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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郡太守范津的太守冠服又是血又是烟熏火燎的黑印子,在这些地方【创建和谐家园】中,他算是最熟知兵事的,这一路也没少替其他人断后。这时候他肩上、腿上都缠了布条,却是咬着牙一句话不发。
他们合兵去了刺史府,半是架半是拖地将已经吓瘫了的凉州刺史梁鹄带了出来。一应刺史府的文牒奏疏军报都来不及焚毁,匆匆着了刺史府,就这么朝着南门奔来。
而梁鹄这位大书家,此刻只会抱着马脖子,在马上拼命发抖!
段罔脸上却是一片木然神色,然而一双眼睛却是隐隐透出一股决断意味,也不知道这个久经宦海的老官僚,此刻都在想着些什么。
有他心腹的军官,这时候从后面紧追上来,喘着气禀报:“使君,后面几位贵官家眷的车,轮子坏了!是不是将夫人们接……”
对这个不早不晚的坏消息,段罔一犹豫都没有,直接回答道:“放着不管便是。她们若有廉耻,自然会想法保全名节。若是不知廉耻,那留着又有何益?”
这次来姑藏城,携家带眷的也就是他段乐泉,那护送出来的官眷车队里,半是他段乐泉的妾侍,半是梁鹄的家眷。然而此刻,梁鹄已经被吓得有了失魂症的病兆,段乐泉又是凉州太守里资历最深的一个,他既然发了话,别人也没有在此刻和他争执的心情。
倒是敦煌郡太守马艾和段乐泉交情还深一些,一夹马肚赶了上来:“乐泉兄,眼看着就要脱出姑藏城,所幸梁使君也无恙,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不妨先给大家透露一些!”
段罔回头看了眼这个同僚,深吸一口气,声音里也是不出的疲惫:“今日这事,对上面自然是要压下。大家在这个上面,谁都落不得好,只能先将缝弥起来!这场变乱来得太蹊跷,按我的意思,大家先退去安定郡,那安定郡背靠右扶风,是直入关内的要道,兵充粮足,安定太守张规张师正与我有姻亲之好,足可据守一时。对这些乱军,是抚是剿,总能拿出一个章程来。”
着,段乐泉也不由得提高了声调:“而且安定郡在手,也就保住了关内向凉州的咽喉,行军打仗,到底还是打的军资。刺史府暂时移辕安定郡,朝廷那边才能源源不断地周济我们!且最最紧要的,凉州诸郡邮传,皆取道安定郡!”
这最后一句一出,在场的人都是混老了官场的,哪能不知道段乐泉话中的意思?这是要隔绝凉州向中枢的消息,强压下这个盖子,让事态还能在他们掌握之中!不然的话,光一个“守土不力、弃城而逃”的罪名压下来,大家就得手拉手到洛阳诏狱里做邻居去啦!
然而官场上从来是瞒上不瞒下,段乐泉想要隔绝西凉与关内消息,挣得一个转圜缓冲的时间,就要将更多的凉州官员拉到他这艘船上来。可退一万步,若是这缝弥合不上,最后再掀起一场不比几十年前声势多少的大羌乱,在那等全局败坏糜烂的情形下,朝廷反而无心穷究起这责任来,大家也都能蒙混过关……
段乐泉的这私心,李参、马艾神色不安地对望一眼,最后只能头。大变突生西凉腹心之地,以骑军为主的羌人势力只怕很快就能将张掖、武威二郡练成一气,而后向着其余郡县侵攻。作为陇西郡守和敦煌郡守,他们想突破羌部的封锁,潜回自己的任所,基本没有可能,倒还不如和段乐泉连成一气,先投奔了安定郡再!
范津听着段乐泉的布置,没有多置一词,只看了眼梁鹄这个凉州刺史:“梁使君,你又有什么高见?”
梁鹄一直愣着,这时候被范津一唤,茫茫然然地看了他一眼,只是结结巴巴地道:“我自到任,对羌人虽然不曾解衣推食,但也不曾稍加凌迫,怎么一夜之间,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我没办什么坏事啊……”
这么一个回答,就算是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的范津,也觉得有一股郁气压在胸口,不能吐,不能入,压抑得难受。范津看了眼梁鹄,又看了看段罔、李参和马艾这三个正正经经的郡守,仰天长叹一声,脸色铁青地在马上一拱手:“威武乱起,必然波连四周。北地郡羌部分布最广,势力最强,只怕头一个要和此地叛贼呼应起来。范某身为北地太守,务须赶回亲身坐镇!诸位,自从永和四年起,北地郡已有半数落在羌部手里,这剩下的地方,却不能再丢在范津手里!”
他向着段罔、梁鹄几人在马上微一欠身,拨马就先带着自己亲兵离去。
马艾还想向前劝几句,却被脸色难看的段罔一手拦住:“人各有志,他范文渊要为朝廷尽忠,我们还真能拦着不叫他去不成?诸位,就按着方才计议,轻装行进,直奔安定郡,这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至于文渊兄……”
段罔一催坐骑,而后转头望了一眼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姑藏城,看着城池上空那越来越浓重的黑烟,猛地一摇头:“各人顾各人吧!如此乱事之下,我就不信,还有什么人,能只手回天不成!”
大汉光和五年秋,西历18年,历史上曾经震动汉帝国的汉末西凉叛乱爆发,以武威郡姑藏城为中心,整个凉州都陷入了狂热的“阿胡拉玛兹达”的杀戮口号中去。那些试图扭转汉末局势的人,所获得的,仅仅是让这场大叛乱提前了两年零三个月爆发。
这个世界的方向,再次晦暗不明起来。
329.第329章 ·大夫印绶雁衔来(一)
洛阳城里,还隐隐带着夏秋之交的那股燥热。在皇城南宫的侍中庐值房里,却是坐得满满当当,席子上、蒲团上全都是人。
然而侍中庐中却是一个侍中官都没有,反倒是属于光禄勋虎贲、羽林两军的郎官居多,中间还杂着一些尚书台、谒者台甚至外朝的文官。
若是有人朝着里面望一眼,就算是见惯了官场气派的洛阳人也得吓一大跳。
近来炙手可热的新贵,除了身为羽林中郎将而全面管制宫中宿卫事的马元义,西园校尉赵亚龙、谒者仆射孔璋、卫尉丞秦风,还有虽不拜官却加了“女史”称号,视同命妇的女祭酒甘晚棠,全都聚集在了一处。
大家都是一身冠带煌煌的大衣服,在这狭窄的值房里都是汗透中衣,就算预先叫人在值房四角堆了大块的冰盆,似乎也难以降下这里面的燥热气息,只能一杯又一杯地狠灌加了冰的酪浆子。
从来就不让舌头清闲下来的赵亚龙,正展开一卷帛书,抑扬顿挫地朗诵着:
“臣闻三苗之野,有五帝之师。四夷之国,有王者之伐,是知欲德怀远人,虞舜先起干戚之舞。自古自昔,未有不扬威震武而能行仲尼之诗礼、皋陶之刑律者。
西凉羌种,本异气所产,非华夏所出。复奉左道,事火为神,议谋不轨,相聚为贼,侵略百姓,素无禁忌。昏官庸吏,典据州郡,使百姓之冤,无所告诉。
而贼势大张,复思永初之乱,张掖郡县破坏,不绝若线,生民悲哭,声震于野。幸得司隶部兵曹从事魏野救之。其发忠勇义民,身临锋刃,被创数十,犹然不退,羌种死败殆尽,如沸汤沃雪,号为神兵,望而畏忌。张掖地方,遂得其安,若微魏野,张掖之民,尽为左衽矣!
忠功如此,复能克敌,张掖之安,实赖其力。今郡县长吏十不存一,太守段罔,远遁姑藏,缈无书信。而盗贼四出,殄害良善,烽燧连云,一日三警,此诚永初以来,羌祸之至深者。
如臣等愚见,但重举贤良,为牧为守,集之资谷,安便赏募,相从助剿,自然清晏。庶几免永初之乱,亦不烦远师征伐也。
臣凉州部张掖郡觻得令刘闯。
臣司隶部司隶校尉府兵曹从事魏野。”
……
………
其实用不着赵亚龙来念,在座这些人都是传看过这份奏表的,然而对着这份奏表,大家却又有志一同地不发话。
就在这沉默的值房外头,大枪府、北部尉、太平道洛阳分坛的精锐成员挎刀带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了个滴水难入。偶尔有路过的黄门,好奇地站住远远地望一眼,就被大惊失色的同伴拖着往别处走了:“不要命了?那边站岗的都是些黑杀神,别凑上去听壁角,你就是在他们面前蜇摸一圈,也心被拉出去喂狗!”
从春日里那场宫变开始,突兀地杀进大汉帝国中枢这个大舞台的新人们,就成了外朝一致关注的焦。买通些黄门和三台、九卿的吏,伸长了脖子打听风声,就想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实在话,在中枢立足好些年的老人们,真的很不待见这些“幸进”。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个偌大的帝国,就开始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子陈腐味道,就像是一缸沾了油水的陈酱,明明都咕噜噜地起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爆开,烂酱臭水溅得到处都是,可偏偏缸上面还压着一块大石头,把什么都压在底下冒不出头。而泡在这缸臭酱里面的人,还要像蛆虫一般,加倍地朝里面钻下去。
然而一场儿戏般被人挑起的宫变,中枢的荒唐、轻易、软弱无能,也是被一道扒了裤子。那些建立在汉室几百年传承下的权威,现在还能剩下几成?皇帝脖子上那个再装也像是刑具的铜圈,可是人人都看得见的!
政治斗争这回事,所仰赖的无非就是两条。一是中枢传承而来的权威,二是足够粉碎这权威的暴力。
作为皇权最高象征的刘宏,虽然论失德,有汉一朝的昏君里他是无可争辩的头名,但是天子的光环仍在,脖子上的自爆禁制仍在,反倒让这位从来没什么风骨的皇帝变得老实起来。如此好用的橡皮图章在手,某些人甚至不用效法霍光行废立事,都有了足够的权威来应对洛阳都下的政争。
而作为政争中最后掀桌一招的暴力,整个洛阳的防务——负责宫中宿卫的羽林军也好,改称西园禁军的北军五营也罢,甚至河南尹所掌握的司隶部军力,都在被某些势力缓慢却有效地一步步掌握起来。这种情形下,洛阳城中那些帝党公卿们,除了效法陈蕃老夫子,带着门人【创建和谐家园】持剑硬冲宫门外,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
尽管还有很多人一不看好这些幸进之臣,但也有人开始试着和他们接触,甚至有些人有了些更深的心思。
谁叫这批闪电般窜到中枢来的家伙,彼此间却不是一体?
这时候,孔璋耐着性子听赵亚龙把那份奏表念完了,方才道:“赵府主,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把魏妖道的奏表这么翻来覆去地念,有什么意思?”
自从在宫变时候被魏野和甘晚棠联手废了修为,孔璋和道门最后一关系也就断了,对着魏野,那更是“妖道来”,“妖道去”,绝对没有好词。反正如今这“妖道”二字也骂不到他头上。
甘晚棠轻轻一笑,就当没有听见孔璋话里的切齿恨意,直接问道:“对凉州变乱,孔仆射有什么看法,直就是。”
孔璋昂着头,就当看不见甘晚棠,手指在几案上敲了敲,略打了打腹稿,朗声道:“汉末的凉州羌部叛乱,和随之而来的军阀割据,那可是持续了几十年,曹魏时候才平定下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随着那个除了鬼画符什么大事都一窍不通的魏野胡搞?别的不,先要把这个只会惹事的货色叫回洛阳来,我们北部尉出通用券礼送他出境!管他是去哪里求仙访道呢,总之别在给大家添乱就得!”
330.第330章 ·大夫印绶雁衔来(二)
一提到魏野,孔璋的反应就是这般激烈,赵亚龙也不以为意。他偏过头看了看甘晚棠,可后者也只是端着冰镇酪浆子轻轻抿了一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青瓷盏,像在研究上面堆积的青釉一样。
见甘晚棠不出声,赵亚龙叹了一口气,转开了话题:“老孔啊,魏野先可以不论,但是我们可都知道,凉州羌乱肯定是起来了。咱们总要先把这事料理干净,再谈其余的。现在外面,盼着我们摔一个大跟头的可不止一个两个,凉州羌乱的资料我也专门查过了,叛军最远可是杀到了长安跟前!落在别有用心之辈的嘴里,‘震动宗庙’这罪名够不够恶心人的?不管好歹,咱们几家也该选一个靠得住的人过去,先要把这股叛军剿了。总不至于,就由着魏野一个人在那边冒充擎天柱吧?”
“擎天柱……我看他就是个威震天!”
对孔璋的气话,秦风连忙把他一按:“威震天不威震天地,倒不用去管他。魏野上的这个平乱邀功奏书,来去,还不就是仗着他那几手术法,硬把叛军杀下去的?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在座的谁不比他强一些?就算是他厮杀上得力一些,那也不过就是虎痴、恶来之流,哪能由着他在西边挑大梁?中枢这里,怎么也能派几个得力的人选下去,用不着他魏胜文这个混进马队里的骡子充数!”
北部尉这两个首脑人物都是一样的打算,从一开始,北部尉和魏野一家子的磕碰都不算少了,魏野临离开洛阳前,又杀了他们北部尉的得力干将蒋岸立威。虽然在魏野,那是纯粹出于自卫,可在秦风和孔璋看来,这就是两家彻底撕破脸皮的意思。
听着这两人的议论,甘晚棠轻轻地将青词盏放下,淡淡反问道:“魏野也是星界冒险者,身上还挂着司隶部兵曹从事的衔头,怎么就变成了混进马队的骡子?论关系,他怎么也比你们北部尉拉拢讨好的那些清流党人要强不少。秦尉丞,你们和清流党人有什么交易大家管不着,但是那些被忠义【创建和谐家园】的正人君子,这段日子来可没少给大家添乱子!”
赵亚龙这边也把头一:“着啊!老秦老孔,你们和那些党人走得近这没啥,可也不能看着他们乱来啊!这几个月下来,我们调查到的消息,好几位天性忠义的主儿,四下里都串联着什么?打算劫持刘宏出来,把咱们连锅端的,有要逼着刘宏退位,从宗室里另选贤良的。前者咱们倒是不怕,可是后者这用心——老秦、老孔,该不会是你们对当前这个局面不满意,打算另起炉灶了吧?”
对这个质问,秦风哼了一声,不再回答。
甘晚棠环顾了四周一眼,正色道:“那些清流党人的谋划,我们暂且不用管,可凉州的事情,却不能再拖了。依着我方的意见,既然在凉州的那位还愿意上这道奏表,就明在如今的形式下,大家还可以接着合作。不管怎么,人家都是平定一郡之乱的大功臣!”
这个看法摆出来,大家知道,那就是太平道一方是铁了心要支持魏野了。起来魏野和太平道这几位高层的私交都算是够铁,太平道这方面也一直存了拉拢魏野的心思,要当自己这一方的助力。
既然太平道摆明了是这个态度,那就算是秦风加孔璋要反对,也得掂量掂量。卫尉丞和谒者仆射对望一眼,只得压下情绪来:“有一一,对那个姓魏的,你们有什么安排一次都倒出来吧。”
甘晚棠轻轻一笑,坦然道:“依着惯例,魏兵曹的官秩、爵位都应该升一步了,凉州的羌人叛乱他又是在第一线,情况也比我们熟悉。按照这封奏表所,羌乱中好像还有超自然力量在背后作怪,少不了他这样的术法高手坐镇。今天的会议前,我专门调查了凉州官员名录,发现前任武威太守在大枪府一次缉捕阉党的行动中被当场击毙了?武威郡是凉州腹心地区,正需要可靠的人来坐镇……”
甘晚棠话还没完,孔璋一拍几案就跳了起来:“武威太守?!甘祭酒,麻烦你们太平道的吃相稍微斯文那么一。一个司隶部属官一下就变成边郡太守,有地有粮,管军管民,还是凉州这种从来不安定的地方,这是要生造一个号藩镇出来么?你怎么不更不客气一些,反正都是两千石,直接让那个六百石的家伙直升成凉州刺史算了!”
听着孔璋的咆哮,甘晚棠淡淡然撇开头,端起冰镇酪浆喝了一口。
赵亚龙左右为难地看了看,只好出来做了和事佬:“一下子从六百石跳到两千石,这传出去,满朝物议可就不了了。咱们既然打着刷新吏治、政事清明的口号,也确实不能这么儿戏。老孔,你觉得咱们给魏胜文封个什么官好?”
见赵亚龙出面缓颊,孔璋又哼了一声,一翘指头:“我还是那句老话,早把他喊回洛阳来,省的他在凉州继续闹腾!官职么,加他一个一千石的太中大夫都无所谓,连府邸带田庄,我们北部尉一起出了!”
对孔璋的讨价还价,甘晚棠冷笑一声,一摆手:“倒不用贵方大出血,太中大夫这样的清贵职位,也受不起。既然你们嫌他升得太快,那么官秩还是六百石,转光禄勋谏议大夫就是。”
谏议大夫虽然清贵,但是一个六百石司隶部兵曹从事转成谏议大夫,这怎么看都是魏野亏了。孔璋正皱眉间,就听着甘晚棠继续道:“既然凉州有谋叛之事,中枢自然要遣人勘问,依着传统,这个时候皇帝就该遣光禄勋的亲信大臣持节前往张掖了。既然如此我提议,令谏议大夫魏野、羽林左监何茗假节至凉州部,奉诏以视凉州部刺史、太守、二千石平乱事!”
331.第331章 ·大夫印绶雁衔来(三)
一支羽箭破开迎面风势,逆着风向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轨迹,狠狠地钉入了一头黄羊的额头。
黄羊随箭而倒,骑在马上,一手握着鹿角弓的仙术士还保持着撒手放弦的姿势,只是那握弓的手却结着催动六甲箭的指诀,一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随侍在魏野身周的亲卫们,除了李大熊是个老实人,实在没这个厚脸皮外,余下的人都是一片掌声雷动:“魏兵曹神射!”
魏野轻喝一声,一扬手,钉在黄羊额头的新造六甲箭就脱出去,化为一道箭影投回魏野鞍后挂着的牛皮箭壶里。
他一拍箭壶,朗声笑道:“别只顾拍本官的马屁!这六甲弧宿天矢神诀算不上什么高明术法,吐纳炼气有成之辈,都能练习上手,可比训练什么军中神射方便得多。之前本官传你们的吐纳术,可有好生练习?日后再上阵,我还指着拉出一支术士队伍来!若是你们都能使得动六甲箭,就算是霸王项羽在世,遇着本官,也只好变成个长毛刺猬罢了!”
有这么个不拘节的上司,这些亲卫都是欢声雷动。对这些亲卫来,这位头上司从不在粮饷上刻剥什么,性情也是宽宏,伺候起来没有那么多尊卑分明的讲究。冲杀起来,又永远站在前头,还有一身无双无对的神通,当大头兵的,谁不觉得在这样一位将主手下更痛快一些?特别是新投靠的李大熊一部,这感觉对比就更加鲜明一些。
这些天里,终于宅够了的魏野带着这百余混编新收服的部下,按照派遣出去的游骑传回的消息,从觻得县四周开始进行大扫除。
环绕觻得的昭武、氏池、删丹、屋兰四县,虽然没爆发出如同黑水城这般血腥的骚动,但也都有当地祆教经师试图联合鼓噪生乱。
既然他们舍得死,魏野自然也舍得埋。这一路镇压下来,他的桃千金虽然没什么伤损,可麾下的亲卫们可是人人都砍的刀口卷了刃。驿路之上,祆教大头目的首级,更是挂得到处都是。
面对魏兵曹的这支精锐,昭武、氏池、删丹、屋兰四县都是下县,县长天了也就是五百石,在魏野面前根本没有抗手的余地,一应补给、犒军酒食都流水一样奉上来。然而器械补充上,魏野却是看不上这些地方武库那家当了。
要财货,黑水城里抄没入官的羌人和教民家产,倒有一多半成了魏兵曹的军资。然而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在那明摆着,除了那些名匠精心打造的兵器,一般军中制式的环首刀一类,不要他魏大兵曹,就是麾下新投效的这些亲卫都有瞧不上了。
这个做派,也惹得这些县在背后一阵阵地话:“兵是骄兵,将是悍将,且瞧着吧,看你们将来能得意到几时!”
这流言蜚语,落在魏野这里,看得还不如个屁值钱。在凉州这地方,文武相视如仇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是东汉以来凉州豪族与流官斗争百年留下的恶果,一时半会谁都难以开解。但比起旁人,魏野可是最不怕这些流官使花招的——曾经昭武县就玩过紧闭城门,不许魏野入宿的把戏,结果几块混元如意石砸下来,什么高调也都哑了火。
他一挥手:“日头不早了,就地扎营!”
这百余亲卫还押着几辆大车,当下就开始将车上帐幕取下,给自家将主先搭建起来。作为军食的炒粟米、伴食的酸菜盐酱、路过的村寨报效的老肉干,一样样地取出,那头黄羊也被火头军拖去开膛破肚。
魏野跳下马,却看都不看这一片忙碌景象,负着手向李大熊道:“李司马,本官要去附近见一个旧识,替我做个伴当如何?”
李大熊一抱拳:“兵曹放心,有下官在,定保得贵官无恙!”
……
………
夕阳之下,旷野孤树,在一片昏黄中拉下长长的影子,道旁还有燃烧未尽的车轮残骸,沁入泥土未被掩尽的血渍。
在日勒县的上报疏文中,对此地发生的事情已经禀报得再详细也没有。几个祆教经师,鼓动了四周几个半牧半农的归化羌部,砍树拦路,劫杀自武威逃难而来的难民队伍。等到日勒县得到此地亭长冒死传出的请援文书,这条路上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日勒县派来善后的吏最后也只从一辆车下面找到了一个被父母藏匿起来的女童。
这样的故事,不但发生在千载之前,也发生在使用了格里高利历一百多年的某个满是团结之声的乐土。要不是凶名赫赫的魏野即将挥师东进的消息传来,这些暴徒不定下一步就要攻打日勒县城了。
满是疮痍、尚未重新整顿完全的驿路上,连道旁驿亭都被作乱的教民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魏野就立在道旁,看着远处日落余晖景象。
驿路尽头,却有人赶着一辆大车,缓缓迎着魏野这边行来,赶车的人正低低唱着一段李大熊听不大明白的野歌:
“五斗米折了彭泽腰,半碗饭受了淮阴胯,灞桥前只卖东陵瓜,成都市谁卜严君卦?你看那秦时长城被匈奴打,大汉陵寝被赤眉扒,魏武分香的铜雀台,到后来能剩几片瓦?”
这歌声里就不免有了些讥讽僭越当朝之处,李大熊微微挑了挑眉,却没什么。
魏野微微一笑,迎上前去,却是接着唱了下去:
“名利场我也耍耍,班定远飞度玉门关,没枉费白了青丝发,只可怜马新息铜标抵不得合浦珠价。望梅林渴死个曹孟德,总好过文姬塞上奏胡笳。此身不属陶唐虞夏,只一手拨弄图王定霸,一杯酒泼醉了云台二八,我只将桃千金背上插,管老司马在《通鉴》上几番骂。”
这不堪让李大熊细想的调里,魏野跨步上前,那赶大车的旅人也笑着跳下车,拱手作揖:“人客官,咱们好久不见了。”
332.第332章 ·大夫印绶雁衔来(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