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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乱酒徒-第6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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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十七位地方大吏【创建和谐家园】,请皇帝陛下慎重考虑征辽之事。诸臣以为,“中国疲弊,万乘不宜屡动”,天子以万乘之身亲自伐辽,非但会造成国力的浪费,而且会导致内政的混乱。

      “朕亲往尚不能克,非朕,何人能克之!”大隋天子掷表章于地,怒斥。当晚,圣驾驻跸望海顿行宫,处理诸般耽搁政务。

      去年这个时候,杨广踌躇满志,以为一战可以平定辽东。最后,三十余万大军战死他乡,换回的却仅仅是高句丽人的耻笑。今年,诸臣不想再打下去了,百姓也不想再打下去了。而他这个皇帝却不得不将战争继续下去。

      杨广以为,大隋国完全靠着兵威才镇住了四方诸酋。如果在征伐高句丽一事上软弱,周边那些部族就会先后效仿。如此一来,兵祸连绵,大隋周边战事会更多,内部的流寇也会愈发猖獗。

      “朕不是不体恤民力,而是骑虎难下啊!”杨广叹了口气,望着御案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反对征讨高句丽奏折,不断摇头。

      “万岁何必理睬那些妄人的说辞,他们不过是为了博一个爱民的好名声罢了!”黄门侍郎裴矩总是善解圣意,在一边躬身劝解。

      “他们全是妄人,就裴卿一个直人。不过,我怎么听人说裴卿是个奸佞呢?”杨广从奏折上转过脸来,苦笑着质问。

      “臣本来是个奸佞,但追随在圣人身边,就只好做直臣了!”裴矩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拍了杨广一个马屁。

      “也就是说,圣人在堂,朝无奸邪了!”杨广叹了口气,说道。

      “陛下目光如炬!”裴矩笑着回答。

      “你这油嘴滑舌的东西!”

      虽然知道对方说得全是阿谀奉承之词,杨广还是觉得心里稍微轻松了些。当皇帝不是为了给诸臣骂,皇帝就要有皇帝的尊严。黄门侍郎裴矩无论是忠是奸,至少他能体谅帝王的难处,能处处为皇家着想。而那些阻拦伐辽的,他们拍拍胸脯,有几个是真心为了百姓?

      “算了,朕就听你的,不理睬那帮佞人。把这些奏折封起来,一字不批转回去!”杨广用脚尖踢了踢御案,命令道。“你那可有什么不反对攻辽的,拣几份念来听听。朕就不信我举国上下,没人识得大局!”

      “哎,臣还有一堆武将的奏折,臣这就给陛下抱来!”裴矩略微躬了躬腰,转身跑出了御书房。不一会儿,捧着二十几封奏折转回,一边喘息,一边说道:“左十二卫大将军主动请战,说不必陛下亲临,他们就能把辽东拆成白地!水师扬帆待发,来护儿将军说壮士时刻准备替去年战死的袍泽报仇。张须驮将军启奏,他已经击溃河南盗匪,正在尾随追杀。但匪患起因多为地方官员不体恤百姓所致,希望陛下能派贤臣巡视地方,赈济灾民…….”

      “这个张须驮,他还管起了文官的事情!”杨广摇摇头,打断了裴矩的汇报。“给东都下道圣旨,就说让民部尚书樊子盖酌情赈灾。朕记得各地仓库的粮食能吃数十年,让灾民们吃口粥,怎么也不至于吃垮了大隋吧!”

      “哎,哎,皇上圣明!”裴矩连声赞道,“臣替天下百姓谢过皇上。”

      “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关卿何事!”杨广伸手在裴矩肩头拍了一巴掌,打趣,“那些地方官员越来胆子越小了,跟朕把流寇的武力吹到了天上去。结果张将军一至,不是全解决了么?再念,还有没别的折子,趁着朕还没到辽东,咱们能处理些就处理些!免得真等仗打起来了,朕即便想处理,也没了时间!”

      “有,有!”裴矩慌不急待地翻动奏折,顺口回答。突然,他的手停了一停,嘴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咦,这几份奏折好生奇怪!”

      “怪什么?难道天上又现祥瑞了么?谁告诉朕祥瑞,你就替朕杀了他。去年如果不是他们拿祥瑞糊弄朕,朕也不至于屡出昏招!”杨广冷笑了一声,问道。

      毕竟是战败了,虽然杀了刘世龙顶罪,但整个迂回袭击计划都是自己亲手制定的。‘不准乱杀敌国百姓,对方投降后就要善待’的命令,全是因为自己一时仁慈。这次,同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高句丽反复无常,即使他们投降,大隋也不会再答应!

      “天上没出祥瑞,而是和几天前那批奏折一样,几位大将军都保举了同两个人。包括宇文述大将军,还有,哈,还有唐公李渊!”裴矩故作惊诧地叫道,“这可真是稀奇,自从臣入朝后,就没见过唐公和宇文将军有过一致意见!”

      “又是刘弘基和李仲坚?”杨广劈手夺过了奏折,一个个翻过去,又一个个丢回裴矩怀内。“这两个人如今很出风头么?难道真的生了三头六臂不成?”

      “依臣之见,这两个人本事未必多大。只是去年诸军皆败,这两位带着三百壮士转战千里,救了一个将军,一个督尉,算是难得的扬眉吐气。眼下大军再入辽东,将军们需要拿些得意的事儿激励士气,所以才从人堆里把他们两个挑了出来!”裴矩不慌不忙,道出早就准备好了的说辞。

      几封奏折都是他事先看过后,精心安排到一起的,甚至连哪份在先,哪份在后,都小心地整理过。唐公李渊和宇文述大将军都给他送了厚礼,请他照顾刘弘基和李旭,做了这么多年官,难得看到两家宿敌齐心。这不得罪任何豪门,并且锦上添花的事情,裴大人岂能拒绝!

      “也有道理,依卿之见,朕该大大封赏他们二人了?”杨广点点头,询问。

      “去年诸军皆败,按理说他们二人也没什么功劳,陛下不封赏他们,自然有不封赏的道理。但本着激励士气的目的,陛下少许赐他们个官职,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裴矩躬着身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好的坏的都让你说了!具体怎么做,你却云山雾罩,该死!”杨广皱了皱眉头,装做十分不满的模样。

      “陛下出口成宪,这等小事,哪有臣指手画脚的份儿!”裴矩笑了笑,回答。

      “也是!”杨广点点头,说道。刘弘基和李旭带着三百壮士马踏连营的故事,他在去年就听驸马督尉宇文士及描述过。当时不给予封赏,一则是因为诸军新败,大将军们全部削职待罪,这种时候没有封赏两个底层武将的道理。二则是刘、李二人皆出身于李渊门下,想到这个李字,大隋皇帝陛下就觉得心里别扭。

      但是赏罚不明,的确不利于伐辽大计。无数骁果满腔热情来投军,就是为了建功立业。有刘弘基和李旭二人的例子在前面摆着,大伙作战时难免心里会打个折扣,有十分力气也只拿出六分来。

      “臣听说护粮军现在有两千四百多人,刘弘基以车骑将军身份带这么多士卒,官职的确小了点儿!”见杨广的模样好像很危难,裴矩想了想,低声建议。

      杨广轻轻侧过头,用嘉许地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黄门侍郎。凭心而论,裴矩除了为人过于圆滑外,能力还是很强的。简单一句话,就替自己解决了一个挠头的大问题。刘弘基与李家交好,没关系,朕可以只升他的官职,不增加他麾下的兵士数量。这样,即便他官职再高,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来。

      “你说,朕以战功擢升刘弘基为鹰扬郎将,可否酬得他的功劳?”

      “那是陛下的恩典,我认为刘氏子肯定感激泣零!”裴矩顺着皇帝的意思回答。心中忍不住一喜,李渊的一个托付他做到了,下了朝,立刻可以修书给唐公,估计随着回信来的又是一份厚礼。

      “嗯!”杨广一边踱步,一边点头,“朕要让天下勇士们看看,凡真心为国效力的,朕绝不会亏待他们。至于那个李旭……”他又开始犯犹豫,此人姓什么不好偏偏姓李,上次自己就很看好他,但他跟李渊的关系实在令人放心不下“据宇文述老将军说,此子在来辽东前,根本不认识唐公。是唐公爱才,特意认了一个族侄!”裴矩在旁边微笑着,像说笑话一般替李旭解释。

      “当真?”杨广的眉头一挑,大声问道。

      “他们一个家在垄右,世代公卿。一个家在上谷,务农为业,贵贱简直是天上地下,怎么可能是一家!”裴矩郑重地回答。他心中明白,自己的另一份礼物平安入囊了。宇文家的人在信里特意叮嘱过,让他无论如何要给李旭谋一个不比刘弘基小的职位。以裴矩对杨广的理解,一旦他喜欢上某个人,往往会破格提拔。对方出身越寒微,则施加的恩惠越重。

      “原来如此,怪不得宇文述老将军也举荐他。朕还以为他是外举不避仇,李渊是内举不避亲。原来,他们两个都不像朕想象得那么贤德!”杨广恍然大悟般说道。“朕当日一见他,就觉得他质朴,不像李家的人那般奸猾,原来根子在这儿!”

      “是啊,李渊爱才心切,硬认了个侄儿。您说他小小年纪,怎么敢拒绝唐公的美意!”

      “嘿,但愿李渊当初安得是好心!”杨广大笑着说道。“你替朕拟一份旨意,说朕念他杀敌有功,封他为,也封他一个郎将。不过,一个护粮军安排两个将军,是不是太多了些?”

      “臣以为,陛下对他施以如此厚恩,刚好可以用来激励众骁果奋力效命!”裴矩点了点头,又开始为第三份厚礼而努力。这份礼物是薛世雄大将军送来的,价值万贯。薛将军新被陛下亲自点为东北道大使,他和‘孔方兄’两人的面子裴矩不能不给。至于薛世雄为什么请他替李旭谋统帅一营骁果之职,裴矩不清楚,他受贿的准则也阻止他去探求幕后真相。

      “统率骁果,嗯,他年少勇武,的确当得起这份责任!”杨广略做沉吟,说道。“朕先曾经下旨,将天下骁果单独建了十个营,正缺几个合适的首领。就拜他为正五品雄武郎将,统领一营骁果好了。你用快马将命令发过去,让他尽快入营炼兵。朕到辽东时,要亲自看看诸臣给朕举荐的是不是一个贤才!”(注1)“是!臣遵命!”裴矩躬身答道。第三份厚礼已经到手,他的心情非常愉快。“是不是给那些幸运的家伙去一封信,恭贺他一下,顺带索要些礼物呢?”裴矩一边替杨广草拟圣旨,一边斟酌。“还是算了吧,这种没有根基的家伙向来跌得快,万一将来他失势,自己若收了礼物,还不好不出手相救!”想到着,他微笑着拟好圣旨,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

      李旭被破格提拔的消息,先于圣旨到了怀远镇。听到这个消息,有人失望,有人高兴,还有皱着眉头,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对这个结果的态度。

      几位大将军中,唯一高兴的是曾被李旭救过性命的薛世雄。为了给救命恩人谋得这个职位,他整整付出了一万贯肉好。在此之前,即便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薛大将军都没下过如此大的本钱。

      “对咱家没任何好处的事情,有什么可以高兴的!”薛万彻不理解父亲的作为,气哼哼地问道。

      薛家虽然没有宇文家那么大的势力,在大隋也算得上望族。刘弘基和李旭对父亲有救命之恩,薛家在皇上面前举荐他们也够了,何必赔掉着自己的家产替他人谋划?

      “你知道薛家为什么绵延至今,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却也没遭受过大祸殃么?”薛世雄用眼皮夹了一眼儿子,笑着问道。

      “孩儿不知,请父亲明示!”薛万彻赌气地拱手,做了个虚心求教的姿态。

      “就是从不害人,能帮人一把时就帮人一把。他们一群老狐狸没安什么好心,把仲坚推到那么高职位上,就是想看他日后怎么摔下来。爹给他谋个雄武郎将的职位,独领一营骁果,他背后被人捅刀子的风险就会小些,摔下来的风险也会小些!骁果不是正规军,打了胜仗,固然可喜。打了败仗,看在创立这一制度的皇帝陛下份上,哪个又好下死手追究责任?”薛世雄微笑着,右手轻捋自己的胡须。

      “爹既然为他做了这么多,又为何不让他不知道?”薛万钧凑上前,顺着父亲的话题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早晚会知道真相。知道后,自然会报答你们兄弟几个。世道快乱了,咱们广积善缘,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出路!”薛世雄叹了口气,幽幽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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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出柙(六)

      尽管事先已经听到些风声,李旭还是被从天而降的好运‘砸’晕了。自打听到“雄武郎将”四个字开始起,他就发觉自己的身体和嘴巴开始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木木呐呐谢了圣恩,又忘了给传旨的中官“贺喜钱”。多亏了武士彟反应快,发现上差的脸色开始变冷后立刻提醒,才用三十贯“酒钱”让传旨的中官又高兴了起来。

      那中官也是御前行走多年的,见到李旭的表现就知道他是光棍汉娶媳妇拉,既没经验又没人照应。所以也不跟他一般见识,说了些“莫负圣恩”、“努力建功”的嘉勉话,带领随从,托着沉掂掂的包裹打道回府。

      送走了钦差,三人坐在李旭的营帐里又开始发傻。“旭子升官了,旭子做郎将了!”五娃子张秀口中翻来覆去叨咕着,“两级啊,连升两级啊,咱们整个易县,百十年来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官啊!”

      李旭和武士彟二人的表现比他稳重,一个望着书案上圣旨眼睛直勾勾地半晌不动。另一个低头托腮盯着地面,仿佛地上能长出一朵花来。约摸过了大半柱香时间,武士彟终于从地面上抬起头,哑着嗓子问道:“仲,仲坚,仲坚大人,你在朝中没有别的亲戚吧?”

      “啊,我!”李旭从圣旨上猛地扭过头,瞪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问道,“没,没有啊,我要是有亲戚,当年就不用出塞了!”

      “那倒是奇怪了!”武士彟用力搓了一把脸,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自两晋之后,历来是五品之上无寒门,除了罗艺将军外,很多像你一样出身的武将,徘徊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五品车骑。郎将位子向来都是死后才能捞到的殊荣…….”

      “两级啊,旭子一步就跨了过去!”五娃子张秀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清醒,喃喃地说道。

      “其实是四级!”武士彟正色说道,“车骑将军和雄武郎将都是正五品,但二者的地位却在天上地下。本朝所有郎将职位是大业三年陛下改制时,由骠骑将军演化而来。骠骑将军原本是个正四品的官,陛下将骠骑府改成了鹰扬府,骠骑将军改为鹰扬郎将。虽然郎将的位置增多了,职别也由正四品降到了正五品,却依然保留着开府设幕的权力。只要授了实缺,手下就有一堆空白职位可以自己定!所以每一个郎将位置都被世家豪门盯得死死的,没点儿背景人,根本别想得到。至于你我这样的寒门出身,只有望而兴叹的份儿!想挤进去,却是削尖了脑袋也不可能!”(注1)“啊!”张秀的眼睛瞪得就像灯泡,手指头曲曲伸伸,仿佛刚刚学会数数般数个没完,“一,二,三,四!是四级,连升四级啊,旭子,你们老李家祖坟上真的冒了青烟呐!”

      李旭咧了咧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正式因为和武士彟一样清楚朝廷军制,他才会变得无所适从。

      自大隋文帝开始,武将职位被逐步削低。其中骠骑将军降到正四品,车骑將軍降到正五品,比北周开府、仪同九命(从一品)降低甚多。朝廷于大业三年改骠骑府為鹰扬府,府的长官称鹰扬郎将,正五品;比之骠骑將軍(正四品)又降低一級。而后来又增设的各种郎将也参照此例,皆为正五品。快速压缩的官位给大隋军制带来了很多混乱,同为五品将佐,郎将比车骑将军热门百倍,而车骑将军又比车骑督尉价值高出甚多。

      在李旭的期待中,他最大的梦想是自己能被升为车骑将军。雄武郎将的这个位置,远远超过了他的期待。需要做些什么,从哪里开始入手,他事先没有准备,仓卒之间,也理不出任何头绪来。

      “恐怕里边的事情不那么简单!”慢慢开始冷静下来后,武士彟脑子里充满了怀疑。他亦是出身商贾,虽然家道豪富,却和李旭一样同属于寒门行列。正因为有着相同的家世背景,二人彼此之间的交情才比跟其他人深一些。考虑问题时,也能理解对方外在条件和内心感受。从最近大人物们对李旭的反常礼遇上来推断,武士彟知道旭子要升官了。但他认为纵使有唐公举荐,李旭顶多爬到车骑督尉的位置上,再向上走,得不世奇遇和绝世战功才成。要不然就死心塌地投了宇文氏家族,以宇文家的门生身份,也可以在世家大族们交换利益时得到升迁机会。除此三条之外,寒门子弟再无其他路途可走!

      但旭子蹭地跳了起来,跨过了从五品别将、正五品车骑督尉、正五品车骑将军,一步就从校尉跨到了正五品郎将位置上,那可是许多人努力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目标!至于统帅一营骁果的实缺,更是无数有着郎将虚衔的世家子弟打破脑袋都争不来的好事!

      “李,李大人,你,你在朝中使钱了?”武士彟想了半晌,依然百思不得其解,试探着又追问了一句。李旭的新身份让他很不适应,不知道该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替他出谋划策,还是知趣地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武兄,老样子,没人的时候叫我旭子,不然,我浑身别扭!”李旭伸手在自己脑门上抓出了几道红印,靠痛觉让自己清醒,“你也知道,我不是个有钱人。刚才那三十贯,其中还有一大半是五哥的!”

      “也是!”武士彟皱着眉头回应。李旭不吝啬,但他的确不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护粮军中随便拉一个队正以上的军官出来,吃穿用度都比李旭奢华。若说他肯花钱去买官,那简直是石头开花一样的鬼话,可第一没人照应,第二没花钱,凭什么朝廷对他如此偏爱?

      “武兄也知道,除了唐公,我不认识任何【创建和谐家园】。即便想花钱,也找不到收礼人家的门槛!”李旭苦笑着站起来,一边解释,一边重新打开圣旨。黄帛裁就的圣旨上,雄武郎将的官职在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皇上的嘉勉之词和数日后要亲临雄武营检阅效果的命令,也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看着那遒劲的字体,李旭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毫无知觉地走近了一团浓雾中,四下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看不见,却不知道雾散后自己已经走到了哪里!

      “也许是皇上对你青眼有加吧!”武士彟筋疲力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做了雄武郎将,还领了一营骁果,就不可能再归唐公管辖,以后的路,就得自己小心了!”

      “护粮队出自唐公门下,皇上既然加了我的官,自然会对唐公和刘大哥也进行嘉勉!”李旭低声回答。兴奋过后,他的头脑也慢慢开始清醒。独立出来,不再依附于任何豪门,是他梦寐以求的目标。但达到这个目标后,同时也意味着所有风雨要自己去扛,再没有任何大树可以乘凉,也没有任何背景可以倚仗。

      李旭想邀请武士彟跟自己去雄武营履新,却被武士彟却婉言谢绝了。“我不想再去辽东,旭子,不是我不帮你。去年那场仗我打怕了,现在一做恶梦,还是满地死尸。你还是找些强援吧,手中那些由你做主的空缺,想必有很多人盯着。如果我判断不错,那些与你结交的将军们很快会给你推荐从属,能给自己借一分助力就借一份助力吧,以后的路长着呢!”武士彟坦诚地说道,笑容中有些苦,还有些无奈。

      “也罢,我尽力向唐公推荐,把这个校尉职位留给你!”李旭知道武士彟不是跟自己客气,以前自己每次提升时,武士彟总是主动找上门来要求补新缺。这次自己主动相邀,他却拒绝了,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恐怕,唐公手中另有人选。”武士彟微笑着摇头,“无论如何,我承你的情便是。需要人出力的地方,别忘了你武兄!”

      一时间,有股淡淡的离愁夹杂在了喜庆的气氛中,让李旭和武士彟都变得沉默。李旭笑了笑,小心地收起了圣旨,印绶,还有朝廷颁发的铠甲。武士彟笑着看旭子忙碌,不说话,也不上前帮忙。

      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样的好运,武士彟看着朋友,默默地想。这世界上有一种无形的墙,由无数双手维护着,隔开了世家和寒门。虽然它以肉眼看不见,但一头撞上去的人,很少不落个头破血流的下场。武士彟愿意遥遥地在旁边为旭子加油喝彩,却不愿意自己也上去撞一下。李旭手中有快马长刀,而他武士彟,却只有谨慎的心思可以凭依。

      直到走入刘弘基业的军帐前的一刻,李旭才从对方亲兵口中得知刘弘基也升为了郎将。“鹰扬郎将!我家将军被擢升为鹰扬郎将!”刘弘基的亲兵昂首挺胸,刻意把“鹰扬”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不如此,就无法显示出此职是大隋传统军制中的一级,比李旭那皇上独创的雄武郎将要正规甚多似的。

      李旭谦和地笑了笑,没时间和这些新来的亲兵们计较。他和刘弘基之间的关系不需要靠彼此的职位来维系,在旭子心中,如果没有刘弘基当初的入门引荐和平时指点,他永远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所以,刘弘基对他而言,既是兄长,又是老师和朋友。他这次送走钦差后就匆匆来拜访,目的就是在自己履新之前,听听刘大哥对自己的建议。毕竟刘弘基为人处事比他老练得多,并且对官场上的勾当也比他这个寒门子弟看得清楚。

      然而刘弘基的表现却不像李旭期望的那么热情,接受了李旭的恭喜后,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就命人入帐献茶,给新荣升的雄武郎将贺喜。

      “什么雄武郎将,还不是全靠着刘大哥的指点我才走到今天!”李旭摇了摇头,感慨地说道。

      “不然,不然,仲坚贤弟武艺超群,才华横溢,即便当初没有刘某,早晚也一样会脱颖而出!”刘弘基向茶盏里添了一点精盐末,一边吹着水面上的杂质,一边敷衍。

      他话中的冷淡意味即使是站在帐外的亲兵也能清楚感觉得到。李旭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刘弘基不痛快,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的方法可以解释。赔了个笑脸,低声表白:“如果没有弘基兄提携,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亡命呢,怎有机会走入军中。至于脱颖而出,那更是一句笑话,军中武艺在我之上者比比皆是,如不是唐公大力举荐,我想这郎将的位子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我头上!”

      “你能这么想,就好!仲坚。今后你自立门户了,做什么事情莫忘了饮水思源!”刘弘基吹了口水沫,淡淡地回答。

      一股冷冷的寒流在二人之间涌了起来,慢慢地充满整个军帐。李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想就此离开,心中又十分不甘。沉默了好半天,才再度从茶杯上抬起头,低声说道:“我怎么会忘记唐公和大哥的恩情,你也知道,我不是,不是那见利忘义……”

      “那可不一定,时间久了,什么都会变!”刘弘基打断了李旭的话,放下茶盏,笑着观察对方脸上的表情。他看见旭子的笑容一丝丝慢慢冻结,心中感觉到了一丝丝【创建和谐家园】般的愉悦。

      “刘大哥,莫非我不在护粮军中,大伙就不是兄弟了么?”李旭的嘴唇哆嗦着,满口都是血腥味道。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刘弘基的友谊,并且可能永远地失去了。去年这个时候,二人曾经为效忠唐公家族的事情产生过隔阂。但在转战辽东的那十几天里,血和汗水又将友情上面的裂痕粘合了起来。没想到,事实上,共同的血与汗水根本做不了粘合剂,它只是将裂痕掩盖住了,当疤痕落下后,任谁都能看到裂痕越来越深。

      “仲坚贤弟前程远大,刘某怎能拖累于你。”刘弘基盯着李旭的脸,残忍地说道。这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很冷,如同结了冰一样向下坠。坠得胸口和肋骨都开始发闷,但他不得不把话说清楚。旭子错了,他从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自己必须让他得到些教训,否则他永远意识不到自己错在了哪里。

      “在我眼中,弘基兄却永远如兄长!”李旭幽幽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解释。“我自问没做过什么愧对天地良心的事情。如果弘基兄觉得我才能有限,不配雄武郎将这个位子,不妨直说好了,你我兄弟一场,根本不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唐公对你有知遇之恩!”刘弘基将茶盏重重地磕在书案上,大声说道。李旭越是不服气,他心中越觉得窝火。自己是看中了这个小子的能力和品质才把他推荐给唐公,到头来却没成想养了一头白眼狼。

      “我职位做得越高,越能更好地回报唐公。莫非刘兄所谓的报答,就是永远追随在唐公身后不成!”李旭也放下了茶盏,小声咆哮。

      他感到鼻子里酸酸的,有东西在涌。但他克制着不让任何东西涌出来。没人能看到他的软弱,刘弘基也不能。三百多人的血已经教会了旭子坚强,即便别人认为他错了,他也毫不回头地按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紧张,两个刚荣升的郎将用血红的眼睛彼此对视着,仿佛两头即将跳起来的豹子。门外的亲兵知趣地掩上了帐帘,远远地跑开。在旁边冷嘲热讽的胆子他们有一些,大人物们若动了拳头,他们这些小亲兵还是躲远点好。

      “你敢说你没求过其他人帮忙?”刘弘基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直勾勾地盯着李旭,仿佛已经看穿了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虚伪。

      “每次人家宴请,都是宴请我们两个。宇文述父子的确来过我的营帐,除了喝茶外,我没答应过他们任何事情!”李旭毫不畏惧地和刘弘基对视,嘴角上也浮现了同样的冷笑,“我记得你说过,朋友相交,贵在一个信字。你若信他,别人说什么你依然信他。你若自己心里生了疑…….”

      这句话说得极其到位,刘弘基本来心里怒火中烧,听他这样一说,反倒觉得自己有些理亏了。借着擦桌子上茶水的由头扭过头,沉默了半晌,才放缓了声音说道:“雄武郎将这个职位虽然是个临时生出来的缺儿,却也有很多人一直在盯着!如果没人帮你活动,即便你功劳再大,也不可能补到!”

      李旭苦笑着摇头,“我又怎知道谁这么好心,放下圣旨,就急着赶来问你。谁知道你火气居然这么大!我的家底你知道,即便想活动,也没有那份钱财应手。如果是别人想拉拢我,何必不把我调入他麾下去。费这么大劲头替我谋了个天不收地不管的骁果营郎将,若是我事后反悔,他还能把我立刻搬下来?”

      “也倒是”,刘弘基皱了皱眉头,表情在愤怒之外多出几分凝重,“以宇文家那两父子的行事风格,不把你握在手掌里不会放心。其他几位将军虽然爱才,但如此人才不能为其所用,他们何苦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费功夫。反正,你今后不在唐公麾下做事了,有什么事情,不再有人为你遮掩,自己好自为之吧!”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当个校尉。既没有大人物在上面遮风挡雨,又没朋友帮忙出谋划策,以我这点微末本事,恐怕用不了几天,就得被人给算计了。到时候是丢官罢职,还是发到岭南去捉象,谁知道呢!”李旭做出一脸苦相,可怜巴巴地说道。

      他期待着刘弘基能给自己一个笑脸,虽然二人之间的友谊不可避免地淡了下去,他却依然留恋这缕曾经的温情。眼巴巴看了半晌,刘弘基才如其所愿转过头,苦笑了一下,说道:“也没那么难,你无根无基,一番苦是免不了吃的。如果事事都行得正,走得直,让人挑不出错来。再有一、两件明白的功劳摆在那,恐怕想把你搬下来也不好找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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