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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大宋-第12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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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中宵一个路过的官员,其实没有权力审案,更不要说动刑。就是知州来了,也无非是把孙然一家抓回州城,审案的事情要交给司理院。这就跟【创建和谐家园】抓人一个道理,不能审讯,那是公安局的活。

      孙然跟官府打交道少,哪里知道衙门里还有分工,见杜中宵神色严厉,心中便就慌了。他是做这一行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普通的青铜器常识。其他的青铜器物倒也罢了,一个鼎,一个钟,肯定不是普通人家里用的。不要说地里挖出来的,就是新器物,也不敢随便给人铸。特别是鼎,这个年代早就没有实用价值了,只要存在的,几乎肯定是礼器。只要是礼器,就涉及到严重的法律问题。

      沉默了一会,孙然道:“官人,小的确实就是收些铜器,熔了之后铸成器物换钱。铸的器物,大多是铜镜,多由家里小儿带到他州卖掉。做这一行,别人拿了铜器来卖,我们惯例不问来历,只按照器物的重量算钱。此是行规,并不是我一家如此。”

      杜中宵虽然不知道他们这一行的实情,按常理,孙然的话还是可信的。面色缓和了一些,道:“这么说来,今日我们截下的那一个铜鼎,也是卖给你了?你家里以前还有没有收到过此类器物。”

      孙然道:“回官人,以前也收到过的,不过都是寻常器物。”

      “你怎么知道是寻常器物?刚才不是说辨认不出来吗?”

      孙然叹了口气:“不瞒官人,小的们做这一行,只是糊口而已,重案也不敢犯。我虽然不知道收到的铜器是哪里来的,具体用来做什么,但有一条,凡是上面有铭文的,一律不敢化了重铸——”

      第159章 从轻发落

      宋朝是金石学大兴的时代,文人喜欢并且重视,出了很多金石大家。此时的人收藏铜器,极重视上面的铭文,称为钟鼎文。这种风气漫延到民间,就是孙然这种乡间铜匠,也知道有铭文的铜器价值难以估量,不敢化了重铸。

      听孙然还算守住了底细,杜中宵出了一口气,问他:“你做这一行许多年,收到多少带有铭文的铜器?哪里去了?”

      孙然犹豫一下,才道:“不瞒官人,许多年来,我也只到过三件,都卖给别人了。年深日久,哪里去寻买家?我们这里铜器挖出来的多,一向都有人在这里收买。”

      杜中宵也知道,既然知道带铭文的青铜器的价值,孙然没有留在手里的道理。他是个铸铜器谋利的铜匠,并不是个收藏家,一切以换钱为主。

      见孙然态度恭顺,杜中宵的神色缓和下来,对他道:“在你家里,并没有多少铜器。按理来说,你做这一行这么多年,家里怎么会只有这么点铜?你照实说来,对你有好处。等到本地官员到来,再从你家里搜出铜器,可就要罪加一等。”

      孙然偷眼看杜中宵,猜测着他的身份,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回答。

      看了孙然的表情,杜中宵道:“我只是个路过官员,发现了自事,拿了你便就算了。左右无事,才在这里审你。若是你答得痛快,我替你向本州官员求情。”

      孙然知道自己犯的罪说大也大,说小其实也小。墓又不是他盗的,做铜匠又不犯法,真正按律处置的话,最多就是个窝藏的从犯。

      看杜中宵不似个刻薄的人,孙然犹豫再三,咬牙道:“不瞒官人,小的做这买卖,哪里有把铜器都藏在家里的道理?离我家不远的山里,有我几间草房,大多铜器都是藏在那里。最近接了一个大活,要给林虑县的慈源寺铸一大铜钟,是以最近这些日子,都在攒铜。”

      听了这话,杜中宵来了兴趣,问道:“铜钟昂贵,慈源寺虽然是大寺,也铸不起吧。”

      孙然道:“小的不知道他们的钱从哪里化来,只是要我替他们铸一个几百斤的大钟。说是惟有如此重器,才能彰显他们宝刹的威严。”

      杜中宵听了,笑着骂道:“这帮秃驴,不知骗了什么的钱,如此铺张。”

      突然,杜中宵想起什么,问孙然:“你说可以铸几百斤的铜钟?这可不是易事。只有多年浸淫此事的巧手工匠,才有这种本事。你若真有这个手艺,我倒是可以替你求情,给你一条出路。”

      孙然听了一喜,急忙拱手:“官人有用到小的地方,只管吩咐。”

      杜中宵道:“相州这里,产铁最多。朝廷在这里有场务,专门铸枪铸炮。等到知州来了,我会向他说明,不必把你发配他州,只要本州的枪炮作坊里做事即可。你免了罪责,也有事做。”

      孙然听了,心中有些失望。若是自己愿意老实做个工匠,又何必躲在乡下做这种事?不过现在被官府拿住,只能任人宰割,没有办法可想。一时沉默不语。

      杜中宵猜到孙然的心思,不再多说。他被自己人赃并获,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能够铸几百斤的铜钟的工匠并不常见,特别是在京城之外的地方。杜中宵之所以想让孙然去铸枪炮,是因为将来如果要制造大的火炮,大多还是要用青铜,用得着这样的人。京城的一些为宫廷服务的作坊里,当然是有这种手艺高超的工匠的,但要用他们,却不容易,还是民间的手艺人更好用些。

      详细问过了孙然藏铜器的地方,杜中宵便吩咐人把他押出去,仔细看住,自己安歇。

      第二日一早,相州知州杨孜亲自带了司理参军姚安乐,来到天禧镇驿馆。

      杜中宵迎进驿馆,分别落座,把自己昨日怎么发现有人盗卖铜鼎,怎么顺藤摸瓜抓倒孙然,以及审问的情形,一一详细说了。

      杨孜听罢,愤然道:“本地传说是商王古墓,历来多有青铜器被挖出来,到这里收买的人多。这些乡间蟊贼,贪图几个铜钱,愈发嚣张!此次重重惩处他们,杀一儆百!”

      杜中宵道:“知州,依在下看来,这些人还是仔细区区分。那些盗掘古墓的,重惩自是应当。至于买铜的匠人,不过是窝藏销赃而已,依律不当重判。”

      杨孜一怔:“博士如何这样说?”

      杜中宵道:“在下在火山军的时候,曾经制火枪火炮,极是犀利,在唐龙镇打退了契丹人进犯。到京城演示,圣上和朝中大臣也觉得此是军中利器,特命在相州这里铸造。监当官陶十本,原本是随在我身边的人。孙然这一家,既有铸器的本事,可命他们到陶十七手下效力。”

      杨孜有些不愿:“不过是个乡野匠人,这种人到处都有,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依我看,该当发配边远军州,让地方其他做这一行的人引以为戒!”

      杜中宵道:“知州,能铸几百斤铜器的人并不多见,这孙然也算难得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还是从轻发落,让他为朝廷戴罪立功。”

      杨孜本人刚带馆职不久,为秘阁校书,不带馆职,轮不到他来做相州知州。知道杜中宵此次回京是试学士院,人又年轻,不好不卖他的面子,勉强同意了。

      杨孜这个人,被传的最广的事情是进京考进士的时候,与一个烟花女子两情相悦,在京城的时候多亏这女子接济,约以百年相守。后来高中进士,与这女子一起回乡,不知怎么无颜见家里人,约以饮药酒殉情。结果女子饮毒酒而死,而杨孜违背了诺言,安然做官。

      这种事情,口口相传,越传越离谱,早已不是事情的本来面目。杜中宵听人讲起,便就不信。落魄进士在京城穷困潦倒,依靠烟花女子吃喝的事情不罕见,便如柳三变,一个人吃许多家呢。但若说到两人一个非你不娶,另一个非你不嫁的地步,那真从来没听说过。因为外人不好问,杨孜这件事情的本来面目没多少人说得清,只当个异闻。不地这件事情传得广,又没有人替他辨驳,可见杨孜的为人,在官场上没几个朋友,政绩也不突出。杜中宵只是要保下孙然一家,将来说不定用得到,无意与杨孜深谈。

      一切交接清楚,杨孜与司理参军姚安乐提了那三个盗墓贼,又押了孙然一家,与杜中宵一起回到相州。他们如何审理,已经与杜中宵无关了。只有孙然一家,因为杜中宵的关系,得以从轻发落。

      第160章 甲骨

      离了相州,过汤阴县,到安利军。与安利军隔黄河相望的是滑州,附廓县为白马县,两地之间有一座黄河上的浮桥,即白马浮桥,是沟通黄河南北的要道。滑州是一个特殊地方,被河东路、河北路、京东路和开封府围住,但却属于京西路,是京西路的一块飞地。形成这种格局的原因,一是历史因素,当然更重的是方便京西路统一管理治理黄河,京西路帅府统一组织黄河防务。

      河北路和河东路进京,要么走白马浮桥,要么走西边的孟州浮桥,经西京河南府转京城。除这两条路外,都是小路。杜中宵此次回京,因为要到潞州拜访转运使,与上次不同,走的东路白马浮桥。

      到了黄河岸边,十三郎骑在马上伸着脖子看着奔腾的河水,感慨道:“过了河,可就算是回到中原了。自三年前随着官人到河东路任职,一眨眼就几年过去,都快忘了中原是什么样子了。”

      杜中宵道:“可惜是冬天回来,京城与火山军一样寒冷。”

      十三郎连连点头称是,觉得有些遗憾,所谓近乡情怯,到了黄河岸边,以前中原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历历在目。既恨不得身插双翅,尽快回到家中,又有些惶恐。

      正要打马前行,十三郎突然问道:“官人,先前在相州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力为孙老儿说话,让他免于发配,只在本州效力?那老儿熔铸铜器,罪过不小,这样岂不便宜了他?”

      杜中宵道:“他有铸铜器的本事,将来不定用得着。”

      十三郎道:“铜匠哪里没有!就是我们老家,州城里一样有几家铜匠。”

      杜中宵笑道:“铜匠和铜匠不一样。一般的铜匠,只是敲敲打打,并不会铸器。会铸器的,也多是只会制铜镜,其他器物就不行了。孙然能铸几百斤的铜器,可不常见。就是京城里,有这手艺的也多是为宫廷做事的待诏。此次回京,若是一时不必外任,朝廷应允,我想试着铸几门大的铜炮看看。京城里的待诏哪里会听我的吩咐?做这事,或许就用到这样一个人。”

      十三郎道:“现在陶十七在相州铸的炮不少,比以前精良,铁又便宜,为何铸铜炮?”

      杜中宵道:“炮这东西,越大越有用处。现在的铁残渣太多,用来铸炮不妥,大炮只好用铜铸。如果铸出千百斤的大炮来,几炮就能轰塌城墙,岂是现在的铁炮可比!”

      十三郎惊得吐了吐舌头:“官人说得吓人,什么东西能够几下就轰塌城墙!有那等利器,城池还有何用!我也听军中的人讲过,炮的用处,就是打掉城头的守城器具。”

      杜中宵就笑:“口说无凭,你自然不信。什么时候铸出来了,让你见识一下。”

      十三郎只是摇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能够轰塌城墙的武器,该是个什么样子。

      正在这时,前面的随从办妥了过浮桥的手续,前来禀报。杜中宵带着十三郎催马上前,准备渡河。

      到了浮桥边,却被一个守城的都头拦住,指着一个打开的箱子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都是龟甲兽骨,上面还刻着有字,莫不是厌胜一类的物事?过了浮桥就近京畿,你带这些什么?”

      杜中宵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道:“这是从相州收来的,确实是龟甲兽骨。上古之时,朝廷做事都要卜筮,这便是记载筮词的。我偶然收到,回京之后自有用处。”

      那都头看杜中宵带的东西不少,又不是什么【创建和谐家园】,没有得到好处,心中不舒服。有了由头,便就不肯放人过去,吩咐把箱中的东西都翻出来,等候上官查验。

      杜中宵做了几年的官,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道:“我是朝廷命官,奉命回京,岂能被你一个小小都头纠缠?我箱子便放在这里,哪个敢上来翻检,必奏时朝廷。你尽管去报这里主事的,让他自来搜检便了。不过你们为难我,等我过了浮桥,必会找机会为难你们。”

      那都头斜着眼道:“你芝麻大点官,口气倒不是小!我在这里守桥多年,什么人没有见过?”

      杜中宵冷笑道:“你见过的自然多了,每年到契丹交聘官员都是由此过,更不要说到河北、河东路赴任的官员。我看邸报上,这两日新任的河北路田提刑也要过桥,你若存心刁难,我便在桥这一边等上几日又如何?你看不上我一个卸任知军,难道也胆量撩拨提刑?”

      那都头有些心虚,看着杜中宵道:“你认识新任的田提刑?”

      杜中宵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有过数面之缘,倒还谈得来。”

      那都头不信,想了又想,还是不敢赌自己的前程,口里骂骂咧咧,让杜中宵一行上了桥。这些朝里的文官,什么一起交游,诗词唱和,谁知道他们怎么就搞到一起?一个小小都头,还是不要行险。

      田京是数年之前定川寨之战时的镇戎军通判,那一战虽然败了,田京这些人却立得有功,几年时间升到了一路提刑。杜中宵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上次回京的时候,一起赴过酒宴而已。刚好在相州的时候看朝廷邸报,田京接替王仪提点河北路刑狱,临时用来吓唬一下这个小都头。

      别看这些守桥的官不大,他们把守要路,收好处习惯了,见的世面又多,雁过拔毛,没有财物到手便浑身不舒服。杜中宵只是一个卸任的知军,这些人不怎么放在眼里,能捞一点是一点,杜中宵还真拿他们没办法。当然,一定不给,他们也奈何不了杜中宵。

      箱子里的兽骨龟甲,是杜中宵在相州特意搜集来的。他可是知道,上面刻着的甲骨文,有多么重大的历史意义。收集这些东西,此次回京,准备送给喜欢这些东西的朝廷重臣。目的一是投其所好,让自己试学士院的时候顺利些。再一个引起朝廷的重视,提前千年保护这珍贵的历史财富。

      此时朝中的宰执和翰林,颇有几个人喜欢研究古文字,杜中宵凭着记忆中的一知半解,说不定能引起他们的兴趣。这个时代研究钟鼎文的多,甲骨文还真没人研究,算是钻个空子。

      试学士院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除了要求做出基本合格的文章,更重要的是要得到宰执重臣的认可。只要入了他们的眼,文章做得稍微差一点,也能过关。刘太后当政的时候,他的亲戚马季才,连文章都是主考官帮他写的,一样得到高等。更不要说现在的翰林学士钱明逸这个异类,只因为有吕夷简的支持,从制科到馆阁试,一路畅通无阻,自身并没有什么才学。

      说到底,杜中宵还是对自己的水平没有自信,想方设法减少过关难度。进馆阁,这可能是杜中宵仕途上的最后一次考试,只要过了,将来前途无量。一旦失手,会严重影响未来发展,就此失去进京做官的机会也说不定,一生只做个地方官。某种意义上说,并不亚于考进士,不得不重视。

      第1章 投其所好

      杜中宵回到京城,先拜访了夏竦,送给了他一些羊毛呢。因为此次杜中宵回京试馆职,是郑戬和明镐所荐,夏竦心中有些别扭,对杜中宵不似从前亲热,甚至没有留他吃饭。

      杜中这不以为意,从心底里,他也不想跟夏竦有太多瓜葛。夏竦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朝中掌权的官员,大多跟他不对付。杜中宵恩怨分明,曾经帮过自己的要记住恩情,但也不会去刻意巴结。

      离了夏竦住处,见天色还早,杜中宵带了十三郎,到了参知政事宋庠的府第。

      宋庠是天圣二年的状元,而郑戬则是那一年的第三名,两人同年,私交甚厚。火山军近两年,杜中宵治绩突出,给河东路经略司带来很多好处,郑戬心中有数。并州辞别的时候,特意告诉杜中宵,到京城可以拜访宋庠,他会写封信向宋庠举荐自己。因为郑戬明白,杜中宵长于政事,文章并不擅长,偏偏馆阁试的就是文章。没有实权人物帮忙,杜中宵此次回京结果难说得很。

      康定年间,郑戬为枢密副使,宋庠参知政事,同年叶清臣为三司使,加上同年的宋庠弟弟宋祁升天章阁待制,四人关系紧密。天圣二年的进士一时在朝中风光无比,被称为天圣四友。因被疑为朋党,四人同时被贬出京城,十年之后,才堪堪回到了当年的地位。

      经过了康定年间的风波,虽然仕途多了许多波折,四人的友谊却愈加深厚。此时宋庠复为参政,郑戬帅河东,叶清臣为翰林学士,宋祁则为群牧使,同时与欧阳修合修《唐书》,个个位高权重。如果能够得到宋庠的赏识,杜中宵此次召试就会顺利许多。

      宋庠精通字学,古今文字,甚至是此时常用的俗体字,无一不通。康定年间初为参政的时候,中书吏人用俗体字写他的姓,他就不肯签字画押,说不是自己的姓。其实在杜中宵眼里,俗体宋字,不过是把下面的一撇一捺省成了两点,后世行书中习以为常,根本算不上别字。

      正是因为宋庠有这个爱好,杜中宵经过相州的时候,特意搜集了一些刻有文字的兽骨龟甲。此时安阳县出土的甲骨不多,更加没有人注意到甲骨文的存在,算是投其所好。

      宋祁为人奢侈无度,家中日日设宴歌舞,宋庠则与弟弟正相反,生性简约,不喜声色,一生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读书做学问。初为执政的时候,一年上元夜,宋庠在自己家里安心读《周易》,隔壁弟弟家丝竹之声不绝,吵得他的心久久静不下来。第二天给弟弟写信:“相公寄语学士,闻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记得当年上元同在州学内吃虀饭时否?”宋祁看了大笑,随手回信:“却须寄语相公,不知当年吃虀饭是为甚底?”两人同父同母亲兄弟,脾性恰好相反。

      递了名刺进去,杜中宵在门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老仆出来,带杜中宵入内。

      宋庠的府第扑拙,没有炫目的装饰,院中的花木也已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当朝相公的气相,直似个平常的小康之家。当然作为参政,府第大还是足够大的,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并不多见。

      到了偏花厅,宋庠身穿便服坐在那里,面目和蔼,并没有朝廷重臣的威严。

      杜中宵上前见过了礼,宋庠吩咐落座,命老仆上茶来。

      饮了茶,宋庠道:“博士回京,鞍马劳顿,何不好好安歇?我忝居政事堂中,朝廷有旨,宰执不好结交宾客。若是传了出去,被心胸狭隘的小人看到,反对博士不利。”

      杜中宵道:“回相公,今日是休沐的日子,不违朝廷禁令。人生在世,谁没个亲朋故旧?朝廷也不会不近人情。下官此次回京,临行前经略相公特意吩咐,前来拜会相公,替他带些礼物来。”

      宋庠淡淡地道:“郑经略有心了。京城天下第一繁华,何物不有?何必从河东路带礼物来。”

      “河东路虽然偏远,总有些京城见不到的稀奇之物。”杜中宵一边说着,一边递上郑戬的礼单。

      宋庠接了礼单,看都没看,随手放在一边。

      见宋庠下一句就要送客的样子,杜中宵急忙拱手:“相公,下官也带了一份薄礼。”

      宋庠微微笑道:“你在外为官不易,赚些俸禄养家,怎可让你破费?你也不必说带了什么,尽管带回去,京城万物腾贵,以后你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为宰执,朝廷所赐用之不尽,怎么会收你的礼。”

      见宋庠坚决不收,杜中宵无奈,从袖中取了几张纸出来,递给宋庠,口中道:“相公,下官经过相州的时候,见了些古怪文字,看着似上古之文。一时好奇,试着解了一番,穷尽心力,却只解了几个字出来。听闻相公精通字学,特意请教。”

      这正是宋庠擅长的领域,听了杜中宵的话,忙接了递过来的纸。展开观看,只见上面写了似字似画的几十个字,只有约五六个字旁边写了现在用的字体,都是车、马之类很容易解出来的字,想来是杜中宵所说的绞尽脑汁的成果。杜中宵的水平,短时间也只能解这些字了,有的还是从课本上学来的。

      这是宋庠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模模糊糊觉得有脉络可寻,仔细一看又觉得及其陌生。仔细看了好一会,宋庠心中已经对里面的不少字心中有数,问杜中宵:“从字形来看,这些文字远早于篆文,甚至还要早于古时铜器上的金文,极是难得。你是从哪里得来?”

      杜中宵见宋庠极感兴趣,心中松了口气,道:“回相公,是相州时偶然所得。当地百姓,有时从地里挖出兽骨龟甲,有的上面就刻了这些文字。他们不知何用,随手丢弃,下官偶然看见,觉得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古文,便收集了一些。这上面的字,便是一片龟甲上的。”

      宋庠猛地抬起头来:“你是说,这种文字是龟甲上的,还有很多?”

      杜中宵点头:“回相公,正是如此。下官学识浅薄,大多文字都解不出来,愧对宝物。”

      宋庠道:“这些古字与现在的字不同,古人之物,自然难识。不过,文字从古到今,总是有脉络可循。只要熟悉篆文,最好认得一些金文,里面许多字其实可以认的。”

      杜中宵急忙拱手:“相公学问,非下官所及。今日带了从相州收到的几十片带字的龟甲兽骨,算作一份薄礼,前来拜会相公。若是异日能够解出其中的文字,送下官一份抄本,就感激不尽。”

      宋庠没想到杜中宵说的薄礼是这些,一时怔住。如果送的金银财宝,依宋庠的性子,是绝计不肯收的。哪怕得了郑戬的托付,帮一帮杜中宵,也不会收他的礼,免得坏了自家名声。但杜中宵送的是这种珍贵古物又另当别论,正戳中了宋庠心中痒处,忙让杜中宵取来观看。

      杜中宵吩咐十三郎,把他背上的一个包袱取了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正是收来的甲骨。

      第2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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