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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城十九侠还珠楼主-第6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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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母鹿看势不佳,已先逃窜,闻得乳鹿叫声,又赶了回来,在树后探头眼望爱子被人毒打,急得乱抖,只不敢出声走近。嗣见乳鹿痛极,声嘶惨状,实忍不住,猛然哟的一声急吼,蹿将出来,伏在乳鹿身上。那人原因老鹿避打先逃迁怒,见老鹿奔出代子受责,益发起劲,又嘘嘘怪叫了两声,随手挥动长鞭,连母带子一阵乱抽。嗥叫之声,惨不忍闻。林中群鹿自那人二次一叫,也都闻声驰出,隔老远聚立一处,见同类受人摧残,触目惊心,吓得通身乱抖,无一敢动。看神气,好似都受过凶人暴力训练,每次都是这样,稍不如意,便加毒打,所以那么怕法。

      灵姑见那人如此凶残,怎看得下眼去。刚要出声上前,那人倏地怪吼一声,将身朝前纵出丈许远近。脚才着地,两手一舞,便已仰面跌倒,不再动转。两鹿转折地上,已快打死。林中也不再见人走出。群鹿仍战战兢兢呆立在侧,偏头前望,似有惊奇之状。

      吕氏父女看出凶人业已身死,也不禁骇异。

      隔不一会,牛子忽从近处野草中出现,一面回顾,一面挥手招呼回去,意似不要现出形迹。吕伟料有缘故,便和灵姑退往山沟口内。等牛子掩掩藏藏跑到面前,一问,牛子便结结巴巴说道:“尤老头不在那里。树林里有一所靠崖的木楼,楼上住人,楼下一边是羊圈,一边是鹿栅,乱糟糟,又臭又脏,里面人大约不少,我先说的那几个恶人好像都在。我由崖上爬到楼房顶上,偷看偷听了一会,尤老头不在那里,也没一个人提起,也没看出尤老头被害形迹。只听出他们里头有两个会神法的头子,能发电打雷,刮风下雨,山都搬得走,昨早才走,过两天回来。鹿都是他们养的,我见鹿栅关着,除了先出来几只刚生小鹿,是他们放出来的,栅里头还有好大一群。我先不知他们那样凶法,想把鹿都放走,引他们出来追赶,好到楼里去查看一下。不想这伙恶人制得那鹿听话极了,只要出来一个,拿着鞭子鬼叫两声,鹿都吓跑回去。未后两老一小回得稍慢,看他那顿毒打。打鹿这恶人我也认得。正打得鹿起劲,又来了一个同伙恶人,不知甚仇,用手朝他一指,他跳了一跳就死了。主人们看见他是怎死的么?”

      吕氏父女虽然眼力极好,当时只顾看鹿挨打不忍,要上前喝阻,还未起步,不曾留意那人因何致命,也未见第二人出现,答说未见。牛子词色始渐从容,力说这伙恶人厉害好刁,文叔不在此地,附近一带都是他们地方,今天他又无故死了一个同伙,最好不再露面,免得生事。吕伟不知牛子藏有隐情,暗忖:“文叔昨日由此失踪,乃因他久与野兽同处,染了野性,见已得之鹿失去,自觉无光,苦苦穷追。鹿本恶人家养之物,怎肯容让?保不住寡不敌众,因而被害,或吃恶人掳去。所以那么喊他,没有回音。如他并非藏私、背己而去,那彼此患难之交,更其不能坐视。牛子看时倘有疏忽,怎对得起他?”想到这里,深悔昨日误信爱女、牛子之言,没有追寻,当下意欲亲往一探。牛子闻言大惊,再三劝阻说:“恶人厉害,万去不得;尤老头也决不会在那里。既不肯杀人,何苦惹下后患?”

      灵姑看出牛子词色有异,料有缘故。因听林内恶人尚会妖法,人数又多,休说老父孤身往探,便三人同去也恐照护不到,相助力劝。吕伟微愠道:“为父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无闪失,怎么你近来一天到晚老跟着我?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拦阻,好像有甚祸事似的。莫非俱有预兆,你不好说么?”灵姑见心事已被老父道破,不禁眼圈一红,几乎流下泪来。吕伟见她难过,好生怜爱,忙转笑脸抚慰。等灵姑把泪珠强忍回去,重又盘间,究竟为何这样多疑多虑。灵姑见老父温言抚慰,慈爱深厚,不忍实言,却反说道:“不是女儿多虑,只缘涂雷和陈太真二位师兄,说女儿到了莽苍山玉灵崖,不久便有仙缘遇合,无奈好事多磨,遇合以前难免有些灾难,嘱咐女儿小心,否则恐误仙缘。爹爹只女儿一个,倘出点甚变故,岂不忧急?所以遇事谨慎,过个一半年就无妨了。”

      吕伟知道爱女至性侠肠,胆大聪明,从小练就一身武功,什么阵仗也不在她心上。

      前者蛮烟瘴雨,万里长征,屡经险难,从未在意。未得飞刀以前,遇见那么厉害的妖人怪物,尚且视若无物,此时怎便如此胆小?虽觉眼下女儿的言行与平日相异,但见她星目红晕,潸然欲涕之状,又不禁疼惜。转念一想:“牛子为人粗中有细,近来更是灵巧,大约不至看漏。照他所说,文叔一点踪影都无,这类凶徒强横自恃,又在深山之中杀了人,决不还去灭迹。妖邪一流人物在彼,牛子那么张皇,可知厉害。”疼女儿的心重,也就不忍相强。灵姑乘机撒娇,拉了老父衣袖,说要回去。忙中有错,三人都未再往口外探头。脚程又是飞快,不消片时,便回到原来树林之内。吕伟挂念文叔,仍然不解,沿途仔细查看,连文叔的足迹都见不到一个,也就罢了。

      三人行抵草原,日已偏西。闻得林中骚动,回头一看,正是鹿群来此饮水。三人因见凶人打鹿时惨状,不肯再伤生害命,只往竹林内采了些竹笋,与牛子分持回转。那鹦鹉灵奴自离怪穴,便飞去不见,过峰时方回,也未叫甚话。

      当日无事。第二日便变起天来,阴云低沉,白日无光。草树却静静的,纹丝不动。

      吕伟知道这等天色,早晚间必下一场大雪,就此把山封住,想起文叔,好生不忍。尚欲趁这大雪未降以前,劝爱女再往沟外一探;或将女儿支开,独自前往。谁知灵姑昨晚背人盘问牛子,得了一些底细,知道老父再去有害无益;又闻山中大雪,降起来顷刻盈尺,道途不近,万一行至途中下起大雪,正值奇险之处,岂不进退两难?怎能放心老父去冒此风雪险阻?人更片刻不离左右,无法支开。加以没料天变得这么快,碧城庄还有些田事急须收拾,灵姑又直催同行,吕伟无计可施,一想明年春耕也极要紧,只得同了众人前往碧城庄。

      众人将明年应行备办的事一一料理,没采摘完的果实、蔬菜也都分别收回去,老少六人通力合作,忙到下午,差不多把事做完,同坐田场上饮水歇息。吕伟笑对众人道:

      “当前这些东西,再添几倍人也吃用不完。以后年年增加出产,又何止十百倍?几时想法弄点鱼苗菱藕,养在洞前溪中和后山大湖里,不久便有鱼吃。猪鹿牛羊更是越来越多,哪一样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等好地方却无人来,我真恨不能把天下穷苦良民都招来此地,一同享受才称心呢。”灵姑笑道:“女儿也常有这样想头,只是天下事不能两全。漫说他们只知争名于朝,争利于市,似此与世隔绝的蛮荒异域,非不得已谁也不肯前来;真要人多,内中再掺杂几个坏人,我们又不能安稳静养了。”吕伟道:“我和你心思不一样。你迟早会有仙缘遇合,我和你王家叔父、叔母、渊弟、牛子四人,还有你张叔父父子两个,是无此福分的。在自牲畜繁息,种谷山丘,没法消化,任其腐朽荒散,何如多招些人来,聚成一个世外桃源?课问晴雨,料理桑麻,岂不比这寥寥数人有趣得多?”

      灵姑自从屡得仙人示警,日夕悬念老父安危。难得寻到这等洞天福地,只盼老父康健安乐,常侍膝前,一日不离才好。求仙之念不是不切,但一想到老父高年,孤身一人处在这蛇兽怪异频频出现的深山之中,而王、牛诸人并不怎济事,心便冷了半截。闻言不禁触动心事,半晌没有回答。

      吕伟随笑道:“我看尤文叔倒是一个得力帮手。他这失踪奇怪,早知道这时雪还未下,我要找他去了。此事实叫人间心不过。我看明早天气如稍见好,我们还是到昨天牛子去的地方,不管他死活存亡,只查探这一回,聊尽心力如何?”灵姑知道老父性情言动,听出口气已软,反正本日不去,天也难望晴明,不愿当时违忤,似应不应地笑了一笑。牛子当是应诺,面容骤变,蜇向吕伟身后直打手势。灵姑怕被老父看出盘洁,露了马脚,忙借一事将牛子唤开,同去左近果林内,说自己既知此事,自然不会再让父亲前往,为何这等张皇?牛子闻言才放了心,坚嘱此事千万不可泄露。并说:“等过些日,天气如好,还当冒险一探。最好小主人也去,帮我一帮。”灵姑答应到时再说。

      说罢,王渊也赶了来,问说什么。灵姑笑嗔道:“小娃儿家,什么都有你份。莫非我们还有甚背人的话么?偏偏不跟你说。”王渊本想问牛子一句话,灵奴恰又跑来,姊、弟二人争逗灵奴为戏,就此岔开忘却。不提。

      原来牛子本是菜花墟山民,因汉活说得颇好,各种风俗语言也多熟悉,时常往来汉城做些交易,着实积有资产。中年妻死,遗下一女,名叫银娃,年才十六,生得鲜花也似。牛子情长,妻死没有再娶,最爱这个独生的女儿。银娃自视甚高,不愿嫁山民,屡次寨舞都躲开去,不曾得配。此时墟里恰好来了几个汉客,长相既好,嘴又能说,哄得无知山民十分信服。谁知那伙汉客俱是一些犯了大罪的逃犯,初来还不怎样,日子一久,无恶不作。为首一个名叫无鳞蟒林炳,年纪最轻,最是刁狡淫凶。他看上银娃貌美,百般设计,勾引成好。不久,又恋上另一山女。银娃找去,林炳反帮助山女将银娃毒打了一顿,银娃就此伤病气死。死前三日,才把这经过情形哭诉给牛子听,务求为她复仇。

      牛子听了,心肠皆裂。葬完女儿,便带了腰刀、毒弩去和林炳拼命。偏巧林炳这伙人积恶大多,全寨土人起了公愤,要捉来用火烧死。林炳仗着手眼灵通,事前得信,率了党羽逃往别的山寨。牛子恨极,把财产都给了人,只带一刀一弩,各地追寻。无奈林炳狡诈万分,所到之处,酋长都被哄信,牛子不但仇没报成,反而几次被陷害。虽然林炳等久而故态复萌,依旧存身不得,牛子却白受了许多苦痛。因而怨毒仇恨,日深一日,辗转追寻了好些年,林炳等也恶迹昭彰,走到哪里都容身不得。这日,牛子忽在别一山寨前遇到林炳一伙。自知众寡不敌,忙向当地酋长密报,率众搜擒,竟未找到,由此便失了踪迹。牛子宿恨多年,竟没再听人说起。日夜祷告女儿显灵,好歹手刃仇人,才称心意,始终无应。暗忖:“仇人是逃犯,不能再回汉城,许逃到荒山潜伏也说不定。”

      只是孤身一人,无法深入,又不知准在哪里,只得记在心里,无计可施。

      牛子自随吕氏父女人山,随时都在留神。昨日一见那林外田亩,便疑仇人在彼潜伏。

      赶去一探,仇人林炳和手下几个恶徒,一个也不短少,最怪是尤文叔也在其内,俱在搂中抽叶子烟,叫嚣不已。他暗忖:“这伙人都会武艺,下去必非敌手;如唤灵姑相助复仇,又恐弄巧成拙,仇更报不成。”一眼瞥见楼侧鹿栅,猛生一计,由崖上溜下去,偷开栅门,放出鹿群。牛子初意林炳是头子,未必能够引出,姑且试试。不料林炳近年已因性情暴烈,众心背叛,虽还不致反主为仆,却已早失威信,新近众人拜了一个头子,谁也不再听他支使。恰当值期,天网恢恢,居然引了出来。牛子大喜,忙从崖上绕到林前潜伺,林炳正把鹿唤回毒打。牛子怒火中烧,再也忍耐不住,咬牙切齿,低唤了三声“银娃”,突从草里发难,照准林炳咽喉就是一毒弩。牛子这箭共是三枝,以前常用毒药淬炼,专为复仇之用,一向藏在箭兜以内,端的见血封喉,比起常用毒箭厉害得多。

      林炳中箭以后,瞥见仇敌,又惊又怒,连忙狂吼扑去,人还未到,便已毒发身死。

      牛子本意将仇人头切去,猛想起主人屡次告诫叮咛,不许伤害【创建和谐家园】;再者林内还有不少恶徒,难保不闻声追出,那时寡不敌众,非吃大亏不可。即便主人望见赶来相助,自己杀人在先,这些恶人都会说谎,自己一定和从前在山寨寻仇一样,有口难分,自受苦处,一个不好,还许给仇人抵命,岂不冤枉?心里一虚,吓得往回就跑。牛子先拿不准吕氏父女看见与否,着实心慌。及听吕伟说是未见,只要亲往查看,以为【创建和谐家园】终帮【创建和谐家园】,何况文叔又与恶徒一党,双方见面,决无幸理,便极力劝阻,吕伟又不肯听。尚幸灵姑看出他词色有异,料非无故,相助将吕伟劝回,心才稍放。后来灵姑背人盘间,牛子不惯作伪,据实说出。

      灵姑本觉尤文叔是个无品无义的人,又听说和众恶人是同党,深知老父任侠好义,又极爱群,如知此事,非与文叔见面不可。此后文叔呼朋引类,妖人恶徒相率齐来,早晚是个后患。就这样还恐文叔自己回转,如何还去招惹?不过文叔为人贪鄙,洞中尚有他所携来的许多金沙、皮革、药材等值钱之物,既与恶徒同党,怀有二心,当初何苦非都取回不可?要是与恶徒素昧平生,初次相识,如为他计,尽可借口迷路,或遇甚事,次日回洞,不论明取暗运,将所存东西弄走,再私投恶徒合伙,岂不比较好些?何故这等走法?令人不解。自己还恐牛子话留不住,说走了嘴,哪肯再放老父前去。

      灵姑当时嘱咐完了牛子,回到田场,见王渊引逗着灵奴,竟跟在身后,暗忖:“昨日灵奴事前飞走,直到归途才见飞回,好似曾往恶徒林中窥伺。”欲命它前往一探,偏值大雪将降;如等雪后放晴,又恐妖人回林,遭了毒手,好生委决不下。灵姑只顾疼惜灵鸟,不愿使它冲寒冒雪,却伏下一场隐忧。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老少诸人见天降雪沙、转眼将要下大,时也不早,好在事已办完,只剩未一批应带去的东西,为数不多,略一归拢,便即起身回洞。走到路上,雪便飞起片来,四外暗云低压,山原林木都被雾气沉沉笼罩,看不见一点影子。再走几步,雪势越盛,微风不起,雪片又大,参差疏密,到眼分明,悄没声地落到地上,比起有风之雪,倍觉雄快,晃眼之间,地皮便蒙上一层白。众人赶到崖前转角之处,共只刻许时候,雪厚已有二寸,到处都成了玉砌银装。山中地暖,虽交冬令,绿叶未调,繁花在树,只树梢和四围旁枝薄薄蒙上一层雪,余者仍是花萼相交,含芳竞艳,迷离缤纷,耀眼生颖。间有小枝柔干不禁雪的重压,跟着往下一沉,积雪自坠,一声细响,颤然振起,重又做雪抖秀,露出枝头花朵。鸟都藏在密叶丛中,酷寒将至,似未知觉,虽只尺寸之地,犹自在里面穿梭跳跃,不肯安静。崖侧广溪中寒流呜咽,带雪而飞,水声汤汤,更显雄奇。对崖草原茫茫一白,稍近一点的奇石怪峰,凭众人练就的目力,也只略辨出数十百座白影子,巨灵也似,静荡荡巍然位列于银海之中。

      灵姑见了这等风景,不禁停了脚步,呆望起来。正望着一株新近缀满繁花,山民唤作山儿的大树发呆,王渊忽从前面跑来,高喊:“姊姊,你在这里发呆作甚?我们洞前的景致好得多呢。那些梅花,就这大半天的工夫,都快开了。伯父叫我喊你回去,把昨天吃剩下的鹿肉、骡肉帮着片好,取出罗银送的花儿酒,要赏雪取乐,还不快走。”灵姑笑应着要走,王渊又道:“姊姊莫忙。我们玉灵崖景致太好了,你这样走去,先看完了再吃,还不大妙。我想平日就你一人出力最多,今天让我来服侍你。姊姊先把两眼闭上,不要看,我牵着你走。先到洞里头陪伯父、爹娘说笑,我还有个好主意没对大家说。

      等我和牛子铺排好,再请你出来,管保你夸好,有趣得很。”灵姑笑道:“我不信,你又闹什么鬼?”

      王渊见灵姑不信,便拦在前头作揖打躬,直叫:“好姊姊,我从不会说谎,好歹依我这一回吧。”灵姑被他闹得无法,只得笑道:“依便依你,做得不好,要受罚的。”

      王渊喜道:“这个自然。”遂叫灵姑把眼闭上,随用手去牵。灵姑道:“哪个要牵?我自己会走。”说罢,果将双目闭上,绕过横崖,往玉灵崖洞中走去。王渊先见洞前靠崖一面石笋林立,竹树颇多,恐灵姑撞上,紧随身侧,只顾指说招呼。不料灵姑心细路熟,一点也没磕碰。王渊反因顾了别人,忘了自己,加以那雪越下越大,数尺以外便难辨物,一不留神,踹在树根上面,几乎绊倒了两次,引得灵姑吃吃直笑。王渊不好意思,行抵洞门,便唤了牛子一同跑去。

      吕、王诸人已先回洞,正在安置田场上取回来的东西,见灵姑走来,笑问为甚耽搁。

      灵姑一面抖身上的积雪,一面笑答:“我看崖前面雪景有趣,多立了一会。渊弟说爹爹喊我,要把花儿酒取出来烤鹿肉吃,大家赏雪,是么?”王妻笑道:“适才我们在说着玩,这么好大雪,原该弄些好饮食赏雪。偏生天晚,事情又多,我们虽不想封洞过冬,到底天气难定,外头场坝上还有好些东西,总是收拾起好,免得冻压坏了,明年做起来又费不少力气,忙都来不及,哪有这闲心?再说到处白花花,什么也看不见,真要赏雪,也等明早天晴雪住以后,还说今天事由他办。人手本来就少,又把牛子喊走,真调皮呢。”

      吕伟接口道:“我们自来洞中,尚是头一次遇到这样大雪。连我们大人都觉高兴,何况娃儿家。好在收拾得差不多了,洞外又没有甚要紧之物,凡怕雪压的,牛子适才已收拾到旁边小洞里去了。忙这半天,大家都有点饿,乐得趁天将黑,热闹一会。这题目出得不差,由他去吧。”王妻笑道:“大哥哪里知道,渊儿妄想灵姑日后携带他成仙,着实巴结呢。只要他姊姊一说,便记在心里。这还不是灵姑前晚说天色发暗,要下场大雪,饮膺赏雪多么有趣这几句话引起头的么?自打昨日你们一走,他就在梅花林里走进走出,又拿了些竹竿、芦草,把他爹偷偷找去帮忙。只不让我进去,一到林外便磨缠着,把我挡了回来。直到你们快回洞时才住,手上还扎了两根刺,一身的泥土。我问他爹,说已答应了他,要到下雪才叫人知道,不肯明说。凑巧今早就天阴,喜得背人朝他爹乱跳。这时定和牛子躲在梅花林内,不知闹甚故事呢。”

      灵姑见王守常含笑不语,想起今早欲往梅林看梅花开未,吃王渊拦住说:“伯父一个人在洞里坐着想心思,许又是要往后山找尤老头。”听后便赶回劝慰,没有入林,不久便往碧城庄。原来他在梅林里有了布置,想等雪降梅开,出人不意,一同作乐,博自己的喜欢。因而想起:“他小小年纪,志气却高,老恨不得异日随同学道。唯恐自己不肯携带,或是不为援引,日常相处,无一事不勉徇己意,体贴入微,用心可谓良苦。无如王叔父只此独子,爱若性命,必不舍他远离膝下。自己是否违亲学道,尚在未定之天,暂时怎有余力为他人打算?还有张远,也是向道心诚已极,此时深山侍父,不知病好也未?何时才能同聚?”想到这里,心中一乱,还没顾得答话,王渊已经顶着满身雪,头冒热气,喜跃跑来。

      王渊进门先喊:“姊姊,我安排好了。爹、娘、伯父,快把酒带了去吧。吃的和刀叉,牛子已拿去了。”王妻忙赶过去,拉着他小手,一面为他抖雪,一面笑说道:“你看你,忙得这样儿。你的心事我已对姊姊说了,她和你亲骨肉一样,一旦成仙,一定传授你的。看你这双手都冻红了,还不烤一烤火再走。”王渊圆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俊目急问道:“娘把昨天我做的事也说了吗?”王妻笑道:“我又没到梅林去,哪个说了?”

      王渊不信,拿眼直看。灵姑已猜料【创建和谐家园】,成心逗他道:“渊弟,不用婶说,我有仙传会算,未卜先知。你那梅花林里,一定有个竹竿茅草盖的亭子,紧临着崖口一面,对不对?”王渊嗝着小嘴,咕哝道:“娘还说没说,姊姊怎么知道的?把我闷葫芦都给打破,这还有甚趣味?我知道爹一定没说,还是爹爱我多些。”灵姑抿嘴直笑。王妻慌说:

      “娘真地没说,这是你姊姊哄你的。”

      吕伟见两小儿女逗口,愈显天真可爱,笑道:“渊娃,灵姑诈你,你也信她?知道不知道,还不是一样?”王守常也笑道:“呆娃,你本心是为什么,只顾说这些闲话么?”王渊才觉出众人一个没说起走,又高兴道:“娘快些走吧,火早升起了。那里风景好得很,今天梅花也给我们凑趣,开了总有一大半。吕伯父,你老人家叫姊姊走呀,她还坐着不动,有多急人呢。”吕伟便叫灵姑取酒。王渊道:“娘取去吧,还拿佐料呢。

      我和姊姊先走。”王妻笑应起身。

      灵姑随了王渊走出洞外,见地上积雪已有四寸,雪势却小了好些。牛子正持竹帚走来要扫洞前积雪,灵姑忙拦道:“你真俗气,这好的雪,留还留不住,扫它怎的?有这闲工夫,不会把你昨天说的滑子给我做几副出来,明天滑雪玩多好。快跟我们吃肉去吧。”牛子随走随笑:“这雪且下不完呢。这时候刚下倒不很冷,今早明晚风一起,全都冻紧,再想扫就扫不动了。要是厚上几尺,不闭洞,太冷;一闭洞,休想开它。只有趁雪下得小些,随时扫开,好歹把洞口留出来,进出好方便。被雪关在洞里,要等明年春暖雪化才走得出,吃、拉都在洞里,那味道我尝过,实在不好受用。小主人又爱干净,定过不惯。吃完烧肉,还是让我破出一夜工夫,随下随扫,莫被雪封住了呀。这里天气说变就变,不早打算,到时没法呢。”灵姑闻言,果觉寒意渐添,便答道:“你既知道,就由你做。最好雪住时不要扫,免得雪泥相混,乌糟糟不好看。”说时回顾洞口,吕、王等男女三人也携着酒壶、竹篮踏雪走来。灵姑方欲停步相待,忽闻一股幽香沁人心脾,侧脸一看,已到梅林前面。王渊早当先跑了进去,又跑出来,跳着高喊:“姊姊,快来呀!”又骂牛子:“你这老牛,有话不会到林里来说?天都不早了,偏要在这时候唠叨。”

      那梅林在玉灵崖右偏临壑一面,多半俱是千百年以上之物。先前不过什余株,因灵姑极爱梅花,山居之暇,见梅林树均巨抱,老干拗谬,自成异态,疏密相间,形势佳绝,恐树少,开花时不甚繁盛,又和牛子从附近移植了几株小的。不料种上一看,原有老梅好似天造地设,各具奇姿,不能增减,加上几株,大小不称,反而减色,移向崖腰上面,虽觉好些,.又嫌其少,稍闲便去物色移植,不久添上百十株,崖腰上下全都布满,恰把空的一面补上。未开时还不怎显美观,这时差不多全都开放,又均是罕见异种,花大如杯,绿萼素心,琼英紫蕊,叠瓣层台,无不毕具,衬以老干虬枝,倍增古艳。林中地本平坦,唯独倚崖一面多出一块怪石,长约五六丈,高仅丈许,后尾与崖相连,到了前半渐大渐高。首部高达两丈,约有三丈方圆,上丰下削,通体棱角峻赠,孔窍玲珑,仅由石脊可以上下。石顶却极平坦,正当崖梅之下。王渊所建茅草亭便在怪石顶上。”

      灵姑仍等吕、王三人走到才行同入。还未近前,便见梅花林中云骨撑空,一座四角茅亭翼然其上,形胜天然,俱都赞好。王渊听众人夸他,益发高兴,接过王妻手中竹篮,飞步先往石脊上跑去。石上早由牛子扫出一条雪径,众人到时雪忽停止,适下的雪刚好把扫过的石上薄薄盖上一层,没有丝毫污痕。所有梅树上面一层,积絮堆棉也似,各因形势,高低错落,顶着一团团的白雪。雪下面的旁枝低干却是万蕊千花,凌寒竞艳,一阵阵的暗香袭人,令人心清神怡。

      老少六人相率同登,到了亭内一看,那亭乃是四根粗大毛竹插在原有石缝和现凿成的石眼以内,另用竹和茅草制成一个伞一般的亭顶,架在上面。虽是急就之章,却做得十分结实高敞,不易塌倒。亭内还用石块堆了一个火池,还有一副烤架,六个尺许高的短木桩,一条备来片肉和堆放东西的木案,一角堆着不少松柴。除酒和糌粑、锅魁、佐料是后带去的外,一切肉食用具,无一件不料理清洁,先期备妥。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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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回 冒雪吐寒芳 万树梅花香世界 围火倾美酒 一团春气隐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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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六人围火坐下,吕伟见王渊如此精细周到,好生欣异。笑问道:“渊侄,这些事都是你备办的么?小小年纪,这样细心,真难得呢。”王渊笑嘻嘻答道:“我一个人怎做得来?这亭子是爹爹帮着盖的。这些东西,昨天伯父、姊姊没回来,我就偷偷弄好了。片肉、升火、扫雪,都是牛子,他也做不少事呢。主意我出罢了。”灵姑抿嘴笑道:

      “我说呢,两丈高的竹竿,插桩容易,爬也能爬,要凭你一个娃儿家,把这亭顶架上去,还搭那么厚的茅草,又扎绑得这样结实,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原来还是大人帮忙啊。”

      王渊急道:“按说我爹爹也没帮甚大忙,就帮我打了两个石眼,拉了一回绳子。我因图快,在下面做好顶架,四角系绳,用木滑车拉到顶上。再爬到竹竿上去,安装捆扎,然后铺草。除了须两个人两边拉绳外,别的都是我自己干的。不信你问。”吕伟知王渊好强,便说灵姑道:“这真亏他,主意也想得好,比你细得多呢。”王渊忙改口道:“我怎比得了姊姊?不过她总不爱说我好,真怄人呢。”灵姑笑道:“说好要挂在嘴上么?

      我几时又说你不好过?”王渊道:“说我不好,我也喜欢。就因这样不好不坏,才叫人生气呢。”

      王妻笑道:“你姊姊刚还夸你能干,莫非一天到黑都夸才是好么?天不早了,大家各看景致,由我和牛子烤了肉来同吃。明晚再做几盏灯挂在梅花树上,不更好玩么?”

      灵姑首先抚掌称妙。王渊更恨不得乃母当晚将灯做好。灵姑道:“就是你一人猴急,什么事都等不得。”

      说时牛子已把鹿肉、骡肉挂了许多在铁架子上,被松柴火一烤,立时吱吱乱响,肉香横溢。王妻一边用长竹筷翻着架上烤肉,一边又把锅魁放了些在火旁烘着。笑道:

      “快趁新鲜,一冷就不好吃了。”众人本觉腹饥,大雪之后又新增了几点寒意,老嫩肥瘦,各随所喜,用竹筷拣了熟肉大嚼起来。

      灵姑先给吕、王等三个大人把酒斟上,剥了十几粒松子。然后挑那极薄的瘦鹿肉,蘸了佐料,烤得焦焦的,夹在锅魁以内,用左手拿着,右手提着一个小酒葫芦,缓缓起立,走到亭下石脊上面,对着那些新移植的梅花细嚼微饮,尽情领略起来。这时崖腰上数十本红白梅花多半含苞乍放,百丈香雪,灿如云锦。灵姑天生丽质,身容美秀,仁立其间,直似天仙化人,遗世独立,比画图还要好看得多。亭中请人,除牛子一手持着盛满青稞酒的瓦壶,一手乱抓烤肉糟粑,不住狂吞乱嚼,无心及此外,见了这等人物景致,俱都赞绝。王渊首先心痒,也用锅魁夹了些烤肉,纵到石脊上去。

      灵姑见他赶来,笑道:“这里梅花都聚在一起,虽然繁盛好看,还不如原有的那些老梅清奇古艳,姿态无一相同,却各有各的妙处。不过雪太深了,你不会踏雪无痕的功夫,踹得稀烂一大片,还湿了鞋子受凉,教婶子担心费事。你就在此,由我一人去吧。”

      王渊道:“姊姊,你也大小看人了。自你那日说了我几句,我无早无夜都在练气功,为想叫你希奇,没当你练。适才进林时,我已试过一回,虽有一点迹印,也是极浅。你让我去吧。”

      灵姑原因王守常夫妻本领平常,已届中年,难再进步,深山隐居,随时须防蛇兽侵袭,张鸿父子又不知何时才来,万一仙缘遇合,连老父也同去出家,丢下他一家三口和牛子四人,遇上厉害一点的东西,便无力抵御。难得王渊好强,老父每次传授,都是一点就透,只恐聪明人浅尝辄止,不肯下那苦功,因而故意拿话激他。一听说他已将踏雪无痕的轻功练到不致雪随足陷的地步,高兴已极。笑道:“你才学了不到两月,就练到这样子么?我倒要看看你的深浅呢。”王渊笑道:“要说功夫,自然比你差得太远。不过走还勉强,要叫我停住就不行了。你怕弄脏了雪,我也有法子,反正不叫你讨嫌就是。”灵姑知道立雪不塌,连老父近年也未必能久,何况下的又是新雪。便道:“那个自然。真踏上几个足印也无妨,只不要弄得到处都是痕迹就好。我还给你一个方便,未走以前先给你指出地方,到了许你随便站住,雪踏散了也不算你的错。”

      王渊好胜,又想讨灵姑喜欢,口虽答应,心中另有打算。随将手中剩的锅魁抛给牛子,告知吕、王三人,说要往梅林内看花,就便试练轻功。灵姑又夹了两块锅魁带上,然后一同纵落。王渊在前,先顺原来雪径行走。灵姑晴中观察,见他用极短的促步急走,身子笔挺,两肩微微起伏,头也不回,知在暗中运用轻功,借这一段雪径把气提了上来。

      就这样还未施展全力,双脚踏到雪上已无甚声息,脚印也越来越浅。便鼓励他道:“你说的话果然不假。你此时不要答话,可由前面石笋当中穿出去,不要停留,先把那些梅花树全都看到,未后再绕到右边,在最大的一株梅花树下住脚,就有功夫了。”王渊把头微点,再走几步,突然脚尖点地,往前微蹿,同时把真气匀好,往上一提,径由石笋中穿出,踏上那玉积银铺,但平无垠的新雪上去,灵姑紧随在他身后。二人都是双肩微微起伏,两掌心不时下按,以本身真力真气相抵相借,在数十株梅花树下穿梭也似往复绕行,疾驶如飞。灵姑功夫、禀赋都高,自无庸说。便工渊踏过的雪上也只浅得不过分许痕迹,若不是有心细看,直看不出留有脚印。二人目迷五色,鼻领妙香,株株悔花俱都绕遍。

      那停步所在,乃林中最古老的一株梅花树,树干粗约两抱,高约四丈,不知何年被风吹折,由离地丈许处倒折下来,断处又有些连着。上半截整个横卧地上,靠地的一面多插入土内,年深日久,全数生根。上半老枝之外又茁新枝,开花最是繁盛,虬干委地,蟠曲轮园,夭矫腾拿,上缀繁花,远看直和一条花龙相似。树权间却有不少空隙,可供坐立。那断的地方本有一个旁枝未被吹折,自树断后,去了一边挨挤,渐渐向上挺生,由斜而直,高出原来断处丈许。千枝万蕊,四下纷披,恰好成了一座锦盖花幢,张在龙的面上。花是红色,未开时绿叶浓荫,望若苍龙,已极飞舞欲活之致;这时万花竞放,白雪红梅,相与吐艳争辉,再加上幽香馥郁,沁人心脾,更成奇绝。

      灵姑方在称妙,王渊走着走着,倏地两臂一振,身子凌空直上,轻轻落在树枝上面。

      灵姑见他用的是本门轻功中独鹤冲霄之法,老父传他不过两月光景,居然学会。最难得的是用悬劲,凌虚拔起地上,并未留有多少雪迹,竟比自己当年初练时成功还快。如非亲见,真不敢相信。心中暗自惊奇,也跟踪纵上树去。

      王渊在树干上择了一个横枝,将雪拨掉,笑唤灵姑道:“姊姊,我们坐在这里赏花赏雪有多么好,偏天又快黑了,叫人不能尽兴玩一个痛快,吃的也没带来。”灵姑笑道:

      “明早再玩不是一样?也没见你那么忙的,一说走,只顾显本事,什么都不顾了。你看,不但我的饮食,我连你的都带了一份来,拿去吃吧。”王渊已看见灵姑左手拿着酒葫芦,右手拿着两大块夹肉锅魁,先把锅魁接过,涎脸央告道:“好姊姊,我已吃了半饱,这会身上有点冷,肥你那酒给我喝一点吧。”灵姑微嗔道:“只有跑热,还有跑冷了的?

      明明贪嘴说谎,偏不给你酒吃。”王渊仍然不住地央告。灵姑又嗔道:“我向不和人同吃东西,要吃,你都拿去,连这葫芦也不要了。”

      王渊怕她生气,才忙道:“姊姊嫌脏,我不要了,只吃锅魁吧。你不吃酒多没意思,还是你吃吧。”灵姑扑哧笑道:“我吃不吃与你什么相干?你自己吃不一样有意思么?”

      王渊道:“我也不知怎的,只觉姊姊喜欢,我就高兴。顶好一辈子常跟着你,不要离开一步,无论叫我做什么事,都是甘心的。你二天真要成仙走了,我会哭死呢。”灵姑喝了两口酒,笑道:“天下哪有聚而不散之理?你也太爱哭了,一点丈夫气都没有。说得怪可怜的,这点酒给你吃了吧。”王渊把酒接过,喝了两口,递给灵姑。灵姑说:“所剩不多,这花儿酒一点烈性都没有,吃多无妨,你都吃了吧。”王渊把酒饮干。

      二人坐在梅花树上徘徊说笑,不觉入晚,雪光返映,尚不十分昏黑。寒风却一阵紧似一阵,枝上积雪被风一刮,成团坠落,二人满身都是。遥望亭内火光熊熊,吕伟等四人围火聚饮,笑语方酣,不时随风吹到,依稀可闻。灵姑偶见脸前有一枝繁花丛聚,上面积雪甚厚,适才吃咸了些,有点口渴,便随手抖些放在口内,顿觉芬芳满颊,清凉侵齿,不禁心动。意欲把花上香雪扫些回去烹茶,偏没带着盛雪东西。王渊学样尝了尝,连声夸好。

      二人正商量要回去取东西装,忽然雪花飘飘,又渐下大,跟着一阵朔风吹过,寒侵肌骨,刺面生疼。耳听牛子粗声暴气高喊:“小主人,快回洞去,雪下大了。”回头一看,雪花影里,亭内诸人正在忙着拾掇一切食物用具。牛子喊了几声,便往下纵。王渊笑道:“这个蠢牛,雪下大了才有趣呢。这样忙着回去,关在洞里,有甚好玩?”灵姑觉着天渐寒重,亭中诸人那么慌张,恐老父有甚不舒服。再说天已向暮,再待一会景色更晦,也无甚意思。倒不如回洞做好雪具,明日拿了应用东西,连玩带收香雪,玩它一个畅快为妙。见亭火已灭,诸人已往下走,王渊犹自恋恋不舍,便嗔道:“你就这样老玩不够。天都黑了,又冷,还不回去帮牛子把雪径扫开,雪要把洞封上,更玩不成了。”

      王渊只得应诺。

      二人又择那些形状清秀的梅花采了几枝下来,分持手内,纵到树下。雪已越下越大,雪花飞舞,恍如浪涌涛翻。人在雪海之中,四外白影迷茫,相隔石亭不过一二十丈远近,竟看不出一点影子。一阵阵冷风扑面,寒气逼人。二人冲风冒雪,加急飞跑。到石笋转角处,正值牛子跑来,双方都跑得急,雪花迷目,如非灵姑眼快心灵,瞥见人影一晃,忙把王渊拉住,几乎撞上。灵姑见牛子急匆匆,满身积雪,头上直冒热气,忙问:“老主人呢?”牛子喘息答道:“老主人回洞了,走到路上,又叫我来喊小主人快些回去。

      这么大北风,一个不巧,立时封山。风雪再大一点,连气都透不转,就隔得近,也不好走。还有洞前的雪没有扫开,就说我们不会被雪封在洞里,到时也是费事。还是早想主意,把路留出来的好些。快回去吧,老主人们担心呢。”灵姑对王渊道:“你还要多玩一会么?还不快走。”说罢,三人一同急驰。

      三人行抵洞前,离二次降雪仅只刻许工夫,雪便增高了三四才。雪花足有鹅掌大小。

      先下积雪吃寒风一吹,立时冻住,新雪落在上面都带声音。入洞一看,吕、王等三人也刚回洞不久。随把梅花插在瓦瓶以内,各自抖了身上积雪,换了短棉小袄,拿着器具,一同出洞,冒着大雪,将洞前积雪铲出一片平地。挪去几块石头,洞口开大一些。另铲出一条通往小洞的雪径。那雪下了个把时辰,地上足有三尺多厚。等到事完,雪也停住。

      先前雪势太大,随铲随积,众人尽管努力,小径上的积雪仍有二三寸厚薄,成了一条雪沟。

      吕伟见入黑夜,雪势已止,吩咐回洞,看夜间雪降也未,明早再作计较。牛子道:

      “我们不打算封洞过年,还是多扫些好。这雪才下不多时候,就有两三尺厚,再下上一夜,明天就莫想出洞了。天冷风大,雪落地就冻住,更是难铲。多亏洞比地高,要不的话,明年雪化,非被水淹不可。就这样,雪太大了,化时还是要进水。趁这时候分出入来,在洞口筑上一条堤,雪化时水是由底下流,雪堆就比堤高,也进不来。”灵姑插口道:“你早不说,雪这样厚,哪里找泥上去。”牛子道:“泥土一点没有用,水一大就冲散了。主人先请回洞歇息,王大娘做点吃的。我会想法。”吕伟知他对这类事在行,便由他处置。命灵姑、王渊助他下手。自和王氏夫妻回洞歇息。

      牛子先去小洞内取了一捆粗麻,几大瓦盆青稞粉,又把尤文叔药囊内的松脂寻出几大块。拿到洞内,用滚水将青稞粉调成稠浆;麻剪成尺许长短,撕散抖乱;松脂火化成油。然后把以上三种东西同放在石臼以内和匀,臼旁置火,用杵力捣。又教灵姑用飞刀在洞口开出一道石槽,将日前准备重建碧城庄房舍新锯的木板搬来几块,横搁在石槽两旁,做一个四尺来高、半丈多宽的模子。然后把臼中带麻稠浆一层层倒下去,随倒随杵。

      快要平槽,又打下一排茶杯粗细的木桩,将臼底积麻狠捣一阵,抓起来用手扯匀,贴在浮面。除剩的塞在两旁石隙以内,各用铁铲向上拍打,一会便已光滑平整。只是湿气未退,仍用火力两面微烘,以防冰冻。一切停当后,三人又重出洞外,把洞口和小径上余雪扫尽。直到天气愈发酷寒,三人手脸俱冻成了红色,方始回转。

      时已深夜,王妻早将消夜做好。另给牛子备了许多酒肉,以作犒劳。把洞中火他添得极旺,主仆围火饮食谈笑,都同声夸奖牛子能干。喜得牛子咧着一张丑嘴,边吃边笑,兴高采烈,欢乐非常。王渊笑道:“你倒高兴,明早我们雪却滑不成了。”灵姑道:

      “你总像明天就不能过似的,老这么忙法。明日不行,后日再滑,不是一样?要被雪封在洞里,人都走不出去,不更闷么?”王渊道:“我不过这么说着玩。听说这里气候太暖,还恐天一晴雪就化了。照这冷法,真是日子长着呢。”牛子道:“山里头的大雪也常遇着,像今天这大雪花还真少有。看天气,今夜还非下不可。明天再看吧,没有一丈厚才怪。少时主人各自请睡,我还有事做呢。”

      王妻笑道:“牛子真忠心,更当不得几句夸奖。尤其灵姑要一说他好,恨不得连命都不顾了。”王渊道:“娘这话我有点不信。上次往水帘洞搜杀白猩子,看他怕得那个样儿。真遇厉害东西,比谁都胆小呢。”牛子笑道:“渊少爷,今天我没把雪滑子做好,你总是嫌我。我虽胆小,真有谁欺了我主人,哪怕隔着一座刀山,我也要把他杀死呢。”

      王渊笑道:“这我倒信,只是你那主人谁也欺负不了,恐怕你有力要无处使呢。”牛子听出王渊笑他说现成话,想答又答不出。

      吕伟颇爱牛子忠厚勤穷,见他脸红,有点发急,忙插口道:“渊侄说得不对,牛子实是忠心。休看上次害怕,那是他深知白猩子厉害,望影先惊。此物动若神鬼,又非人力能制,心有成见,所以胆小。真要我父女受人侵害,山民最重恩怨,他为义愤所激,决不惜命,莫把他看轻了。”灵姑也道:“爹爹的话一点不假,他的确有那毅力恒心呢。

      我们固然不会受人欺负,可是不论有多凶险的事,如叫他去,决不会畏难推辞的。不信,你二人就试一试看。”王渊原是无心取笑,吕伟父女一说,也就不再提说。

      众人吃完又略谈片刻,便即分别安睡。吕伟连催牛子去睡,牛子不肯,吕伟也只得听之。

      玉灵崖外洞本是一个极高大的敞堂,仅两边壁角靠里一面各有好些奇石竖列,孔窍玲珑。势绝灵秀。左壁石既矮又少,石后空处也不甚大;右壁石较高大,环列如屏,后面有好几丈宽大的空地。中层后洞石室虽多,但吕、王等人嫌它过于幽深,出入相隔太远,不便照料。中院和后洞都有坍塌的石壁和深不见底的地穴,更恐有甚差池,未敢入居。因有女眷,起居不便,先就右壁奇石隔出两间石室,作为吕、王两家卧处。左壁安排炉灶。牛子独居石后。如此算是略分内外。初来天气尚暖,都嫌石后阴暗,加上长臂族、白猩子几番侵扰,须日夜提防,因此除上妻独卧石后外,余人仍在外面睡眠。

      自从尤文叔来后,说起山中近二十年来无一年不降大雪,多暖和的天气,说变就变,顿成酷寒,初来一定难支,洞太宽敞,须要早为之计。吕伟因他识途老马,必然无差,忙率众人赶造,将没顶的隔断撤去,仍就原有形势,在右壁奇石后面建五间丈许高的居室。当中一间最大,中列火池,旁置桌椅用具,作为用餐和冬来围炉之所。余者占地均小,只放得下一两张床榻和两三件竹几木墩,仅供卧起之用。左壁也盖了一间厨房,牛子仍卧其内。所有安排陈设俱是文叔主意。山中木料、石块现成,取用极便,没有几天便即完工。

      灵姑、王渊向来嫌恶文叔,见天气温和,花木藤草经冬皆绿,俱当他言之过甚,尤其日里随他到后山兽穴几番往来搬运东西,忙上一天,晚来还赶造房舍;老父又性急,每至深夜才住,微明即起:心里都不大高兴。加以室小且低,逼窄气闷,除王妻外,连吕、王二人都未在里面睡过,两小姊弟更连进都懒得进去。近来诸人都有一张土人用的矮木榻,榻心是牛子用山中棕和野麻编成,铺上稻草、棉褥,甚是温软舒适。

      王守常武功平常,书却读得不少,两小姊弟夜间无事,便由王守常教读习字。文叔未来以前,火烛艰难,火架只能点些松柴油木,高置壁问照亮。时有火星爆落,不能在下面读书。来时所带蜡烛要留备缓急之用,为数无多,不舍得耗费。嗣由牛子伐取老松根下积脂,掺些兽油,熬炼成膏,用棉丝搓成灯芯,用灯盏点着。虽然明亮清香,但吕伟又不愿多伐千年老木,不令多制。两小均嗜文事,尤喜卧读,为就灯光,都把短榻移向灯侧。又各依恋父亲,连大人的榻也强移过去,并在一起。于是四榻相对,中间只隔一张桌子。

      当晚天气骤寒,土妻素日怕冷,早将石后火池生旺,才去安歇。其实余下老少五人,俱在雪中奔驰力作了好些时,一进洞来,并不觉冷。此时池火甚旺,畅饮之后,再一围火,哪还有什么寒意。夜深人倦,亟欲就枕,以为有借大火池近在榻前,盖得又厚,只须把火添旺,决不至冷到哪里去。安住已惯,石后小房只两间,没有卧榻,还得现搬卧具,俱想过了今晚再说。牛子尽管提说,当晚大风雪后还要加倍奇冷,众人却均未在意,各带两分醉意,头一落枕,便已呼呼熟睡。

      这时雪又下大,风却小了不少,牛子因受主人夸奖,益发卖力求好,灌满一壶新酿得的青稞酒,连同残余肉食放在火旁。雪势微住,便到洞外扫雪;下得大时,又进洞边吃酒肉锅魁,一边作工,做那两副雪具,以备明早博灵姑欢心,堵王渊的嘴。人毕竟是肉做的,牛子年已五旬开外,在风雪中苦累了一整天,通未怎么休歇,再加上独自熬累这大半夜,哪还能不倦。当他二次扫雪回洞,把两副雪具做完,藏入己室,回到火旁饮食时,瞥见池火渐弱,想加些石炭、木柴下去。谁知酒已过量,加之事完心定,顿生疲倦,加不多块,心神一迷糊,便在火旁地上躺倒,沉沉睡去。

      外面雪恰在此时大了起来,阵阵寒钊穿洞而入,凡沾水之处全都冻结,冰坚如铁,奇冷非常。众人睡得甚是香甜,池中余火虽经牛子加了几块新炭,火势略旺了一会,无奈天气冷得出奇,几阵寒风往里一倒灌,原有热气便被扫荡个干净,只池中余烬犹燃。

      四壁火把、桌上灯檠全都熄灭。全洞立似一座寒冰地狱,人怎禁受得住。先时众人也防天冷,盖得颇厚。初刮风时,外面冷极,被内犹是温暖,尚未警觉。不消多时,寒气便透重棉而入,直侵被底。榻上诸人睡梦中猛觉背脊冰凉,头脸针扎也似地痛,身子如浸入寒泉里一样。

      吕伟首先惊醒,随手一摸,寒裳如铁,到处冰凉,手足也都冻木,几失知觉,面目生疼,周身冷得乱抖。知道不妙,忙睁眼睛,脱口急喊:“灵儿快醒!”灵姑和王氏父子也同样冻醒。四人中只灵姑一人服过灵药,虽觉奇冷难耐,还不怎样,王氏父子已冻得不能出声了。灵姑听老父呼唤,一看洞中昏黑,他火奄奄欲灭,牛子睡在火侧,疑他冻死,又惊又急。知道天气酷寒,重棉之内尚且如此冷法,怎能使老父下地?忙答道:

      “爹爹冷吗?女儿还不甚觉得。池火快灭了,爹爹千万不要下床,女儿自会想法。”

      吕伟知道,不出被添火,人难禁受,出被更非僵倒不可,一时想不出主意,想命三人运用内功避寒,稍为活动血脉再下。灵姑惟恐老父先下受寒,已等不及,边说着话,边扯过被外长衣披起,纵下床来,只一纵,便到了堆积柴炭之处。见石油也都冻凝,急匆匆用铁勺舀了一勺,左手夹起几根粗大木柴,纵回火旁。先将石油往火里甩落,跟着放入木柴,又加了些石炭。那石油发火最快,点滴便有极旺火苗,这一倒下去,轰的一声,立时腾起五六尺高大的一团烈焰,木柴石炭跟着燃烧,榻前一带才有了几分暖意。

      灵姑站在火旁一边添炭,一边劝阻榻上三人等暖和一会再下地,免得冒寒生病。再低头一看,牛子倒卧池旁,已是坚冰在须,靠口鼻直似蒙了一层霜雪。只呼鼾之声甚微,不似往日那等洪亮,人却未死。一摸火池中的铜壶,恰巧壶下有堆余火被灰盖住未灭,水尚温热。忙倒了一碗,给牛子撬开牙关灌了下去。因恐骨髓冻凝,容易推折,不敢猛推,只得大声呼喊:“牛子快醒!”

      王渊醒来,见灵姑独自披衣下地弄火,心想挣扎下床相助,无奈身子冻得又僵又木。

      火旺以后,身上更抖得厉害,直说不出话来。没奈何,只得忍耐一会。这时听灵姑急唤牛子,猛想起母亲尚在石后小室以内,不知冻得如何。母子关心,一时情急,脱口喊了一声,什么也不顾了,把被一揭,纵下床往里就跑。牛子本能耐冷,又吃了满肚的酒,不几声便被灵姑唤醒,只是身子僵硬,不能转动。灵姑方想再给灌点热水,忽见王渊长衣未穿,往里急跑。想起王妻尚在室内,也着了急,丢下牛子跟踪赶进。一看,还算好,那几间小屋俱用老厚木板隔成,甚是严紧;王妻因为怕冷,酒饮不多,昨晚便觉出寒意,睡时曾将门关好,里外屋火池一齐生旺。在屋里睡的人虽仍觉冷,灵姑由外跑进,转觉温暖非常,与屋外有天渊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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