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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队尸绿色的丧尸,步履蹒跚地走在雪原之上。这些丧尸手中都捧着一截又厚又沉的棺材板,随着那破碎沉闷而哀痛的歌声,用力地朝着头上砸去。
绿色的黏液不断在丧尸们头溅起,大部分的丧尸早就被被棺材板砸得面目全非,皮肉绽开的地方,露出了它们坚硬的头盖骨。
而在这些做着奇怪自虐行为的丧尸后面,一座活动的白石祭坛,被一群群的丧尸扛起,缓缓地朝前移动。
那座石祭坛上,站着个装束奇异的胡人,在他的身边,立着一堆大号的铁喇叭。那比哀歌更加难听的歌声,正不断地从那堆铁喇叭中冒出来。
而在祭坛最显眼的地方,立着一具很像是处决犯人用的刑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号的十字。
那个胡人,很陶醉地跟着那歌声一起吟唱着,然而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前方的马军队身上。
“战争,终于要开始了。”摸出一串紫晶蛋白石的簇新银十字架念珠,自称伊贝林男爵的男人盯着前方那支全副武装的队,开心地一笑。
“真理最终还是要用剑来传播,这是那些喜欢绿色的家伙们教给我的真理——”
他随即就走到了那具十字架的后面,一手抚摸上了那祭坛上巨大的树瘤,念起了祷文:“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阿门。”
383.第383章 ·便请洗剑血成川(十)
一手抚上树瘤,随着那怎么听怎么大违人情义理的祷文,这巨大的树瘤也随之鼓动起来。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自那树瘤之中发出胎动之声,而树瘤就是一个巨大的子宫。
满面虔诚地双手抚摸上了树瘤,自称伊贝林男爵的古怪男人,开始用另外一种语言喃喃地祈祷发声。
随着那些祈祷声,聚集而来的丧尸们更加疯狂地用棺材板敲起脑门来。
这是对那诡诞异教的狂热,还是对狩猎血食的狂喜?
眼神好的马军,都看见了那丧尸大军中的种种异象。
马腾盯着那支缓缓逼近的丧失大军,反而拨转了马头,将手一抬,拦住了身后要跟过来的部下们。
“马从事!跟我们一起走吧!”
然而一贯都算得好脾性的马腾,此刻却是猛地大吼出声:“你们先走,把这里的情况尽速回报谏议!我要去探探这些怪物的虚实!”
他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支逼近的丧失大军,而后一夹马腹,就向着这支毫无人气的尸军冲了过去!
没能拦得住马腾的动作,他的副手只能一咬牙,高喝一声:“大家赶快回城,把这边情形上报给谏议!”
眼望着马军们从容退走,马腾方才将头上战盔扣紧,一提钢枪,虎吼一声,向着前方的尸军大队冲阵!
经历了几番战事,马腾那自祖上传下来、平日暗藏于血脉中的武将本能,此刻就这样被激发出来。作为魏野亲军中武艺、胆识都算得上挑尖儿的人物,某个仙术士也从来没有吝惜过荷包里的通用券。他身上甲胄,是取初成气候的海中蛇怪之皮为衬,上面连缀的甲叶也是标准的盾矮人传统工艺,又经过术法高手以某种特殊符文强化。
这样的重甲武装,防御性能就不下于一座活动铁堡,不但寻常羽箭破不开甲胄,就是正面挨上一记铁锏、重锤之类钝器捶打,那附着在蛇怪皮上的化劲符文也足可将劲力消去个七七八八。
只可惜这种星界之门特有的精制甲胄实在价格不低,否则要是人手一件的话,魏野早就带着部队踏平了羌军大营。不过到了那时,也就必须要与贺兰公正面分个生死,才能再谈后续之事了。
一骑冲阵,战马嘶鸣着就踏倒了挡路的尸兵们。
那些随着怪异祭歌不停用木板敲打脑门的尸兵,手里连一件像样兵刃却奉欠,那厚重的棺材板,就算能把脑袋打得皮开肉绽,又能对这差不多武装到了牙齿的具装甲骑如何?
不过数息之间,一人一马已经从尸兵阵列中冲开一个缺口,直向着那尸兵拱卫的怪异祭坛而去!
那祭坛的主人,也正带着一种施虐癖的笑容,半扭过头,望着他。
“想不到啊,那些妄图窥视主的领域的狂妄者还收揽了你这样的勇士!”瞳孔骤然缩紧的伊贝林,像是赞叹般的道,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观赏的物事一般,“那么来吧,勇士,来接受虔诚的受洗圣战者的挑战!”
对于那个胡人的疯言疯语,马腾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他猛地将身后投矛扯出,向着这与丧尸为伍的怪异角色投去!
投矛出手,伊贝林却是丝毫不惧,伸出两个指头,按照上、下、左、右的顺序在身前画了一个十字。
有异样的波动在伊贝林身前无端而生,随即围绕在他祭坛之前的数头尸兵猛地腾身而起,正拦在了马腾这支投矛的路上。
投矛破开了当先一头尸兵的胸口,而后去势仍然不歇,又破开后面两头尸兵的肚腹!直到刺入第四头尸兵体内,余力方尽。
可纵然伊贝林借着尸兵为盾,拦住了这一记投矛,他的视域也都被这群强行提起在祭坛前的尸兵阻挡得满满当当。
马腾连人带马,恰在此刻腾空而起,端着长枪向着这个操纵尸兵大军的西域术士冲刺而下。
骑手与坐骑,配合无间,正是精气神都催升到了巅峰的时候。这一枪若是刺个结实,不要这个古古怪怪的胡人术士,便是一头熊,也能轻松了账!
而就在此刻,一声如同心脏搏起般的闷响,在祭坛上响起。
不过是一瞬间,那诡异的树瘤之中,猛地有一只手穿出。
那是一只强健有力的男人的手,带着青铜色的手甲,就这么横穿在马腾与妖术师伊贝林之间,猛地将马腾刺出的夺命一枪生生握在手里。
马腾毕竟是将门后人,兵刃被握,他来不及细想,猛地翻身就从马背上跃下,身形转动间,一脚踢向那人手腕!
他的反应不能不快,变招也可十分老练,可那只握着长枪的手动作一也不比他慢,甚至还更快了一线!
他一脚前踢,却有另一只手直迎而上,一掌托住马腾那包了铁的战靴,猛地将他反推回去!
也是在这一踢一推之间,那祭坛上的木瘤乍然爆开,一条挺拔雄壮的身姿,伫立在祭坛之上。
那人个子高大,身上是一件兽头狻猊锁子甲,内衬着白地绿松石锦地战袍。头上戴着一虬首铜盔,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黄铜虬龙那大张的阔口之下,只有脑后披拂着一溜纯白的长缨子,看上去,像是野马的长鬃,又像是年轻的白狮子。
但不管马腾怎么看,都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叛军将领,似曾相识。
对于马腾的那些疑惑,伊贝林自觉并没有解答的必要,他将手探入胸口,像是要抠出自己的心脏一般,拉出了一杆尖矛。
那是一杆朴素无华的长兵,没有枪缨,也没有枣木浸油的矛杆,通体都是用某种银白色的金属铸造出来一般。但这根充满流线美感的朴素兵器上,却带着一股让人战栗的杀戮气息。
郑重其事地将手中尖矛捧着递给身边这自树瘤中降生的武士,伊贝林用一种沙哑而充满诱导性的声音尖叫道:“去吧,神的勇士啊,像圣徒乔治杀死恶龙一样,给与这些违抗神罚的人以惩戒吧!”
384.第384章 ·便请洗剑血成川(十一)
一枪无功,马腾立在祭坛一角,不待停留,枪尖一抖,便又冲杀上去!
对于北路这批尸兵大军,魏野不是没有防备。沿途布置符咒,净化水源,不过是消极退守之策,最关键地,还是要将操控这些尸兵的术者干脆斩杀,才算是断根。
而面前这胡人术士,便摆出如此一副再明显不过的幕后黑手模样,既然为马腾遇到了,哪有放过之理?
就算不为了那些空荡荡的大义口号,也为了他一家所系的血海深恨!
感知到生人气息,祭坛之下,无数尸兵皆开始骚动起来。早已不能称之为人的一张张怪脸上,只有尽力张大的嘴,和从突变伸长的犬牙上淌下的黏液。
这些半人半鬼的尸兵,半是仰赖尸林君神力改造,半是受到伊贝林异术遥控,一应生物应有的情绪早已磨灭大半。这样的一支尸军,不懂得后退,不知道何为恐惧,身体中剩下的,只有贪求血食的尸鬼本能,简直是冷兵器时代最完美的炮灰部队。
然而也正是因为贪求血食,它们正处在一种极度不安的躁动中,甚至连掌控这支尸兵大军的伊布林都几乎驾驭不住。
只因有客从北方来,走到了番和城下,却发觉主人好生吝啬,根本不想送上吃喝。
一开始,还有些自恃墙高粮多的坞堡之主,高傲地拒绝了魏野数量稀缺的那慈悲心,把自己连亲族整个打包起来恭请这支尸兵大军笑纳。然而越深入番和县境,沿途的阻碍就越多。
凡是能搜罗到的民人,都被马军驱赶着送进了番和城,而在这样大雪封冻的野外,就是想捉些田鼠果腹,也不可得。没了血食补充,尸兵的活动力就越发下降,偏偏道旁时不时地还会出现被人事先安放好的道门符咒,对尸兵队伍进行地雷式袭击。
连补充水分,在此刻都成了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沿途的河流、水井、池塘,凡是还没彻底封冻的水源,都被人投入镇邪灵符净化,这样的符水,人喝了有益无害,可尸兵却碰都不能碰,只能靠嚼雪块来补充水分。
然而正因为尸兵们都被改造成了半死半活的东西,还依然有着热量消耗的缺陷,摄入雪块,只能让它们躯壳中保存的那热量消散得更快。要不是这些尸兵的自我人格都已经随着突变的脑子而抹灭,换了任何一支冷兵器部队,逃亡、营啸、哗变,都是免不了的。
当下,它们嗅到了生人气味,竟是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望向了祭坛之上。这座祭坛对它们的咒力控制再强,也不能压抑住它们对活人血肉的渴求,一时之间,就连那些托举着祭坛的尸兵,也纷纷丢下手中活计,争先恐后地朝着祭坛上爬去。
祭坛之上,那具巨大的十字架依旧闪动着灿灿华光,在光线所能照射到的地方,骚动的尸兵便要安静许多。然而那种受术法控制而表现出来的驯服态度,早已比不上往日。
大部分的神职人员都相信,信仰之力无所不能。并且在整个古典时代,所有志向远大的宗教家,都致力于如何建设一个牢牢地钳制住信徒身心的严密组织。比如把教团建设得有如军营般的恋童癖先知,比如花了上千年功夫去把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大号僧院的婆罗门祭司。
比起这些前贤们,后古典时代,各路邪教用来控制【创建和谐家园】的宗教农场简直就像是过家家一般的笑话产物。
但是就像改信了【创建和谐家园】教的日耳曼蛮族们,依然把修道院当成了定期扫荡的储藏室一般,宗教的灵光也不是那么永远好用的东西。哪怕在印度这个社会停顿不变的奴隶国度,也依然产生了嗜血的伽梨女神信仰,鼓动着贱民们四处绑架婆罗门祭司与刹帝利贵族,为贱民的神灵献上血祭。
就像是现在,当这些脑子都变成了黏液的尸兵饥渴贪求血食的时候,驾驭它们的法术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伊贝林这个来历不明的施法者。握住了手中的念珠,他猛地扑到了祭坛正中的十字架下,单膝跪地,用一种单相思般的狂热神态亲吻着手中的十字架念珠,随后用一种奇怪的调子吟唱起来:“sanctaecrucis,adliberandumsuscepturushominem!”
如果魏野在这里,随口便能叫破,这咒语其实是一段十字教的朝拜祷文,赞美那钉死了耶稣【创建和谐家园】的十字架。而按照十字教体系推崇繁文缛节的一贯作风,这种祷文式咒语,要不能堆砌上十节以上的各种对神的礼赞,连念咒语的人自己都不肯容忍——
“终究是不知敬畏为何物的怪物,打算暴走吗?神圣的十字架啊,此为浮于洪水之上的方舟,高举旷野之中的铜蛇,必将拯救陷于灵泊幽狱的亚当子嗣!天国的光辉,消弭虔信者眼中的贪欲,断绝苦行者**的饥渴,斩除谦卑者心中的骄横,这是神圣的胜利,在十字架前,臣服吧,魔鬼与魔鬼的仆……噗!”
咒文还差最后一个音节,伊贝林却是头朝外一偏,就这么保持着手握念珠的姿势,直接飞了出去。
跟着他一起飞出去的,还有半颗折断了的后槽牙。
而挥拳的人,却是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像是嫌脏,不像是嫌痛。
不知何时,祭坛上面又多站了一个人。
她的身形可以很娇,清秀的面庞线条柔润,放在戏台上,就是《蟠桃会》上捧桃的仙童。然而那眉眼间顾盼机灵的气质,倒更像是古灵精怪的红娘。
不过红娘肯定没有一拳砸断了别人牙齿的武力值,红娘也绝对不会出现在这等险恶的战阵之上。
“都了多少遍了,我是货真价实的文职人员,那个爱压榨别人劳动力的叔叔还老把我朝战场上放!”
一面发着牢骚,司马铃抬头看了看祭坛上的十字架,随即对着伊贝林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来【创建和谐家园】啦!”
385.第385章 ·便请洗剑血成川(十二)
像是傍晚散步时候,对着邻居了一声:“吃了吗?”一般随意,少女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对着面前这个穿西班牙皱领的削瘦男人打着招呼。
然而她那捏得很秀气的拳头,却是没有这般友好随性,而像是一颗射出炮膛的【创建和谐家园】一般,就这么朝着才刚刚狼狈爬起的伊贝林男爵胸口砸下去!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这个跟着魏野的少女大概只是某谏议大夫的远房女眷,做些端汤送水的乏味事情。在这个年头,照应亲族是天经地义的大事,哪个挣出个官身的人物,身边不带掣些个靠他吃饭的亲眷?
可事实上,差不多把魏野每月官俸都当零食吃干抹净的司马铃,并不是常人眼中所见的弱不经风的侍女。通过不断摄取五金之气凝练而成的半妖之身,坚实程度更是早就超过了寻常的大妖。此刻出拳,杀伤力绝对不在桃千金解开混元如意法后全力一击之下!
拳未至,拳风已拂面而来,伊贝林紧握着十字架念珠的那只手猛地朝上一抖,念珠上银质的十字架下端陡然伸长,变成了尖锐的三角短剑,而上段的十字架横臂随之变成了两头尖锐的短剑护手。这柄长不过两肘的三角短剑,恰好护住了他的胸口要害。
一拳前捣,司马铃正砸在了那柄式样奇特的三角短剑之上。
挡住了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三角短剑却丝毫没有变化,甚至连剑身都不曾弯曲。银白的剑身之上,只有血红色的光芒猛然流泻而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回应着司马铃的拳头,就这么将她震退数步。
司马铃一抬手,指节上分明露出了一片灼伤的焦痕。
将左手按上右拳,五金之气迅速流转,修补着灼伤之处,半妖少女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声:“魔法剑?”
“魔法剑?太失礼了!”伊贝林冷哼一声,将三角短剑朝前一指:“宝剑十字,殉道圣徒雅各赐予守卫【创建和谐家园】者的最强武器,这是你们这些异教的精灵所不能战胜的圣物!”
然而对伊贝林的话,只换来司马铃一声不满的咋舌:“啧,和宗教神棍进行正常人听不懂的对话,这种麻烦事情不是应该让叔叔自己来吗?啊,不管了,反正我只是来对这边的非法宗教设施进行【创建和谐家园】的,大叔,麻烦你让开啦!”
“【创建和谐家园】?”
“这奇怪的十字教祭坛没有向我叔叔主政的番和县报备对吧?不要是一千八百平方米,还是一万平方米,以我家阿叔的个性,只怕是一厘米,啊,应该一毫米的地方都不会批给你们这种有害公众安全的邪教教团的。这里是凉州,又不是温州!”
对司马铃这毫不掺假的老魏家嫡传嘲讽,伊贝林恍如未闻一般,只是将三角短剑朝着天上一指,再度飞快地吟唱起赞美诗般的咒文:“那守护加西利亚地方的殉道圣者、西庇太之子,以你赐予圣地亚哥骑士的十字架名义,展露出伟大的力量,救主啊……”
尽管伊贝林的语速已经比得上那些个专攻《报菜名》的相声演员,这段咒文的吟唱时间也实在太长。他对殉道圣徒的来历才刚起了个头,司马铃的拳头就已经毫不客气地砸了下来。
以非常具有贵族风范的剑招连连招架着司马铃的拳头,伊贝林嘴里还在不停地吟唱着咒文:“那焚烧了邪神巴力祭司的火焰,从先知以利亚虔诚的祈祷处来,从磐石彼得看护的神国大门处来,从侍奉万军之主的七重天穹处来……”
血红的剑刃与少女的拳头不停相撞,溅起火星般的碎光。
对伊贝林而言,这样一边运使剑术,一边保持注意力吟唱咒文,也似乎是一种极大的负担,用不多时,他的额头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可随着祈祷,他手中这把带着古罗马五指剑风格的三角短剑十字架上透出了越来越炽热的温度。
每一次拳头与宝剑十字的接触,都带来新的灼烧痕迹,虽然只要司马铃念头一转,便能调动体内存储的五金之气修复这伤口,但这样的战斗也让少女越发地不耐烦起来。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