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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炼焦?其实杜中宵也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把这些知识记清楚,更何况前世有没有看过都记不得了。他只是记住一点,焦炭是密闭干馏出来的。至于用什么炉子,怎么做质量最好,那只能是在干馏的实践中慢慢总结。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总有能工巧匠慢慢总结。
到了这里,从方城山里探出铁矿,最近杜中宵突然对化学产生了兴趣。只可惜,学的化学知识已经记的不多,而且杂乱,没有章法,只能慢慢一步一步来。这些日子总结自己学过的化学知识,杜中宵就认识到了这种两种办法,一是溶解过滤,二是蒸馏分解,实在是研究化学的无上妙法。
只要掌握了这两种基本方法,很多基本的化学知识都可以应刃而解。前些日子试验湿法炼铜,就是溶解过滤小试牛刀。现在炼焦炭,就是试试干馏法了。
这个法子实在妙得很,看着炉下燃起火来,杜中宵已经想到,其实很多化学原料都可以用这个办法制出来。比如硝酸怎么制?简单,把硝放进密闭炉子里,干馏就是了。馏不出来,那是温度不够,想办法用更好的燃料,加强鼓风,把馏出的气体溶进水里就是硝酸了。怎么制硫酸?也简单,也胆矾放到密闭空间里,干馏就是了。如果制不出来,用更好的燃料,大力总能出奇迹。当然硫酸有个恼人的地方,制出的气体可能是二氧化硫,也可能不是。
一个高温干馏分解,一个溶剂溶解,能够解决很多问题。可惜杜中宵的精力和时间有限,不然他能制出很多化学原料来。只不过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制出来的化学原料有多大用处就难说了。
苏颂杂学之广是这个年代的翘楚,除了学识文章,什么天文历法,炼丹制药,几乎无所不学。化学其实跟炼丹有些类似,记住不要把烧出来的东西动不动当成仙丹吃了,而是仔细分析,也是门学问。
什么数学力学,物理学化学,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很多知识记不住了怎么办?大办出奇迹,简单粗暴硬上就是了。或许质量不高,或许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总能开个头,有一条思路。谁知道碰上这个时代的能人异士,会发生什么想象不到的事情呢。
杜中宵发家就是靠蒸馏制白酒,对此法颇有心得。现在治下有了铁矿,要靠化学知识了,什么东西都想来馏一馏。现在烧焦炭,等些日子闲了,要专门制一套干馏的工具,专门找几个人,把能找到的东西一一干馏,看看会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
看着炉下烈火熊熊,苏颂道:“似这样用火烤,要多少时候?”
杜中宵道:“先烧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看看烧成什么样子。若是好物,再慢慢减少时辰。”
苏颂皱着眉道:“待晓,你如何知道煤炭这样馏了,就可以用来炼铁呢?总觉得这样不太靠谱。”
杜中宵道:“你想啊,木炭是怎么炼铁的?把木柴烧成炭。现在河东路用煤炼铁,煤之一物虽称石炭,却没有像木炭那样馏过,是以铁质硬脆,不堪大用。如果把煤如制木炭一样馏过,不是就身兼两者之长了吗?这样炼出来的铁,既有木炭炼出来的铁的纯净,又有价低出铁多的好处,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颂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怎么反驳,心里却觉得,只怕不是这个道理。
其实从科学道理上来讲,不能这样讲,但木炭和焦炭还是有些相通的。都是进行干馏,去除一些无用的成分,留下有用的成分,使燃料硬度增加,燃烧温度提高。既然以前用木炭炼铁,那么就应该想到用焦炭炼铁才是。现在烧焦炭的炉子,其实就是借鉴的烧木炭的窑。
看着差役把各种各样的煤分门别类,分别装进密封的炉膛里,吩咐了众人,杜中宵和苏颂返回衙门。
到后衙阳光里坐下,上了茶来,两人说些闲话。
杜中宵道:“此次到京西路营田,诸事草创,时间太紧,好多事情做的不如意。便如开田,来的时候已近春天,什么都来及,只能匆忙下种。这些日子我到附近的村子看了,极是简陋,秋天的时候能收多少粮食可说不好。哪似我在火山军的时候,数月时间开田,把地开好,修好道路沟渠,到了秋天才种下麦种,第二年就是个好收成。”
苏颂笑道:“其实很多地方种地,都是如此。真正精耕细作的地方,天下并不多。不说远的,就以京西路来说,西边的房州、金州一带,还刀耕火种呢,一样人口繁衍。”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总是觉得,这样种田是暴殄天物。等到过些日子闲了,我想再招募些读书识字的人,再招些老农,专门划一块地方,让他们一起种田。老农按着经验种地,读书人记下来,并说出怎么做才好,怎么做不好,一一分门别类,慢慢整理成册。来京西路开田的人,都是纤夫,几十年不曾种过田的,得有人教他们才好。”
苏颂道:“此法使得。太宗时候,天下广设农师,只是后来废弃了。要教人种田,可以学那时候设农师,官府补助些钱粮,当有裨益。”
杜中宵点头:“种田也是学问,其实天下事不是学问?探矿冶铁,修制农具,事事皆学问。凡是学问,就可以设学校,请师傅,传承教导。营田务里,可以广设这种学校,传承知识。”
苏颂笑着摇了摇头:“这样做,要费无数银钱。”
“是啊,就是缺钱啊,事事都要钱。我们营田务,现在最缺的是钱。所以我要广设工场,招人经商易货,赚取钱财。这几天,先开个制糖的铺子。”
作饴糖制酥糖的方法已经成熟,口味不错,单从自己儿子时时闹着要吃来看,最少可以吸引天下的小孩子。杜中宵想先设个这样的工场,把酥糖卖到天下去,赚取营田务的第一笔资金。
第51章 三本册子
聊了一会营田务的公事,杜中宵突然道:“说起学校,这些日子我闲暇时间编了几本册子,想在将来教授民间。子容看一看,合不合适,增删一番。”
说完,起身回到自己书房,不一会拿回三本册子来。
“这一本是《识字》。本是我编来教小儿认字的,简单易学。虽无《百家姓》、《千字文》韵律清晰,朗朗上口,却胜在意思浅显,全用俗语。用于文士开蒙不足,乡民识字却有余。”
苏颂接到手里,见是一本极薄的小册子。翻开来,不似此时常见的开蒙教材,不是文章,而是一个一个字和词。如鸡、鸭、豖、狗,马、牛、羊,旁边还画有图形,容易辨认。
苏颂看了看,沉默不语。用这种方法教人识字,确实比普通教材容易了许多,但用字太俗,不利于读文章。读书是要做学问的,有学问的人写的文章有不一样的特色,与口语不同。这种教材即使教会了人识字,将来真正做学问还是要重新学起。好在最后还有几首诗,全是意思浅显类似于儿歌的,勉强有些读书人的样子。这样识字容易,将来读书入门却难,说不上是好是坏。
见苏颂不说话,杜中宵知道他的意思。自己编了这本册子,用来教儿子,韩月娘就不愿意。这样学会了认字,难说对将来读书做文章是好是坏。好处是识字早,不好的地方是容易养成不良习惯,在读书最重要的起步阶段,与真正的学问有隔阂。儿子将来是要读书考进士的,学这些有什么用?也就是儿子现在太小,韩月娘容许杜中宵折腾一下,等到六七岁要开蒙的时候,断然是不会同意用这种教材的。
苏颂果然是一样的想法。这种想法不能说错,学习本来就是对人的思想改造的一个过程,并不是简单地学知识。本来他还想按着自己学习的过程,再编几册,把一些常见成语写成通俗易懂的小故事。等到明白了识字不只是简单的认字,还是学习习惯和思想意识的养成,自觉水平不够,便没有动手。
不要以为小学语文简单,那些课文实际要求水平极高,觉得简单,只是自己水平和眼界不够罢了。
见苏颂一直不说话,杜中宵道:“此书用于开蒙,其实有些过于浅显了。不过,若是用于乡民匠人识字,倒是合用。这些人认字只是日常所用,不会读经史做学问,只要认字就足够了。”
听了这话,苏颂点了点头:“若是如此之用,倒还合适。不过,说实话,令郎用这种册子开蒙并不好。此时年幼,做为闲时玩耍还好,等到再过几年,还是要请名师教导。”
杜中宵点头:“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所以这册子不是导人做学问,就只是认字所用。其实天下各行各业,如果能够读书认字,学问不必口口相传,自己读书便能学,是极好的事。我们读书人开蒙,用韵文自是应该,其他行业则未必。便如种田的,教些农田日用杂字,强似读《千字文》。其他各行各业是一样的道理,有合适教材,既认了字,又学了知识。不过这样的教材编写不易,要对行业熟悉,还要能写出通俗易懂的文章,难找这样的人。比如说教种田的识字,可以教他们如何利用节气,晓得天时,知道种地的地理,能写的人就极少了。自古农书,虽然朝廷经常印了颁发各地,终究流传不广。便就是因为书是读书人写的,做不到浅显易懂,民间传播不开。似《耒耜经》,言农具甚详,画有图形,形制清晰,而且各件皆有名称,是农书中难得的佳作。但终究是文人所写,如果读给种田的人听,他们就不明所以。此书出后,朝廷刊印多次,颁行天下,然而还流布不广。农为天下根本,尤且如此,其他行业就可想而知了。”
听了这话,苏颂笑道:“这就是个大题目了,非一人所能为,急切间做不来。”
“营田务诸事草创,属下各行各业,无所不包。若是用心做起来,为天下开个头也是好的。这一本《识字》便是这个意思,教人认几个字,再让各行各业编自己的教材。以后设学校,依书教学,便就容易了许多。有了学校教学,便就不愁没有人才了。”
苏颂这才明白杜中宵的意思,点头道:“如此做,待晓是为天下造福了。”
识字是教育的第一步,跨出这一步,后面的学习才能展开。这个年代,教育还仅于读书识这种比较低的水平,仅有医学、武学等少数几个行业,有不多的专业教育。
放下《识字>小册子,杜中宵又递过【创建和谐家园】:“这一册是《方田》,里面有些算术内容,主要教导如何丈量土地,估算粮食产量,诸如此种。学得会了,便可计算田亩,计算种田时的下种量。一个村子有两三个学会这些内容的,当大有助益。”
苏颂接过册子,翻了一下,大吃一惊:“没想到待晓对此种学问也精通,着实不易。这里面的东西看着简单,要想学会实际极难。这里面好些东西,连我都没有见过。而且讲得通俗易懂,着实难得!”
这其实就是基本的数学课本,不过注重实用,与此时常见的把数学跟天文挂钩是两个路子,主要侧重地理方面。开始教简单的算术,四则运算之类,后面则是几何,算长度距离,算面积体积。里面的内容以小学数学为主,稍微涉猎一些初中知识。
不要小看这些简单的数学知识,这个时候却非常实用,而且是现实迫切需要的。宋朝不抑兼并,不立田制,田税是按照前朝传下来的账册而定,建国以来没有丈量过地亩。不说地主故意隐瞒,就是近百年的自然发展,实际的耕地也已经与账面上的数字天差地远。地亩不清,税收自然混乱,有地的不交税,没地的却交重税,不是某一地某一时的个别现象。认识到这一点害处的人不少,前些年也曾经由郭咨主持对几个县进行过一次方田,却再没有下文。
方田不只是因为利益关系会遇到地方强大的阻力,还有技术原因,丈量田亩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用皮尺量长度,算面积,对天下耕地进行精确丈量,是后世工业社会才能做到的事,这个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说大地主的阻挠,就是他们积极配合,也没有合适的手段和足够的人手去做。
清量地亩之所以叫方田,是因为这个年代能够做到的,就是把耕地分成一方一方,粗略地估算出一个数字来,不可能精确。比如郭谘实行的方田法,就是千步一方,立下标志,作为赋税的依据。再精确下去,耕的形状不可能方方正正,计算各种三角形、梯形的面积,根本就没多少人做到。
方田的目的不是朝廷要多收税,实际上每次方田,都是以赋税不变为前提的。查出隐田,耕地面积增加了,则此地的平均税率降低,田税的总额不变。方田的目的实际上是让账簿和实际耕地相符,让朝廷真正掌握一地的农业资源数字,让种地的人按照地多少税赋平均,所以叫均税。
这本册子,如果真能够教会大量的人清量地亩,则方田的阻力会减小很多。没地的人,或者是地少的人,凭什么替别人交税?他们明白了这一点,方田便就有了群众基础。
现在种地的地方,由于种种原因,账簿上的赋税不均,地多的人把负担转嫁到别人身上,地少的本就贫穷,却替别人交着税。这不只是富人对穷人欺压,还因为大量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种的地到底有多少面积。种着一块地,别人说一亩就是一亩,说十亩就是十亩,大字不识,数数不过百,还能自己测出来?
如果农民能够自己算面积了,就会争取自己的利益,方田就容易多了。
这些基本的数学知识不只是对农业有用,各行各业都用得着,数学是科技的基础。
苏颂自己对技术精通,一看就知道这册子的价值。里面的知识并没有多么高深,但胜在成系统,能够让人很容易地学会一些基础知识。这里面的内容也没有超过此时的数学水平,此时的数学家,基本素质超过后世初中生的大有人在,也利于对教材补充推广。
见苏颂态度跟刚才大大不同,杜中宵又递一本册子道:“这一本《会计》,专门讲如何算账的。官府招募吏人,要书算精通,但这种人很是难得。我编了这一本小册子,专门讲计账算账,不只是对衙门的官吏有用,商人也有用,甚至一般人家也用得到。”
不是会基础的数学知识就会算账的,能做数学题但不会算账的大有人在。这里面既有数学方法的问题,也有记账方式的问题,还有必要的查账覆核知识。此时官方使用的是流水账,天下衙门,包括各地税务工场,都有统一格式记账。账目记得清楚,但要算清楚可不容易。
天下账簿都会统一到三司,三司每逢闰年编《会计录》,这就是大宋的经济统计。不过三司的账簿汗牛充栋,除了少数几个天才人物做三司使,账目根本就算不清楚。编出来的《会计录》往往是照抄以前的,根本做不到反映经济的实际情况。
首相陈执中的父亲陈恕为什么被太宗、真宗两个皇帝看重,到现在朝野还念念不忘,认为是最好的三司使?就是因为他强于心算,拿着账目看一遍就能算出来,这种天才可遇不可求。丁谓为什么能够权倾天下?因为他做三司使的时候,能把账算清楚,实实在在编出来一本《会计录》,天下经济情况尽在其心中,不管怎么铺张浪费,他总能够变出钱来。
杜中宵不是天才,没有陈恕那样心算的本事,也没有丁谓那样聪明绝顶又细心肯下苦功,搞清楚账目只好用自己的办法。使用流水账,杜中宵在永城的时候连营田务和公社的账目都搞不清,他的办法是用新的记账方法,每一级都做出详实的统计,上一级只要清算复核就可以了。
复式计账并不复杂,这个年代已经有了雏形,只是不成系统,没有统一规范。这本册子,就是讲的如何记账,如何清算,如何覆核。只要按着这一套程序做,就能够账目清晰,一目了然。当然大到三司小到一州一县,到营田务,甚至各税务场务,如此复杂的系统,错漏在所难免,控制在合理范围就好。
这一套办法,苏颂接任永城知县的时候,管理营田务和永城公社的时候就接触到了,知道其中的好处。现在看见杜中宵总结出来,写成册子,颇有一种拨开云雾的感觉。
以这三本小册子做为教材,建起一些学校,培养必要的人才,营田务基本的业务就包括基中。有了人才,再有必要的制度,才能够健康地发展。
营田务设立的目的,是接加附近几处运河的纤夫。这些人来营田,第一个难处是不会种地,第二个就是文化水平低。不会种地可以教,文化水平低,不能读书认字,教起来就难了。
几个月过去,杜中宵对营田务的建设很不满意,深知其中的难处。要解决问题,按他的习惯就是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是赚钱,有了钱诸事好办。再一个大兴教育,教育的起点,便是这基本的三个小册子。
营田务需要的不是读书做官的人才,那有州学县学,合适的人到那里上学去。营田务的教育,是以实用为主,要培养有文化的农民,有文化的工匠,有文化的管理人员。学这些的人或许做不了官,但只要学好了,最少可以有饭碗,在营田务里过上像样的生活,做官也只是一种职业而已。
第52章 分岐
紫云山下,陶十七拍着一棵大树道:“就是这里了!此处产的煤,烧炭最好。官人吩咐,在这附近建炭窑,采此处的煤试着烧炭。如果能烧出我们带来的焦炭的样子,到南边去冶铁。一切试制好了,再在南边开矿冶炼。用焦炭炼铁,当强过用煤无数倍!”
一边一个四十岁的汉子,是从相州来的冶铁匠人,名叫丘成联,摇头道:“用石炭冶铁,是我们在相州做惯了的事,火力凶猛,远胜于木炭。我自十五岁冶铁,而今三十年,还没听说用焦炭冶铁的。石炭本就是炭,用炭制炭,委实有些可笑。”
陶十七道:“此是官人试过,定下来的法子,你如何敢如此评论!”
丘成联道:“运判是个读书人,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我们冶铁数十年,什么事情没见过?世间事有专精,说起读书我们不及运判,但说起冶铁,运判又比不上我们了。”
一边的罗锋冷冷地道:“偏你们这么多话!官人吩咐下来的事情,只管照做就是!若是用焦炭炼不成铁,官人自然会别想办法!官人吩咐,做都不做,你们想干什么!”
见罗锋说得严厉,丘成联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不过看神情,还是不信这样做能冶出好铁。
相州是此时天下的冶铁中心,铁课占天下的一半以上,而且大量使用煤炭炼铁,有其自身优越的自然条件。相州有铁矿,而其相邻的泽州和潞州则盛产煤炭,品质优良。那一带不但是煤炭产量多,而且品种极为齐全,特别是有含磷低,用煤能够炼出优质的铁。
不管是用煤炭还是烧成焦炭,炼出的铁中常会搀杂有害成分,以硫和磷为主。其中的硫杂质,去除方法还简单一些,磷则极难去除。用焦炭炼铁,炉温升高,有了直接炼钢的可能。不过如果使用的煤含硫和磷如果过高,钢的品质不行,硬而脆。泽潞一带,产的就有低硫低磷的煤,古人虽不知原理,但根据经验挑选,还是能炼出好铁来。
使用焦炭炼铁,炉温更胜于煤炭,硫的危害小了许多,磷是主要的危害。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杜中宵记得不确切,只是大略记得方法。一是跟炉衬的酸碱性有关,不过到底是需要酸性和碱性,就说不清楚了。只要记个大概,慢慢试就是了。再一个加造渣原料,主要是石灰石。有了这个方向,总能够慢慢试制出来,一步一步完善工艺。一口吃个胖子不可能,无非是慢慢来。
陶十七选的这个地方,产的是优质的炼焦煤,这是杜中宵前些日子试出来的。而且运气很好,此处的煤硫磷杂质含量低,可以生产优质的炼铁用焦。这里本就是后世为舞阳铁矿配套焦炭的地方,精挑细选也在这里,陶十七因为近而定,纯粹是运气了。
相州来的匠人只是官府派来帮忙,过些日子就要回去,见陶十七和罗锋不听自己的,只听长官杜中宵吩咐,便就懒得再劝。能不能炼出好铁与他们无关,日子到了回去就是,管这些人怎么做呢。
陶十七定了采煤炼焦的地方,对随在身边的叶县刘孔目道:“孔目,依着官人吩咐,以后要在这里取煤炼焦。炼成焦炭,运到县城附近,别选地方炼铁。你回去安排差役,准备在此处建窑。”
刘孔目拱手称是,又问道:“建窑不难,只是建好之后,何人采煤炼焦?场务用人多,总不能还兴差役,本县人口稀少,没那么多人手。”
陶十七道:“只要建起窑来,营田务自然会安排人手。几个月后,蔡河有些纤夫会被裁撤,让他们来这里炼焦就是。蔡河离这里不远,他们搬迁也方便。”
蔡河是开封府的几条水运大动脉之一,汴河的纤开始裁了,他们自然也照做。蔡河连接的是汝河水系,并不单指那一段河道的纤夫,附近州县的汝河纤夫也包括在内,其中很多就是本地人。
这里开矿冶铁,是转运司委托营田务统一组织的,作为治下州县,汝州和叶县当然不敢怠慢。铁矿虽然最开始发现的地方属于舞阳,但仔细勘查后,决定最开始采的矿却在叶县境内。这里的煤矿同样属于叶县管辖,刘孔目便就是受知县委派,专门负责此事的。
看看天色不早,陶十七道:“今夜我们便就歇在南边的汝坟镇里,接下来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那里,等到你们把炭窑建好,烧出焦炭来,再回县城去。”
刘孔目称是,吩咐同行的差役,牵过马来,一起同去汝坟镇。
叶县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与方城县一南一北,把守住沟通南北的方城垭口,自古以来就是战略要地,境内有多段楚长城。由叶县到襄城,再到许州,是江汉一带到开封府的大路。叶县属汝州,跟舞阳比起来,杜中宵在此设冶铁中心更合适。
虽然不是亲民官,杜中宵还是尽量远离许州,免得因为干涉家乡事务,被台谏弹阂。因为官员回避制度,杜中宵的营田务不包括许州,哪怕许州境内也有闲田。而转运司带的监察权,更是明文规定,杜中宵能管的范围仅限京西南路。
到了汝坟镇,安顿下来,陶十七把罗锋叫到自己房里,对他道:“那几个从相州来的匠人,貌似对官人不以为然,做事怪话颇多。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不能全靠他们,要自己想些办法。”
罗锋道:“不错,卑职也看出来了。他们仗着自己多年冶铁,自以为无事不知,对官人的话总是怪话不断。可惜我们这一带治铁的人少,招募不便,只能忍了他们。最近衙门发了三本册子,让属下官吏看了之后提些建议,看用来教人是否可行。卑职仔细看了,极是有用。按着这册子的办法,我们也可以在开矿炼焦冶铁的时候记录下来,最好选几个靠得住的匠人,优给钱粮,跟我们一起做。”
陶十七点头:“不错,不错,你这想法甚合我意。再过些日子,转运司会从陕州那里调些冶铁户前来,这是以后要在这里做事的,不似相州的人过些日子就走。等到他们到了,我们一起,仔细搞清楚采煤烧炭冶铁的诸般事宜。如果也能写成册子,是大家功劳,官人必有重赏。”
罗锋点头称是。他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一心要做出名堂来,回家扬眉吐气。进了营田务后,做事学习极是用功,人又仔细,已经成了陶十七的左膀右臂。
杜中宵编的三本册子,给了罗锋不一样的思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学问,还可以这样做学问。他小时虽然读书认字,但后来家境中落,没有了学习的环境,不通经史。这辈子再读书考进士是不大可能了,学些别的知识,做到衣食无忧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今天相州匠人的表现,让他暗下决心,多多用功,精研采矿冶铁的知识。如果这里真是大矿,以后做得大了,自己成为其中翘楚,未来也是个前程。
第53章 推而广之
看着堆成山的柳条箱子,苏颂道:“这三年来,留在永城的那台机器我用心良多,然而并没有多大的收获。现在烧同样的煤,力气比以前大了两三倍,然而无论用什么办法,还是这样的庞然大物。这种东西只用能在船上,若是用来制车,什么路都压坏了。”
从杜中宵制第一个蒸汽机的模型,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不但是杜中宵、苏颂和韩绛等人,还有其他一些对机器感兴趣的文人,更有许多能干巧匠,加入到对机器的改进中。
这个时代的人,其实还是有很多对这些有兴趣,愿意投身其中的。不过技术很少跟工农业相关,更多的是用在天文仪器这些高大上的项目中。天文仪器更加精密,而且不惜工本,很多机械机构被发明出来。
不过十年时间,蒸汽机的发展遇到了瓶颈。一是太过于沉重,要么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动,要么就只能安装在船上。就像现在汴河上用的,一艘大船就装一台机器,货船都做不了,只能当拖船。水运受自然条件的限制太多,大家一心想的,是用这机器制车,能够在路上跑。二是功率太小,偌大的机器,真正制成车,也拉不了多少货物。
杜中宵也曾经想造一段铁路,用蒸汽机拉火车,慢慢进行试验。可铁从哪里来?铺在哪里?更不要说功率太小,拉的货物太少,还不如马车呢。这机器真正要想实用,必须要更大的功率,减小体积,不然就只能是个原理机,供人研究而已。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使用了高温高压蒸汽之后,管道的密闭。汴河车船上用的是小牛皮和毛毡,高温之下老化得非常快,跑一趟就要进行检修,把所有的密封垫片换一遍。繁忙的汴河可以这样做,对朝廷来说成本可以承受,其他用途就难了。
看着苏颂一副有心无力的样子,杜中宵也有些无奈。自己是中人之资,能有现在的成绩,就已经耗费了无数心血,天天搜肠刮肚找记忆中的知识。苏颂这种人可是天才,不说这个时代,数千年来都是数得着的。如果他也能受自己所接受的教育,汽车、飞机说不定都可以搞出来,蒸汽机又算什么。
苏颂都觉得改进艰难了,如果没有大的突破,很可能这机器真地已到时代的局限。
两人讨论了一会现在机器遇到的瓶颈,杜中宵道:“现在管里的水汽,温度太高,压力太大,密封不易。而如果不如此,则机器庞大,力气太小,此是两难。年初时候贝州之乱,我带了火炮前去助阵,帮着破城。从那时起便就想着火枪火炮,一样是弹丸和膛管密闭不严,射得不够远,威力不够大。苦思冥想了几个月,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弹丸不用圆的,而是后面带个尾片,火药引燃之后,用里面的气把尾片压开,封闭膛管。这些日子试了试,果然有用,只是还不能实用。”
火炮和火枪的射程,主要跟充足的火药爆燃之后的压力即膛压有关,还跟膛管长度即压力做功的距离有关。所以增大射程的方法,加大口径其实没有多大用处,增加枪管和炮管长度更加有效。再一个,发射时弹丸和膛管密闭越好,膛压越高,也能增加射程。杜中宵试验了很多办法,想起前世的子弹炮弹后面其实是有个窝的,受到启发,才想起弹丸后面如果能设计这样一个结构,用火药压力让其变形,从而实现封闭,可以提高膛压。现在还是一个设想,真正实用,尚需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