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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炉火纯青、臻入化境的枪招,枪尖却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仿佛击在了空处一般……
可李海林的枪招已经使老,身子也自然而然地转了半个圈。入眼处皆是纷乱的杀戮与叫嚷之声;而自己面前,却反而是空无一人,只在远处还有离开了主人束缚的几匹战马,正在悠闲地原地打着转……
李海林不是个蠢人,他发现自己身后无人的同时,心中立刻一沉,暗道一声‘不好!随后他仍然没有着急回头,而是右腿用力踏地,整个身子骤然向前方蹿出……
‘噗……’
随着这一声响,身形刚刚蹿动的李海林仿佛遭受电击一般,直挺挺地收住了动作,身子僵硬站在了原地……
“对不起了李镖头,裴某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我这个总督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牺牲掉你们这些小民的性命,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此时此刻,裴涯的剑尖已经刺入李海林的后心之处,随着伤口渐渐开始涌出鲜血,裴涯抬起一脚,把惊惧中带着些疑惑的李海林踹翻在地。
随即,他走到李海林的身旁,把对方的身体翻至仰面向上,又伸出双手整理了一番他的周身上下,最后才用手合上了李海林‘死不瞑目’的双眼。
随即,他在远处郭兴的注视之下,仰天长啸道:
“李镖头!安心上路!”
第二章.幽北风云 214.一潭浑水
郭兴只带队冲杀了一会,见对方虽然人数众多,却并没有组成什么有规模的抵抗力量,也就不再继续追杀下去了。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对裴涯这个一见如故的‘新朋友’,仍然还有些不太放心。
不过当他看到裴涯一剑直取那位镖头后心之时,便对他又多出了几分信任:毕竟对方连杀李家两位掌柜在先,又亲手处理了目睹全程的镖师在后。他这样急于解除后患,想必就没打算再耍什么新花样了。
“行动不便的人,立即剥下这些幽北蛮人的衣服放在一边,自己也找一套合身的换上!”
郭兴扭回头去,对自己手下的弟兄们喊了几句,随后也挺刀加入了屠杀的队伍当中。
毫无疑问地,不过半刻钟之后,百余位李家商队之人便尽数身死当场。郭兴本来打算把这些被剥了衣服的尸体,也换上自己平北军的盔甲,以此布下一道李代‘桃僵之计’迷惑追兵;怎奈在颜、张二将苦苦追赶之下,时间过于紧迫,也实在无暇做出更多部署了。
于是,郭兴与他麾下的百余平北军,就这样摇身一变,化为了李家前去漠北贩粮的两只商队;而裴涯与郭兴二位大人,自然就代替李家二位随队掌柜,不紧不慢坐在马车之中、顺着官道启程了。
在‘李家商队’离开此地不久后,由打南边一个小村落中,走来了一位萨满巫师。最近几日,在他定居的村子里,有几个娃娃吃坏了肚子;此时此地他出现在这个地方,正是打算出去采集草药、给村中孩子治病的。
当他看见了这百余位被剥去了衣衫的死尸之时,也并未觉得如何惊讶;皆因为双山城距离漠北边境很近,多年以来,这种情况出现过不知多少次;而他这位萨满巫师,平日里最为繁重的工作,也是替这些身份不明的死者收殓尸体。无论是从萨满教义里悲天悯人的角度出发;还是从任由尸体腐烂,容易招致恶疾的角度出发;总而言之,每一位萨满巫师,都不会对这种场面视若无睹的。
当然,这也是萨满教的神婆巫师,深受幽北百姓爱戴0的原因之一。
于是,还有一口气在的李海林,就这样被萨满巫师‘捡’回了村子救治。裴涯那一剑虽然扎入了他的后心之中,但奇怪的是入肉并不算深,充其量也就只是个皮外伤而已。而李海林自己也深知这一点,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裴涯的‘一番好意’。他不是个蠢人,只一个照面,便看出双方实力差距悬殊。那样的情况下,就算再添上自己这条老命,也根本于事无补;还不如留下一条命来,兴许日后还能找到‘翻盘’的机会呢?
从这一点上看来,李海林与裴涯其实也是同一种人。也正因如此,这二位同道中人才能在未经过事先商议的‘默契配合’之下,成功使得李海林逃出必死的陷阱。
这事儿对裴涯与郭兴、甚至是化为冤魂的二位李家掌柜来说,都还算得上是脉络清晰;可唯独李海林,除了‘镖师商队全军覆没’之外,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而仇人的真实身份又猜不出来,就只能从看起来‘身不由己’的裴涯裴总督开始入手调查了。
侠以武犯禁,他李海林虽然远称不上是什么侠客,但平日里也一向不哎与官府中人打交道;可这一次,十几位兄弟的血仇未报、倾尽自己二十年心血经营的海林镖局也被砸了招牌,他这个唯一活下来的人,总要为死去弟兄、与他们的家小们讨回这笔血债来。
几天后,双山城外发生的这件怪事,就摆在了沈归面前。
“李镖头的意思是,裴总督他仿佛是受制于人?而你能站在我面前,也是他有意放你一马?”
“我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可当时他的剑尖已经刺入我后心一寸,若是想要我的命,再往前多推两寸就可以了……”
今日一早,刚刚摘下了‘海林镖局’牌匾的李镖头,便来到了河中后街的沈宅之中。等他把事情经过详细叙述一便之后,沈归也觉得其中颇有些蹊跷。
“你们这次走镖,东家明明只有李家一方,为何又会分为两支商队呢?那李家死去的二位小掌柜,夹带的私货大概又有多少?”
沈归摸了摸下巴,一边问着李海林,一边回头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李海林想了想,展开桌边的一张兽皮地图,以手点指对沈归说道:
“李家大荒城外的一间粮仓管事,本是李某的一房远亲,这次可以接到这等肥差,也全是靠他的关系。当时我们一行十四人,先是去了东幽路的扶余县接了李二掌柜带领的第一支商队;随即又在大荒城歇马两日,等李大掌柜率领的第二只商队装货之后,这才两队一起上路。所以说雇主虽然都是李家,但商队却是两支……”
沈归一边听着李海林的话,一边从书架上找出了一个小罐子。他把罐子往李海林的鼻子下一递,随手拔开塞子问道:
“李镖头您来闻闻,他们夹带的那东西,是不是这么个玩意儿……”
李海林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立刻被呛人的气味熏得别过头去:
“没错,就是这怪东西!”
沈归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心中顿时翻起一片惊涛骇浪来。李海林还并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之处,他只是倒在手心闻了闻,又用手指捏了几下,紧接着又开口补充道:
“沈少爷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裴总督开箱验货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这走在前方的大荒城第二商队,木箱子里装的还都是普通粮食;而走在队尾的抚育县第一商队,粮食下面却堆满了这种怪东西……”
沈归思忖良久,并未着急解答李海林的疑问,反而向他继续提问道:
“那李镖头来找沈某,是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你我都是江湖人出身,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可此时李某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又何谈报仇二字呢?并非是李海林不自量力,而是那些死去弟兄们的一家老小,都在等着我给他们一个交代!既然沈少爷知道他们夹带的是什么东西,自然也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了……”
“李镖头……”听到这里,沈归急忙抬起一只手,止住了李海林的话:
“李镖头,沈某接下来的话虽然不太好听,但却句句属实。恐怕你这个镖头、连带着你那十几位兄弟的性命,根本就没被人家放在心上!沈某虽然已经猜出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可现在却不能对您和盘托出。皆因为这件事情虽然看起来不算太大,但实际上却牵连甚广,我略微透漏一些你就明白了……”
说罢,沈归拿过了李登手中的罐子,从中倒出了一枚黑漆漆的‘干泥球’把玩起来:
“若是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们这趟遇到的敌人,应该是来自北燕王朝的平北军溃兵,领头之人,应该是郭兴那头丧家犬。不过如今李家商队夹带的私货,既然已经落入郭兴手中,那等他弄明白这东西的‘好处’之后,就算你不去找他的晦气,他都会再来找你麻烦的。而且与这玩意儿有关之人,个顶个可都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有如今的监国太子、也有当朝宰相;有漠北重臣、还有南康商帮。他们其中的哪一位,想要弄死你我这般的平民百姓,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李海林,听到这里仍然还是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参与到此事当中之人,就算官职再大,也就是李家的族长李登、或者中山路总督裴涯这等幽北大员;可现在听沈归这么一说,竟然连监国太子、与邻国重臣都参与其中;如此说来,自己想要报仇之事,岂不就成了一场空谈吗?
而且沈归刚才说过,即便如今自己放弃报仇的念头,等到郭兴弄明白那‘怪东西’的用处之后,也一定会来找自己的晦气。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自己这小门小户的海林镖局,一旦被郭兴这个北燕杀神惦记上,距离灭顶之灾也就并不遥远了。
“哎,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李某只是想为手下的弟兄讨一条生路,没想到却一脚踏入了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当中。原本我还想要为那十几个弟兄们讨一个公道呢……可如今看来,连我这尊泥菩萨也是自身难保了……”
沈归看着满怀辈分自怨自艾的李海林,颇有些神秘地低声说道:
“不过此事也并非没有转机,李镖头只需在镖局中安心静养,其他的事嘛,全都由沈某一力承当。”
垂头丧气的李海林,只当沈归此言,是安慰自己的客套话,根本没往心里去。他只是拱了拱手,作势欲离开沈府……
“李镖头,沈某知道镖局最近的生意不好做,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先拿回去应个急……”
误会了沈归的李海林急忙伸手推脱,却被沈归一双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握住。沈归双眼直视神色暗淡的李海林,颇为郑重的说道:
“我沈归是伍乘风的徒弟,与李镖头您,吃的是同一个锅里的饭,饮的是同一条江中的水。您如今既然寻到了我这,也就是信得过我。记住我的话,回到海林镖局安心养伤,静待时变!”
第二章.幽北风云 215.血腥白银
送李海林走出书房大门之后,沈归便来到了前院之中。如今沈府前院的两侧厢房,已经变成了‘女生寝室’;那位已经‘命丧黄泉’的李家大小姐,自然也‘隐居’在了这里。
沈归走上前去随手敲打房门,一个模样颇为普通的女子便应声而出。进门之前,沈归还心虚地回头打量了一番,见前院并无异常,这才宛如泥鳅一样‘滑’入了屋中。
“吃了吗……?”
沈归看着易容过后的李乐安,不由生出一丝陌生之感。憋了半天,也就只说出这么一句废话。李乐安听后也是一脸狐疑之色,歪着脑袋问沈归:
“你已经闲到这个地步了吗?哦对了……确实应该很闲,毕竟你的藏书楼被奉阳公主给占了……不过嘛,你们二人在藏书楼中‘红袖添香’,也颇是一桩雅事,更何况人家又是位正牌公主呢?我这不饿,也没别的事,沈公子您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沈归知道李乐安应该是‘生气’了,但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她为何生气。从她刚才那一番话中的意思分析,好像还与颜书卿那个丫头,颇有些关系;可自己心里却觉得有些冤枉,毕竟直到现在为止,自己与颜书卿还真就没生出什么关系……
“这大白天的,挥个什么红袖、添的什么香啊……你不是让那刀疤男给吓出病了……?要不要让孙白芷给你瞧瞧来……”
“呸呸呸!你才有病呢!而且就算有病,我自己也是大夫,还用的着他孙白芷来多事?你瞧瞧这光天化日的、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像是什么样子!没正事你就出去,姑娘我心里烦着呢!”
现在的李乐安看上去有些气急败坏、一边往门外推着沈归,一边噘着嘴发着脾气;沈归也不敢用力相抗,只能急忙开口说道:
“有事有事有事!一会我要去一趟丞相府,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丞相大人的吗?”
“丞!相!大!人!好好好,你就跟我爹说,我不想在你这住了!我要回家!”
面对李乐安‘突然发飙’,沈归虽然有些手足无措、但他毕竟不是弱智,单从李乐安的‘逻辑重音’之中,便听出了她另有弦外之音。
“……那宣德帝才刚刚驾崩,马上就要举国发丧,短时间内也没法成亲啊!……”
“是是是,奉阳公主的父亲去世了嘛,这个时候你再一成亲,还不把她那般娇柔妩媚的女子给活活疼死?出去出去!什么成亲不成亲的,我根本就没听说过这码事……”
一头雾水的沈归、就这样被李乐安用力地推出房门以外。他站在院中,看了看眼前轰然紧闭的房门,又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语带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奉阳那丫头这是给我埋什么雷了?”
再一回头,发现铁怜儿和颜青鸿正并排趴在对面厢房的窗前,露出四只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
半刻钟之后,沈归便坐在了丞相府的书房之中,手中还捏着那个李海林见过的小瓷罐。而李登现在的手中,一左一右正拿着两团‘生【创建和谐家园】膏’。
“你的意思是说,这东西也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一种?”
李登禁着鼻子,把玩着手中的黑褐色物体。
“准确的说,这是生的【创建和谐家园】膏,而且您左手中的那一团,品质比起右手的‘南康货’更为精纯。这一罐南康货,就是当初从太子爷那间双天赌坊的三楼之中,顺手牵羊带出来的样品;而您左手那块稍微浅一些的,则是我的一位朋友拼了老命,从中山路带回来的。”
李登听完这句话,又仔细分辨了两份【创建和谐家园】的成色。看了一会之后,发现确如沈归所言,这两份【创建和谐家园】,虽然颜色略有深浅之分,但从触感与气味上来说,都可以断定是同属一物——生的【创建和谐家园】膏。
沈归看着若有所思的李登,诡谲地一笑:
“您老人家猜猜看,我那朋友是怎么得到这东西的?”
李登看着沈归摇了摇头,并没有做这种毫无意义的猜测……
“从你东幽李家手中弄来的……”
“不可能!”
李登出言反驳之后,立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双眼一定,又陷入了沉思当中。没思考多久,他再次神色凛然地摆了摆手:
“的确不太可能,东幽可以耕种的土地,在我这都是有数的。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些李家的帐本,你可以自己看看……”
李登说着便翻找出了几个账本,依次翻开给沈归介绍道:
“你来看看,这是丈量耕地的田册……这是东幽百姓户籍的丁册……这是朝廷往年贡纳数额的税册……这些东西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账目是不会说谎的;而且想必你也清楚,咱们幽北的土地虽然肥沃,但气候过于寒冷,一年至多一种一收,根本没有多余的土地让他们去搞这个东西……”
沈归看都不看这些繁杂混乱的账册,一挥手便把铺了满桌子的账本推开一旁,紧紧盯着李登问道:
“这些账册是谁报的?这些账目又是谁写的?”
“……”
“您说数字不会说谎,那么我来问您几个问题:自从您进入奉京为官之后,可曾每年都抽出时间来、回东幽老家亲眼查验过?而帮您整理账目的万长宁露出马脚之后,您所笃信的账目又是不是真的可靠呢?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们李家那些旁系支脉的人,又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向您赎买那些、对于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地契呢?”
李登看着眼神冷峻的沈归,也不免被他的问题打动,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等他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周身上下皆出透了一片冷汗……
“你的意思是说……太子敛财的【创建和谐家园】,供货源头可能并不是我们之前推断的南康谛听……反而是我东幽李家……?”
沈归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这话也不算错,只是说的不全对而已。我想先问清楚,自太子监国以后,您这个当朝宰相便称病不朝;但幽北三路军情紧急,您手中的户部又掌管着幽北的钱袋子……这些日子以来,户部可曾给监国太子批过银子?”
“先帝刚刚身染重急之时、临危受命的他,也的确请求老夫拨银御敌过;而老夫也确实批发过几笔,但也都不是什么太大数目……不过,应该在蒲河大战之后吧……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我府上了。国库中的银子嘛,自然也就没动了……”
“此时此刻,国库之中有多少银子,户部账上又有多少银子,这些您都亲自验证过吗?”
听到这里,李登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直到最后,他才用力地摇了摇头,语气阴沉地说道:
“没有……自从士安出仕之后,大半的公私账目都是他在管,而且也从未出过差错;久而久之,老夫也就不再分心过问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万长宁与太子勾结之后,竟然会伪造一本假账,企图蒙骗老夫?”
听到这里,沈归的神色有些尴尬,面对着这个未来丈人,他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可李登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为难,亲手推开了所有门窗,环视了四周之后,对沈归说了句:‘直言无妨’。
“您先别急,其实我想的也未必都对……不过以现在我们掌握的种种迹象分析来看,只怕早在颜重武诈败、宣德帝称病不朝开始,您那位被迫监国的外甥便已经做好了弃国而逃的准备。他用内外两库中的金银,换来了许多的生【创建和谐家园】膏,放在双天赌坊售卖;若是等到平北大军破城之时,他早就带着剩下的【创建和谐家园】逃出城去了……毕竟,同样大小的【创建和谐家园】膏,可要比金子值钱的多!而且既便于携带运输,又不惹人注意……”
李登听到这里、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归,出言打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