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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先告诉左师兄,本官随后就到,若师兄有什么丹材缺乏,你们直接去我内宅找我侄女要。”
魏野盘膝坐在番和县衙正堂,这个时候,再正襟跪坐虐待膝盖就太不分场合了。农都尉吴解作为本地守臣的班首,自然也要敬陪,守城时候,从盘存粮,到发放守军甲杖,从遣吏出榜安民维持秩序,到准备灰瓶、擂木、金汁这些守城器械,哪一样少了他都不行。
这位看起来微微发福的农都尉,看似沉沦宦海、毫不起眼,这个时候,却分明透出几分干员的才具来。
便在这时,一个亲卫快步走上堂来,向魏野附耳低声了句什么。魏野面色不变,就这么头,随即向着吴解一拱手:“孟明兄,本官身上别有要事,此处一应事务,就烦孟明兄主持。若有不好处置的,上报给我,这个上,由不得人破坏大局!”
吴解这个时候还有什么的?只是含笑头,恭送这位谏议大夫下堂远去。
他自己也不多浪费时候,就将魏野撇下来的那一摊子事全接了下来。
如此忠勤任事,就算是开府建牙的三公、大将军所任用的属官,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既然农都尉自己都忙得团团转,底下的吏那就更不得闲。一个文吏抱着一大捆简牍,就向吴解案上送:“都尉,这是户曹、仓曹、铁官各处报上来的用度数目,请过目!”
吴解忙得头都顾不上抬,一面回批文,一面头:“先放边上,等一会我就处断,至于批复,让他们等等,我交给魏谏议再详审一遍!”
他得认真,底下人却不以为然,尤其是这个跑腿的吏,本来就和吴解沾了几分亲,也比旁的属吏更敢话些:“都尉,话不是这么的。那魏谏议是持节督战大臣,除了督战外,咱们地方上的事情,都有前任留下的故例相循。都尉你也是一县之主,这番和县的大事体,再怎么样,也不该漫过您去,哪能由着这洛阳子处处抢权?”
听着这吏抱怨,吴解将头微微偏了偏,看了他一眼:“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官衙里的人物,谁不是人精一般,觉出这话里意思不对,堂下帮着吴解处置公文的老夫子们首先低下头去,只是专心核对数目、草拟文书。余下的人,也是一般地不再出声。这吏也觉出厉害,当下就将身子一躬:“这些话,都是人自己胡思乱想得来,并非受人挑唆!”
吴解也不看他,继续将头一低,处置案头公事去了。好半晌,这位农都尉才幽幽道:“你们是不曾出城见过昨日那个场面,心下糊涂总是难免。在那位展示实力闹了那么一出之后,我就提醒各位一句,对这位魏谏议,还是多看重一些,这世道已经大变了!”
367.第367章 ·胡弓鸣镝叩函关(二)
农都尉吴解在官衙里发着世道变易之感慨,魏野却没有这么一丝偷闲的余裕,从县衙出来,就直接奔去了左慈暂住的精舍。
一进了精舍正厅,魏野也顾不上客套,就直接开了口:“师兄,我那学生身上的寒毒如何了?”
左慈盘膝坐在蒲团上面,正一手托着一只翠雀,一手拈着一粒碧绿玉屑,正在逗弄那鸟。
那只翠雀被左慈这个干瘪老儿托在手心,鸟脸上全是嫌弃到死的不情不愿,然而对着左慈拈着的那粒玉屑,又实在按捺不住贪欲。只是它又想去啄,又厌恶面前这个容貌清奇非主流的老儿,正处在进退两难的纠结之中。
见着魏野连靴子都不脱就跑进来,左慈也懒得和他计较,就这么捏着玉屑在翠雀眼前晃了一晃。那翠雀实在撑不过诱惑,索性闭着眼睛将玉屑啄了下来,又睁开眼,厌恶地瞪了一眼面前这个干瘦老儿。
左慈也不以为忤,从边上一脸看好戏的司马铃手里石匣中又捏了一粒玉屑,向着翠雀逗弄起来。
待到魏野在他面前拣个蒲团也盘膝坐了,左慈方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马、贺两位将官身上寒毒倒是容易处置,生炼的赤玉散恰是对症之药,已经为他们服下。道友又不惜代价,将这枚太中大夫东方朔所炼的神丹取来,分出丹气为他们疗伤,生估计再过半日,便能还你活蹦乱跳的两位将官了。不过生还要多劝道友一句,碧陵青羽丹乃是稀有难得之物,于我辈修道之人大有裨益,纵然道友不忍服食……”
到“服食”二字,他掌心的翠雀厌恶地望了这老儿一眼,一振翅,就飞回了司马铃肩上。
左慈混不在意,将手中玉屑朝石匣里一丢,继续道:“若要保全这枚神丹灵性,则要取金泥、玉屑时时滋养,才不至于暴殄天物。”
这些话很简单,但是也非常珍贵,因为在星界冒险者传回的情报里,不知道如何保养丹药灵性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哪怕是一些误打误撞衍生出仙术文明的世界,也往往在技术手段上显得异常偏科。很多参与古代遗迹发掘的星界冒险者,会在那些世界中发现有大能力者的遗府和陵寝,但就算是那些拥有移山倒海之能的人物,也不知道如何对抗时间的侵袭,在那些人遗留下来的藏宝中,法宝会虚弱到跌落为法器,灵药会变质而**成灰泥,就连这些大能自己,也对时间的流逝一筹莫展。
然而对左慈透露的这个知识,魏野却是毫不在意,挥了挥手道:“丹法讲座什么的,师兄你可以后面再开——你还没,我学生阿衍那子,他现在怎么样了?”
见话题转移不过去,左慈微微闭目,拈了拈唇上那对弯刀样的胡子,似笑非笑地一哂:“道友,还记得当日道左相逢时,生过的话么?当时见陆衍此子,不过遭逢孤露飘零之人,就算有道友庇护,这清闲福分也难以消受。然而今日一见,左元放才知道道法无边,区区相人之术,又怎敌得过神物自晦的手段?”
“师兄,重。”
“咳嗯,重便是,你那徒儿虽然脏腑受了贺兰公神力重创,却隐隐有一股纯净清气自他体内生出。如今陆衍此子便如尺蠖化茧,正在全力疗伤蜕变之时,你这时去,不论是疗伤术法还是灵丹妙药,也只是徒劳无用,倒不如顺其自然地好。”
“做老师的,去看看学生,总可以吧?”
“去看就是了,你那徒儿就在后面园中将息,生已经设下灵符幻障,不虞他人窥探。”
向着左慈拱手致谢,魏野站起身来,向着后园步去。
在魏野眼中,后园上空,有数道霞彩凝成的符篆,正在虚空中流转不止。而在后园地上,却生出了一株参天巨木,树身似桫椤,长叶似芭蕉,上下通体都是青琅?br />
然而在树干最粗壮的地方,隐隐有一只如竖眼般的凸起,眼皮紧闭,隐隐听得见那树中有力的心跳声。
这株巨木,根系深深扎入土中,隐隐可见周遭地气在向着树身汇聚。
魏野也不走近,就这样抬头望了片刻,轻声道:“战争这种污脏的游戏,始终还是属于成年人的。鬼在这个时候就应该睡去,一直睡到和平到来之时再醒来才对。”
他的战争与和平之感慨才刚起了个头,身后就传来了何茗的喊声:“急电!这是晚棠姐从洛阳发来的急电!老魏,你这里收到没有?”
仙术士一脸平静地回过头来,欣赏着何茗一脸的气急败坏,还有心思反问了一句:“甘祭酒发来的急电,看样子不是什么好消息?”
面对魏野笑吟吟的脸,满脸通红的何茗就差把自己的终端指环砸到这搭档脸上了:“你自己看!”
魏野一抬手,握住了何茗的手,朝下压了压,目光在终端投影上一扫而过,就自顾自地读了出来:“谒者仆射孔璋,奉密诏私自持节出京,已联络了并州刺史董卓,董卓所部西凉军五千精骑,已向凉州而来?多了一支剿灭羌乱的部队,这是好事啊。”
“孔璋奉的诏书有两份,私底下,他们还弄到了一份北部尉起草的衣带诏!里面直指你为挑起羌乱的罪魁祸首,将由董卓接替你的督战使臣职位,调你回京待参!”
听着何茗这连珠炮一般的回答,魏野微微一笑,反手按了按搭档的肩膀:“我这个正主都不怕他们这套朝争手段,你这个太平道的反贼预备役,还怕什么?”
就算魏野这样顺毛,何茗还是气得一掌打在后园粉墙之上,震得墙头瓦片哗哗作响:“孔璋孔不更!我们在前头打生打死,后面你怎么就能使出这么样的下作手段!能不能少给自己人添乱,做人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看他的神色,要是孔璋这位曾经的老前辈出现在何茗面前,这子绝对毫不犹豫地就能把他一棍棍砸成肉酱!
368.第368章 ·胡弓鸣镝叩函关(三)
孔璋受爵为不更,不更是士爵第五位,谈不上什么高贵之处,村中乡老一辈也多挂着不更的爵位,与谒者仆射这千石【创建和谐家园】的地位更是绝不相衬。
这也算是春日宫变之后,匆忙组团上马的冒险者闹出来的又一个笑话。
但是就是这个挂着不更爵位,满洛阳城晃荡的家伙,大多数人眼里的土包子,部分人眼里废了修为的战五渣,硬是编织出这么一场绵密入网的反扑来。
既然孔璋已经抢先落子,要将主导这场平叛战争的魏野连同支持魏野的太平道都扫出棋盘,那么接下来就一定还有后手。
皇帝制书、一纸调令,放在真正的臣下身上,那便是英雄束手的死局。可对某个仙术士来,刘宏的旨意,很了不起吗?通过甘晚棠,叫刘宏再出多少明诏、密诏、勤王诏、衣带诏,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对魏野这个级数的术法高手而言,真正的威胁只在星界冒险者那边。
将手中竹简式终端展开,指尖轻轻在凉滑的无字竹片上一抚,仙术士随即轻声一笑:“阿茗,这联系工作还是你来做,我这里给甘祭酒就传达两件事。第一,尽快弄清楚,北部尉那边有没有调集人手跟着孔璋一道朝凉州来。第二么,盯紧了大枪府和他们手底下的北军五营!不管是你们太平道还是北部尉,人手大批调动向西,都是他们大枪府的机会。真的,要是我如今人还在洛阳,这送上门来的咨询费那是肯定要赚赵亚龙一笔的,起来还真有可惜……”
何茗前面还听得认真,听到最后那一句,终于还是忍不住瞪了自己这没节操的搭档一眼。
对搭档奉赠的眼刀毫不在意地收下了,魏野一抬手,拖着他就朝左慈的临时丹房里钻:“师兄,今天借你这精舍主持个军议,你也不可缺席!”
对魏野的话,左慈不过是一挑眉毛,无可无不可地一头。
请左慈列席,只是表示魏野的亲近看重之意,除了这位便宜师兄外,余下的人马就是魏野的那嫡系。
李大熊这个魏野的亲兵头子兼马军首脑不必,肯定要来听主公训话。对这来历特殊的大妖自己,当军头的日子反倒比山间苦修来得快活些,反倒最听魏野调遣。吴解这个农都尉,则是个风向标一般的人物,看风色的本事绝对地高明,但节操的稀薄程度,和某位谏议大夫也是不相上下,请他与会,反倒是旁的意味居多一些。
番和城里如今能得上话的人物也就是这猫两三只,不费什么功夫,人就全聚到了一起。
文官武弁聚齐,向着魏野行礼过后,魏野了头,就淡淡地道:“诸位,本官方才收到洛阳传信,并州刺史董仲颖已经奉诏移师,前来弹压凉州乱军。番和之围,不日能解,实在是可喜可贺之事。只是并州到凉州,路途不遥远,却也不近,叛军围城一日不解,诸位皆不可有懈怠之心。须知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还望诸位于城防一事上,多多担待一些!”
魏野得风轻云淡,然而面上那股沉肃意味根本就没的掩饰,吴解偷偷看了眼这位持节大臣,心中也是犯嘀咕。
并州刺史董卓,自从起家以来,攀附十常侍也算是不加掩饰了。在清流党人见用的现在,像这样与阉党关系密切的地方大员,就算一时不好轻动,也没有就此加以重任的道理。尤其是对现今的洛阳公卿而言,出身西凉、军功起家,沾上这两条的人物,都属于不可信任、不可大用的异类。
洛阳方面传出的风声,已故度辽将军张奂,虽然后来与阉党反目罢职,但阉党宫变时候,张奂率军响应,这便是一条大罪过。如今党人一派死灰复燃,很有不少想要翻旧账的清流就将目光盯上了张奂,上书议论想要追夺张奂身后封赠的人更不知有多少。
大汉党争了近百年,外戚对文官、清流对阉宦、关内对关外、世家对豪族,早就打成了一堆烂账。越到了这种有军功可赚的时候,台面下的暗战就越加地丧心病狂。
在吴解看来,魏野这个看起来轻薄的洛阳子,又像是世家出身,又和如今几乎有了半个国教地位的太平道关系密切,主持凉州平乱事,也算是合情合理。然而此刻并州刺史董卓又奉诏入凉平乱,董卓是货真价实的凉州豪族出身,麾下兵马也多半是凉州武人,这么一支凉州豪族印记鲜明的军队入凉,要后面没有关内世家与关外豪族的博弈在里面,那真是鬼都不信!
像吴解这样出身关内的官员,一听到董卓入凉消息,警惕性反倒比魏野还要高一。
猛地直起身子,吴解连上下尊卑都不顾了,就这么双手撑着几案喊起来:“他董仲颖是要过来抢功啊!谏议,如此一来,咱们在番和此处就绝不能出一漏子,否则要让董卓抓着马脚,这场平乱战事,大家不仅无功,而且有过!”
吴解在边上慷慨激昂,魏野只是淡淡地朝着何茗一瞥,将手一按,顺道接通了私密频道:“别看老吴现在急成这个样子,可他要是知道董卓和孔璋此来还带着把我解职待参的旨意,你猜他还会不会呆在我这条破船上?”
对此,何茗只是回了一声冷哼:“管他打什么心思?这时候能真心帮你的,也就我一个!”
魏野无可无不可地一耸肩,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董卓从河东移师,到番和需要多少时候?”
李大熊这个老马弁对这行伍事情自然门清,应声答道:“若是马军精骑,十日上下,当能赶到武威。若是大军行动,最快也要一月!”
仙术士一头,在几案上猛地画了一个大圈:“一月之内,我们在番和城下务必大破羌军主力,有此战功在手,就是董卓亲至,也没有废话好讲!”
369.第369章 ·胡弓鸣镝叩函关(四)
番和城中如今有多少兵力?
魏野与何茗所部,加起来不过几百人,虽然都算得上是精锐,可这几百精骑放到面前上万羌军中间,就像是朝着水塘中丢下一枚石子般不起眼。
至于番和县中的门军、衙役,满打满算二百出头,就算将曾在边军服过役的民壮一道征发为守军,守城人马也不过千余而已。
这人马,能勉力守住这座孤城,不被前后夹击的两路羌军打破,那都已经是一场足以奏闻洛阳的殊勋了。可魏野的话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发昏——单凭这兵力,他就想击破面前这支杀气腾腾、还有邪神庇护的叛军?
放到洛阳,放到董卓那奉旨平乱的帅帐,出这种话的人都会被当成脑子不清楚的疯子,客气是赏他一顿乱棍,不客气就直接推出去砍了以定军心。然而在这个直面着邪神的边陲县城,不知道不少人目睹过日暮时分里那一场雷火、冰霜交织的异象,不知道多少人的常识就这么生生地被超自然的画面碾成了齑粉,那么在这种时候,魏野这狂妄到没边了的计划,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听着魏野这个不着调的计划,左慈把目光撇开,开始很专心地研究手边漆盏上的朱砂花纹。李大熊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开口了和没开口也差不太多,于是安静地等着魏野的下文。
与何茗对视一眼,魏野抬手按了按额头,还是将发言权转到了吴解这边:“吴都尉,起来我这些日子与你提起的御寇手段,都有哪几条布置下去了,看呗。”
按道理,这场军议上,除了魏野、何茗与吴解自己是这场防守战的负责人外,李大熊这个魏野的亲兵头子都不够资格列席,更不要左慈这一介布衣的老儿了。但是这不合体制的事情,吴解就全当没看见,还很是周到地向着四周头致意,方才道:“魏谏议于兵书战策上的见识,下官实在是佩服。孙武子著兵法,以就粮于敌为上,城外这上万敌军,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一个不的数目,只要真能做到坚壁清野,此辈无处就食,自然散去,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对吴解后面的话,魏野直接打断道:“孟明,重。”
吴解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叹道:“县城左近村寨,下官指使得动的,都已连人带粮入了城,至于其他的……”
其他的,自然就是番和境内的豪强家族,他吴解根本指挥不动。就算是魏野四出调派的马军,能逼着这些地方大户出粮秣出民夫,就算是额外的收益了。而这些凉州的坐地户,和羌部打了那么久的交道,谁没有一关系、门路?到时候多出一粮草给叛军,换一个门户平安,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只怕这一次这些番和豪强要失算了。在那变了味的祆教之中浸染多年、又有贺兰公这个用心险恶的鬼神的鼓动,这些羌部早就不再是合适的谈判对象。
“宁可留一个贫瘠的尼德兰给耶和华,也不留一个富裕的尼德兰给魔鬼”,会出这种话的人,可不止是古典时代中世纪的狂信徒总督。
魏野哼了一声,一扬下巴:“大熊,你那边派人哨探本地坞堡的结果。本地大户那些有部曲护卫的庄园,在叛军面前,有哪一家保住了的?”
李大熊面上全是不屑神色,抱拳答道:“主公,那些坞堡事前都得了我们传讯,都是照着您的吩咐告知主事的,就算他们不肯入城,也要将各自门户守住,免得叛军一到,稀里糊涂地当了鬼。可这几日我们查探下来,这四周几个坞堡,全都给叛军洗了,连人都没逃出来半个!”
仙术士端起漆盏,送了一口浆子润了润喉咙,随即重重地将漆盏朝几上一按。哪怕凉州豪强祖上都是靠军功起家,讲习武事更是蔚然成风,可那些坞堡中所谓的武备,也不过是招募流亡民壮,摆弄些角弓木枪而已。
这样的武力值,用在乡间争水夺地,防范下股的山贼马贼,勉强算是够用,但面对有神力加护的羌军?
平心而论,对凉州本地的豪强也好,对纵容祆教和羌人的凉州地方官也罢,自家都没什么好感。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番和县的坞堡庄园当成是自己这边的助力,只要大家表现一个合作态度,旁的压根就不强求了。但你们自己作死也就算了,还要拖上你们庄园里那些名为部曲实为农奴的农人给你们殉葬?还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些人当成是你们的私产,深觉得某个谏议大夫下令催促民人入城避难,是侵犯了你们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财产?
将这怒气压下,魏野看向吴解:“孟明,除此之外,余下的应对呢?”
吴解也只能叹气:“若是夏秋时候,谏议提到用粪尿之物污了城外泉井,使得贼军患上大疫,果然是一招好计。然而如今天寒地冻,疫病尤难发作,贼军中又有邪神做法,这法子只怕也不好使了。就算污了泉井,这满地冰雪却是干净,多让他们多花些力气砍柴烧水。”
“那就烧呗,天寒地冻,叛军想要不死,不但要吃,更要穿,还要有火堆取暖。这一样样算下来,一万多的叛军人吃马嚼带柴火,是多大的开销?到最后,起码有一成往上的叛军只能变成尸兵。孟明,活叛军棘手,那些半死不死的尸兵,却是容易对付!”
到这里,魏野冷冷一笑,洞阳剑祝对活物的杀伤力虽然不低,可面对尸兵、丧尸这类不死生物,才是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地方。要是贺兰公一口气将麾下羌军全改造成了不死生物,那么这防卫战也不用他这么费神维持了,直接烧烧烧,烧到贺兰公转职专门撒骨灰的殡仪馆员工为止。
不过这些话也就不必得太明显了,吴解也是知趣,向着魏野道:“如今城中奉着谏议军令,粮秣、柴禾每日消耗都有定例,须臾也离不得下官。下官在武事上又是门外汉,便先向谏议告个假,先失陪了。”
370.第370章 ·胡弓鸣镝叩函关(五)
吴解离席之后,军议的话题就转到了城防上面,毕竟论民政,谁都不如吴解这地头蛇有发言权,就如同吴解对武事没什么置喙余地。
没了吴解这个文官在侧,李大熊终于显得不那么拘束了些。这头大妖也不知道是有什么癖好,混迹人世、混迹仕途,比魏野、何茗这等幸进的毛手毛脚官儿,更像是官场人物。
眼下他便抱拳向魏野道:“虽然我等仗着主公道法,冲阵之时不啻于以一当百的精兵,然而如今对方也有贺兰公降圣相助,两军的优势就有我消彼长的势头。何况这数百马军,实在是主公的家底,也不值得为了朝廷守城就全填了进去。以末将拙见,城可以守,但出战之事,还是能免则免得好。”
魏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这算是李大熊真心投靠了?
也对,对李大熊这样混迹人世的妖怪而言,寻常人不能用他,也没资格用他。似魏野这样不嫌弃他妖怪出身的术法高手,才值得李大熊投效。何况跟着魏野这么些日子,魏野到底是不是大汉的忠臣,瞎子也都能看明白了,比起认一个人间的皇帝当主子,自然是跟一个有望飞升的仙道中人,更有指望些。
然而这场战争,却不能照着李大熊得那般,用军阀起家的路数来玩。
向着李大熊摆了摆手,魏野轻笑了一声:“大熊,你的保存实力,以图将来,在乱世时候,确实是至理。可如今,还没到乱世呢不是!如今这个时候,凉州人都在看着我们呢。原本代表朝廷的梁鹄、段罔这些州郡大员跑了,现在大家能指望的,无非就是本官这个持节大臣,还有在并州磨磨蹭蹭西进的董卓两人而已。在这个时候,那董卓已经是一方大员,成色差了倒不妨事,可本官的成色要是不如董卓,可就只有被人摘果子的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