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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多年,峨眉派掌教妙一真人齐漱溟奉长眉真人所遗仙示,在凝碧崖开辟五府,并开群仙盛会,海内外群仙多往观礼,参加盛典。红云因未接到请柬,心想:“双方昔年虽不同道,长眉真人与乃师申无垢交非恒泛;现在道路虽然不同,总算各有师门渊源。
就说以前双方门人曾有嫌隙,已经长眉真人力逼治处,分别杀戮,毫未留情;自己奉命惟谨,也未反抗。事后心虽痛恨,并未现于颜色,外人不知,自然交情尚在。此次请往观礼的人甚多,如何不理于我?如我这等道家盛典与世俗请客不同,海外散仙修士人数太多,不及遍请,此次下帖,限于峨眉,本是同道,或是交深投契的散仙修士。为何并无交往的旁门异派中有名人物,如北海陷空老祖、南疆红发者祖及天灵派老祖天灵子,以及曾和对方为敌结过仇怨的如昆仑派中请长老俱都请到,甚至连那无什相干的海外散仙都有不少接到请柬?对方口头并有‘无论敌友,凡是今日愿与修好释嫌不犯旧恶的一体优容,咸与维新’之言,按说怎么也不该吝此一纸请束。尤可气的是,天缺与己本是同一源流的同门姊妹,理应一律看待,如都不请,也还罢了,偏偏一有一无,分明看得自己连一个旁门散仙都不如。相形之下,未免难堪。”
红云越想越恨,新怨旧仇齐上心头,立犯本性,恨不能当时便往凝碧崖大闹一场,才对心意。无奈法力不如人,多年苦功所炼法宝和那毒雾也还未到功候。对方本身法力已极高强,更有灵峤三仙在场,估量此行万无胜理。恶气难消,思量无计,猛想道:
“这次开府盛会,一班忌恨峨眉的异派必假观礼为名,前往扰害。去的均是异派中一些有名的人物,对方虽然防范严紧,未必济事,作个恶剧,扰闹一场,使其落个无趣,或能办到。自己亲往,一击不中,徒自贻笑,还使对方多上一层防备,平空树下强敌,反于异日创立教宗,报复前仇不利。目前手中法宝只有散花针较前益发精妙,此宝只有陷空岛的吸星神球能够抵御,百禽道人公冶黄的七禽火珠能破,对方一干首要人物虽难伤害,破它却难。如能在乱时抽空用此宝乱打对方门人宾客,必可快心如意。只惜这两人是它克星,百禽道人公冶黄更与对方两代深交,情分极厚,见了决无坐视不问之理。一旦遇上,失了法宝,去的人还逃不回来。此外又无别的出气之法,所幸陷空老祖生性乖僻,永不离岛他出,虽接请柬,照例命大【创建和谐家园】灵威叟代往申贺,本人十九不去。公冶黄在枣花崖山阴黑谷之中,走火入魔业已多年,只听人说他得了玄真子和神尼优昙师徒、妙一夫人苟兰因等屡次相助,把三次天魔之劫平安渡过,将要复体,也只传闻,无人见到他本人。只要这两人不在当场,去的人再机警一些,稍为得手,立即遁去,必能稍消恶气。”
红云主意打定,便示意两个得力心爱的恶徒,故意当众告诫,说峨眉既存轻视,不可前去。又借闲谈,指点机宜,任其盗了自己的散花针和另两件防身遁迹之宝,背师偷往。二恶徒得悉师父用心,满拟此行多少总可以为师解恨。哪知到后一看,对方法力无边,神妙不可思议。加以仙宾如云,多半都是天仙一流人物,道法之高,更不必说。此外各异派中为仇的强敌,也无一不是能者。就在那到会短短三数日中,便接连发生了许多强仇大敌的扰害,法力一个胜似一个,来势一回比一回厉害,端的地覆天翻,无比险恶。对方却若无其事,不是主人声色未动,便把祸患无形消弭,便是随意有几人出场,略施法力,便使敌人全数形神皆戮。前后好多起,凡是当场发动的,仅仅逃脱了一个女仙于娲和晓月禅师。那还是机缘凑巧,命不该绝,主人存心放逃的,否则一样同归于尽。
凭着数十根散花针,济得什事?一旦出手,首先人就无法遁将出去。幸亏二恶徒去时首先发现克星中最厉害的一个百禽道人公冶黄正在当场,井和散仙中最负盛名的大方真人神驼乙休常在一起,看那神情,好似受有主人之托,对于会中之事,比谁都要出力关心,每有什事发生,都有这两人主动出头主持。想起乃师暗示,遇此两人,不可妄动,尤其对公冶黄预存戒心,未敢发难。又以仙景灵奇富丽,无异瑶宫月殿,人物酒果,无一样不是生平未见,这等旷世难逢缘福,自不愿白白辜负。何况主人又极宽大,来者是客,不咎既往,只要不扰害,便可随众仙宾一体享受。又怕又钦羡,心情大为摇动,竟然绝了邪念,直享受到了会终人散,方始恋恋而去。
红云白用了一番心机,但事前有话,不能怪责二徒。盛怒之下,把心一横,立誓即以所习旁门创立教宗,从此广收男女【创建和谐家园】,传授量尤三盘经。因有上次长眉真人代师行诛那一番挫折,有了前车之鉴,略存戒心。又知近年峨眉派正在发扬光大,凝碧五府开辟以后,有法力的门人纷纷奉命下山行道,而各异派中人因知对方一干长老正在闭洞清修上乘仙业,这些门人资质虽好,俱是未学新进,入门未久,能有多【创建和谐家园】力?均想乘此时机加以剪除。哪知这些门人年纪虽轻,俱是屡世修积而来,福缘甚大,得天独厚,又是玄门正宗,只要入门经师长一传授,立时领悟玄机,触类旁通。并且凡是奉命行道之士,必需经由左元右元两洞所设的火宅、十三限两处玄关通行过去,始得下山。而平日仙缘遇合之奇之盛,更是从来未有,至少每人本门飞剑以外,都持有一两件奇珍异宝,妙用神奇,威力甚大。异派中人一与为敌,十九遭殃;即或暂时占得上风,无如对方人多势盛,各有胜人的法宝利器,结局仍是或死或逃,无一人占过上风。红云才知量尤三盘经虽然厉害,毕竟对方根深势大。而自己的门人品类又不齐,收时多由一时心喜,自恃法力,强欲造就,无什真好资质,怎么考察,也觉相形见绌。
开山伊始,红云惟恐措置不慎,又蹈了各异派中人前辙,尽管一心想寻峨眉派的晦气,却不似以前放纵,在未明张旗鼓发难以前,上来颇知隐忍自重,不特不许门人无故结仇生事,并还重订规条,严令遵行,以免误事。以红云那等天生乖僻刚愎之性,这等行径,用心可谓良苦。原想使门人尽得她的传授,把妖经练到功候,突然发难,一举成功。谁知门人不争气,大都浅率躁妄,所习不过十之二三,立即夜郎自大,目中无人,背了师父,任意横行惹事。红云素有爱徒护短之痹,每次知道后欲加责罚,犯过的人若一哀求,别的恶徒再一告免乞哀,也就放过。几次以后,众恶徒看明她的心性,越发胆大,到处树敌作恶,无所不为。
日久成习,红云转倒不以为意。不消多年,便惹出事来。终因作恶大多,被峨眉派后辈中几个能手在太行山上将恶徒所设妖阵破去,诛戮了一多半。双方仇怨越积越深,每次自然都是峨眉派获胜。终于红云也被迫出了两次面,而互有胜负。红云还不服输,意欲施展邪法,发动量尤三盘大阵,用所炼混元毒雾与敌人拼一死活。后来看出这些峨眉后起之秀本身法力已极高强,内有十余位最杰出的,如三英、二云、七矮、四大【创建和谐家园】之类,差不多均持有前古遗传的仙府奇珍,一到势急之际,互相应援,合力夹攻。红云师徒纵不致败,也奈何他们不得。稍一疏忽,便要损伤党徒,毁坏法宝。
另外还有好些久负盛名的老前辈受峨眉长老之托,随时相助。最厉害的如神驼乙休、嵩山二老、百禽道人公冶黄、一真【创建和谐家园】、青囊仙子华瑶憾,以及禅门中的白眉禅师和门下【创建和谐家园】李宁、朱由穆,还有神尼芬陀、杨谨师徒、神尼优昙、玉清【创建和谐家园】师徒、寒月【创建和谐家园】、一音【创建和谐家园】,以及小寒山神尼的【创建和谐家园】小寒山二女谢璎、谢琳等,都是每遇有事,各自量力而来,从无不解之危。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自己尽管邪法高强,因为性做,不肯下人,仅有二三好友,尚是前生的同道。而且这几位道友安分怕事,近数十年来红云勤习量尤经,彼此志趣不投,踪迹日益疏远,渐渐断了往来。以致红云除了门人和一些附和她的党徒,形同孤立。她怎么苦心盘算,也决不是敌人的对手。总算比以前见机,一党风头不顺,受了两次小挫折,对方看在申无垢和天缺的情面,除遇上恶徒不肯饶恕外,对她却手下留情,不曾乘胜穷追,寻上门去。然而开山收徒没多年,又几乎调残净尽。红云当时无奈,只得收拾残余,封山闭洞,严禁门人外出,暂免与敌争锋。可是胸中所蕴蓄的怨毒也越来越深,只是敌人太强,奈何不得罢了,此恨终究未消。
这次竹山派几个妖人探知大禹镇湖神钟埋在湖底君山脚下已数千年,若能得此异宝,再加上一番邪法禁炼,便可称雄一时,立意前往盗取。因先去的两妖人法力不济,妄以为用邪法禁制湖中水神,为他在君山脚下攻一洞穴,自己再用妖法水遁入内,便可将钟取到。哪知大谬不然,事情无此容易。那君山下面乃全宇宙内二十七处水眼之一,如若溃决,不但环湖诸郡生灵尽化鱼鳖,西南半壁亦全遭洪水之患,关系何等重大,当初大禹用这神钟镇压水眼之时,将大荒九峰移了一座压在下面以后,犹恐神物重器埋藏其下,年代久远,引起好邪生心觊觎,又由山脚外层起直达钟旁,设了好几重禁制。休说水神无力攻陷,便是竹山教中一干首要妖邪合力来攻,也一样动它不得。水神又一再不肯屈服,后来饱受毒虐,难于禁受,恰好又接到洞庭君的密令,方始表面应允,暗中延宕。
妖人见水神旷日无功,便亲自入水查看。也是水神合当难满,正好攻到第一层禁圈外面。
妖人见所攻之处艰逾重钢,自己也无奈何,当然不能怪水神,只有丧气而罢。只是心仍不死,一面往后山设坛,另设邪法,欲谋再举;一面觉出自身法力不济,又勾结了数个心腹妖党,志在必得。初意行事诡秘,无人知悉。不料这一耽延,踪迹早已泄露在外人眼里,不特正教中人有了觉察,并被红云手下两个妖人识破,忙回去告知乃师。
红云虽入迷途,弃正入邪,到底得道多年,识得轻重利害。深知此事如由自己发动,一不成功,丢人不算,再将正派中仇敌引动,就许落个身败名裂;事便成功,这孽也造得不小。纵令所习三盘经能抵御天劫,没有试过,终无把握,何况正当自己劫数将临之时发生此事,焉知不是致败的魔头。红云始而不许门人妄动,但复仇念重,又经众妖徒再四怂恿,终于动心。师徒密计,因盗宝诸妖人俱非其敌,红云暂时不出面,只令妖徒隐伏在侧,故作不知,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欲俟竹山教妖人得手,立起劫夺。如若事前风声已泄,有了正教中能手出来作梗,便看来势强弱,相机而作。行时并严嘱妖徒:因各正教中人均通声气,互相联合,此派有事,彼派决不袖手,因此除非竹山教妖人宝已取到,或有可乘之机,才可犯险一拼,稍见形势不顺,可速知难而退,最好连面都不要露。
这些妖徒平日骄横凶暴,久而成习,又以连吃各正派的大亏,恨入切骨,巴不得把神钟夺到手内,以为复仇之计。又认定敌人只有几个厉害的,故此均未放在心上,口虽应诺,并未切实奉行。到后先照乃师所说,在挨近洞庭的湘江旁边寻一隐僻山洞栖身。
日里去至人间饮食浪游,恣情酒色。等到天近黄昏,再同往山洞危崖之上会集,四周设下禁制,隐去身形,窥探各处动静。
众妖徒中有一妖妇,名叫朱恨娘,年纪较轻,入门日期也较短,但她心性灵巧,最得红云之欢,法力也很不弱,又有乃师所传异宝。同来这些党羽,俱为她媚术所惑,无形中作了众中之主。身边带有一面宝镜,一经行法,能把五六十里以内的人物动作瞧得清晰如绘,稍差一点的隐身法,隔得近了也能照出形影。那山崖相隔洞庭君山已远出百里之外,本嫌宝镜只能照个大概,不能细查隐微。只因湘江两岸物阜民殷,人烟不断,来时乃师再三叮嘱,行事务要隐秘,未成功前切防敌人警觉,除所居崖洞外,更无适当隐秘之所。又以竹山教中妖人俱都诡诈异常,事急则合,声势也很不小,何苦预先招惹,添出好多阻力。并且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发动,必有惊天动地之势,不用宝镜,也能看出端倪。那崖虽僻,由空中飞往君山,百里之遥,瞬息即至,决不至于因远延误。乐得离它远些,暂时不露丝毫行迹,以免打草惊蛇,引使疑虑,另生枝节。于是就在崖上高瞻远瞩,按照乃师所授机宜,缜秘行事。所以众妖徒自到此地,先后前往君山共只两次。
首次妖妇化作烧香妇女,只在前山各寺观中转了一转。并未往后山去,也未与竹山教中妖人相遇。
第二次因在崖上眺望,发现有两个正教中人从空中飞过,去路直向巴陵,好似无心经过。便要降落,也在岳阳楼上下左近,并非去往君山。众妖徒俱知岳阳楼虽然号称名胜之地,但是地近城市,外临湖埠,商贾云集,俗客众多,酒食征逐,人语喧杂,真正修道之士决不愿去登临。如说为了风景而往,那环湖诸山便可览湖山云水之胜,比岳阳楼好的地方尽多,何必非此不可?这两人遁光合在一起,疾如电掣,一瞥而过,飞行又高又快,破空穿云之声也颇细微,不是庸手。如为神钟之事而来,当然直飞君山,至多恐人警觉,隐秘行迹,怎会在这白日人多嘈杂之际去至岳阳楼上?多料这两人路过巴陵,不会落下来。妖妇独是心动,似觉有什预兆,不信众言,跟踪查探,追到岳阳楼时,人早不见。先也疑心来人不会上楼,必在环湖幽胜之处游览,便隐了身形环湖寻觅,约有两个时辰,穷搜未获。去时只因心神微一震动,本非拿定,以为事出偶然,人早飞往别处,自己多疑所致,打算起身飞回。
行经岳阳楼下,忽见一美一丑两少年由楼中走出。因觉两少年骨格清奇,英姿飒爽,迥异常人,丑的一个禀赋尤厚,穿的却是寻常学中子弟装束,妖妇心中奇怪,尘世之中哪有这等好的骨格,想起师父总说各正教门下多有极好资质,自己所收门人大都勉为其难,物色多年,仅得二三人,尚是缺点大多。置诸本门,固是上中人材,改归各正教,便嫌孽重神弱,异日容易失足,不肯收容。似此人品资质,摄回山去,必视为传人,另眼相看。妖妇念头一动,正要近前下手,猛又想起师父爱才太过,目前众同门中,只自己最能得她欢心,如将这两少年摄回山去,当时虽能得到几句好话,将来必夺己宠,何苦引鬼入室?便息了初念。这一寻思,两少年已然走远。
妖妇平日嗜酒,意欲在城关内绕上一回,弄些美酒佳肴,回到崖上,与同来妖党对月夜饮。等把卖上等酒肴的店铺寻到,仗着妖法隐身,随着心意,各取了些聚在一起,行使妖法,用一片妖云托起,使其飞走,自己沿着湖边略为绕上一会,再行回转。本意是君山相隔岳阳楼只十多里水面,平日惟恐竹山教中妖人警觉,不肯轻到,今日既已来此,乐得就便查看一回。妖妇到了湖边僻处,刚把怀中宝镜拿出,往四下一照,一眼瞥见先遇两少年在左侧湖滨向一幼童雇船游湖。初遇时曾经动念,不由多看了两眼,开头也未想到别的。及见两少年登舟坐定,互相和舟童说笑了几句,丑的…个忽然手中掐诀,朝前一指,那一叶小舟立即加快,在大风急浪之中乱流而渡,直似箭一般朝君山一面斜射过去。妖妇已得红云真传,颇为识货,认得那是太乙灵诀,不禁大为惊讶。暗想:
“这玄门正宗的太乙神法,不是短短年月所能精习。两少年大的一个不过十七八岁,另一个生相活似雷公,又瘦又干,看去年纪更轻。如是寻常初入门的未学后进,不应学会这类上乘法术。如是正教中有法力的后起人物,既习太乙灵诀,必能飞行隐迹,出入青冥,区区一水之隔,弹指即至,何苦还费这些手脚口舌,雇舟前往?如说飞行恐人警觉,有心作伪,这行法催舟岂不是使对方一望而知?”
妖妇越想越觉可疑,此时君山忽有正教中人后辈足迹,必非无因。欲往探看,又恐同党久候,前来寻踪,人多易露马脚,以为相隔不远,往来甚速,两少年初来,不致他往。再看小舟,已将达君山脚下。没有当时追去,先纵遁光回到原聚崖上,向同党略说经过。二次起身寻去,飞到君山,仍隐形下降。只说两少年必在后山一带徘徊窥探,哪知对方比她更为机警,所持照形鉴影之宝的功用并不在以下。当妖妇由山崖上发觉有人飞过,跟踪追往岳阳楼时,已被觉察,如非奉有师命,领了机宜,又有一人再四力阻,不令多事时,内中一个对头冤家,早由不得激发仇恨,怒从心起,当时便要出手了。后来妖妇沿着湖滨和岳阳楼前后寻踪,对头虽经同伴阻止,无如夙孽大重,见即眼红,心终不愤。雇那小舟,一半是因为初次下山,得见湖山云水之胜,一时乘兴,动了童心;一半也是有意炫弄法术,诱妖妇追踪取笑。妖妇用宝镜照看时,对方也正和她一样,取出法宝,暗中观察,连来踪带去迹全被看在眼里。因是先有敌意,更比妖妇还要隐秘,所以妖妇已输了一着。等妖妇追到君山,两少年知她持有照形之宝,早把身形隐起来,藏向一旁。
这时正值竹山教诸妖人他去,仅剩妖妇一人在湖滨楼上独居,法力有限,双方均行法隐身,自然看不出。妖妇穷搜不见两少年踪影,连那小舟也不知去向。自己往来只有极短一会工夫,断定人不会走得如此之快。何况还有小舟怎也不见?分明对方法力甚高,不是事前警觉,便是恐被竹山教妖人看出,到时隐匿了形迹。
妖妇想着想着,猛然警觉:“先见两人飞行遁光的去处正是岳阳楼一带,后来便见两少年由楼中走出,照此行径,分明就是前见两人无疑。自己也粗心大意,恐摄到师父门下,异日夺了己宠,竟然轻轻放过。如在往昔,本没相干,照师父的意旨,报仇雪恨今尚非时,遇上正教中对头还要躲避,更不必去寻他生事。但是此时正当觊觎大禹神钟之际,关系重要,单是竹山教,尚恐到时未必顺手,何况多出此一面强敌。尤可恨的是,这类敌人人多势众,声应气求,牵一发动全身。只要有一两个到来,胜固不说,稍有挫败,不消多时,别处的同门自会得信,从四面八方纷纷赶到,实是难于应付。听师父口气,在下了多年苦功,将量尤三盘经全都精习,又将远古混元毒雾炼成,在各旁门中自是异军突起,独树一帜,真要和峨眉、青城两派仇人各以全力相拼,仍是相形见绌。只有将君山底下大禹神钟取到手,才可有望。气愤多年,好容易有此复仇良机,事前如不统筹密计,占了敌人先机,怎能存成功之望?
“此外还有另一桩怪事:自从拜师练法下山以来,已近十年,从未怯敌心动。适见两人飞过,去处并非君山,本可认为无干的事,竟会心神微震,好似有什不好兆头,必欲跟踪查看也由于此。嗣见到两少年,固然私心妒忌,因恐其根器太佳,异日夺宠为患;一半也由于见那丑的一个,说不出地好生厌恶,仿佛有此一人,将来定是祸害一样。偏生当时仅不愿引鬼入室,而未往深处思索。此时越想,这雷公嘴的小丑鬼越像是在哪里见过的对头冤家,心中又是痛恨,又是有些发怵。凭自己法力,再比他本领高强的对头也曾见过,从不如今日这等动心,直说不出这是什缘故。
“并且奉命之际,师父先是不许,后来经众和己力请,方始允诺。但是行前一再叮嘱,不特比哪一次行事对敌都看得慎重,并还说己夙孽太深,面有煞纹晦色,此行难保不有所遇。虽然本门向以自身法力为主,不信运数,多厉害的局事也凭法力战胜,毕竟入门年浅,功力尚差,终须谨慎为是。告诫之外,又特赐两种法宝,内中一件,竟是专门为事急逃命之用。好似师父知道夺宝之事十九无望,只因不舍此千载一时之机,门人又告奋勇,坚决力请,始允一试。同时又看出自己好些不妙,所以才有那些说词。今日两小畜生过时,别人均未在意,独是自己心动,放他不下,追来又是这等光景,难道师父所说的夙孽便应在这小丑鬼身上不成?”
妖妇一面悔恨先前疏忽,致把仇敌失之交臂。;一面又觉得心神悸动必有原因,既把两小畜生当作隐患,不特为了自身应当将他除去,便为夺宝之事也应考查他个水落石出。因此当日带着疑虑,愤恨而退,添了一桩心病,老是觉着这两个人不除,必定于她不利,由此日夕留心窥探。
妖妇初意断定两少年这等行径,必不就走,本还打算每日去往君山、岳阳两地搜索守候,但同党不以为然。内中一妖道名叫毕完,乃妖妇最得意的面首。因听妖妇说两少年中一个丰神挺秀,相貌俊美,并说预兆不佳的只是相貌丑怪的一个,知道妖妇【创建和谐家园】,兴许看上了对方,故意借题前往勾搭。因而再四力说,此举不特违背师命,每日前往,被竹山教人窥破形迹,生出许多阻力,贻误事机,弄巧事前便将诸正教中仇敌惊动,闹得大禹神钟不能到手,反惹出日后之患。妖妇也觉神钟关系本门强弱盛衰,那丑小鬼似曾相识,仔细一想,生平又未见过;只是看去讨厌,偶然生疑之事,怎如此认真?又与毕完恋好正热,恐其因疑生妒,伤了情爱,暂时只得中止。无奈心中终是放他不下,偶一动念,那活似雷公的小丑脸立即涌上心头,想去寻找,又觉为难。心想:“君山已有了竹山教人盘踞,两少年如是窥探神钟动静而来,也不曾在君山居住。岳阳一带只有寻常寺观,地近闹市,也非正教中人愿住之所。对方居处如非邻近当地,必在湘江沿岸诸山觅地栖身,早晚之间当由空中路过。”便在崖顶行法,隐蔽行迹,每日用宝镜随时往四下照看,意欲查到真实下落,探明来历之后,再下毒手。
妖妇主意想得倒是不差,哪知丑少年正是她本命凶星、两生夙孽、黑蛮山铁花坞清波上人的【创建和谐家园】涂雷。上人因见爱徒初次下山,便遇着这等百年难遇的凶灾浩劫,事前十分慎重。其实开始只是听一道友之劝,说起竹山教中妖人觊觎神钟,不问其得手与否,均不免引动洪水之灾,为祸生灵,上人钟爱涂雷,本欲令其建此莫大善功。正巧涂雷随侍在侧,自告奋勇,愿随那道友新收的门人同往消此隐患,自然一请即允。上人答应以后,想起此事关系重大,传授法宝之外,并为他默运玄机,观察凶吉,不料竟算出许多因果。上人想起昔年好友之言,本想中止。继而又想:“话已说出,不便更改。这段孽因,自己早知底细,平时对于涂雷还曾告诫防范。及至事到临头,以自己的法力和细心,竟会忽略过去。只当竹山教作怪,毫未想到对头也已生心,暗中窥伺,欲收渔人之利。
涂雷此行必与之相逢狭路,因此引起许多事故。可是定数难移,不可避免,涂雷既然非去不可,转不如略为指点,免吃对头的亏。”
到了下山之时,上人重又叮嘱告诫,涂雷一切均领了机宜,也知妖妇是他仇人和妖法的厉害。一见之下,更是怒从心起,虽经同伴劝阻,也和妖妇一样,日常都在留意。
又仗了上人所传诸般异宝,行踪飘忽,来去如电,不可端倪,有时妖妇好容易发现了他驾着一叶小舟打桨湖上,或是驾着遁光经由崖前飞过,连忙追踪赶去,晃眼之间忽然无踪。从初次相遇起,几乎每隔一二日,必定发现一次,只是不迫则已,一追便不知去向。
妖妇连用法宝加害,均未生效,在气得咬牙切齿,无可奈何。最后妖妇看出对方也知道她的盘踞之处,时来近侧窥伺,便用妖党毕完之计:如再发现,不予理睬,暗中密布罗网,诱使上当。
过了两日,见对方仍和以前一样,虽在崖前现身,或是飞过,却不近前上套。等再现时,比起前数日相隔反远了些。连想出其不意,猛发散花针暗算,都更难以得手。妖妇不知涂雷和那同伴奉了师长的密令,时常要往君山观察竹山教妖人动静,暗中施为,虽然恨极妖妇,除偶然故意现形引逗激怒外,一时尚无暇及此。对妖妇等的行径,本就知道大概,近日更得一前辈,暗中指示相助,益发了然,诡计早被识破,只暂时不甚理睬罢了。妖妇因是夙仇相逢,警兆不佳,本来心毒,疑忌又深,必欲除之为快。久而无功,疑诡计被人看破,越发忧疑情急。同时又看出对头果如所料,未在君山和湖滨寺观中寄住,照那日常往来之迹,分明住在邻近湘江的山中隐蔽之地。
这日,妖妇实忍耐不下怒火,便在崖上和同来妖党定计:故意齐现身形,在崖上置酒赏月,肆意说笑诱敌,再如不来上套,等对头现形飞过之时,表面假装不知,暗用师传玄功,着一妖党在崖上坐镇;妖人和另一同党遁出元神,隐形尾随,觑准对头巢穴下落,看明是否只此两人,有无师长同党。次日再往潜伺,乘其离开之际,相机部署,在所居洞穴设下妖法,并令同党埋伏其内,妖妇在外守候。准备对头夜里归来,那时再一齐发动,人一人网,立即用散花针内外夹攻。以为此举无异网中捞鱼,万无幸免之理。
涂雷偏不吃她的亏,不特看出妖妇狠毒狡诈,所居山洞里外均设了有力禁制,防范周密,而且那位前辈高人就是照胆碧张锦雯途中相遇的散仙中数一二的人物百禽道人公冶黄,也在涂雷所居山洞对崖上栖止。妖妇便是能照计行事,赶了去也是徒劳无功,白找没趣;弄巧,不到日期,先多吃些苦头。
涂雷未两日因和百禽道人公冶黄相遇,闻说妖妇所持宝镜神妙,如果此宝不去,日后好些阻害,意欲乘隙夺取,据为己有。恰值连日忙于破坏君山后崖洞中法坛和水底所设妖法,未得其便。当日事刚顺手办完,忽遇张锦雯、林绿华、石玉珠三女追踪。涂雷认识三女乃武当门下,生性又不喜与女子交接,未肯现身相见。后又觉出三女大有见疑之意,益发不快,起初只是闪避取笑。后见湖心排师斗法,木排上老师父以前曾对同伴有德,对方又非善类,当时出手助了一臂。未及聚谈,忽发现张锦雯由杨永船上追来,立用师传灵符连人带小船一齐隐去,再施法力将小船沉入水中,径由水底出了水面禁制,将小船隐送回到原处。涂雷因愤恨三女一再跟踪,认作意存轻视,正想作个恶作剧报复,忽接公冶黄传声示警,说与对方师门有交,半边老尼尤其不可得罪,这时涂和那同伴正引逗张锦雯在洞庭湘江上空出没隐现,已然追逐多时。接到公冶黄的警告后,不敢违抗,只得罢了。
涂雷正要退去,遥望前面正是妖妇所居山崖,妖妇和妖党面前放着宝镜,正在指点说笑,不由心中一动。暗想:“难得今晚空闲,何不就势把那宝镜夺回来?”便令那同伴避开一旁,隐身前往窥伺,相机而作。涂雷原知妖妇崖上设有禁制埋伏,但他胸前悬有护身隐迹之宝,又有公冶黄的指点,有恃无恐,人更机智灵敏,入伏以后,先装害怕,不敢转动。妖妇以为两个敌人,只要一个人网,另一个久候无音,必要来探,意欲一举全擒。认定涂雷身陷伏中,万无逃理,乐得故作不知,借以诱敌。哪知涂雷早在暗中施为,觑准妖妇志得意满,心神略分之际,猛然发动,一面破去妖法禁制,一面发出太乙神雷,同时冷不防夺了那面宝镜,破空飞走。此举可谓机智绝伦,稍差丝毫,便难成功。
尤妙的是涂雷深知妖妇不特邪法厉害,并还有红云【创建和谐家园】的三盘经真传,除非具有巨大的法力,使其形神一齐消灭,如仅将她肉体杀死,元神不能除去,必被附在身上,如影随形,百般为害,纠缠不舍,死而后已。自己既没有除她的法力,便专一取那宝镜,不作此想。仅在发难时节,就势用飞剑给了她一下,本来想断妖妇一臂,结果只把右手削去三指,仍未全如所愿。
妖妇骤出不意,害人未成,反失去师传宝镜,又受了断指之伤,同党也各受创,如非应变神速,几乎不保,自然愤恨。怒火攻心之下,忙发红云散花针,和同党跟踪急追。
满拟敌人初逃,自己并未停留,任他飞遁多快,以散花针的威力,分向逃路追赶,散布又广,怎么也能追上。只要挨上敌人,立起反应,就有法宝护身,必要现出形迹,自己也必追上。万没想到对方是他夙孽,处处受其克制,尽管邪法高强,并无大效。
这次涂雷本来不易逃出散花针网,就有法宝护身,不致受害,至少也要受点虚惊。
幸亏其同伴在对面峰头上遥望,一见涂雷夺镜到手,妖妇和妖党急起直追,人多势盛,他初生之犊不怕虎,忘了涂雷适才之诫,竟然犯险赶往接应。而且百禽道人公冶黄算出二人行险夺镜之事,准时赶到崖侧,涂雷正好得手飞起。公冶黄忙施法力,将手一指,先代涂雷幻出一道光华,射向云空,一闪而没。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同时将手一招,连涂雷带遁光一齐摄去,改向下方飞落。紧跟着又把那同伴少年拦住,相继招下,隐遁到另一隐蔽山坡之上降落。妖妇百忙中只认定仇敌遁光追赶,却上了当。这一来知道仇敌法力高强,不是庸手。益发沮丧忧疑。不提。
一会,张锦雯由山前飞过,公冶黄将她招了下去,互谈经过。公冶黄把妖妇来历略说了个大概,并对张锦雯说:“刚才那两位少年另有要事,已然隐形飞走。彼此都是同道,师门也有交谊。此时二人身负重任,尚不便与第三人相见。君山妖人不久即回,从此多事。以后双方尚有不少人来,事关重大,全仗人多合力,并非三数人便可了。此后各尽心力行事,成功不问何人,凡出力的俱是极大功德。”张锦雯又请示了些机宜,方始拜别回去。
张锦雯到了水云村一看,林绿华与石玉珠均未回来,问知二女俱因自己久出不归前往寻找。知附近有红云门下妖徒潜伏,行踪诡秘,恐林、石二女撞上,虽有金牛剑护身,终恐一时疏忽,受人暗算,忙又飞出寻找,途中遇见林绿华带着杨永飞回。林绿华说杨永已将操舟小孩找到,始而守口不吐真情。仗着杨永多年善名,环湖穷人多受过他的好处,十九认得,经小孩的娘一说,方始如实回答。但他只知两少年一姓瞿,…姓涂。来时自称由云南来此游山,并办一事。虽有些日耽搁,因怜操舟小孩金阿秀穷苦,年小聪明,又知孝母,将小船租下,不令打鱼,给钱甚多。后来金阿秀看出二人俱有法力,请收为徒,未允。但是相处极好,几乎每日必见,有时去往君山,有时只在湖上荡舟游玩。
每次上岸,都是一晃不见踪迹。仅有一次,看见他们往湘江一面飞去,至今不知去处,问也不说。当日又坐小舟同去君山后面无人之处,姓涂的说今日有人惹厌,行法将舟隐起。一会便来了一伙男女游人,内有三个体面女子也会法术,满山寻他们,因二人会隐身法,连阿秀一齐隐去。先前姓涂的只想作个恶作剧使三女丢人,后看出三女不是恶人,只令小孩出面,设词骗了几两银子。正打算隐往岳阳楼上斗法,试试法力深浅,恰值湖中排师斗法。那木排上老排师,姓瞿的认识,赶去助了=臂。将寡妇邪法破掉以后,忽说惹厌的人又来了,偏不肯见。随又行法隐迹,将小舟沉入水底,驶向远处。姓瞿的再三劝姓涂的不可使人难堪,终不肯听。匆匆上岸,立同飞走,由此便未再见。杨永问不出两少年的底细来历,只得回转,也快到家。张锦雯问知石玉珠尚在洞庭湖上空隐身飞翔,查探一切,并未远去,才放了心。
三人入内,张锦雯略说经过,忙令绿华去寻石玉珠。绿华到了洞庭湖上空,不见踪迹,又去岳阳楼上,由众客口里得知已往君山,忙寻了去。见面之后,依了石玉珠,因潘芳和巩霜鬟觊觎禹钟下面宝物也来此山,意欲探明踪迹再回山。林绿华说:“潘、巩二女并非妖邪一流,虽然利令智昏,决不敢造成洪水之灾,不过志在相机攘夺,无足为患。【创建和谐家园】姊现在立等商谈,仍以先回为是。”
林、石二女便同回水云村,张锦雯对她们道:“现在事已闹大,照我们来时师父淡漠神情和连日这里的形势,建这一场大功德的必不是我们三人。处置稍一不善,白受辛苦艰难,多树强敌,还许与别派道友伤了和气。现有两策:一是早日知难而退,就此罢手,让那应劫而来的人去建全功;一是从今往后,我们先不上前,只在一旁耐心观察到底来的都是何人。听公冶真人之言,好似我们所遇两少年,也只是各尽心力,因人成事,并非此事的主脑,不过和妖妇有屡世冤孽,必须借此了结而已。那挽回浩劫的主要人物现还未到。等他来时,如是峨眉、青城两派中相识的同道,那便相机下手,助他一臂;否则,单是竹山教中妖人,已须防他情急大举,把彼教中诸妖人一齐引来,难于应付,何况又加上红云门下一干妖徒,凭着我姊妹三人,固然不致为他所伤,要想手到成功,却难如愿。而且还有潘芳、巩霜鬟生心觊觎镇湖神钟下面藏的前古至宝,也来此地。这两人和我们俱都认识,法力也非恒流,到了紧要关头,怎好意思和她们反脸为敌?如在事前劝解,巩霜鬟人尚温和,潘芳素来刚愎任性,不特不会听从,反而结怨成仇。虽彼此交情不厚,总算是素无嫌怨,事又不自我成,何苦多树一敌,惹她们长年报复,纠缠不休、还有近来各正派的后进人物大都好胜,贪功自恃。即以今日所遇雷公嘴的那位而论,好心探间他的来历打算,欲与合力,同舟共济,他偏独行其事,执意不肯相见。后因见我穷追不舍,又故意引逗愚弄,说出那样无理的话来。他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未学后进,又碍着他师长的情面,其势不能与他一般见识。未来的人也少不了这类无知顽童,平白呕气,受人嘲弄也很不值。只好坐观成败,事情应在后来的人,又是有公冶真人在此,当无不成之理。万一来人也是不济,或是到了危机之时,再行出手不晚,也教他们看看我们武当门下的法力。二位贤妹以为如何?”
林、石闻言,俱都不以为然。石玉珠首先答道:“【创建和谐家园】姊的话虽有理,但是这次的事不应是这等看法。近百年来各正教派何以只有峨眉、青城两派日益壮大?尤以峨眉一派门户之盛,远迈前修?最大原因便是他们门下【创建和谐家园】自来内外功行同时并重。入门不久,便令下山修积外功。仗着人多势众和本门诸长老以外,又加上教外同道之交,十九多是法力高强的人物,应援神速,纵有危险,也只暂时,终于成功克敌而归,偏生各人仙缘仙福又厚,谁都有两件奇珍异宝可以护身御敌。以致一班后进相习成风,谁都勇往直前,多么冒险的事都敢去作。尽管树下许多强敌,各异派妖邪恨之入骨,结局仍是莫奈他何。
后来凝碧崖开辟五府,威望日隆,掌教真人更以绝【创建和谐家园】力设下火宅、十三限左右两元关,使门人根基扎稳,方准下山。因他本门别有心法,进境神速,门人十九又都是极上等的根骨禀赋,虽有这两处关口,那向道精勤的【创建和谐家园】,少则三数年,至多不足十年,便能下山了。这等竭力修积,自然善功浩大,上邀天眷,益发锦上添花。本质又好,人数又多,群策群力,互相照应,无往不利。不消多年,便领袖群伦,盛极“像我们武当本门呢,先是师祖仙去以后,各长老均欲自为宗主,因而忽生嫌怨,和昆仑派一样,闹了许多故事。等到师父继了教主,本已势衰,不似当时,加上师父又有特性,轻易不喜与外人交往,门人在外无什助力。更不肯轻收门人,连灵灵子师叔门下男【创建和谐家园】,总共没有多人。对于门人虽极期爱,教规也严,加之好胜之心稍重,从不愿门人吃亏,因而也不许为那勉为其难的事,总想内功到了火候,方许门人行动。近年还是经我们姊妹三人力请,方准下山行道。致令时机坐失,好些大功大德都被别人建去,而我姊妹外功俱都积得有限。能得遇这等千年难遇的巨灾浩劫,虽照公冶真人之言与师父来时暗示,成功的另有人,不是我们,但终究是我们首先发现,已来此多日,本未计及利害,何必再管它的成败?休说心力尽到便是功德,纵使无功可立,也是修道人应为之事,如何为此区区无知后进未学,便负气不管呢?
“至于第二策坐观成败一层,一则迹近取巧,非修道人所宜;二则这类事原是当仁不让,更谈不到什么顾忌。对于妖人,固应惟力是视,与之周旋,便对潘芳、巩霜鬟二人,也不能顾什么情面。她们只要利令智昏,敢行不义之事,我便以强力阻止。不过念在多年相识朋友之义,事前必须加以忠告;如真执意不听良言,那也只好看事行事,各凭法力,一决成败高下,说不得了。至于后来成功的人,如是旧识,自与合力。我已谋之于先,于情于势,都决无阻我后退,由他上前之理。如是不相识的人,只要不是妖党或潘芳一流,除非他来找我们商议,均无须再去理他。好在都为的是拯救生灵,我们并无私意。能合力固是佳事,若不能合力,不会各行其是么?洞庭水神曾有事情应在林师姊身上之预示,照我观察,成功虽不是我们,也必与我三人有关,否则林师姊也不会有这次遇合了。事已至此,如何能袖手抽身呢?”
林绿华接口道:“玉妹之言极是,为善须要作彻底,况已费了不少心力,怎能罢休?
真要全是徒劳或有别的危害,师父早加阻止,不令我三人来了。照公冶真人之言,只说尚有不少人来,没说成功由我三人,但也未指明何人来成此功德。我们不过照他所说揣测,并不能作准。看他暗中守伺不去,又不露面伸手情景,莫不是浩劫难回,必须及早准备,等祸发之后再作补救,作那减轻危害之计吧?”
张锦雯道:“你二人所论甚是,我原因那雷公嘴可恶,只是一时气愤之言。但办此事,无论如何,终嫌人少力微。毕、花二道友虽有洞庭之约,她们毕竟只是外人新交,又往白犀潭见师,来否又难拿定。师父近传金牛剑越多越有威力,但同门姊妹大部有事,不能来此。只石明珠、司青璜两师妹现往青城一带,我意将她二人找来,二位师妹以为如何?”石、林二人同声答道:“这自然好,我们也有此心意,还未和【创建和谐家园】姊说呢。”
因三人中只石玉珠和潘芳、巩霜鬟较熟,以前曾有过两次往还,便由张锦雯飞书去请缥缈儿石明珠与司青璜二女前来洞庭湖水云村应援,石玉珠往君山和湘江两岸诸山寻找潘、巩二女下落,林绿华暗中接应。寻到以后,作为无心路遇,设词探询来意。如说实话,或是转请相助,便婉言劝解,晓以利害。她们如不听,只要她们不十分无礼,先不必与之变脸,林绿华也无须出面相见,暂且由她们去。石玉珠作为朋友之谊业已尽到,听否随便,立即辞去。却由林绿华暗中隐形尾随,石玉珠改作接应。以潘、巩二人之力,想要移去君山,或是深入海底破去大禹神钟之禁,盗取镇湖神钟和钟内所藏法宝,休说法力不够,就有此法力,二人虽非玄门正宗,到底与别的异派妖邪不同,事关千万生灵浩劫,任其利令智昏,也决不敢闯此滔天大祸,自取灭亡。只要在事前探查明了她们的踪迹下落以及到时如何作法,巩霜鬟是否与潘芳同床异梦,为交情所迫,不是本心,以便临期有个戒备。免得竹山教中妖人就戮,眼看巨劫可以幸免的紧要关头,她们因想得渔人之利乘隙下手,大家还要对付红云师徒,变出非常,难于兼顾,因而生出别的枝节。
这么一来,就不主持全局,也可釜底抽薪,为此事消去许多隐患。
三人议定以后,便要分头行事。杨永、史涵虚觉着三女法力如此高强,又有水神预示之言,最后成此大功的仍是三女,闻言俱都半信半疑。杨永见天色将明,便要三仙略进饮食,请林、石二仙天亮以后再走。石玉珠笑道:“我早就说过我们虽非神仙,究与常人有异。初来设宴乃主人盛情,不容不领,以后大可不必。我们也不解世俗客套,如思酒食,自会开口,无须时常盛设。来日大难,此事日渐紧急,时机稍纵消逝,一刻不容放松。像潘、巩二人已是散仙一流,行事无分朝暮,我料她们此时仍在君山或沿湖一带徘徊,我二人往寻,大概可以遇上。适才我本在君山查探她们的行踪,如非师妹来唤,说【创建和谐家园】姊有话商量,就不回来了。主人已随我们劳了一夜,请各归房歇息。妖人邪法实是厉害,由今日起,最好由我三人自己行动,主人仍和往日一样,作为无事才好。”杨永知是实情,只得应了。石玉珠说完,向林绿华说一声走,便同隐身飞起,一闪即没。
张锦雯素来行事谨慎,因石明珠、司青璜分手业已多日,不知是否仍在青城山且退谷司青璜家中,估量二人就不回转武当山,也必有别的同门回转。便把飞书发到武当山,司、石二人如在,令其即来;如若不在,便由接到飞书的人照石、司二人所去之处转寄了去。发书时本没想到石、司二人曾参与铁砚峰诛戮鬼老师徒之事,现在红菱噔为银发叟镇坛【创建和谐家园】化炼妖魂。心还在想:“石明珠最爱司青璜,前和自己分手时节,曾说年来久居山中,静极思动。这次奉命下山,正值小师妹司青璜回家省亲,恰是顺路,等把事办完,送青璜到且退谷,略住二三日。遂了孺慕之情以后,如无什事,便带青璜漫游各地。一则就便看望一些旧友叙阔;二则青璜新近奉命行道,使她多见识些世面,多结交几个同道朋友,日后在外面遇起事来好得一点照应。惟恐自己功力不够,飞书投递参差,万一再被有法力的异派妖邪中途截去,使君山之事又生出别的枝节,更是不妥,宁愿稍为迟缓。后由武当山转寄,便是为此。”
哪知乃师前因算出君山之事关系太大,许多厉害妖人到时均要闻风前往,便是武当七女都去也难收全功。生平行事,如无其力,宁愿舍去,决不落后,更不肯因人成事,随同呐喊。虽以林绿华志行可嘉,不肯阻她善念,自己却不肯参与,以免不能成事,为人所轻。又正值赴一好友之约,只淡淡和绿华说了几句,未加可否,便即起身。半边老尼到了约处,谈起此事,不料那旧友力劝说:“道友的诸女【创建和谐家园】内功虽已有了根底,外功尚差,似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如何可以错过?事关千万生灵安危,修道人遇上惟力是视,义不容辞。万不可以好胜之念横亘胸中,惟恐落人之后便置不问。只要把个人心力尽到,何须计及事之成否?道友飞升在即,难得有此良机,正应为诸【创建和谐家园】作主才是正理。”半边老尼竟被说动,不等事完便赶回。因自己不便出面,打算将张、林、石三【创建和谐家园】招回一人授以机宜。刚到就接到张锦雯飞书求援,便不再招三人,立向石明珠、司青璜飞剑传书,略述君山之事,令其速回武当待命。半边老尼法力自然高得多,飞剑传书由于心灵主使,随意所如,自己人无论相隔远近,人在何处,均可传到。外人既不能中途截取,也无须在事先查明方向地点。
飞书到达红菱噔,恰值老鬼师徒妖魂已被炼化,司青璜已在妖魂余气未尽的前一日急于归省,回了且退谷。石明珠当日事完,正向银发叟辞别,就要起身,接书一说,银发叟闻此盛举,大是嘉许,为酬【创建和谐家园】之劳,还赠石、司二人两种法宝。石明珠拜谢起身,先飞且退谷,见了司青璜,因与南绮有约,知她夫妇日内必来,行时把书中大意告知方环、司明诸人,请其转告裘元、南绮夫妇,然后一同往武当山飞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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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回 宾主巧参差 芦荻藏奸 百丈寒光清邪火 水云长浩渺 湖山如画 一声铁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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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裘元,南绮、吕灵姑、纪异一行四人,正以竹山教妖人斗法之约改期,奉命积修善功,但并未指明何往,暂时想不定往哪里去好。听了君山之事后,觉着此事即是一场大善功;洞庭君山和湘江一带山水灵秀,久已闻名,又是素未去过,正好就便登临;并可与武当诸女【创建和谐家园】相见,所以好生欣喜。裘元惟恐父母悬念,好在为日尚早,便和南绮等三人商议先回家小住两日,再行上路。雷、方、司诸人知他孺慕甚殷,此行又是极大一场功德,不便坚挽,勉强留了一顿饭,在且退谷相聚半日,各订后会而别。
四人回到环山堰向友仁夫妇一说前事,友仁近更知道爱子道力日进,异日神仙可期,此行关系千万生灵与佳儿、佳媳的修积,不但没有强留,反催速行,以防贻误时机。还是南绮力言,此时竹山教妖人正在着手布置,妖人近又他去未回,尚还没到时候,晚去两日无妨;友仁之妻甄氏又甚恋恋不舍,所以原议不改,议定第三日午后动身。
友仁笑问裘元:“这等空前巨劫,众仙既然知道,理应防范未然,乘妖人未举事前将他除去,岂不既省事,又免担惊?方一到时制他不住,贻祸生灵,悔之何及,为何非等大火已发,才下手除他,多费心力,还难保万全,是何原故呢?”裘元答不上来。南绮从旁代答道:“爹爹所说固极有理,但是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详细情况,未到君山,虽还不知底细,但这类事多是注定劫运,必须使它应过,否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防不胜防,转更加重,就难收拾了。目前异派妖邪众多,十分猖獗,去了几个竹山教,又会来别的妖邪。何况神禹镇湖神钟乃前古至宝,风声所播,群来觊觎窃夺,从此七泽三湘生灵难保朝夕,永无安日了。眼前除了竹山教之外,便有好多闻风而至的左道旁门,未必全是明目张胆行事,多半鬼鬼祟祟掩藏一旁,暗中窥探观望,各怀私利,意欲乘隙窃夺,见势不佳,必要远。专去寻他既难搜索,留着又是隐患。转不如暂缓下手,一面暗中破去他的好谋邪法,一面相机准备。好在这类镇湖至宝必有极【创建和谐家园】力禁制防护,妖人就是下手顺当,无人作梗,也取不去。只有施行妖法,或是情急妄为,引起洪水之灾,较为可虑。但风声已泄,正教中人纷纷赶往,必不容其猖狂,这等行事虽然缓而较险,却可使在场诸妖一齐伏诛,使未在场的知道厉害,此宝不容染指。特别是前古禁制必不敢先破,又有许多强敌作梗,去必无幸,自然不再作此妄想,岂不永绝后患了么?
大意如此,是否还有别的重大原因,就难说了。”友仁方始恍然。
这两日内,裘家只是父子、家人和吕、纪二仙同聚,所有亲友一概设词拒绝不见,天伦之乐,喜气洋洋。到了第三日午后,四人方始拜别二老夫妻,要往洞庭君山飞去。
行前,裘元、南绮均主先飞水云村杨永家,见着石明珠姊妹问明详情,再作计较。吕灵姑道:“不可,这类事关系各人善功修积。武当诸道友与我们并非同门,虽然见义勇为,当仁不让,遇上这类浩劫巨灾,凡是正经修道之士,都义不容辞,毕竟由她们起始发动。
明珠姊姊也并未要我们前往相助,如若我们一到先去寻她,还当我们闻风参与,想要分她们的功劳。张、林二位又都不熟,何苦引人疑忌?莫如暂时各行其事,等到遇上,再告以我们也是奉了师命前往,并非无因而至。反正同是为救生灵劫运,谁成功都是一样。
如愿合力更好,否则我们只要把心力尽到,如不济事,那是本领大差,只好认人先鞭;要是她们不济,再举全力相助。但求实际,不必居这成功虚名。既显我们大方,又免因此生出芥蒂。南姊以为如何?”南绮道:“我们原是在且退谷听人说起,还是明珠姊姊留的话,如若各走一路,不与配合,倒显出与之争功夺胜,迹近逞能,反易生出嫌隙。
何况石家姊妹和我们又是多年至交,如此行径,分明把她们当作外人看待,实是不妥。
依妹子之见,还是直赴水云村,告以实情,就说奉命行道,无事可做,闻得君山妖孽猖狂,素慕三湘七泽之胜,又闻玉珠姊姊在彼亟思良晤,为此赶去为她们少效微劳,共襄盛举。这等说法情理兼尽,休说张、林二位道友为人素极谦恭和善,便是两个私心较重的人,照此说法想也不致生出别的误解,石家姊妹更无容说了。”
吕灵姑因和石明珠在且退谷外初见面时,两情不甚投契,总觉明珠和司青璜性做而骄,本心不愿去水云村,所以那等说法,无如南绮之言近情合理,无词反驳。又知裘元、纪异均惟南绮之言是从,南绮与石氏双珠多年深交,情分至厚,再若争执也是无用,只得罢了。南绮虽觉灵姑不甚以己言为然,却未想到是与石、司二女不投,不愿附和一气;只疑灵姑私心自用,想由本门【创建和谐家园】建此功德,不喜外人把功分去。暗想:“武当七女无一弱者,如今已有三人在彼多日,事情尚无眉目,忽然飞书武当求助。照石明珠所说半边老尼飞剑传书的情景口气,君山这伙妖人分明是劲敌,凭自己这四人如何能操必胜之算?此事修道人份所应为,成败与否,自有定数。人定虽或胜天,但却不应计较。如由武当诸女当先,自己从旁赞助,成固大佳,败亦无关荣辱;如若分道扬锥,休说力量比较单薄,并还是能胜不能败的局面。同败尚可,若是一成一败,而败的又是自己这一面,便要贻辱师门,引人讥议。就算成功的是自己,也必引之忌恨,好好良友变成冤家。不如上来便与合力,进退自如,彼此都可立些善功。以后互相扶持关照,情分只有日益深厚,岂不要好得多?”南绮想罢,因灵姑只是默言不语,未再坚持,也就不再多说,哪知石、司二女对于灵姑一样也有误会,不怎投契。南绮上来不曾察觉,并将双方这点隔膜化解,以致各自心中介介,日后几乎生出事来。此是后话,暂且放开不提。
当下仍是依了南绮之言,由且退谷动身,直飞水云村。到了杨永家中,便问张、林、石诸女是否居此,说他们是故友拜访。偏巧张、林、石诸女为防妖人寻来给主人生事,吩咐杨家人除了武当来人,不可告以实情,人去之后立即着人入报,自有处置。原意是已给武当飞书,来人如是自己人,自会直飞后园,再行下落相见;如是外人,便辞以不在,三女闻报,便会暗中分人出来探看,先辨明了来历,再作计较,以免主人家中为此再生枝节,万没想到南绮等四人会寻了来。下人们奉有主人严嘱,自然讳莫如深。而答话这人更是机灵太过,一见来人形迹可疑,答的话十分巧妙,既使人不觉是假,而杨、石、林诸人恰又真不在家。
原来石明珠到了武当,又奉命先往别处转了一转,次日才行赶到。与张锦雯刚见面谈了几句,便见林绿华飞回,告以已然发现潘、巩二女下落,并还添了两个有力帮手。
看情景好似潘芳刚愎,固执私念。巩霜鬟料到将来决无善果,一个不巧,还要身败名裂。
多年至交,不愿坐视她堕落。始而欲以釜底抽薪之法,婉语点醒,使其省悟,悬崖勒马。
后见她不听良言,又改柔为刚,细说利害,苦口婆心,直言劝阻。潘芳仍是执迷不悟,反对巩霜鬟生疑厌恶。只因个人孤掌难鸣,而巩霜鬟又对友忠诚热心,甘受嘲弄,不与计较,抱定力劝不从,便守到时候,再以全力挽救,不忍遽然舍之而去,才未当时绝交破裂,但已是貌合神离了。潘芳也是修炼多年,多历事故,一时利令智昏,自趋灭亡,并非完全不知利害轻重的无知庸流。尽管不纳良友忠言,却也感到事情棘手,暗藏戒心。
偏是贪欲太重,总以为即便造成灾难,责任也在于竹山教妖人;自己虽收渔人之利,将钟底藏珍乘隙取去,于镇湖平水无足轻重,不能作为孽由己造,一味私心曲解。一面打定如意算盘;一面觉出巩霜鬟心与己违,此来迫于旧友情面,实是同床异梦,到时纵不公开作梗,也必不肯以全力相助。本来就难,再少此一个预计可靠的得力助手,事情自更艰险。无如平日崖岸自高,性情孤做,靠得住的朋友太少,急切之间无处寻人相助,心更烦闷。
这日清晨,潘芳欲往君山探看竹山教妖人动静,又被巩霜鬟劝阻,越发愤恨,几次想要发作,勉强忍住。这一争执,巩霜鬟便未同行。潘芳独自前往一看,竹山教妖人仍是一个未归。归途忽在岳阳楼附近遇到两个左道高手,原是小南极落虹岛主夫妻二人,一名洪原吉,一名崔香。因为附近四十七岛妖人前被正教中人诛戮殆尽,惟恐连累而及,潜来中土,在中条山黄鹊峰后寻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洞穴隐居。始而尚知敛迹,住了十多年觉出无事,渐渐出山走动。有一次夫妻二人往大庚岭深山之中访一同道,恰值所访同道平日为恶太深,吃峨眉派三英二云中的李英琼、余英男,带了两个曾吃过他亏的男女门人寻上门去,双方恶斗正酣。洪原吉夫妻和那妖道至交,又和双英初遇,不知厉害,冒失相助。不料妖道转眼伏诛,洪、崔二人也被李英琼法宝困住,眼看无幸。忽遇潘芳路过,因昔年去南极采药与崔香无心相遇,两人谈得投机,被崔香邀至落虹岛上住了三日。当时洪原吉他出未归,崔香还欲坚留与她丈夫相见。潘芳久出思归,又见岛主人不是正经修道之士,一到岛上便起了轻视之心,只因崔香优礼款待,情不可却,留住了数日,已然勉强,如何还肯再留,婉言辞谢而去。走不多日,洪原吉回岛,恰值四十七岛妖人恶满被戮,夫妇二人避人中土,双方一直未见。此番忽然不期而遇,如在平日,潘芳决看不上崔香,但因旧日承过情,又当和巩霜鬟负气,亟欲得人相助之际,崔香又善于言词,略一套问,潘芳便说了实情,双方一拍即合,当时同了回去。
林、石二人寻到她时,四人正在谈论,巩霜鬟神情愁闷,潘、洪、崔三人却是兴高采烈,大言不惭,并说事在必为,无论何人出来作梗,必与之决一胜负。虽对巩霜鬟取瑟而歌,林、石二人如若出面一劝,立成仇敌。绿华恐二人之力制她不住,便令玉珠暂勿现身出去,意欲回见张锦雯商议停妥,并等明珠到来,再定行止。
二人回抵水云村时,石明珠恰好刚到,因她与潘芳结有夙嫌,闻言大怒,立和张、林二人匆匆赶往。此来经过及与裘元夫妻合力诛戮鬼老师徒,且退谷约定未赴,留语作别的话,均未详说。
裘元等四人到时,张、林、石诸人未在。杨永又以连日辛劳,乘着仙宾外出,去往内宅补点睡眠。下人又卖弄聪明,力言自来没有女客在此居住。南绮先是心疑寻错了地方,嗣向下人盘问地名和主人姓名,均与明珠且退谷留语相符,好生奇怪。又疑张、林、石、司五人行迹诡秘,此事只有主人知晓,下人不知底细。便同退下,寻一隐蔽之处和众人商议,意欲隐身飞入明珠所说后园,探看对方到底在否。灵姑心中成见颇深,笑道:
“这分明是他们有私心,恐外人分她们的功德。先因违约,无意中说出真情,说了又复后悔。到了这里,算计我们得信必要赶来,故嘱下人回绝不见,以便她们独力成功。玉珠姊姊虽和我们交厚,一则她是小师妹,拗不过众;二则她们到底是一家人,只好听之。
我们已把人情尽到,是她们私心不肯见人,并非我们自恃孤行,异日见面也无话说,何苦去寻她们做什?”南绮道:“我想张道友我不深知,林、石二位决不是自私背友的人。
尤其玉珠姊姊与愚姊妹交更深厚,我们尚没见,怎能断定?她如在此不见外人,其中必有原因,事未分明,如何与人负气?就不与之合力,也等探明详情再定。好在所居是常人的家宅园林,易于查见,又不是深山僻境,我们只消往她们住的后园一探,就知道了。”说罢,不俟灵姑答言,便令三人在林内暂候,自隐身形往杨家后园查看。
南绮到了明珠所说后园,只见静室共是五间,只一老道士和一道童在内,四外静悄悄的,连个执役童婢也无,实不是款待仙宾之所。再细查看道人,虽然相貌和善,神情穆静,只是一个讲究吐纳坐参,略有一点修养的老道,并非真具法力的老道士。听那口气好似受施主款留已有多日,施主到内宅歇息,刚进去不久。南绮心想:“这类游方术士,武当诸女怎会同在一起?”等了一会,道人打起坐来,所用功夫更是粗浅。南绮不认得史涵虚,见状越以为武当诸女不会与这等庸常道流同在一起。别处和内宅尽是主人亭馆闺阁,童仆温婢用人甚多,所闻也都是些家常琐事,无一提到有女客居此的事。只得退了出来,和众人一说。灵姑听了,越以为所料不差,不是有心规避,便是前说不真,人本未在此地,另有住所。南绮虽觉不致如此,但是人找不到,只要另打主意,等到遇上再作计较了。
裘元笑道:“武当诸位道友既不在此,我们此时应往何方去?”南绮道:“我看此事并不容易,竹山教妖人颇多能者,此时深浅虚实尚未知悉,如若直飞君山,对面撞上,胜败难卜。还是在附近山上寻一地方住下,有了退处,然后前往查探明了虚实底细,再行下手,以免冒冒失失赶去,易于误事。”灵姑、裘元等均称善。纪异道:“这里我没有到过,吕师姊不是说岳阳楼风景甚好么,我们何不去往那里看看呢?”吕灵姑道:
“反正人地生疏,一样找住处,我们到哪里去找也是一样。不过这等挨近城市的名胜所在,日里游人众多,对面就是君山,相隔才十数里湖面,左道妖邪惯喜热闹场中混迹,就许撞上,去时还是隐了身形的好。”南绮道:“那倒不必,我们都年轻,竹山教妖人都不认得我们。前在南疆虽曾遇见过两个,当时都已伏诛。装作游人前往登临,料不至于被他们看破。此间风景甚好,相去又不甚远,连飞行都无须,就此沿途观赏,步行走去好了。”说罢,四人便自林中走出,顺着田岸没走多远,因不识路,知道岳阳楼就在巴陵城上,下瞰洞庭,所到之处恰有一条通湖小溪,便沿溪往湖滨走去。
时值正午,农人多在水田中耕作,到处是人,只这条溪路清静。浅岸清溪,碧波粼粼。溪的两岸绿树成行,疏密相间。一面是旷字天开,良田万顷,吁陌纵横,绿云如绣;一面是远山萦紫,近岭凝青。湖波浩渺,天水相涵,加以风帆远近,自鸥翱翔,点缀其间,宛然一幅绝好画图。偶值一阵风过,稻香扑面,心神为之清爽。道旁怪石小峰之下,时有不知名的香草兰慧之属因风摇曳,竞吐芬芳,在在供人流连玩赏,不舍离去。众人多赞好景致。
吕灵姑道:“记得昔年幼时曾随家父往来湖湘之间访友,留宿已陵,次日便去。虽还到过一次君山,只因彼时年幼,多为走马看花,不知领略,只是觉好而已。如今看来,想不到由远处遥望湖山,竟有这等好法,比起身临其景又另是一番佳趣。自来村落田园之间,总免不了有些粪堆粪窑,土墙泥洼,秽气触鼻,令人难耐。往往极好一片地方被它糟蹋,活似一方素锦染上许多脓血污迹,乡农耕种施肥又非此不可,真是一件最煞风景而又无法的事。最难得的是,此地这好景致不但没见一点粪秽丑恶之迹,并见所有人家的竹篱茅舍多半都是花竹扶疏,里外清洁,到处于干净净的。难道湖山水秀所钟,使沿湖的农夫村民都具有几分清气不成?”
众人说笑间,纪异忽指前面笑道:“你们看那地方像画不像?”众人往前一看,原来在前不远便是溪口通湖之处,溪面约有七八丈宽,水势自然比上游大些。对岸尽是成行桃杏之类的树木。众人所走这一面却有一段空旷,只靠近湖口的溪湾上有两株三抱粗的高柳,柳丝毵毵,随风飘拂,荫被甚广,半株伸出水面。绿萌下面系着一条小船,船头上躺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短衣赤足,曲肽作枕,业已睡熟。右船舷旁系着一个鱼篓,大半截沉在水内。小孩身畔斜放着一个鱼竿。一只白如霜雪,吃得又肥又壮的狮形小猫,蹲踞在右船边上,圆睁双目,瞪视着船侧鱼篓,不时伸出一爪往下乱刁,颇有谗涎欲滴的势头。还有三只猫,一大两小。大的蹲伏在船后艄上,似睡未睡,懒洋洋的。
旁边放着一个浅瓦盆,残饭狼藉盆外,看神气似已吃饱,正在午睡。后艄柳条较长,低得几及船面。两只小猫一花一黑。一只花的蹲在地上,昂头伸颈,瞪视着上面垂下的柳条,憨气十足。望着望着,忽然跃起,朝柳枝上抓去,一爪抖下一簇嫩叶。另一只黑猫坚起长尾,在船边徐行,伸着懒腰,意态本甚暇逸,见花猫淘气,也见猎心喜,猛然纵扑过去。两猫一抢,柳叶落空,吃风一吹,贴着船板滚去。两猫越发有兴,争先前扑,由此满船艄乱窜,追扑起来。这时清风淡淡,柳影飘飘,对岸花树成行,绿烟如雾,面前又是湖波浩荡,水天一色,与这平畴远树,柳岸渔舟,相涉成趣,端的绝好一幅画图。
众人见此佳景,南绮首先赞道:“果然妙极!生长在这等好山好水的人,安居乐业不说,单这湖山风月之胜也够消受呢。”灵姑道:“那些凡夫俗子知道什么?我幼时生在北方,曾随家父来往于齐鲁燕豫之间,后来问关避难,又曾远适秦陇边荒,见到好些穷苦地方的人民,真有并日而食,终岁无衣的。孟子所谓‘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尚不足以尽之。似此境地,几曾梦见?可是人都得福不知福,他们土著在此,从小看惯过惯,也就不觉得了。”
裘元道:“我真爱那两只小猫,不知他肯卖不肯?”南绮笑道:“你真是小娃儿脾气,我们此时正忙,要猫作什?莫非还带在身上同走不成?”裘元道:“我不过随便一说。母亲最爱养猫,真要带走也并非不行。你用法术把它藏在宝囊里面,再把你那丹药拿给它吃上一粒,先不令饿,还可省去每天喂它的麻烦。遇我们想吃东西时,也给它吃一点。这样带在身边一点也不费事,几时回家或是这里事完,我抽个空给母亲送去,不是好么?”南绮只望着他好笑,也不答腔。裘元见她一双静如澄波的星眸注定自己,浅笑嫣然,似有嘲笑之意,忍不住问道:“姊姊,你笑什么?”南绮笑道:“你这呆子,想说你吧,你此意发自孝思,题目又大;不说你我又忍不住。眼看这里妖人肆虐,巨劫将临,我们挽救危亡尚虞不济,前途不知有多少艰难惊险局面,你偏有这闲心带个小猫在身边,还说拿丹药喂它。我那丹药也是父亲传授的紫清秘制,不是有大缘福的人,休说是吃,连见都不能见到,你却拿来喂猫,真不怕造孽吗?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裘元未及回答,纪异插口道:“裘哥哥,这事实做不得。那年我娘病得要死,想求得这样一粒灵丹。我来回跑了好几千里,几乎两次把命送掉,好容易遇见仙师恩怜,赐了一些丹丸,但只延长了些时候,仍未把我娘的命保住。和吕伯父一样,还须费上多少事,到峨眉仙府求来芝血、灵丹,才能重生。就说各位仙长和芝仙怜念,一到就赐给我们,我娘埋在地下这些年也闷气呀,我一想起就伤心。此丹宝贵已极,如何随便给猫吃哩?并且我听祖父说,凡是畜生都沾不得一点灵气,要是内服灵丹成了精,再去害人,就造孽了。”南绮本来就忍不住好笑,及听纪异一本正经说到未两句,再也忍俊不禁。
连裘元也好笑起来。南绮便指着裘元笑道:“你拿我灵丹去喂猫吧,没听纪师弟说么,畜生沾不得灵气,留神它成了精,吃你呢。”说罢,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众人说着说着,已由柳下走过,到了溪口,全湖面已展开在眼前。时正风起,湖边一带惊涛打岸,水气茫茫。遥望湖上,波澜越发壮阔,上面却是云白天青。纪异方说:
“果然水大的好,我家湖心洲尽管有山有水,有花有树,哪有这等气象?”话未说完,忽由去湖岸的土崖角上转过一个身背空鱼篓,手提酒瓶、蔬果的老年渔人,一路低声曼唱而来,朝四人身上打量一眼,擦肩走过。南绮笑对裘元道:“这便是那渔船主人,你还不向他买猫?”裘元含笑未答,渔人似已听到,忽然转身回问道:“少爷要猫么?老汉奉送一只好了。”灵姑道:“老人家,我们不要,只因见那船上小猫长得好,说着玩的。”这一答话,双方便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