三天后,刘云登上了开往伯力的火车,火车头和车厢都是在双城子战役前后从俄军手中缴获的,由于俄国铁路的轨距较中国铁路的轨距为窄,两国之间又无直接连通的铁路线,战争爆后,铺路换轨工作虽然迅展开,然而直到现在仍无法令国内的火车直接开到占领区和前线。
几天以来,刘云走访了部分师级轮休基地和营团驻扎地,去往炮兵阵地上视察,来到前线观察所中了解形势,他认为自己已经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了真实的情况,或者说,至少比呆在京师的老爷们更直观地体会到战争的残酷性。这场战争的确无比残酷,然而,这残酷具有双重性,即有对己方的,更有对敌人的。只看到己方的损失,而不去考虑对方的损失,只能灭自己的威风,长他人的志气——国内一味这么想的人着实不少呢。
车窗外战旗飘飘,军乐嘹亮,成千上万中日官兵前来送行,标有部队番号的龙旗和太阳旗在拉兹多利诺耶的站台上竞相招展。
站台上的官兵们议论纷纷。
“武威公还真是有心啊,仗打了那么久,不见一个议员老爷来前线看看,反倒有不少议员在背后捅我们的刀子,搞什么反战【创建和谐家园】……”
“武威公给我授这枚白虎章的时候,我全身都起抖来了呢……”
“我觉得他很像唐太宗李世民呢,你觉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