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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城十九侠还珠楼主-第7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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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卞明德知道自己仙缘遇合就在取宝之时,惟恐延误,重又拜求携带。彩蓉知他法力有限,取宝是在深夜,到时江涛暴涨,风雨雷电交作,更有不少强敌前来争斗。危崖百仍,下有狂涛骇浪,无处藏身,又不能将他放在木船上面。惟恐受了外敌误伤,作难了一阵,便告以种种凶险,劝他当夜先不要去,日后必为设法援引,包在自己身上,定使如愿以偿。卞明德偏守着鲁清尘之言,认定仙缘不再,千载一时,良机不肯错过,再四求说,甘冒险难,虽死不悔。彩蓉无奈,只得允了,令卞明德乘明日闲空,将庙中之事料理完妥,后日黄昏后即去泊舟之所,先为布置一藏身之地,免受误伤。卞明德大喜拜谢。

      二女正要起身,灵姑忽想起来时不见浪生,只顾商谈,不曾理会。因宜从善也未在房,以为同在别室,命金百炼去寻。彩蓉也说刚来问知灵姑寻她,正要回转,灵姑便到,并未见浪生在屋。卞明德说,浪生素不喜他,灵姑走后,他先往静室张望了一回师父,便与宜从善同往庙前玩月闲谈。后来还同回大殿,吃了茶又同走出。自己因和金百炼忙于收拾大殿,计算香资,未暇过问,也许他仍在外面,一会,金百炼急勿匆背了宜从善回转,说在庙侧密林之中寻到,人已爬伏地上,昏迷不醒。浪生不知何往。彩蓉料知出了事,近前一看,从善身未受伤,只不能言动。连用解禁之法,终究无效。灵姑便要飞出去寻找浪生踪迹。彩蓉拦道:“他一个婴童,生具美质,与人无忤,无论正邪各派,见了只有喜爱,决无伤他之理。看宜从善并无邪气,不似受了法术禁制,我竟解他不开,实是奇怪。许有甚道术之士路过,二人在彼玩月,无知冒犯,薄惩示儆。浪生如在,自会寻到;如被来人带走,鸿飞冥冥,何可追寻?此子机智绝伦,也许看出不妙,觅地藏起。等人醒后,一问自知。”正说之间,宜从善忽然自行眼睁口开,渐渐回醒。见了众人,忙即纵起,头脑仍有些昏晕。彩蓉看出他立足不稳,劝令躺倒少息,俟问再答。宜从善眼花直转,终忍不住,强打精神,说不几句,人渐清醒如初,重又坐起,细说前情。

      原来浪生和宜、金二童最好,前听人言,说二人福薄缘浅,难望大成,只盼卞明德异日加以携带,努力前修,或有几分希冀,心中不服。这晚来到庙时,因金百炼事忙,便拉宜从善出庙谈心。宜从善知他仙福甚厚,再三恳托异日携带。浪生自是热情,一口答应。后回大殿吃茶,重往林内,二人正谈得起劲,忽听头上破空之声。浪生稚气,说两姑姑在空中飞行时便是这种声音,不是大姑便是二姑回来,立即望空大喊。宜从善较有识见,便劝说:“能在空中飞行的人,不止二位仙姑,那头陀便是一个。要是二位仙姑,自会降落庙内,喊她则甚?现当取宝紧要关头,如将外邪招来,岂不生事?”浪生认定那破宝之声不是彩蓉,便是灵姑,依旧狂喊,不听劝阻。浪生异质,声音洪高,这一放声高叫,直是响彻云霄,山鸣谷应。那破空之声已自上空飞过,闻声忽又回转。宜从善心想:“如是二女,既由庙前经过,又有浪生在此等候,决无不降之理。”见破空之声去而复转,情知对方是个生人,快要降落,方拉浪生急速觅地藏起,看清来人路数再行出面。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二人微一争执之间,一线青光已如流星飞降,直落面前。

      浪生知灵姑飞行时光如银虹;彩蓉光虽青色,但颇长大。一见青光甚细,势子又劲又疾,方觉有异。对面光敛处,现出一个身着半截羽衣,赤足蓝履的道装少年,朝浪生看了一眼,笑道:“小娃仔,你喊我么?”浪生一见,果被宜从善说中,是个生人,老大不悦,鼓着嘴道:“我自喊我姑姑,哪个喊你?你快走吧。”少年笑道:“你姑姑是谁?喊她作甚?我会在天上飞,多好玩,你跟我去好么?”浪生益发没好气,答道:

      “你会飞有甚稀罕?我姑姑比你还会飞,剑光也比你长大得多。我不要你,再和我唠叨,我就要抓你了。”少年笑道:“既这么说,只好先把你带走,等你姑姑日后往铜椰岛去要人吧。”

      言还未了,宜从善曾从鲁清尘学会旁门中的五行阴雷,原为祭神时准备合力降妖之用。少年来时,他本就存了戒心,一听口风不对,惟恐浪生被人摄走;又见少年青光甚细,以为仅能御空飞行,无甚真实法力。一时情急,妄想骤出不意,用阴雷将少年打倒,擒回庙去,等二女来了处治,便假装拔鞋,就地抓起一把土,暗地施为,一言不发,扬手一团黑气朝前打去。满拟少年没有防备,非倒不可。谁知少年肩上羽花突闪出一片青光,黑烟立即化为乌有。知道弄巧成拙,心中大惊,忙拉浪生,急喊:…快跑!”话才脱口,忽然一阵头晕眼花,人便晕倒地上。耳听少年喝道:“旁门未技,也敢卖弄!姑念年幼无知,饶你一命。这小孩不应置身左道门下,我已带去。三日之内,我在附近有事,你师长如问,可去沿江崖上寻我。过了后日,我便飞回铜椰岛,如若不服,再去寻我好了。你现为真磁之气滞住气血,少时自会醒转,不必害怕。”说时,似听浪生急喊,一会破空之声又起,向空飞去。宜从善心中明白浪生已被敌人摄走,无奈头重身软,不能出声起动。直到金百炼将他背回庙内,过了一会,才渐醒转。

      彩蓉一听,大惊道:“那道装少年竟是铜椰岛来的吗?我前在北邮山曾听妖鬼徐完说起铜椰岛有一散仙天痴上人,道法高强。他用多年苦功,将地底元磁之气炼成一座磁峰,竖在岛上,奥妙非常。凡是五金炼成的法宝、飞剑,任多厉害,都要被那磁峰吸去。

      全岛无一寸铁,门人所用飞剑俱是东方乙木之精和玉鳞石介等类炼成。师徒多人在岛清修;本不甚过问外事。只因那年峨眉教祖命众门人往海底紫云宫取天一真水,与紫云三女争斗起来。上人有一门徒适在三女座上,为易周二孙所败,追到岛上,被上人用磁蜂将二人所乘九天十地辟魔神梭摄去,连人擒住,正待吊走。不料神驼乙休赶到,施展神通,用调虎离山之计,假用南明真火焚烧磁峰,将人救走。后来上人赶往白犀潭寻找乙真人复仇,又为乙真人仙妻韩仙子所败。归途气忿不过,往玄龟殿去寻易周晦气。不料有人事先泄机,防备严密,只困了一天,不但没占得上风,反被乙真人追来,受了一顿奚落。上人苦斗不胜,说了几句诱敌的话,便自遁走。乙真人明知磁峰厉害,依旧轻敌自恃,随后赶去。上人在岛上本设有极恶毒的阵法,就这样双方仍又苦斗数日,各损伤了好些法宝,最后把乙真人困住。乙真人也动了无明之火,准备运用玄功,由阵底攻穿地肺,发动真火煮海烧山,将全岛毁去,与他一拼,上人还不知就里。幸亏妙一真人夫妇同了嵩山白、朱二老赶到,止住危机,劝两人言和修好,才未惹出大祸。

      “看来人年貌行径,定是上人门下。他说附近有事,必也为了金船而来。照那口气,浪生必被看中,带回岛去,不但没有凶险,还是他的福缘。但我们的事却又添上一层阻力了。天痴上人最是护犊好胜,如无真实法力,不会命他出外丢脸。所幸他见宜从善只会一点浅法,以为庙中只有几个旁门未学之士,无意中泄露行藏。恰巧郑八姑又已来此,还可预为商议。如是临时发现,突来强敌,他师徒又非别的异派妖邪可比,不宜与之结怨,岂非难题?为今之计,寻找浪生倒还在其次,去告八姑商量应付才是要紧。”

      灵姑前在元江与武当七女相见,并未交谈,意欲随往。彩蓉说:“七女后日黄昏必来相见,对你也颇心仪,相交日长,不必忙在一时。沉舟虽有仙法封禁,但是为期只剩下一口,由今晚起,保不定当地还有外人窥探。最好灵妹用我隐身法暗伏江岸之上守伺动静,不要去吧?”灵姑应了。彩蓉因灵姑只有飞刀、神斧,不会别的法术,长于攻敌,不长守护,行时叮嘱:“如遇敌人,只要不被他看出形迹,无可掩藏之地,不可上前交手。万一不敌,可沿着对岸向神女峰一面飞驰,相隔百余里便是武当七女的洞府,不消片刻即可飞到。八姑法力高强,自能迎御。千万不可退守沉舟,以防禁法启闭之间,敌人运用玄功变化,紧随身后,乘虚而入。”说罢,二人分别起身。

      这两日间,灵姑和浪生相处时长,觉这幼婴聪慧绝伦,处处讨人喜欢,不由爱极。

      满心想将浪生带回苦竹庵,求师父开恩收录,传以道法、剑术,不料被一外人掳去。虽然彩蓉说是浪生之福,并无妨害,心终恋恋不舍。灵姑算计道装少年必在左近江岸之上,心想:“浪生天性刚毅纯厚,自从初遇,便死心塌地相从,对自己和彩蓉信服已极。忽被外人掳去,一任说得多好,短时日内决不信从。此子机智绝伦,一见倔强不得,必是假意应允,设计脱身。两面江岸壁立千百丈,险峻非常,他虽资禀过人,终是一个幼婴,深夜逃窜于危峰峭壁之间,下有洪涛骇浪之险,稍一失措,便即葬送。照彩蓉说,虽不便与那少年结怨,但人是他强掳去的,并非出自心愿,理上先讲不过去。难道法力道行高的人,就这样恃强横行,不通情理?”本意寻去理论,又恐泄露取宝行藏。踌躇至再,只得照彩蓉所传,隐了身形,顺归途暗中仔细查访浪生下落。

      灵姑因恐遗漏,相隔又不甚远,一到江崖,便仁了飞行,改用轻身功夫,步行向前疾驰。先由左边崖顶上驰,一直跑过泊舟之处十余里,不见一丝朕兆。又飞向对崖,重往下流头寻去。对面江崖更是险峻,到处鸟道蚕丛,灌木藤蔓杂生其上,自来无人行走。

      这时天色已然黎明,晨曦欲起,晓雾溟。下面江峡之中一片漆黑,只听涛声聒耳,更无别的动静,景物甚是幽寂。灵姑心想:“那道装少年既说在附近江崖之上相候,必无虚语,怎会寻他不到?”正寻思间,忽见对岸江崖后有一缕青烟升起,颇似有人在彼晨炊。因适才走的是沿江一面,炊烟起处在危崖之后,不曾走到。知那一带山崖深险,向无人迹,炊烟起得古怪。再望下流头,棒莽载途,乱峰杂沓,不似有人停留之处。于是重又飞回原行江崖,朝那有烟之处寻去。走不多远,那烟竟越来越旺。及至望见火光,才知野火烧山,不是有人晨炊。

      灵姑虽觉失望,仍不死心。翻过崖去,又行五六里,快要到时,火势更大,烈焰熊熊,上冲霄汉。崖这面多是童山秃石,只发火处地势略洼,草木繁茂,也只二三顷方圆地面,灵姑生性慈祥,不愿毁伤生物。方想放出飞刀将火扑灭,猛见一片青霞自对面峰腰上发出,直飞火场,晃眼布散开来。往下压去,那火场也有十余亩大小,烧的俱是灌木树林,火头已冒有十余丈高下,急切间本难扑灭。不料青霞一盖上去,当时火灭烟消,所烧草木尽管焦黑,却是寸烟不起。青霞压灭了火,依旧电掣飞回,端的迅速已极。灵姑心中一动,忙往峰腰注视,只见一线青光破空飞去,不见人影,因青光与宜从善所见一样,断定适飞走的便是那道装少年。浪生想必被人禁锢在彼,此时少年不在,正好乘虚而入,将人救转,忙即赶去。

      到了一看,那青光起处,山石平坦,虽可坐卧,但那一片并无洞穴存身。灵姑以为浪生或许适才被人禁制在此,现已离去,自觉失望,不由哎了一声。方欲起身往别处寻觅,忽听浪生急喊:“二姑!”灵姑大喜,忙问:“浪生,你在哪里,怎看不见?决说出来,我好救你回去。”浪生道:“二姑莫要近前,我就在你面前树底下石头上坐着呢。”灵姑因飞刀、神斧可破禁法,但恐误伤了人,便令浪生将所居地形详为说出,欲用刀斧一试。浪生忙拦道:“二姑快莫破法,我还有话说呢。”灵姑听他语气只是亲切,并无愤恨,停手问故。

      浪生遂道:“我昨晚被九师哥景公望引来此地,承他接引,已向铜椰岛师父天痴上人传声遥拜,答应收到门下,做未一个徒弟。只等江峡金船填了江底灵泉水眼,便随他同回铜椰岛去了。景师兄因见我时庙里宜师兄曾用邪法暗算,只当庙里的人都是旁门左道。又问出我的出身是庙里留养的孤儿,他说庙中都不是好人,如非抚养过我,来时铜椰岛上师父不许无故伤人的话,决不能容这等人在此盘踞,说什么也不许我再回庙去相见。我先怕景师兄要问取宝的事,并没说出两位姑姑,后来我想好了话再说,他当是假的,反说了我几句,一点不肯信。他和姑姑一样爱我,昨晚半夜为逗我喜欢,还教了我两样仙法。快天亮前说有要事走去,围着这树画了一个大圈子,又运来两块石头放在树底下。说有他昨晚留的食物果子,叫我在圈子里玩,外有仙法禁制,谁也走不进来,我能见人,人不能见我。他那仙法甚是厉害,据说能将飞刀、飞剑禁住。昨晚他试给我看,一点不假。铜椰岛师父本事更大,我已愿意拜门,只舍不得两位姑姑和宜、金两师兄,想见一面,又不能走出去。想我来时宜师兄己看见,姑姑回庙得信,定来寻找,因景师兄仙法禁制,不易寻到。景师兄传我的五行生灭禁制之法,能随手发火,适才想不出别法,便在圈里用那禁法放火,烧山前草树,打算放起烟火,将姑姑引来。后见姑姑仍未寻来,火已放大,好好的树木无故烧死,又觉可惜,刚把火熄灭,二姑就来了。先因景师兄走时再三叮咛,无论是谁到此,不许出声答话;若不听他说,便不带我见铜椰岛师父去。好容易把二姑想来,又有点害怕,不敢出声招呼,好生为难。后见二姑要走,我才着了急。好在景师兄没在,只要不破他法术弄出事来,他便不晓得。”

      灵姑听出浪生果如彩蓉所料,被来人引进到天痴上人门下,并还是双方心愿,不是勉强,颇代浪生高兴,也就不再打破法相见主意。只是景公望有金船填入泉眼之言,分明于取宝之事有关,心中疑虑,随即细加盘问。浪生答说:“我先也疑心及此,曾经故作痴呆,向景公望探询行径和金船底细。照他所说口气,他来专为收取江心泉眼中千万年来蕴藏着的一种至宝。取到以后,用那金船镇压水眼,稳定洪流。还说金船之中虽藏有几件前古异宝,但多为五金炼成,铜椰全岛不能有寸铁,同门师兄弟所用宝器均为乙木丙火精英所萃,取去无用,船中宝物也各有主人,所以不要。并还说峨眉、青城两派教祖均知此事,日前还奉师命前往拜见,领了机宜才来。”灵姑闻言,心才略放。事关重大,急于向彩蓉、八姑报信商议,便对浪生说少时得暇再来看他。仍任景公望随时探询,暂时先不告以二女行藏。说罢,径飞回到了泊舟之处。

      灵姑见彩蓉未回,正要往上流神女峰一带寻找,还未飞起,忽听上空破空之声由远而近,甚是迅急。先疑是彩蓉回转,抬头一看,两道青光一前一后,正由前面云空中飞过,其急如电。尤其前面一道更快,只有仰面一瞬之间,已是横空飞渡。恰值江峡上面云层甚密,青光飞得又高,似青蛇般在密云中略为掣动,便没了影子。灵姑知各派剑仙御空飞行时不愿惊骇俗人耳目,踪迹极为隐秘。崖顶虽极荒凉,但那剑光沿着江崖急驶,下面便是川峡,上下舟船往来如织,这两道剑光都非旁门左道之士,如无急事,怎会这样显露?念头一动,忙即飞起察看,刚到天空,忽见青光去而复转,但只剩了一道,适才前飞的一道已然飞远,不知去向。灵姑谨慎,飞得甚高,原意窥探对方行径:是有意来此,还是无心路过?见青光飞转,正想将光华、身形一齐隐去,那青光忽朝自己飞来。

      光中现出一个素衣少女,老远便喊:“吕姊暂停云驭,容小妹拜见。”来势迅急。灵姑闻声注视,来人已经飞近,正是前在元江所遇武当七女中的女昆仑石玉珠,好生欣喜,连忙应声迎上,一同飞落。

      石玉珠先朝四外仔细看了看,对灵姑道:“现时强敌来了好几个,迟早要来窥伺。

      我们先找个地方将身隐起,再行畅谈如何?”灵姑知她在半边老尼门下多年,法力、剑术俱颇高强。自己只是新近从彩蓉学会了两种旁门中的隐形禁制之术,惟恐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不愿施展。又恐敌人来此暗探,没奈何只得答道:“妹子所驾木舟在水底,有家师灵符禁制,外人决难侵入,请到舟中叙谈如何?”

      石玉珠知她不愿当客卖弄,笑答道:“听八姑说木舟不可妄登。蓉姊所传禁法虽出旁门,但极神妙,异教中人极少能破。还是用她法术隐形,就便守伺敌人有无动作,比较妥当。你我神交已久,相聚日长,姊姊何必客气呢?”灵姑只得应了。二人便择一山石坐下,行法隐去身形,互坐叙谈,各致倾慕。

      灵姑随问彩蓉、八姑是否仍在七女那里?石玉珠道:“蓉姊因八姑传她防身妙法,我来时约已入定,须候人夜始能来此。明夜取宝一节,听八姑说已有安排。小妹仰慕灵姊,意欲攀交,已非朝夕。适才为追一人,归途瞥见银虹滞空,知灵姊在此,故来相见。

      灵姊此时不便远离,一人寂寞,小妹左右山居无事,正好奉陪。等到明夜取宝大功告成,再请往荒山小住如何?”

      灵姑又将浪生之言说了。石玉珠道:“这个无须疑虑。我虽不知底细,听八姑说,天痴上人自和神驼乙真人斗法,几乎两败,承峨眉掌教齐真人解围之后,与各正派长老均成了莫逆,此来必无作梗之理。倒是那蛮僧金狮神佛赤隆儿瓜须要留神。他先不知金船来历,原是那日金船自元江飞遁时,被他中途遇见,当时便想拦截。不料金船上有广成子仙法妙用,他又如何能制得住?船未截成,人反受伤,当时只得退下,觅地将养。

      伤愈后,断定金船是前古无主异宝,心终不死,顺着金船去路追寻下落。日前他寻到川峡,辨别宝气,查出船沉江心水眼以内。因上次吃过苦头,知颇有仙法禁制,不是随便可以收取。意欲将江神庙买去,设下法坛,用那恶毒的大力金刚神法将船取走。不料被他师兄麻头鬼王呼加图由晶球幻影中查出一些朕兆。这厮道行法力较高,知道此举凶多吉少,急磨所佩密音环告警,将他催逼回去。初意劝他师弟罢手,不令妄动。偏生当时有一妖人在座,闻说此事,极力怂恿。二蛮僧不久有一次魔劫,不能避免,只有金船上广成子所遗灵丹能助他们肉身成道。无奈麻头鬼王近年行事慎重,见晶球朕兆不利,深知峨眉、青城诸派厉害,顾忌大多,虽不令师弟妄动,心中不无恋恋。

      “金狮神佛狂妄骄悍,一听船中灵丹关系他年成败,贪心愈炽,哪还再计利害。便说自己炼成小诸天不坏身法,除却一两件佛家降魔至宝是个克星,任何飞刀、飞剑俱不能伤。对方俱是道教,即或不利,至多借此兵解,还免去应受的魔火之劫,也是佳事。

      万一以人力心计战胜定数,将灵丹得到手中,免却一场大劫,岂非绝妙?力主前往。麻头鬼王被他说动,二次查晶球幻影,默算未来,居然体会出有两分可乘之机,于是允诺。

      只嘱金狮神佛不可心贪,到时由他在江神庙设坛行法,命金狮神佛乘金船出水之际,用邪法化身隐形,专一盗取船中灵丹,得手便即遁走,别的一概不要。为防万一,并托那同道妖人在老巢设一主坛,与此遥应,以便遇上危难,立可遁回。防备原极缜密,无如广成子仙法微妙,底细难于推算。他用晶球视影时,一心专注金船出水时光影,好些遗漏没有看出。他所想得的灵丹,已在元江出水时为令师取走。到时如若知难而退,还可无事。金狮神佛既贪且狠,必不如他所教,一见灵丹无着,势必攘夺那两件至宝,我们这里早有防备,他如何能够得手?适才齐真人与八姑飞剑传书,曾示原委。八姑未将飞书给我们观看,听那语气,蓉姊或许有小灾厄,大约不甚要紧;灵姊也有一个对头无心相值,但无妨害。蛮僧邪法阴毒,我们只稍防他在这附近江崖上做手脚,别的俱有化解,不足为虑了。”

      灵姑自是欢喜。二女越谈越投机,重叙年庚,订为姊妹。石玉珠也不再回山,便陪灵姑一同守候。聚谈到了午后,灵姑说起江神庙遇见头陀,是因一时想吃乡味,去往庙前吃豆花饭而起。石玉珠笑道:“同门师姊妹七人,只我和二师妹绿华喜动不喜静,常在红尘之中走动。虽能吐纳导引,服气辟谷,烟火终未全断。每值佳辰令节,或是七人生日,必在山中备些酒食,纵饮取乐。因愚姊妹生长川中,【创建和谐家园】姊张锦雯又是江南世家,俱能自制几样菜肴,林师姊更做得一手好福建菜。我们空中飞行,顷刻千里,多远地方的东西都能买到。每次聚饮,总在事前三日将应用酒肴备妥,到日七姊妹各制一两样新鲜菜肴,择一胜地,同饮尽欢。似这样一年中总有十来次,在外买吃却少。灵姑现尚未断烟火,此时想已腹饥。明夜便离此地,大可再尝两次故乡风味,我在此等你好了。”

      灵姑说:“近来练气,已能数日不食。此时防敌正紧,连想看望浪生践约均未敢去,怎好为了口腹之欲擅离?”石玉珠道:“有我在此代你守候,决无妨碍。你此去就便兼可查探头陀归未,庙中有无异状,归途顺道再看浪生,打听景公望踪迹,正是一举三得,如何不可?庙前人多,头陀如回,必在庙中布置,只要留点心,不会被他看破。归途去寻浪生,景公望如在,可与相见,明说奉了师命来此取宝。这样还可与浪生对面谈话,无须隐藏。头陀的事也可略提,看他知否。天痴上人师徒极喜自谦,露出求助之意,各行其是好了。”

      灵姑一想颇是,便请石玉珠少候,自往江神庙探看。仍往庙侧密林内飞落,隐身走出。到了庙前一看,半日未来,竟换了一幅景象。所有商贩俱已撤去,游人香客一个不见,正偏殿门紧闭,隐闻梵唱之声起自殿内。殿前石台上大铁香炉又被人搬开,却搭上一座三丈大小的六角法台。台上站着十八个壮汉,俱都赤着上半身,腰围黄麻布短裙,各持幡幢,分六面呆立不动。有一个矮胖的蛮僧,鹰鼻鹞眼,阔口横腮,满脸密层层俱是豆【创建和谐家园】子。手捧金钵,正在绕台急转,向那些壮汉身上画符念咒,不时手抓钵孟中法水向人身上洒去。转了一阵,拔出肩插幡幢,朝那些壮汉挨个摇晃,便有一朵丈许大小青莲涌起。晃眼隐没全身,人便不见,一会全数隐去。

      灵姑看出蛮僧是新来的麻头鬼王,知道厉害,先本不敢走近。嗣见蛮僧不曾警觉,心念卞明德师弟兄三人不知是否被逐,或是禁闭别处,欲往偏殿,隔门往里窥探。刚试探着往前行进,蛮僧行法已完,好似知道有人隐伺在侧,竟朝灵姑笑了一笑。蛮僧相貌本极狞恶丑怪,灵姑迭经彩蓉告诫,原有戒心,见状知被看破,暗道:“不好!”方欲退避,蛮僧倏地手持幡幢向上一挥,立时便有千百朵青莲飞起,青芒万丈,笼罩全台。

      灵姑疑将失陷,吓得慌不迭往外飞遁。百忙中凌空回顾,就这瞬息之间,那千万青莲碧光,连同蛮僧法台,俱都不知去向。石台上空无一物。殿内梵唱之声也住,静悄悄的,好似一座空庙。

      灵姑恐怕蛮僧故意诱敌,不敢留连。正打主意探访卞明德下落,偶低头往下一看,坡下不远村落中依旧商贾云集,游人往来,才知庙前市集已然移向坡下,忙觅僻处降落赶去。一到便见王老幺饭摊设在两株大黄桶树下,饭时已过,恰无顾客。知乃侄大毛与蛮僧相识,正好打听,便现身走过去。王老幺已经大毛归说二女不是常人,见灵姑走来,又惊又喜,表面仍作不知,殷勤让座。灵姑便问:“市集还有两天,忽然移到坡下,是何缘故?”王老幺听灵姑探询,心有畏忌,迟疑了一阵,做个眼色,答道:“小姐来得不凑巧,火刚添上,豆花饭都凉了。我家还有热东西吃,离这里也不甚远,要不请到我家去吃吧。”灵姑本因坡下离庙甚近,恐二蛮僧尾随了来,闻言知有话说,笑答:“甚好。”当下由王妻收摊,王老幺径引灵姑往家走去。

      工老幺夫妻终年勤谨,茅屋竹篱,收拾得甚是干净。灵姑急于打听底细,见王老幺要往灶中添柴煮腊肉,忙拦道:“我此时不饿,你说庙里的事吧。”王老幺忽想起还未向灵姑行礼,慌不迭跪下道:“小人肉眼凡胎,不知仙姑下凡,千万不要见怪。”灵姑忙唤起道:“你乱说了,我哪是甚神仙?快些起来说话。”王老幺自不肯信,依旧磕了几个头,才行起立,答道:“仙姑不要瞒我,今早已听人说了。”灵姑料是大毛走口,便道:“且不说这个,番和尚将庙占去,卞明德他们现在何处,你晓得么?”王老幺道:

      “我都晓得,仙姑请坐那椅子上,我一边烧火一边说。说完,我屋里人也到家,我菜也熟了,正好吃呢。”灵姑拦他不听,只得坐下。王老幺随在灶后添火,述说经过。

      原来昨日灵姑从白石坡走后,大毛守到半夜,二蛮僧同时飞到。初见牛皮帐篷坍倒,禁法已破,甚是暴怒。幸而金狮神佛认得大毛,才未动手伤人。大毛便说自己因在江神庙听说他到此,前来看望。不料来一女子将法术破去。自称是成都辟邪村玉清【创建和谐家园】门下,奉命来此,着蛮僧到成都寻她决一胜负。二蛮僧闻言大怒,金狮神佛当时便要寻去,力说为时尚早,去完成都再回来设坛行法,决来得及。麻头鬼王拦阻不听,争持结果,先令大毛往江神庙送信,令卞明德等将庙暂让数日,庙前摊贩游人香客一齐赶走。并代物色数十名壮汉,各给金银,以备到时应用。二蛮僧随同飞去,大毛如言办理。

      卞明德已得彩蓉指教,知难与抗,得信后立即应允,除鲁清尘所居静室和师兄弟三人所居两间偏厢外,一齐让出。这时二女离庙不久,天色微明,因是会期,庙前众商已然起身,准备陈设,卞明德恐蛮僧回来得快,众商客不知底细,不服驱遣,受了伤害,忙率全庙人众出外,分头招呼说:“昨晚江神示兆,今日要在庙前降临。因未明示早晚,江神说来就来,来时狂风暴雨,恐俗人无知,触犯江神惹出乱子,今日必须闭庙,不再接受香客供献香火;并将集市移向坡下,庙前不许一人停留。”鲁清尘师徒人望极好,众人知他们素不招摇,这般惶急必有原因,不由不信。那胆小一点的,因听平日传说,更连坡下生意都不敢做,径直避向远处。地方不大,顷刻传遍,香客和赶集来的游人也都裹足,不再往坡上走动,乱过一阵,商客散尽。

      待到午初,二蛮僧忽然怒冲冲回转,大毛恰巧将壮汉找到。二蛮僧见一切如心意齐备,以为道士畏服,方始转怒为喜。在庙前石台上用木材搭了一座法台。将大毛所寻壮汉挑了十八名出来,每人给些旗幡,站在台上帮做法事。下余没选上的,各给了些金银打发走,只不许对外张扬。定在半夜暴风雨时行法,那十八名壮汉由此守立台上,不到事完,不能行动。

      王大毛被派做【创建和谐家园】,因和蛮僧共过患难,甚得信赖,较可随便。适才他见蛮僧用番话争论,面带忧急之色,看神情似乎不妙。想起那年成都辟邪村玉清观斗法之事,自己受了蛮僧之愚,九死一生,几乎送命,这次情形更为严重。知道蛮僧除水怪是假话,实是与人斗法。昨晚所遇女仙必是他的对头,那么神奇的帐篷应手立毁,可知厉害。既恐所雇壮汉因助蛮僧行法送命吃官司;又想讨好灵姑,为事败时留地步;更恐乃叔为人喜事,夜里暗往窥探,致遭误伤。特地抽空回来,令王老么小心,如若二女仙寻来,可相机告知:蛮僧这次设坛,与那年成都斗法不同。听蛮僧说,那十八名赤身壮汉,一经行法以后,便有天神一般法力。其实都是无知乡民,务求仙姑破法时大发慈悲,不要用那神光杀害。自己和那些人一样,都是为了衣食,想得点钱养家活口;又为蛮僧所迫,不敢违抗。并非有心敢和仙姑为敌。王老么得信以后,久盼二女不至,方在愁急,忽见灵姑寻来,惊喜交集,所以连生意都不顾得做了。

      蛮僧行法共是九次,那十八人始终站在台上,先现出身形,等蛮僧绕台行法完毕,千万朵青莲冒过,重又隐去。每行一次法,那十八人便增长好些威力。等到九次过后,人无一毫知觉,本性全忘,蛮僧所炼神魔俱已附体,即可驱策,任意行事。灵姑去时正是第三次,卞明德等俱被禁阻房内,不许出外。蛮僧邪法甚是厉害,人不能犯,稍微近前便被警觉,任何隐形妙法俱吃窥破。本是大蛮僧麻头鬼王主持行法,道行较深。知道近年正教昌明,自身劫运将临,此举吉凶难料,上来行事先求无过,专为窃夺前古灵药。

      自忖对方莫奈他何,反正于己无害,不愿树敌结怨。灵姑又预存有戒心,没敢造次动手,稍觉难斗,便自遁去,所以未为所伤。否则只要冒失上前,必被困住,难于脱身了。

      这里灵姑听完前事,王妻也将饭摊收回,夫妻二人忙着端菜切肉,盛饭款待。灵姑不便拂他盛意,匆匆吃完,嘱咐王老幺:今日之事不许泄露;少时再见大毛,令他觑便传告卞明德放心,至迟明早事情必了,如能脱身,可去前说之地相候。至于大毛和行法人等本是无辜,到时决不伤害。说完,令王老幺把腊肉饭菜等各包上些带走,给了三四两碎银。王老幺固辞不受,灵姑已然隐身飞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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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回 雷雨撼川峡 三吸金船寻异宝 烟光耀岩谷 同驱邪魅斩蛮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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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灵姑归途先往江崖后寻找浪生,快要到达,微闻身后破空之声追来。灵姑本是隐身飞驰,回顾天空,并无踪影,方在奇怪,声音已然追近。耳听有人唤道:“吕师妹暂止飞行,可去下面相见,愚姊郑八姑有话奉商。”灵姑大喜,忙即降下。跟着眼前一晃,现出一个黑衣道姑,还随着一个少年道士,正是卞明德。

      三人分别礼见之后,八姑首先说道:“我适往江神庙,由庙后地底穿行入内,本意窥探蛮僧动静,正值卞道友被蛮僧关闭室中,因恐误了夜来机缘,正在惶急默祷。是我安排停当,传了宜、金二人机宜,带了卞道友仍由原路穿出。适在空中看出有人在前飞行,是我辈一流,但有邪法隐身。蓉妹曾对我说,她传过你隐身之法,细一注视,正是妖鬼徐完一派,料定是你。我来时先遇石玉珠在江崖上守候,说你归途往寻浪生,你去路又是江崖后面,故此将你唤住。

      “那浪生天赋特厚,机智绝伦,初见景公望不久,便将本门两桩求救脱险的法子套问了去。适才景公望即行回转,看出有人来过。他始终把庙中道士当做左道旁门,不是善类,疑心浪生变志,勾引外敌,故意恫吓,逼问真情。浪生害了怕,因拜师时虽是传声遥拜,不曾亲见天痴上人,但对他十分钟爱,心想:‘师兄任怎分说也不信,还不如寻师父去。’便一面拉着景公望的手假意求告,乘其无备,竟将景公望法宝囊中所插的神木信符偷取了一根,冷不防纵出两三丈,朝地一掷。那神木信符是天痴上人近年炼成的异宝,专备门人出外遇险求救之用。只要如法施为,朝地一掷,立时一幢青光将人护住。欲逃便朝空飞起,否则守在当地待救。多厉害的妖法,急切间也难奈他何。同时先天乙木灵感相通,捷于雷电,上人那里也接到警报。先用千里传音问明就里,指示机宜;再派得力门人,用本门乙木遁法赶来应援,万无一失。

      “那信符形如一技令箭,长约三寸,插在法宝囊内,有半截露出在外,应用极便。

      但不是万分紧急,决不轻用。外人也用它不来,更不怕人盗取。景公望本爱浪生,并非真要处治,又见是个婴孩,一点也没留神。及见神木信符掷向地上,大吃一惊,想要拦阻,青光已是冒起,拥护着浪生朝空飞去,晃眼没人高云之中,略闪即逝。景公望知道难以追上。每一门人只得三根信符,原是上人采用乙木精英炼成,御敌脱身虽有若干妙用,事后只能飞回岛上,由上人收入屯玉鼎内,重新祭炼,不能恢复原形,上人也不再赐。因此景公望既不舍得再取用,又恐浪生年岁大小,在空中有什么闪失,惶急万分。

      正待驾本门乙木遁法勉力追去,忽听上人传声训示,说浪生少时便回铜椰岛,不必挂念,仍令照前行事。

      “我因玉珠说你出来时久,许在浪生那里,便道往探,正赶他师徒传音对答。如换旁人,休说上人,景公望的话也难听出一句;我幸仗着师传隐形之法,近身偷听,才得听知就里。景道友煞也厉害,我那么踪迹隐秘,仍被觉察,起了疑心。和乃师对答完后,始而用他本门真磁炼成的法宝,想收我身带飞剑;继又暗用乙木阵法,想将在侧的人困住,逼令现形。哪知我有雪魂珠在身,凡百无害。他惊疑了一阵,见无端倪,也无人出面为难,知道遇见能手,打了两句招呼,我没理他,就往江神庙去了,浪生已不在彼,我无须前往。彩蓉少时即回,我们可到崖上等她便了。”

      灵姑听浪生已往铜椰岛,天痴上人对他甚是看重,颇代他忻幸。当下随了八姑回到泊舟之处,石玉珠现身出见,略为叙谈。灵姑因时已下午,便请八姑主持全局,八姑笑道:“今日之事,你是主体,余人均是助手,为时尚早,可同坐定,将身隐去。到时无论有甚异状,你照郑师叔之言行事,决无他虑。有应援同道来此,也不必招呼礼见,只守在木舟上面指挥金蛛,以免分神。金船宝物有两件最为重要,到手以后大功告成,那船自有人来料理,没你事了。”说罢,四人同坐原处,由八姑行法隐了身形,闲谈相候。

      灵姑业已饱餐,为时渐迫,夜里事完便须离去,浪生已行,所带食物无人享用,竟欲抛入江内。八姑拦道:“这些食物,我们虽不要它,别人许有用处。”随向灵姑手里要过,交给卞明德。

      卞明德因师父占算,就是当日仙缘遇合,偏生所遇三人俱是女子,所盼仙缘连点影子都没有。过了今夜,众人全要飞去,时机稍纵即逝。知八姑道行法力最高,已然拜求两次。八姑只是笑答:“令师占算,想必无差,时至自知。”并未明示端倪。方在愁虑,忽见八姑递过一大包食物,不知何意。随手接来,见有腊肉在内,油腻外映,恰巧身侧崖石上有一尺许大小石穴,随手放在里面。渐渐日色偏西,卞明德忍不住又向八姑等跪求援引,指示玄机。灵姑也代求说,八姑道:“我今早已听彩蓉说你向道心诚,异日必有成就。但事在你自己,我却代谋不得,否则于你无益有损。少时彩蓉一到,我们便须离开此地,剩你一人在此,有无遇合也难知,你只守着令师所说好了。”卞明德想八姑前后语气,并非无望,只得谢了,暗中留神不提。

      待不一会,彩蓉忽然飞到。八姑便说时候虽还未到,应该提前准备,令灵姑、彩蓉即回沉舟,自和石玉珠尚有他事,略去即回。行时告知明德:“今夜这里便是战场,迅雷风雨甚是剧烈。你一人在此,凭你法力,连身也防不住,稍微不慎,便遭波及。我这隐形之法如不撤去,于你遇合不便;撤了又有危险。现将你藏身所在隐去,地方不大,但可随意行动进出。如有所遇,你见机行事便了。”说罢,便令卞明德紧贴崖石坐下,在周围划了一个圈子,告以人在圈内便可无害,又传了撤禁之法。又着灵姑、彩蓉飞身入水,方和石玉珠隐形飞去。

      卞明德枯守崖下,到处观听,冀有所遇。只见日色西沉,天将向暮,终无朕兆。正急盼问,忽见崖上飞落一人。定睛一看,乃是一个中年穷汉,生得身体瘦小,面容清瘦,穿着甚是破旧。乍看除身法轻健,武功颇有根底外,并不见有甚异处。卞明德成见在胸,暗想:“荒崖断岸,晚景苍凉之际,怎会有人到此?必是异人无疑。”心中一喜,打算现身出来相见。只见那穷汉四外望了望,随在卞明德前面山石上坐下,连叹了两声,满脸俱是悲愁愤恨之容,若有心事在怀,心里一迟疑,便把脚步止住。又见那穷汉在山石上呆坐了一会,从衣兜内取了一块锅魁出来,待要啃吃,忽似闻见腊肉香味,仰面嗅了两嗅。那放食物的石穴就在穷汉身侧,不在禁法隐蔽以内,一寻便被寻到。穷汉取在乎内打开一看,始而面现惊喜之色。刚取了一块想放人口,似觉食物来得奇怪,重又放回原处。自将锅魁三口两口吃完,意犹未足,仿佛饿极神气,时而望望野景,时而望望那包食物,颇有垂涎之状。这时红日西坠,山月已升,清光大来,正照崖上。穷汉低头寻思了一阵,径直伸手将那包食物重取到手,解开便吃。

      卞明德仔细观察,不见来人有什么异处,心中失望。出来时久,渐觉腹饥。又知今晚在此守候,难保不至大明,长夜漫漫,何处觅食?其势又不能离开,这包食物正好充饥。本想出声拦阻,继而一想:“自己长年都在饱食,这人吃得如此香甜,大约难得一饱。看他先见无主之物,尽管垂涎,并未随便取食,可知人虽穷,性情必还耿介,二次取食定是饿极。此时拦阻,彼此都不好意思。又是隐形在此,弄巧还生争执,万一因此纠葛耽误仙缘,更为不值。为了志诚求道,饿上一顿算得什么?何况东西不是自己的,譬如吕仙姑不曾带来,仍是一样。”便没出声。卞明德心虽如此想法,终当食物甚多,也许能够剩些,留备夜里之用。谁知穷汉竟有兼人之量,一阵大嚼,全部精光。吃完想是口渴,立向崖边看了看,竟往下面纵去。

      卞明德起初只顾和八姑等人相见,没有看到崖下形势。穷汉刚纵下去,他忽然想起:

      “这一带江崖,以前曾随师父鲁清尘来往过好几次。记得除却上下游两个靠岸的埠头外,全是危崖壁立,又高又陡,休说随意下落,便攀援都没个着手脚处。这人不比诸位仙姑可以御遁飞行,适见他从容纵落,这么高江崖怎可如此?先又那么唉声叹气,满面愁容。

      莫非人穷志短,吃饱了纵崖赴水寻死?这人武功甚好,必有难言隐痛,死了未免可惜。

      自己所习法术,别的不行,要救人却是易事。见死不救,算什么清修之士?”

      卞明德念头一转,立即跑向崖边,探头往下一看,只见月光斜照,不能到达江面,崖上只管风清月明,江峡中仍是一片乌黑。只听江波怒啸,深险莫测。正待施展法术引来月光向下照看,微闻叹息之声,自离顶十余丈的崖腰上隐隐传来,正是穷汉口音。下面藤蔓本多,疑心穷汉黑暗中投江,中途吃藤蔓绾住,上下不得,绝处逢生,变了初志,正在待人救援。卞明德心中一喜,忙朝下叫道:“朋友,你在哪里?先不要动,以免暗中失足。”说完,正待飞身纵落,刚在行法施为,猛觉被人夹背一把抓紧,奇痛彻骨。

      不由大惊,想要挣扎,哪里能够,竟连声都难出。跟着便听耳旁有人喝道:“少时风雨一起,便有争杀,凭你这点法力,还不是送死。你刚才在哪里,快藏回去,休要误人误己。我事完自会前来,大约还有用你之处。”说话正是穷汉口音,卞明德心方一放,跟着背上一松,回头看时,哪有人影。知非常人,立即依言奔回原处守候。正寻思穷汉是否自己遇合,穷汉忽然纵上来,由身旁布袋内取出一把东西,挨次朝江峡上空抛去,动作甚是忙碌,只没看出所掷何物。掷完又纵向身后危崖之上,待有片刻,又纵下来,仍回原石坐下,面上也有了一点喜色。

      卞明德有心出去相见,因察穷汉动作语气,分明与今晚之事有关,偏生他又行法隐秘,上下施为俱无影迹,摸不清是何路数,与彩蓉等是敌是友。踌躇了一阵,默念时已不早,再有一两个时辰,风雨一起,便到时候。除这人外别无朕兆,如有遇合,定应此人身上。心念一动,再也忍耐不住,随即逡巡走出。因为除了适才见他上下悬崖来去无踪,此外并未见甚灵异之处,只为久候无信,聊作万一之想。及至走向前去,两人一对面,这才看出穷汉相貌清奇,二目精芒炯炯;映月生辉,生平从未见过。心中一动,连忙屈膝拜倒,口称:“【创建和谐家园】卞明德,守候仙师驾临已久,望乞开恩收录,感激不尽。”

      穷汉朝卞明德细看了看,笑道:“那包吃食是你放在那里的么?我只顾在此想念亡友,还忘了你呢。你出身旁门,不会与正教中人交往,如有瓜葛,你早得他们接引,怎会寻我?我已吃了你的东西,收你不难。你只告诉我,谁叫你在此守候的:是不是一个姓郑的道姑?要说实话,不可瞒我。”

      卞明德一听口气,这人竟与八姑相识,可知也是正派中仙人无疑。心中一喜,福至心灵,想起适才再三求告,八姑始终不肯明说,且说说了无益有损,要我自打主意。又见穷汉问到未两句时,面上似有不快之色,心疑提起八姑于己有碍,忙答道:“【创建和谐家园】所随师父姓鲁名清尘,所习虽是旁门,但他终身不曾为恶,一意积修内外功,并在这里防御江中水怪,数十年来不知救了多少人命,新近因和水怪死斗受了重伤,恰值转劫在即,现在江神庙闭关虔修,静俟解化。因他老人家占算极灵,说【创建和谐家园】虽是薄质菲材,尚有一点顽福,并非不可造就。并算出今夜子时大雷风雨,有各派仙人和两蛮僧斗法,事前有一仙人来此,便是【创建和谐家园】未来师父,旷世仙缘应于此时,不可惜过,因此虔心斋沐来此恭候。此外并无他人指点。今日来前,【创建和谐家园】所掌江神庙被二蛮僧占去,他们用重价雇了十八名壮汉,行使大力金刚神法,惟恐泄露机密,曾将【创建和谐家园】师兄弟三人禁闭室内不许外出。

      【创建和谐家园】恐误仙缘,正在着急默祷,多蒙今晚取宝的一位女仙将【创建和谐家园】偷偷救出,方得来此。”

      底下话还未说完,穷汉略一寻思,忽然喜道:“那狗蛮僧的有相神魔竟未炼成,仍须借用人力么?今番除他,为亡友报仇无疑的了。这两句话省我不少心力,现在允你做我徒弟。但我难期未满,恩师严命,日限不至,不许辟谷导引,只和常人一样积修外功。

      幸得神驼乙真人为我讲情,方始恩准使用师传法宝。常年都在穷苦中生活,既不愿向人行乞,此时又不能回转洞府。拜师之后,你须随我度这年余苦光阴,你能忍受么?”卞明德先在庙中已听彩蓉说起神驼乙休的威望,这人既与有交,自是真仙一流,不由喜出望外,立即诺诺连声。随又叩问仙师法讳。

      穷汉道:“我名吕。本门别有心传,虽不能霞举飞升,道成之后一样也能长生不老,身居海岛仙府,永享仙福。你只要能耐劳苦,向道虔诚,日后自有成就。我与二蛮僧仇深似海,立誓除之已非一日。因那麻头的一个长于晶球视影之法,一看动作便被看破,为此还往青螺峪凌真人那里讨了一道灵符前来,所以耽误些时,不及往他法台上探看。前闻人言,他那有相神魔已将炼成,此信如真,今日除他尚是难说。本想和他一拼,不料你竟是那庙中道士,知他那魔鬼功候仍还未到,免我耗费心神,实是快事。少时我便隐身等他,本意令你与我同立一处,但恐动手时万一照顾不到,于你有害。难得你已隐身有地,并且行法道力颇高,连我俱未看破。先见食物新鲜,来得奇怪,四查又无人踪。适有心事,不及推想,误认为是有人游山路过食剩之物,或是无心遗落。嗣想此地险阻,物主未必再来,时正腹饥,便即取食。谁知你竟有意为此。今夜在场诸人我己听说,因我常居海外,除了各派中有限几位长老,知者绝少。众中只女殃神郑八姑与我是旧交,又知我受责之事,疑她有心戏弄,谁知料错。现在因你泄了蛮僧机密之功,就她引你来此,我也不怪了。”

      卞明德见已应允收录,所说尚还未完,惟恐日后见怪,又把前事说了,只说食物是灵姑带给浪生吃的,因人已走,无心给了自己,略过八姑转递一节未说。吕-笑道:

      “可见你与我有缘,否则事情哪有如此巧法?时已不早,速回原处去吧。”说罢一闪,便不见踪迹。

      卞明德刚回转原处,忽听呼呼风响,林木萧萧,声如潮涌。心想:“取宝应在子夜,这时天光不过亥初,还差着个把时辰,怎就刮起风来?”仰视天空,大半轮明月正挂中天,疏星朗秀,碧空澄洁,只西北天边有小片浮云缓缓游动,不似有雨情景。方在奇怪,猛瞥见下流头青荧荧一点豆大的光华直射过来,落到地上,嗖的一声,立即爆散,现出一个头梳双髻,装束诡异的长大道童。一现身便向崖边走去,先在沿崖往峡中窥探,见无动静,随又往下飞去。这时风势越来越猛,走石飞沙,山崖都似在摇撼。风中隐闻蛮僧梵唱之声,自江神庙一面隐隐传来。同时双髻道童也从峡底飞上,侧耳细听了听,面上顿现惊异之色。倏地目闪凶光,两道浓眉往起紧簇,狞笑一声,将身一纵,仍化青光往来路飞去,来去均甚忽遽。

      道童这里才走,狂风忽止。面前一片五色烟光闪过,现出二僧中的金狮神佛,已换了初见时装束,周身穿着火也似红,右手握着一口戒刀,左手持着一面烈火幡幢。到后先向四外巡视一番,然后对着江峡,寻一平坦之处,口诵梵咒,手摇幡幢,用戒刀朝地面上乱画。画完,将戒刀插向腰间,手中掐诀朝来路一扬,便见十八朵青莲花自空飞坠。

      花上各立着一个神将,俱都手持法器幡幢,身高丈六以上。卞明德在庙中曾偷觑过蛮憎法坛,认出是那十八壮汉幻化。本来十九相识,虽然相貌狰狞,身材高出了两倍,本来面目还可依稀辨出。神将到后,蛮僧手朝对崖和左右面各指了指,十八神将立分三面布开。蛮僧二次摇动幡幢,振臂一挥,神将脚底青莲花突然由下而上包没全身,青光闪处,忽然无踪。蛮僧埋伏停当,就地盘膝坐定,又是一片五色烟光闪过,身便隐去。

      一会又听天空爆声隐隐自远而近,一连串五六点青光,恰似流星过渡般电驶而来,晃眼临近,相继自空飞泻。飞到地上,仍和先见青光一样,到地爆散,各现一人,共是五个,先来道童也在其内。都是头梳双髻,同一装束,个个相貌狞恶,丑怪异常。现身以后,为首一个向先来的道:“三弟,你说这里有人持诵梵咒和邪法,与那年你和五弟在高原所遇二狗蛮僧一般路数,定和我们来意一样,不可不防,为此先期赶来,怎这里如此清静?”先来的一个答道:“我来时正起狂风,以为事出偶然,未做理会。等我飞落峡中察看那五只木舟的动静,忽听狗蛮僧邪咒之声随风吹到。我恐和上次一样中了道儿,大哥、二哥不曾同来,无法抵御,那声音又若远若近,颇似有心叫阵,只得回洞送信。敌那两个雏娃不难,如若二狗蛮僧在此,不先将他们制住,到时定要作梗。我听邪咒来路就在下流头崖后一面,二狗蛮僧定在那里设坛行法。难得大哥法宝已然炼成,二哥又有防身之法,乘此时候还有余空,最好寻去,出其不意,用黑狗钉先破了他们的妖幡,五人合力将他们除去,以报前仇,岂非绝妙?即便他们精干遁法,除他们不了,也必将他们惊走,免得临期误事。”

      为首一个道:“你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这厮不比丑娃易与,如真在此,不和他们见个高下也是不行。反正有我没他,去是要去,只大家不可轻敌大意。须知我们只仗黑狗钉是他克星,他那邪法委实不弱呢。至于你说他设坛之处离此甚近却不一定。狗蛮僧来去神速,顷刻千里。今晚用意如和我们一样,必知底细,如设近处,不怕机密泄露吗?

      来时我还防他先已到此,适才细查尚还未到。我们飞行无声,再将那点微光隐去,他决难以防范,速行为是。”说罢,各将身一纵,星光略一明灭,便无影无踪。

      蛮僧随即现身,手又掐诀朝上扬了一扬,倾耳来路,似在谛听。隔不一会,忽听远远传来两三声炸音。蛮僧倏地面转怒容,纵身一跃,化为一股烈焰,其疾如电,破空飞去。紧跟着吕-也现身出来,满脸俱是喜容,走到卞明德身前立定,将手朝外一指,满崖青莲涌处,蛮僧所埋伏的十八名神将全部出现,各自招展幡幢法器,烟光飞扬,赶将过来。吕-暗中早有准备,左手扬处,飞出一片五色烟幕,朝众神将当头罩下,右手取出一面令牌连连晃动。众神将想似知道厉害,急于脱逃,各自往上一跃,纷纷脱体而起。

      双方动作都快,这些附身神魔刚脱人体飞起,未及变化遁走,那面光网早电卷一般分布开来,往下一罩,全部网去。吕-再扬法牌朝上连指,连光网带神魔一齐由大而小,晃眼缩成拳大一个五色丝网落将下来,吕-一手携走。蛮僧附身神魔一收,那十八名壮汉也俱还了原形,如醉如痴,呆立当地。

      吕-随将卞明德唤出,说道:“蛮僧吃我暗中行法调开,如今正和五妖人死斗,少时必要一同走来。他的邪法已破,那有相神魔被我收禁在此,急切间还除不了。这类魔鬼通灵变幻,虽被禁住,仍要防其脱逃。我须对敌,无暇兼顾,现将它们交你,悬空提在手内,不可使其沾土。另给你这面法牌,如觉此网忽轻忽重,或是网中震动把握不住时,可将此牌在网外轻拍,便即安静。千万谨慎,以免逃走为患。还有这十八人尚且昏迷,若此时救醒,愚人无知,诸多不便。你可提网仍回原处,我将他们藏向崖后僻处即来。我有一位生死至交死在这二恶手内,今日如此得心应手,均出凌真人之赐。等藏完这些人回转,再将凌真人所赐灵符化去,大功便告成了。”

      卞明德见新拜门不久,师父便付以重任,又惊又喜,仔仔细细将网牌接过,依言回坐。吕-随将十八名壮汉摄走。一会回转,重向卞明德叮嘱道:“徒儿好生戒备,凌真人灵符一经焚化,立生妙用,这里外人便难存身。我二次隐身,非等二恶到来,任何紧要的事我都不能出现了。”说罢,由身畔取出一符,手弹处飞起一点火星射向上面,那符立即化为千万缕金光布满崖上,略闪即灭,吕-也复隐去。说明迟,那时快,从吕-到此算起,以及蛮僧和五妖人先后行法布置来去,总共不到一个时辰。

      卞明德一手紧握法牌,一手提着那收去蛮僧神魔的五色小丝囊,回到原处坐定。那五色丝囊大才数寸,这时光烟已敛,直似一团轻云软雾,五色氖氢,变幻明灭。也看不出里面所收神魔形影,只是十几点红绿星光,萤火虫一般在里面闪烁飞舞,毫不停息。

      丝囊提在手内,本是轻若无物,看着看着,倏地重量骤增,往下一沉。如非卞明德事前小心戒备,囊上络索紧挽指上,一觉有异,慌不迭将法牌往上拍去,几乎脱手坠落。就这样,手指还勒得生疼,身子也几乎随手歪倒。法牌拍后,囊才回了原样。不多一会又生变相:时而往上轻举,似欲向空飞去;时而内中星火突放光明,上下跳动,似欲脱网而出。那囊也随同暴长,烟光焕发。似这样发生了好几次,俱经法牌一拍便即宁息。

      最后卞明德在百忙中瞥见适才所见那片轻云逐渐展开,布满了大半天。月光不时出没隐现于密云之中,淡无光华。山风渐作,下面峡中江涛澎湃,击石有声。估量时辰将至,神魔神通变化,伎俩百出,防不胜防,稍一戒备不周,定被遁走。初受师父重任,惟恐失误,见神魔变相任怎剧烈,法牌拍上去,囊内一阵火焰闪过,立即宁息,重回原状。心想:“等它有了变相,再用法牌制它,万一出甚奇怪花样,措手不及,如何是好?”为求稳妥,便将法牌向囊中连拍了十几下,跟着囊内火焰便熊熊闪耀起来。那一二十点星光先还在火焰围绕中跳跃逃窜,无如像网中之鱼,还能往何处逃避。拍到十下以后,火焰越强,星光渐觉无力,最后直和死了一般,浮沉火焰之中,光色也极暗淡,不用目力细看,直看不出,迥非先前精光闪烁之状,卞明德暗想:“师父只说有甚变故,再用法牌克制,未命连拍,这样拍法是否有碍?”心中踌躇,便停了手。经此连拍,囊中魔光更无动静。卞明德料知神魔受了重创,不敢再举,心中略放。

      卞明德耳听风涛大作,觉着前面景色骤暗。抬头一看天上,业已阴云四合,不见丝毫星月影子,只有电闪似金蛇一般在云边掣动。电光闪处,照得浓云如山岳一般,密层层簇拥满天。风也越来越大,上面拔木扬尘,下面洪涛怒涌,滩声如雷。残枝乱干舞空贴地,卷走不息,千里江峡齐作回音,万窍怒号震撼峡壁,似欲崩颓,令人耳聋心悸。

      比起适才妖风来势又是不同。方幸身在法圈以内,风吹不到身上,倏地眼前金蛇乱窜,震天价一个大霹雳打将下来,便小了许多。跟着稀落落一阵雨点打向地上,滴滴嗒嗒。

      响不片刻,由疏而密,雨点也越来越大,直似银河决口,自空倒灌,哗哗啦啦,连同江声滩声,响成一片狂喧。那迅雷霹雳更一个接一个夹着电光雷火打将下来,声震天地。

      山势陡峻,除临江一面有大片平地外,后面还有崖蟑矗立。水自崖顶化为大小瀑布,争先喷坠,黑影里看去,直似无数大小白龙沿崖翔舞。地上石多土少,无甚蓄水之处,雨尽管大得出奇,水仅一二尺深,势绝迅疾。再吃高处飞落下来的狂瀑一催,化为惊湍急浪,夹着风雨,吹得沙石树枝齐向崖下飞落,直坠江中,又添了无数威势。有时电光闪过,照见满地波光流走,疾如奔马,眼神一花,仿佛连崖都要飞去。端的声势猛恶,从来未见。

      卞明德方在骇异,忽见前面暗影中有一股金光霞彩,自江峡之下透过两面峡崖朝空涌起。跟着便见两道十来丈长的灰黄色光华,由对面危崖朝那金霞起处电射而下。方料灵姑等来了对头,两道青虹已自峡中飞上,迎着那两道灰黄色光华,就在两岸空处时上时下,时隐时现,往来驰逐,纠结争斗起来。

      卞明德正看得起劲,面前光华闪处,蛮僧金狮神佛倏地出现,周身青红光华围绕,满面俱是激怒之容。才一现身,便将幡幢摇动,手握戒刀,口诵梵咒,正待行法施为,烈火袈裟上所佩金环忽然发火。蛮僧似乎吃了一惊,略一寻思,面上又转狞容,嘴皮微动,回手用戒刀朝环上擦了两擦。随听远远叹息了一声,蛮僧越似情急,把牙一错,幡幢摇处,幡顶上飞落一朵青莲。蛮僧纵身跃上,青光包没全身,一下隐去,也没见往下飞落。只一晃眼工夫,忽见峡中银光上映,跟着便见蛮僧现了身形,周身仍是青红光华围绕,自峡底直飞上来。到了崖顶,手指下面,切齿怒骂,那银光随即敛去。遥闻郑八姑口音在下喝道:“无知妖番,你那有相神魔早被对头收去,眼看劫数临头,还敢猖狂!

      上面自有人来除你,我并不赶尽杀绝,你有甚法力本领,只管施为便了。”

      蛮僧闻言,忙诵梵咒,手中掐诀,朝先前埋伏之处连指几指,并无动静。知道不妙,不由急怒交加,不顾得再向下面还口,大喝:“何人在此,敢与佛爷作对?”一面圆睁怪眼,四下察看;一面将手中幡幢不住摇动,立有千百道青莲火焰四外射去。满拟敌人即便隐身在侧也藏不住,非出不可,谁知一任喝问施为,终无反应。急得暴跳如雷,一面急诵梵咒,一面用戒刀向金环连击,口气虽仍凶横,神情已现惊慌。同时上面江峡中金霞越发浓盛,上烛霄汉,当顶天空中的黑云都被幻映成了乌金霞彩,加上十来道青黄红白光华在峡中飞舞盘旋,照耀崖岸,丽影扬辉。遥望对崖常有人影出没,这边只蛮僧一人在青红光焰围拥之下独立雨中,四顾张皇。光焰照处,纤微毕现,越显得风狂雨骤,声势浩大。

      卞明德手持丝囊,隐身圈内。囊中神魔自经适才法牌连拍,微光呆滞,久已不见动静。因见风雷大作,暴雨排空,奇光异彩闪耀天地,惊心眩目,毕生未睹,未免看出了神。虽觉蛮僧厉害,有相神魔是他至宝,被人收去必不甘休,但幸八姑隐身法神妙,敌人不能见,囊中神魔又无异状,便不怎在意,仍是向前注视。

      待不一会人蛮僧见峡中金霞越盛,料知金船已被金蛛吸出水面。下有强敌,不能前往,这里更将有相神魔失去,可恨一任施为,敌人只不见面。明知隐伏在侧,连用恶毒禁制施展法宝,全无效用。敌暗我明,为防暗算,还须行法护身,由不得手忙脚乱,焦急万状。蛮僧心料敌人早设陷阱,此时不出,必是知道自己精于小金刚不坏身法,除了两件佛家异宝,只有女殃神郑八姑的雪魂珠能够克制。现时敌人异派仇敌来了多人,须仗此珠防护,不能分身,欲俟取宝事完,再仗雪魂珠合力来攻。再延下去,凶多吉少。

      其势又不能将师兄弟二人多年心血炼就、关系成败的有相神魔失去。这还幸亏是事前慎重,三十六相神魔只用了一半;否则神魔与元神息息相关,无殊身外化身,敌人既能收伏,必知禁制,如再用佛家真火一炼,此时已无幸理。这次失挫,竟连晶球视影都未全现,可见厉害已极。正急躁间,瞥见身佩金环连闪光华,不禁把心一横,立将舌尖咬破,张口喷出一片血光往四面飞去,一闪不见。

      卞明德猛觉手中丝囊震荡起来,势绝猛烈,吓得把手一紧,慌不迭将法牌照前连拍上去。势虽大减,依然跳动不休,不似起初有甚变动,一拍即止。卞明德不敢怠慢,一面将法牌向上连拍,一面定睛注视。只见囊中魔光齐都变成了血红色,在火焰围绕之下,冻蝇钻窗纸一般往来跳动,急遽非常。法牌略为停拍,手中分量立即骤增,手指已被勒得红紫胀痛。百忙中偷眼一看,蛮僧业已打坐在地,口诵梵咒,密如串珠,知出全力相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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