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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左等右等、也等不来李登‘痊愈’复出的卫安恒、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忐忑不安,亲自前来丞相府‘投诚’了。
自打颜昼出任监国之职开始,作为太子娘舅的李登便已经称病不朝了;之后没过多久、丞相门下的头号斗犬万长宁、也回府养病去了。产生此等变化,任谁都能够想到:这甥舅二人之间,必然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嫌隙,虽然暂时二人还没有彻底翻脸、但以颜昼其人、那锱铢必较的性格来看的话、只待他成功继承皇位、那么李家彻底倒台、也只是早晚的事了……
不过如今这些内忧外患的夹击之下、颜昼暂时还无法举行继位仪式;也就是说,虽然看似双方实力失衡、但实际上却是太子与丞相之间的争斗。丞相李登自不必多说、东幽一路的实际掌舵之人、三北书院的院长兼创始人、手握户、工两部大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郭云松彻底倒台之后、俨然已经成为了幽北三路实际上的掌舵人;反观太子颜昼呢,没有继位之前、比起李登也只多了一个监国太子的名头、还有颜家的正统血脉而已;他能够真正掌握的力量、也只有一个失去了陆向寅的御马监而已。
这样悬殊的实力对比之下、谨慎一生的卫安恒才会横下一条心来、参与到这场关乎身家性命的豪赌之中。
万长宁听完了他那番表白之后、又敲了敲那木制的扶手,而后面带笑意地看着卫安恒说:
“卫大人啊卫大人,你怕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不能容你、就不怕踏上了丞相府这条沉船吗?你可不要忘了、恩师的官声与民望、比起刚刚携幽北三路度过难关的太子来说、可要相去甚远啊!”
卫安恒看着明知故问的万长宁,心知不把自己全部想法掏出来、他是一定不肯松口的:
“早在几日之前,礼部尚书汪琦,被关入了宗族府大牢之中。颜昼给他定下的罪名,便是‘身为朝廷一品大员、放任长子汪诲煽动三北书院仕子,聚众妄议天家之事。’二位听听,这算是个什么罪名呢?无论是百年前幽北三路的昭烈武极皇帝、还是如今北燕王朝的天佑帝、谁会罗织出朝廷律法上没有的罪名、为一名朝廷一品大员定罪呢?更何况他如今不过只是太子之名、又有什么资格颁布圣旨呢?由此可见,只怕咱们幽北三路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应该不会是个遵循朝廷律法行事的独断之君……正所谓唇亡齿寒、汪大人身为一品大员、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又更何况我这个区区四品知府呢……”
卫安恒一边说着、一边无力地摇着头。任都看得出来、心灰意懒之下的卫安恒,已经萌生了退意。
李登看着卫安恒如今的精神面貌、一时之间、万般滋味涌上了心头。他没想到的是除了沈归之外、幽北三路如今竟然又多出了一个卫大人、能够对自己多年来未能说出口的理想、有了初步的理解。
想他李登曾经是何等出众之人?年纪轻轻便游历天下、未满二十岁之时、便广有才名流传于世;未满三十岁、便跻身于当世大儒的行列之中;无论是北燕还是南康、都对他这个大才趋之若鹜、纷纷许以【创建和谐家园】厚禄、想把他这位不世之才招致麾下。
而且那两位‘求贤若渴’的君王与颜家不同、根本不曾觊觎李家的那片‘偌大家业’。那两家地处于华禹大陆腹地、与贫困寒冷的幽北三路大不相同。别瞧李家那一片家业抵得过大半个幽北王朝;可若是放在北燕与南康之地、随便叫出来一个大商人、也绝不会比李家逊色半分。
就是这样一位闻名遐迩的大才子,游学结束之后、竟然毅然决然地回到了那片化外苦寒之地。除了幽北三路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怀疑李登是舍不得东幽路的那片家业、才会返回故土的。
因为当初那些南康人,为了能够留下李登、曾经提前为他在临安城的西湖岸边,修建起了一所华美无双的宅邸;之后更高价搜罗了无数能工巧匠、在宅邸中间建起了一座足有七层之高的‘齐元楼’。
而且这所无主空宅,直到今日仍然有专人精心维护。
南康人做出这一切安排的原因,只是因为李登年少游历临安城的时候、曾与友人说过、想在西湖岸边安度晚年而已。
只要看过西湖岸边的那栋‘齐元楼’、又有谁会怀疑李登的一片赤诚之心呢?
而就是这位‘天下谁人不识君’的‘齐元公’、在幽北三路当了几十年的丞相、却已经泯然众人一般,悄无声息的被淹没在了那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说来也与李登的学术思想有关。年幼的李登、曾经拜入北燕王朝的儒林学派门下,也是在那里接受了‘学术启蒙’。从那时开始,李登心中便萌发了一个有些‘不切实际’的理想:他想让生活在幽北土地上的每一位百姓、都能够有尊严的活着。
往往想法越空泛、实施起来发现的问题也就越多。学成归来的李登、凭着他流传于世的才名、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在李家与郭家共同支持之下、成功接过了幽北三路的丞相大印。
颜家两代君王、都不是什么精于政务的‘仔细人’;而当时的中山王郭云松、也是个只知在沙场征战的莽夫粗汉;于是,幽北三路多年积攒下来的那些繁杂政务、便一股脑地压在了新登相位的李登身上。
当时的幽北三路、识几字就能称之为‘读书人’、会看账簿就当的起‘王佐之才’的恭维了。李登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之下、花费了不到两年时间,便把幽北三路的所有问题理出了一个大概。
幽北三路土地肥沃、人口稀少,原本应该成为一片富庶之地;但因为种种原因所限、百姓的生活却仍然极为清苦。技术问题倒是还算容易解决、但最棘手的问题,便是幽北三路没有多余土地了!
虽然看似有些荒谬可笑、但却是实打实的残酷现实。皆因为早在建国初期、颜无仇这个开国之君不懂政务、平日里出手封赏又极为豪迈、早已把关北路的所有土地、都封赏给了那些曾经跟随自己一起打天下的族中兄弟;而郭家也是猎户出身、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在帅帐里指着地图就把中山路也分了个一二干净;唯独只有他李家的家祖‘满仓李‘,仍然把土地都牢牢握在本家手中、只是以租赁的形式按时收取地租而已。
这种大刀切肉的分法虽然痛快、但如此一来、幽北三路也就成了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地’。
青年时期的李登,便已经预见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不过若是想要打破这个僵局、只凭当时的他还做不到。【创建和谐家园】、远远比技术的匮乏、人口的短缺、气候的寒冷更加严重。
别的不提,就单说颜、李两家,也不可能为了他李登的抱负与理想、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啊!
第二章.幽北风云 276.李登之志
李登已经足足当了二十年的丞相、惠及幽北三路各个角落、行事手段也都五花八门;可他自己认为、这些‘成绩’大多都是‘挖坑填平’一般的无用之功。严格来说,他李登这二十年只做成了一件事——等。
初登相位、雄心壮志的李登,很快就在东幽路的自家人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在抱负不得施展、场面也陷入僵局之时、李登找到了一个亦师亦友之人、向他寻求了一番意见。而最终得到的回复,便是这个‘等’字。李登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但却也愿意相信这个看似敷衍的答案。即便那个人没过多久之后、便魂转西天而去;但李登仍然‘固执’地遵循着那个‘等’字,生生熬过了七千多个日月。
送给李登这个‘等字诀’的高人、名字叫做‘李玄鱼’;听闻沈归降生之后的李登,也彻底明白了这个‘等字诀’的玄妙之处。
李登出自商贾世家、打娘胎里开始、便是个坚定无比的无神论者。但是他那曾游学天下的浪漫经历、也帮他结识了不少来自于大江南北的奇人异士。这些人有的只是善于耍弄把戏的江湖术士、也有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之中的天灵脉者。
正是那些超脱凡人桎梏的天灵脉者、开始让李登这个‘无神论’的坚定拥趸者、逐渐接受了那些玄妙虚无的‘神秘学说’。
而天灵脉者与江湖术士最大的区别、便是除去那些超脱于现实之外的‘神力’加持、天灵脉者仍然拥有着凌驾于时代之上的远见与智慧;而没了‘神力加持’的江湖术士呢,就变成了极度平凡的市井之徒而已。
这位萨满教的大萨满李玄鱼、显然不是一般人口中的‘神棍’、更不是一般意义中的天灵脉者。这位五官略嫌阴冷、身形有些佝偻的大萨满、称的起是部‘宗教活字典’、集天下所有神秘学说加于己身。用句俗话来说、这位大萨满不光信的砸、‘会’的更杂;只要是能叫得出名字的‘旁门左道’、就没有大萨满玩不转的:占卜星象、释玄儒法、医蛊毒针、花草畜石等等等等……这天地之间大道三百六、小道赛牛毛,她李玄鱼却都能做到无一不通、无一不精的天人境界,这已经不是天灵脉者的能力范畴之内了。
就比如说刘半仙吧,‘业余爱好’就是给人算命、准不准仍然全靠两个字——一个‘唬’字、一个‘蒙’字。
而沈归这个郭家的‘表少爷’、便是李玄鱼这等‘半仙之体’、为他李登、也是为了幽北三路埋下的一颗种子;只待春暖花开之时、破土发芽之日,也就迎来了日月交替、万象更新的天机出现。
以李登那等过人悟性、自然不会做揠苗助长的蠢事了。他在等待‘种子’破土的二十年间、都在任其‘野蛮生长’的同时、布下了一枚又一枚的‘棋子’。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沈归身上蕴含着何等神奇、李登都不可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
二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便匆匆消逝。而沈归这个身负重任的‘天选之子’、也在他们这些老前辈的默默关怀之下、长成了一个俊朗不凡的翩翩少年。可惜的是,直到今天为止、除了悟性过人、脾气古怪之外、他还未曾没展现出任何‘天人之力’。
不过即便如此、李登也亲眼看到了李玄鱼的那个‘等字诀’、结出了怎样的果实。
可以预见的是、大荒城中的那些‘家养井底之蛙’、定然不是沈归那个祸害的对手。若是加上自己提前布下的‘天罗地网’、想必李家的那些乌合之众、根本连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李登这一生,其实收过两位入室【创建和谐家园】。一位是寒门出身的万长宁、被自己时刻带在身边;而另一位便是族中孤儿李子麟、也被自己提前布在了大荒城
这两位【创建和谐家园】性格脾性各不相同、本着因材施教的原则、他们师兄弟所学到的本领、也是各不相同的。
万长宁为人心思细腻、但脾气禀性却略有些固执、做事也偶会钻一钻牛角尖。所以李登便以‘做账查账’这种手段、暗自传授了他‘破局之道’。也只有如他一般心思细腻、又略带着些‘强迫症’的人、才能在刻意伪造的账目之中、找出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疑点与错漏之处。
当然,破局之道的关键诀窍、便蕴含在了分辨真假账目的手段之中;而万长宁天生的固执与细心,也正是习学此道的必要天赋。
而远在大荒城的李子麟、其人的资质比起万长宁而言则更加出众。他不但天资敏锐、悟性顶尖,更难得的便是此子尽管自幼饱受族中外戚欺凌、但胸怀却仍然极为宽广、心地善良又能固守底线、行事稳重又不失进取之心。所以李登只带了他几年、便把他这位得意门生、派到了大荒城中、让他当一个备受欺凌的四品知府。
李登对于李子麟的期望、其实要远远高于自幼便跟随自己的万长宁。也可以说,在他把李子麟收入门下的一年之后、便已经决定好了下任家主的人选。
时至今日、卫安恒的拜门投诚,看似只是他卫某人的选择;不过在他这个选择背后,也牵动了很多人的命运走向。
首先,卫安恒卫大人,是幽北三路有名的应声虫、墙头草;这样的人既然已经预见到了杀身之祸的来临,那么幽北三路其余的大人们、在不久的未来也都会‘无师自通’。可以这么说、自从卫安恒遣人拜府的那一刹那、颜昼便注定要彻底失去朝臣们的拥立之心了。
而卫安恒之所以会向自己投诚、肯定还有着更加不好说出口的原因。据李登猜想、应该是卫安恒不知道从何处得知、颜重武得到哀报,却没有立即奉命回京奔丧之事。根本不需要疑惑颜重武是如何敷衍太子的、因为实际行动永远都不会说谎!想要承继皇帝大位的颜昼、此时此刻,极其迫切地需要执掌兵权的族亲拥戴。
仅凭着那个‘两姓之臣’张黄羚、再加上那些没有了任何战斗力的太白卫,还不足以让颜昼的继位之路变成通天坦途;就比如说一直按兵不动、也没有入京奔丧的中山与东幽的两路、他们的士卒并未参与到两北战争当中、完全不需要休整与补充、都是拉出去就能打的生力之军。
无论他们两路人马的心思如何、意在称帝的颜昼,又岂敢不提前设防呢?在可用兵力如此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华禹大陆时下最炙手可热的‘幽北军神’颜重武、竟然没有孤身赶回奉京城奔丧。颜重武怕的是什么?防的又是什么?他对于颜昼的这般敷衍,又是因为什么?
不表态,有的时候便是最好的表态。
如此算来、无论是朝廷官员、还是民间百姓、乃至幽北军卒、对于颜昼的信心与期望、都降低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冰点。除了颜昼还自认为是‘幽北三路救世主’、除了皇后娘娘李怜、还做着亲手把儿子扶上皇位的黄粱美梦;宫墙以外的幽北三路、却早已经是另一片天地了。
近几日来、在那些江湖人与三北书院学子的‘共同努力’之下、太子那些丧心病狂的阴毒手段、早已经传入了每位奉京百姓的耳中;而且那些‘生动的小故事’、也被走南闯北的江湖人插上了翅膀、飞入了幽北三路的每个角落。
在百姓们看来,皇粮交谁都是交、干嘛非得交给一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畜生呢?皇帝谁来当也轮不到自己、又干嘛非得尊奉一位弑父篡权、暗害手足、火焚姨娘、毒害百姓的暴君呢?
在李登看来,颜昼如今早已经是四面楚歌、大厦将倾的颓败之势了。可惜,身处风暴之中的颜昼本人、却仍然恍若未见一般。时至今日、就连李登都有些拿不准、不敢确定颜昼这孩子是真的傻、还是早有后手准备、所以才格外沉得住气了。
卫安恒本人,对于这次双方会面的结果还是十分满意的。即便李登与万长宁没有透漏给他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却在临走之际,对他做出了‘保他全身而退’的承诺。卫安恒小心翼翼了一辈子、对谁都没有百分之百地放心过;唯独这次,他却对李登的亲口承诺深信不疑。
皆因为李登出身于商贾世家,但凡是大商巨贾之家、最讲究的便是诚信二字;无论李登做出的是何种形式的保证,以他以往的行事准则看来、还从未出现过半次自食其言的例子。
若是要评选华禹大陆上最守信用之人、他李登绝对有资格位列三甲之内。而且,他卫安恒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地方值得李登自毁名声呢?
卫安恒心满意足的回府了。李登亲自把他送出了相府后门、便回到了万长宁的厢房之中。他仔细地打量了这个脱胎换骨之后的徒弟、罕见地摸了摸万长宁的脑袋、语气略带悲戚的对他说道:
“若早知道让你蜕变的代价、竟会是失去双腿的话、老师宁愿你一直都是那头‘犟驴子’啊……”
第二章.幽北风云 278.讲个故事
沈归一见李皋非但不害怕、反而回应的更加硬气、便知道定然自己的臆测出现了问题。于是他松开了手中的那个‘库管小先生’、又朝着地上正捂着脖子抽搐的马夫随意踹了一脚:
“还没死过瘾吗?赶紧起来吧,蹭坏了衣裳可不管赔啊!你这水平也不怎么样嘛,都让李长老给看出来了!”
刚才还是个‘将死之人’的中年车夫、一听沈归这话、身子一挺竟然站来了:
“露馅了也不能怪我啊!我早就说了,想要演的像,那必须得用猪血!可是厨子头说找不着啊!你瞧瞧鸡血这颜色,暗成这个德行、瞎子才看不出来有鬼呢……”
“福叔,你们相府下人都这么大的脾气吗?”
李福知道这沈归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也是似笑非笑地一伸手、拽走了那个还在不停絮絮叨叨的中年车夫。
一见沈归栽跟头,李登也不由得开怀大笑了几声。随即他又瞥了一眼‘志得意满’的李皋、轻轻咳了两声,朝着羞愤难当的沈归招了招手:
“赶紧进来吧,别站在外面给老夫丢人了。李皋啊李皋,这世界上可从来都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凡是沾上了‘人’的秘密、也不是什么秘密。长宁,要不你来说说看,我们李家的这位大长老,最后的依仗到底会是什么呢?”
万长宁仔细打量着一脸孤傲之色的李皋,不太自信地说道:
“老师既然让我先说、那么学生就只当是抛砖引玉了。不过学生也还没能完全参透其中奥妙,某些关键之处、解释起来也难免会有些牵强……依学生想来,李大长老的依仗应该还是南康谛听、与太子颜昼。也许是他暗中留下了什么可以自保的关键性证据?也许是他根本不相信太子可以成功继位?因为我想来想去,都不认为东幽路的那些李家人、还有继续支持他的理由;一个已经彻底垮台的大长老、还是一位风烛残年的垂垂老朽、哪个不开眼的还会继续往他身上‘加注’呢?”
李登听到这里、默默地在心中叹了口气。万长宁此子什么都好,唯独在‘想象力’与眼界格局上差了那么一点点。尽管他的这番猜测,是基于现有证据、分析出的最符合常理的结果;但放在‘反应不合常理’的李皋身上,就显然不会是正确答案了。
凡贪恋钱财者则必然怕死、即便李皋如今已经失去了所有财富、但怕死的本性却绝对不会在短时间之内发生变化。所以无论李皋现在表现的如何‘视死如归’、从他的本心来说、都一定还是很怕死的。既然如此,正确的揣摩方向,就应该是探究李皋为何会故意装出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而不是他为何会真的突然不怕死了。
出发点都已经产生了根本性错误的话、那么得出怎样符合逻辑的推论,也不会是正确答案了。
“沈归呢?你刚才演了那么一处猴戏,想必是已经有了什么大胆猜测。那么,不如你再来说说看吧……”
李登转过头来、又看了来回摩挲着下颌的沈归。
听到‘丈人公’的吩咐,李登慢悠悠地先是绕着李皋身边走了几圈;而后又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
“我的想法嘛、则与士安兄大不相同。在沈某看来,明明是已经落网的猎物,为什么又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反应呢?想必定然是‘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这样吧,我先给诸位讲个故事好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啊……”
屋中的另外三人,在沈归那声音略带沙哑的讲述之下,听完了一整段‘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直到沈归说完了之后,万长宁和李皋都仍然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反而李登却仿佛若有所思一般、罕见地紧紧皱起了眉头,把双眼望向窗外、身体与气势瞬间便柔软了下来……
沈归看着万长宁那一头雾水的神情,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李皋说:
“不明白没关系,我来细细给你说明一番。首先,这位绝不是什么‘硬汉’的李大长老,故意做出一副英雄姿态来,肯定是笃定了自己没有任何生命危险;那么除了屋中三人以外、还有谁能保住他的一条老命呢?”
万长宁歪着头想了想,很快又摇了摇头:
“万某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所以他的依仗定然就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士安兄往日与他素无来往、没有成为他护身符的必要条件;而沈某就更不用多说了、奔赴了千里之远才把他捉回了奉京、又有什么理由还要帮他脱身呢?”
沈归说到这里,与万长宁二人一起看向了目视窗外的李登……
“当然,除了面冷内热的丞相大人、可能会留下他一条活命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心中还有一道最后的护身符。这道护身符,应该也是李皋为自己准备下的最后一招。就仿佛是蜜蜂尾后的【创建和谐家园】一样,不到以命相搏的危急关头、他是绝对不会暴露出来的……当然,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也都只是毫无实据的臆测而已……沈某认为,李皋的暗藏多年的‘杀手锏’、应该就是如今风头正劲的李子麟李知府!”
“不可能!”
万长宁一听到李子麟这个名字、立刻矢口否认道;不过当他随即看向李皋、发现他那副明显是伪装镇定的神情之后、心中却生出了不太好的预感,脸色也变得一片惨白……
沈归见万长宁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知道他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
“别紧张,你的师兄李子麟、只怕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局中之人,应该并没有和李皋二人串通一气。在我看来,如今在大荒城知府大牢之中关押的李三林李大少爷、才是一个父母双亡的李家孤儿;而李子麟这个自小被李登收入门下、亲手教导又予以重任的‘族亲孤儿’,才是李皋真正的亲孙……不过还有一点,我却始终没想明白。以李皋被李三林出卖时的反应看来,没有丝毫故作姿态的‘表演痕迹’;直到现在沈某都十分笃定、当日在祭坛之下的李皋,是真的被他那个‘假孙子’伤透了心……可他明知道孙子是假的,被他出卖又为何会那般伤心欲绝、痛断肝肠呢?”
说出了心中疑惑的沈归,挠了挠发痒的脖子,随即便注视着满面惊慌的李皋、想等他亲口说出正确答案来。
“哎…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吗?…因为他终究也是个人呐……”
李登叹了口气、轻声对沈归解释道:
“自从乐安的娘亲病逝之后、老夫便立誓不再娶妻续弦。只怕就是在那个时候、李皋开始琢磨谋划这……这出‘狸猫换太子’的。他应该是在族中找来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婴、与自己的亲孙儿李子麟互换身份。这样一来,那位假的李三林、便成了呼声极高的外戚子弟之首;而真的‘李三林’、则跟在老夫身边、习学治国安邦之道。只待日后老夫挂印辞官、或是乐安她死于非命、那么老夫便一定会把家主之位、与丞相之位一并传给首徒李子麟。而他李皋之所以会给子麟找来一个替身、或是忌惮老夫的狠辣手段、或是不忍自己的亲孙儿李子麟、在争夺家主的道路上遭遇那些明枪暗箭;总而言之,李三林这个替身、其实只是放在明面上、帮子麟挡刀的一枚弃子。”
李登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看神色复杂的李皋、继续说道……
“至于说沈归你的疑惑、其实并不复杂。尽管李皋清楚的知道李三林的真实身份、但毕竟也是自己亲手养大了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二十余年的光阴相处下来,就算是两个陌生人之间,产生感情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万长宁听到这里、被那看似胆小贪财的李家大长老给彻底震住了!这是何等的大手笔、又是下了多么大的狠心、才能让李皋舍得把自己那个自幼失去父母的亲孙儿,亲手送到‘敌人’手中!而且即便此计不出纰漏、子麟师兄也能如他所愿地接过李登的衣钵传承、以他李皋如今的这般年纪、也定然享受不了几年好日子了……似这般徒耗心力、骨肉分离,他为的又是什么呢?
这其中因由,也是万长宁这个‘单身汉加工作狂’、暂时无法理解的事。包括李皋在内、东幽路这些土生土长的老一辈人、平生最惦记的就只有两件事:无穷无尽的财富、和绵延不绝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