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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李大熊摆了摆手,魏野轻笑了一声:“大熊,你的保存实力,以图将来,在乱世时候,确实是至理。可如今,还没到乱世呢不是!如今这个时候,凉州人都在看着我们呢。原本代表朝廷的梁鹄、段罔这些州郡大员跑了,现在大家能指望的,无非就是本官这个持节大臣,还有在并州磨磨蹭蹭西进的董卓两人而已。在这个时候,那董卓已经是一方大员,成色差了倒不妨事,可本官的成色要是不如董卓,可就只有被人摘果子的份儿了!”
罢,魏野一推身边百无聊赖的何茗:“阿茗,你我带来的马军已经混编在一起,这接下来几天,出城袭扰羌军的任务,就交给你和大熊来办了。总之一句话,别让那些叛军把攻城的前寨修到番和城下!”
有了这个任务,何茗一拍胸脯:“不就是出城冲杀么?这活计我熟!”
听着何茗夸口,魏野还是忍不住给他浇了一头冷水:“熟?你不要毛手毛脚战死在城外就好!要是我军阵前折损一员大将,军心会如何地动摇?”
眼瞅着何茗还想嘴,魏野生怕这子不分场合地提起自己星界冒险者的身份来,连忙口风一转,又换了个话题:“守城器械,番和县倒是不缺,硬弓、大黄弩都有。只是城里箭支不足,就算铁官那边加班加赶制,还是缺了不少。要是没了能及远的【创建和谐家园】,光靠着擂木、灰瓶,杀伤毕竟有限。”
这个问题提出,李大熊也有些皱眉,补充道:“主公所虑的甚是,寻常一名弓手,连开五次弓就吃不消了,必须要换着班来。弩机虽然没有开弓那般吃力,可上弦也是个力气活。”
“城中弩机不缺,人手如今也算充足,将民壮编入城防队伍,叫他们专门负责为弩机上弦便是。”魏野着却是蹙眉,“然而缺乏箭支,就算人手发一张大黄弩又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提出来,李大熊也是没了词,只能将头一低。
一直在旁观他们这场军议的左慈也不多话,只是向着园中望了一眼,随即从脚边褡裢里翻了翻,取了一节拇指粗细的青竹竿出来。
那青竹竿起先不过肘长,随着左慈向外拉扯,却是越拉越长,最后却从那褡裢里抽出一根五尺来长的芦竹钓竿来。那芦竹钓竿上装着银白鱼线、赤铜吊钩,也不知道是怎么塞进那褡裢里的。
手持着这根钓竿,左慈施施然地起身走入精舍后园中,将芦竹钓竿一甩,那鱼线连着吊钩就抛入了园中一口石井里。
这等缩物术法,魏野与何茗倒不觉得如何,倒是那李大熊看得入神。
摇了摇头,魏野道:“师兄是隐逸之人,耐不得这些厮杀汉的事业,也罢,咱们也不便叨扰他垂钓雅兴,就先离开吧。”
正话间,左慈却是突然开了口:“道友莫急,生这钩上没挂鱼食,寻常鱼虾是钓不起来的。倒是有些别的物件,会来上钩。”
他话刚起了头,那一根银白鱼线却应声拉直,芦竹竿尖儿乱颤起来。
寒冬井,鱼虾绝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咬了那钩。
左慈微微眯起眼,口中道一声“莫挣扎了。”手上猛地发力,芦竹钓竿朝上一抬,鱼线随着他手上动作猛地发出尖啸声,钓竿更是猛地朝下一弯,如同张弓模样。
对左慈生平事迹最了解的魏野已经叫了一声:“师兄,如今正是大家着急上火的时候,没心情吃什么鱼脍,哪怕是有名的松江四鳃鲈鱼也是一般!”
听着魏野叫破自己的挪移取物之术,左慈也不动神色,笑道:“道友想吃松江鲈鱼,改日生再钓也不迟。今日上钩的,却不是什么能做鱼脍的物事。”
话音未落,左慈握着钓竿的右手朝天用力一抡,却有一道人影哗啦一声被他挑上半空,砰地一声落在了仙术士面前。
还不待魏野看清楚,那人影已经翻身跳起,猛地保住仙术士的大腿,一阵哭叫起来:“冤枉啊!僧可不是刺客,谏议、主公、仙师,您老人家可要为僧做主啊!”
这抱大腿的活计无比娴熟的人物,身子矮胖,大眼阔嘴,兼之满头癞子,实在长得不怎么齐楚。然而他身上那件土黄色的褊衫,项下挂着的一串佛珠,却是显示了他的身份。
魏野被他抱着大腿,一时间是踢开也不是,不踢也不是,只好冷着脸道:“王超!你这贼厮不在乌老身边帮衬,替本官看好张掖后路,却跑来番和作甚!”
左慈在边上持着芦竹钓竿,呵呵笑道:“我先前见一道淡淡妖气自地下水脉之中透出,本想飞符斩了便罢。然而那妖气中又透着一丝道气,居然正而不邪,因此上缓了一缓,欲拿下问个明白。没成想,这蟾精却是道友的尊管了。”
那王超虽然不认识左慈,听得这老儿口中得谦和客气,却是杀机暗藏,又见这老儿形容看似猥琐落魄,却是满面道气,迥异俗流,比魏野这不着调主公还要强些。他向来是个最惜命的角色,不由得又抖了几抖,将魏野的大腿抱得更紧了些。
一时挣不开王超,魏野也只得忍着,先喝了一声:“还不起来,向我师兄乌角先生,还有羽林何监使见礼!”
听得面前这容貌落魄的跛脚老儿是主公师兄,王超哪还不明白,舍了魏野大腿,就向着左慈一个佛门五体投地大礼:“妖王超,拜见老仙翁。之前不识老仙翁尊颜,还求您老人家宽宥则个!”
左慈含笑受了这蛤蟆和尚一礼,王超便又去拜何茗,何茗摆了摆手让了过去,却看了魏野一眼道:“你在洛阳时候,不是一向靠捉妖赚饭钱,怎么到了凉州,却收了这么一堆妖怪做部下?”
“妖怪做部下有什么不好的?起码妖怪身体强健,轻易死不得,也让我省心许多。”
与何茗笑才罢,魏野却是又看了这蛤蟆和尚一眼,就在檐下一坐,正色道:“番和兵危战凶,你这厮怎么舍得离开后方的安乐窝到前线来见我?又是怎么瞒过了城外那妖神与我城中的关防?”
听着魏野盘问,王超连忙道了一声不敢,方才意道:“不瞒主公,自从僧与乌老接到主公传书,深知这人间征战,到底拼的就是一个财字。张掖地方上军械、粮秣不缺,但是城外那位大爷实在不好招惹,若僧们押运粮草军械从地上过去,不得就便宜了围城的那一位。所以乌老计议再三,想起僧我随着主公学过那混元如意法,又本是水族出身……”
不消这石蟾精再下去,魏野与左慈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惊喜:“你是,水府的水下通路?”
王超跪着继续禀告道:“主公果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僧还什么都没,主公就已经知晓了。主公,实不相瞒,张掖各郡水脉通路,全赖黑水河、石羊河两处水府管制。我等水族若无水府牒文,只能在一处讨生活。可是乌老这些时日查探,不但黑水河水府已空无一神,石羊河水府也是一般,连水府老爷们所布下的各处水脉禁制,也都消散无踪。借着老仙翁园里这条水脉,从番和到觻得城,僧一日便能走一个来回也。”
听着王超禀告,魏野向着左慈一头:“师兄你看,这事情如何?”
左慈微微笑道:“生倒是要先恭喜道友,这番和城在道友手中,绝无轻易失陷之虞了。”
371.第371章 ·胡弓鸣镝叩函关(六)
水脉通路,是水府地祇以河流、湖泊、地下泉脉修建而成的交通网络。除了水府官吏,以及成了精的水族之外,旁人想要使用这条通路,限制就大了许多。
凡人潜水,水深十丈便是生命禁区,就算有氧气罐、潜水衣之类器械协助,也同样对深水环境望而兴叹。
对魏野这样的道术之士,若学了水遁之术,或者掐着避水诀、佩着避水珠,倒也可以在水脉通路中行动。然而水脉通路中,又有不少水脉连接的石罅、岩缝处,非是那些身形变化能大能的精怪,不得通过。魏野在变化之术上从来就没加过多少技能,遇见这等事一样是抓瞎。
不过好在王超这蛤蟆和尚恰好歪打正着地修炼过混元如意法,那等法天象地的能耐没有,收骨缩形却是他的长项。这条水脉通路,倒是难不住他。
“但是这条路太窄了。”何茗双臂抄起在胸前,还是有些遗憾地道,“这位蛤蟆【创建和谐家园】来来去去,传个信还成,要将张掖后方的补给军资运上来,累死了他也起不了大用。”
对何茗这个问题,魏野与左慈对望一眼,默契地一笑。
魏野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大的石子,托在左手中,右手食指中指并成剑诀,向着石子上猛地一划。
指尖灵光闪动间,一道符篆虚影在鹅卵石上一闪而过,符篆隐没之时,那枚鹅卵石已经变得不比豌豆大多少。
捏着那枚粗砂般的石子,魏野随手向着何茗一弹:“混元如意法的用处,不光是祭炼混元如意石这一种。”
还不等何茗恼火地将那枚粗砂丢回去,左慈已经从怀里摸出个拳大的布袋来,向着李大熊招了招手:“李将军,有劳你将生身旁这几案举起来。”
李大熊虽不知道这老儿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还是老老实实照做了。那胡桃木的几案刚被李大熊举起,几案的一角就被左慈手中的布袋吞了进去。若不是李大熊手放开得快,似乎连他自己也险些被那只布袋吞下去。
何茗望着左慈手中那只布袋,眼睛一亮:“空间储物袋?”
“空间储物袋?这是什么没有文化底蕴的词儿。”魏野一脸嘲讽地白了他一眼,然后趁着何茗出拳的瞬间,猛地朝后一飘,风虎遁诀被他使得竟有了些鬼魅飘忽的味道。“师兄这只如意袋,与我的混元如意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不知道这样好东西,师兄炼了几只?”
对魏野的嬉皮笑脸,左慈倒是一贯足够宽容,淡淡答道:“除了生自用的这只褡裢,为了试手,一共做了四只。”
“能盛多少东西?”
“三车而已。”
“原以为师兄这几只如意袋,尽情搬起能装走一个仓库啊,师弟我有的失望。”
“道友,你的要求未免有太多。”
……
………
哪怕只是几只容量不过三车的如意袋,哪怕只是一条只能由水中精怪运输的水脉通路,对这个时代的战争而言,也算是了不起的技术创新了。
不过比起攻城那一方肆无忌惮的病毒战、丧尸战,这一常规手段的改进,放在这个越来越超现实的战场上就不再怎么显眼。
蛤蟆王超没能在番和城里歇歇脚,就得带着魏野一纸军令和左慈的如意袋重新跳回井里。
当他再来的时候,会依着魏野的吩咐,带来更多的弩机、箭支、甲胄、火油,一切守城战最需要的东西。
这之后,补给还将源源不断地从这口井里涌出来,仿佛是神话之中,龙神向仙人献供的如意井。
只因为耐不得魏野的软磨硬泡,左慈不得不从褡裢里取出一个水玉瓶,将瓶中养着的一条青背绿鳍、指头粗细的鲶鱼倒了出来。
“啊呀真笨!这道符篆我就差揉碎了塞进你的鱼脑子里去,怎么还是记不住?这样的夯货怎么也走了****运,成了我那师兄的水中脚力?”
一面要掌握城防武装,一面要给左慈的坐骑紧急传授混元如意法,魏野嘴上骂得毫不客气,却是教的比哪一回都认真。
左慈的如意袋能收藏三车物事,若这三车物事都是用混元如意法缩过的物件呢?
水族物流,魏野快递,值得信任。
在最古老的神话中,涿鹿之原、阪泉之野,黄帝轩辕氏受玄女兵符,乘着龙车战于四方。而战争这辆战车的两个轮子,便是军队的战斗力与军队的后勤。
番和县的后勤已经无虞,那么战斗力又如何?
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去组织一场演习来检验魏野与何茗麾下这支新军的战斗力了。
因为就在魏野强逼着左慈充作脚力的那头鲶鱼精也学会了混元如意法箓中的缩物之术,打发着他跟着蛤蟆王超一并回去调集张掖郡军资给养的时候,今日负责巡逻城防的马腾已经遣人来报。
羌军出营攻城了!
……
………
马腾提着一张弓,立在城头上。
这张铁胎弓,是魏野向风月堂订购的附法长弓,弓身长大,比起寻常弓手所用的黄桦弓长出一倍有余,弓力更不知胜过寻常角弓、木弓多少。常人拿在手里,只怕光是举起都要费一番功夫,要不就只能将弓稍杵在地上来射了。然而马腾生来体格高大,握着这支长大巨弓竟是不能更合适。
就是他腰间箭壶里的长箭,也是特制的灵符重箭,箭头一律是精铁冷锻,六棱如锥,箭杆上闪动着辟魔符文,还有丝丝灵气环绕。
这种特制加料的破魔箭,就算魏野联系了风月堂,一时间也拿不出多少,除了马腾这样精于射术的军官外,一概不许配发。
而就算是马腾这样长于射术的人物,轻易也不许动用这些特制破魔箭。魏野事前交代得清楚,除了贺兰公麾下将官与有法力的祆教祭司配享受这加料破魔箭的待遇外,谁敢轻用,一律军法从事!
便如此刻,城下那象征叛军祆教信仰的绿色胡文大纛竖起,不知多少羌贼,都放开喉咙,如野兽一般长声嚎叫!更有大批胡骑,挎弓策马,向着城头之上如暴雨般的一轮攒射!然而马腾手中握紧了巨弓,却是丝毫不动!
这一轮试探般的进攻里,马腾站在城头,本身就是最鲜明的箭靶子,身上甲衣也扎了好几根羽箭。他身边的兵士哪经过这等场面,脸都煞白煞白的,两个老成些的卫士就想走近搀扶这位将官下了城楼。
然而这卖好的举动刚显露出来,就给马腾一边一个全打开了去:“有这力气,还不快拿起弓,回敬过去!马某身上披甲,羌贼那么远射上来的箭,还射不死我!”
他身上扎了好几支箭,就被他一把扯到地上。这几支羽箭,也有汉军制式的精铁箭头,也有羌人部族惯用的石镞、骨箭,但不论是什么箭头,都卡在他那身鳞甲的甲片之间,没有一支入肉。
反倒几支羽箭的箭头,都被他身上甲片刮去了好一层。
马腾一指地上羽箭,扬声大喝:“都看见不曾?羌贼大半都用的角弓,准头再高,弓力这般稀软也奈何不了你们身上甲胄!愣着做什么,给我射回去!”
城头上,到处只回荡着马腾的大嗓门,城上守军起初那些慌乱,被他这么一吼,居然也都如云散去。
城头的弓手还有什么可的?拿起弓,架起弩,射吧!
这个时候,也不管什么先弓后弩的次序了,反正这些叛乱的羌人就在城头下面,连马蹄踏着地的声音,差不多都能在城头上听个一清二楚,对方人数又如此密集,就算乱射,也总能射中!
而这一轮回射间,冲在最前头的羌军就有不少人这么被射下了马。
虽然抢劫了武威郡,但段罔奉着梁鹄东逃时候,也没忘了在姑藏城里多放几把火。就是武威郡下各县,面对着这些有邪神庇护,又有城中教民内应的叛军,沦陷得够快,但那些逃不出去的官吏,也大多选择了焚烧库藏,与城同殉。
而就算那些快要算是半个教民、羌人的凉州豪族,面对着祆教这种完全不讲利益、只要杀异【创建和谐家园】、杀无信者、杀不信真神之人的疯狂屠刀,也只有拼死力战一条路可走。
这样一番烧杀下来,固然武威一郡沉沦于血火之中,然而整支羌军却根本不能在武威郡建立哪怕最基本的后勤基地。就连武库装备,也没能搞到整个的。
若是按照游牧民族一贯的转进如风、劫掠如火的战争模式,没有精良装备这事倒也不至于太拖后腿。
匈奴王庭当初一样是骨箭皮甲的原始武装,照样以来去如风的战术玩得大汉朝廷********。哪怕遇到番和这样坚城一时难以突破,绕城而走,烧村劫寨还不容易?
很遗憾的,如果这些马背上的民族没有信奉祆教,再采取了这样灵活的战术,魏野又没有冠军侯霍去病的长才,那就真的只有带着他那几百马军一路追杀下去,累得如死狗一般的结局。但是今日的羌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单纯的马上部族联合体,而是以祆教为核心统合起来的一个宗教性的军事组织。
而在这个组织里面,精明的酋长也好,善战的老马贼也罢,统统都要靠边站,因为要拍板的已经不是他们了。
绕番和城而过?城中那些渎神的妖道亵渎尊贵的疾风与雄鹰之君的罪过,就这么不追究啦?
专心地抢劫那些城防不这么森严的地方?伟大的疾风与雄鹰之君巴赫拉姆殿下降临我们之中后,有没有下过这么一条神谕?
所以,在贺兰公降圣显灵的此刻,哪还有他们这些原本的部族大人物出声的余地?
更不要,只要那位看起来就不像善茬儿的大君,时不时地在大营里面露个面,处处就是一片欢呼雀跃,人人脸上都是一片恨不能为了这位大君去死的模样。面对这这么一群狂热的祆【创建和谐家园】组成的军队,上到军将,下到校官,不管是从前的酋长还是祭司,积威如何深重,这时候都像是空气一样!
这支叛军,现在只有一个声音,一个思想,而这个声音与思想的主人,唤作巴赫拉姆。
至于各位统军的埃米尔、伯克、帕夏?那是什么人物,很了不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