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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和城两个半仙道高人联手施法,原本黑沉一片的天幕,就这样变成了炫目的光影大舞台。
在丧尸集群的拱卫下,手握圣雅各宝剑十字的伊贝林猛地抬起头来。
身为圣职者,不论伊贝林的行径如何不堪,但以术法造诣而论,也是位数得上的高手。他一念通诚、假借天国权柄而行神术,这样的本事,虽然比起魏野、遍照和尚等人略输一筹,却也不会差得太远。
天幕再现异象,他的反应竟是比什么人都快,双手握着宝剑十字,立刻跪在了祭坛十字架下,开始吟诵祷文:
“圣子吾主,我臣属于你,奉献于你,融入于你,我不求凡人之爱,只求你赐予的爱,我不求人类的理解,只求你知悉我的信仰……求您拯救我,从那巴力而来的火焰中,救主啊!”
虔敬祷告声中,天际显露出夺目的炽光,更有千军万马奔腾一般的隆隆巨响!
为五方烈火阵的炎气所逼退的冰妖雪怪,此刻都不由得抬头看去,不知道自天幕上涌动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物事。
然而它们都听见了那一声回荡在番和城上空的喝声——
“落!”
张角木杖直指向地,满头沾着泥油斑的乱发同时飞散而起,恍若神灵怒相。
“落!”
左慈不知何时已在灯炬阵图中消失无踪,转瞬间,已立身在火凤背上,一掌如刀劈下。
“落!”
魏野挥动手中丹天流珠旗,上百火鸦随着这面法旗直飞向天,而后变成了一道道火羽,向着面前这丧尸冰妖军阵的一个个密集处投下牵引陨星的标志。
就在这一刻,南天星度的第一颗陨星坠落!
在它落地的瞬间,魏野只来得及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全体趴下!”
甚至不待他自己动作,身后李大熊已经尽职尽责地扑了上来,将他按倒在地:“主公心!”
第一颗荧惑投影之星,近看去,也不过实心弹大,就是一颗自天而降的火球,就这么落到了距离番和城门最近的冰妖雪怪之间。
早已封冻如铁石的地面顿时开裂,细碎的土石被庞大的气浪卷动扬起,直冲上天!
直面着这一颗仿冒陨星的冰妖雪怪,在星陨及地之前,就被蒸发殆尽。就连它们那一丝受遍照老僧与贺兰公法力护持的魂气,都在一瞬间被冲击而来的真火高温化消无踪!
火焰飞卷,从星陨开启的瞬间,便生出了大蓬的热浪挟着旋风涌动出去。头一批逢着这股旋风的丧尸,转眼间它们表面的皮肤就因干燥而碎裂,更快地,连着它们自身的血肉、骨骼也跟着裂开,丧失了水分的人身组织在燥烈的狂风中被扯得稀烂!
被搅入风涡中的,只有一节节骨骼和五官变形的干燥头颅!
更远的地方,所有还露在地表的东西——不管是沉重的岩石还是根系深深扎入大地的树木,都在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星陨和爆破中不停地颤抖。如果岩石和树木生着眼睛,它们甚至可以看到那些灼红色的陨星落地的瞬间,在地面上激起了巨大的气波!
红色的火焰,将番和城之外的空间全然笼罩。
若不是五方烈火阵及时化作了火罩护持住了整座城池,就连这座城那些内夯黄土、外加包砖的城墙,都要遭受到不的伤损!
从番和城里,透过那恍如实质的阵法光芒间,人们也依稀能见到天上坠落的烈火陨星。
高速运动的陨星那摩擦着空气带来的轰鸣声,更是一阵阵地考验着人们的鼓膜。
然而所有的人,目光都似穿过了番和城的阻碍,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城外那一片带来毁灭的火海。
那些追随着张角的流民,如痴如狂地向着这个满身腌臜的老学究涌上去,只是一个劲地大喊:“黄天有灵!黄天有灵!”
然而更多的人,不管是被收容多日的难民,还是这段时日以来被指派得够呛的守军、差役,都欢喜得跳起来:“魏谏议神威!魏谏议神威!”
吴解,这位番和县的农都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他公廨的上面,哪怕有吏撑持才能立住脚,却阻止不得他狂喜得大跳大笑:“天意在我大汉!光武时候,天落赤星,贼军自乱,而今日,赤星百出,烧尽羌贼!”
扶着他的吏,却只在声嘀咕:“这么烧杀一通,明年城外的田地,还能耕作么?”
“怎么不能!”吴解一眼瞪了过来,“烧过这一通,明年的田里有这些羌贼做肥,收成只会更好,五谷只会更香美!”
仿佛要呼应他的预言,更多的陨星,向着羌军大营直坠而下。
中军帐前,贺兰公端坐冰晶王座之上,满面生寒,一双长翼振动。
所谓神目如电,在他的眼中,分明能见到,罩住了整座番和城和近郊的黑暗天幕,正一片片地爆开,每一处爆开的破口间,就有一颗硕大的火球朝着自己这面飞来。
没错,是火球,不是陨星。身为已能深知这个世界本质的上位鬼神,要他把这些蕴含着三位仙道高手联合施法的火球喊成陨星,这对贺兰公而言,才是真正的侮辱。
虽然这一场星陨火海之术,已经隐隐超出了人间道门那些寻常术法的藩篱,有了一丝触摸到仙道神通边缘的可能。
他望了身旁的遍照老僧一眼,语调却依然不见攻势受挫的气急败坏:“凉州羌部,经他们这番烧杀,男丁已被灭杀七成有余,余下老弱,要么被彻底清洗,要么就沦为部曲奴仆,再过一两代,便彻底融入汉家之中。西凉【创建和谐家园】,下一部便要入西域三十六国,接下去,便是罽宾国,便是五天竺。汉家自有儒道两门传承,若不经乱世惨变,安用佛门异端?则使此辈垦殖西域,则如来教法,至此不及千年便要灭绝,阿闍黎,你还没有下定决心么?”
不待遍照老僧答话,这头妖神已长喝出声:“娉儿,还不快快助为夫一把!”
406.第406章 ·天衢踏碎公卿骨(十三)
贺兰公一声断喝,羌军大营之中狂风疾作!
牛皮军帐、粗木栅栏、三丈余高的望楼、削得尖锐无比的拒马,统统在他一声断喝声中解体散架。牛皮、木料、绳索、兵刃、甲胄、粮草,一应行军必用之物都飞扬在半空之中!
随着狂风,兵士御寒的毡毯、将官坐卧的锦褥,乃至水囊皮袋、角杯陶盏、麻布碎絮、织锦绫罗,甚至羌部沿途劫掠而得的金银珠玉,都随着这股狂飙之风,直卷上天!
强逼着羌部大军踏上围攻番和城这条死路之后,贺兰公终于不耐烦地正面出手,而不是借他人之手行阴私之事。
而他一出手,便将这座大营拆了个稀烂。
狂风龙卷,将所有阻挡在前进路途上的物事都给与公平的毁灭,连地面也被犁出了深深的一道沟壑。
地开深壑,随即一道道水幕在狂风龙卷的吸力下,直冲而出!
正如魏野与左慈所推测的那样,尸林君执掌疫病、瘟毒、尸怪,而白帐主职司寒风、霜冻、冰雪,却偏偏都不是正经司水之神。
可是如今他引风成势,却是一举引动了地下水脉!
这样强行以外力引动水脉的作风,固然十分简单粗暴,但却是异常轻易迅速。而便在一喝之间,贺兰公一爪如鹰攫兔,就向着地面虚虚一按。
一道半虚半实的蛟影,从地下深处被直拽而出!
伴随着这道蛟影,整片水幕都在风劲之间瞬息凝固,化为了一堵水晶般透明的冰墙。而一直被他狎昵地唤作“娉儿”的江幽娉,就这么被生生地封在了这厚厚的冰墙之中。
他下手倒是够爽快,寒冰结形瞬间,就将这满脸诧异的蛟女封了个严严实实。法力运转间,更有一股封灵锁魂妙用,不但封住了江幽娉的一切行动,甚至直接深入她的阴神之身,一举冻结了她的神识!
起来,蛟女江幽娉早该命丧于魏野剑下,是其父江太公向贺兰公求取了续弦胶这等世间罕有的外丹药饵才得凝练魂魄如活人。只是但凭续弦胶的灵效,虽能凝练魂魄,为江幽娉重塑庐舍,却依然不脱阴神本质。
阴神虽然也沾着个“神”字,却与贺兰公这样执掌神职的神力存在是两回事。
神凡之别,总是这样不经意间显露出那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让人心生灰败之念。
冰墙才立起,一记记真火拟成的陨星便已正面轰上!
虽被贺兰公的大神通封禁在冰墙之中,江幽娉身为阴神,纵然口不能言,身不能转,眼犹能见,耳犹能听,心念依旧清明。她被封在冰中,面容还保持着那一瞬间的惊愕模样,眼神却是直直地盯着朝着自己身前轰过来的火流星,那其中包含的意思不知是悲是怒还是怨恨。
更不知道贺兰公这样做是有心还是无意。
一阵阵轰然巨响声中,烈火卷动如同奔流,撞击着冰壁,留下蛛网一般的裂痕,更是将江幽娉的阴神之身撞得渐渐涣散,不复凝实。
遍照老僧端坐在尸山骨海之间,双手仍结梵箧印,那张不知何时布满了暴突青筋的苦脸上,却依稀能见一丝不忍之色。
“……明王,引水凝冰抵御外道术法也便罢了,何苦再造一重孽债?”
“孽债?”贺兰公望着那数百道拖曳着长长尾焰的火流星,不屑地哼笑了一声,“什么洞阳焚邪之火、什么八卦斩邪之雷,本座也都算见识过了。只是今日这场火流星,其中别杂一股浩然罡煞之气,与先前交手的路数大有不同,不得不找人试招。阿闍黎若真有慈悲心,且舍了法座,去替下我那娉儿,本座自然感念之至。”
见遍照老僧沉默不语,贺兰公也不逼他,手向着冰壁虚虚一推。
他这里抬手,那冰壁中便有感应,悬在江幽娉身前的冰夷盂顿时变得几如虚形,脱出了冰壁束缚,直飞而出。
虽然仍能以御器之术驾驭,这件磻溪江氏传家至宝却像是减了几分灵性,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像是一只喝醉了乱飞的知更鸟。
贺兰公也不在意,就这么猛地将手一握,半空冰夷盂顿时四分五裂,化作片片散碎青玉,跌落尘土——中间似还杂着一只指甲盖大的石蛤蟆。
一手握碎了这件水族至宝,却在冰夷盂碎裂的瞬间,数十条丈许长短的蛟龙虚影,就这么从青玉盂中猛然窜了出来!条条蛟龙虚影,在半空盘旋咆哮,牛吼连连,正迎上了道道飞驰而下的火流星!
条条蛟龙一起昂头张口,便有一道道寒气凝起片片冷雾,正托住了直砸下来的火流星。任凭烈火卷动,蒸腾起片片云烟,也难再进一步!
左慈盘坐火凤背上,魏野立在城头,同时发出一声惊噫:
“自爆宝物,毁器之法?”
“败家子!败家子!那青玉盂起码也是二星评级的法器!”
便是站在金箓坛中,接受着新一批信众膜拜的张角,也不得不啧啧赞叹起来:“喔喔!毁去法器之形,催发法器妙用,瞬间化生这么多头冷龙,果然是邪魅难测之术!”
对手们这些评价,贺兰公权当没有听到,看也不看身边的遍照老僧,只是催促道:“阿闍黎,为了保住释迦在西域的传承,免得这些汉地道士在西域推行外道,你也该多出一分力气了吧?本座交给你的《俱胝菩萨最上持明经》中,对这等坚城,不是没有应对的手段。”
听着贺兰公催促,遍照老僧端坐如石,青筋虬结的面上凄苦之色更深,合什答礼:“摧灭外道,本应是明王所行,便舍了老衲与这一城人性命,又复何言?”
礼罢言讫,这枯瘦老僧随即道出一偈:“一切众生,皆受生死。今有比丘,欲证法行。如得成就,大地震动。故依佛言,舍身显验。”
随着他一偈道罢,身旁骷髅,皆有血水涌出,血水间又伸出无数莲蕾般的血红芽孢,状极亲昵地缠绕在遍照老僧身周,无风自摇,蠕蠕而动!
407.第407章 ·天衢踏碎公卿骨(十四)
有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响动从那些血红色的芽孢中传出。
这诡异的声音最终却变作了声声禅唱,似天竺语,似匈奴语,似西域于阗、疏勒诸国语,不是响在风中,而是直接印入四周生物的心神之中——
“如是我闻,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六道众生以深信般若波罗蜜多故,使婆娑世界大地六种震动。大地震、遍震、等遍震,大地动、遍动、等遍动,大地涌、遍涌、等遍涌,大地爆、遍爆、等遍爆,大地吼、遍吼、等遍吼……”
这些扰人心神的禅唱开始蔓延,然而却丝毫不能印入贺兰公神识之中,反倒像避开他一般,只是渐渐地朝着四下而去。
旷野之上,分明空无一人,但却似有无数人在应和着这一阕禅声。土垄之间,有一只的石蟾,也不由得盘膝而坐,似欲同声颂唱,却在要开口的瞬间,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只是要叫它定神与这股禅唱相抗,那是既无修为也无胆子,只是趴在地上,拼命将冰夷盂碎了满地的玉片玉屑朝身上扒拉。
这件水府至宝虽然被贺兰公以毁器之法破去,然而残损的玉片玉屑犹带灵性未散。被石蟾精法力收拢间,也竟微微有归拢之势,微微显出冰夷盂的虚影,恰好将这的石蟾精护在当中,隔开了那一阵阵禅唱扰动元神。
这些微事,不要趴在城头上观视敌情的魏野一无所查,便是将神识缓缓延展开去的贺兰公和遍照老僧,也全不理会。
魏野此刻只是蹙眉望着那满空飞腾的条条冷龙,寒声道:“那贼鸟不知从何处招来这许多寒气凝成的带鳞泥鳅,看它们飞腾盘结模样,分明暗中结成阵势。后面还有那堵山一般高的冰壁,其中更是阴气内蕴。这两重守护之下,不管是这火流星,还是师兄的引雷之法,只怕都难以建功。师兄你,咱们这回该怎么办?”
听着魏野的问题,左慈轻轻拉了拉胡子,方才开口道:“冷龙结阵势在前,冰壁藏阴气于后,这般护持得固若金汤,那座大营等闲间是难以攻破了。依着生的浅见,也只有大家各施雷火,如风磨石一样将他这个阵势一丝丝消磨下去而已。”
正在讲论间,冷不防身后又传来某个村学究的拔尖嗓门:“不可、不可、不可!那妖神真身尚未显露,便先摆出这般阵仗护御,分明背后尚有杀招未出,这时候什么如风磨石?诸位还是听某的分派,与他速战速决,这个紧要时候,一丝一毫都拖延不得!”
左慈望了一眼不知何时来到城头的张角,只呼出一口长气,并不搭腔。
张角也丝毫不在意,这位大贤良师方才施展了一场火流星,又招揽了数百信众,兴致正高,面上那厚厚的油灰都掩不住他的光彩。向着魏野,他也只是了头便算打了招呼,随即便道:“魏谏议,此地你也算是半个主帅,还是快些拿主意的好。”
对张角这幅倨傲做派,魏野也全当没看见,只是望着羌军大营上迎风咆哮飞腾的条条冷龙,沉声道:“别的不论,这些冷龙半空结阵,护住羌军大营,非得先破了它不可。否则就是我辈雷火齐发,也不能收得什么战果。”
“喔?那谏议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术法一道上,魏某尚不算大成。不过是略有一些心得而已。”对着张角,魏野倒不讲什么揖让,目光一转就与左慈碰了个正着:“师兄出身江东,不知钓技如何?”
左慈捻了捻唇上胡髭,笑答道:“垂万丈长索,以象作饵,钓负山之鳌,这等神通生学不来。若是效法孝宣皇帝,泛蘅兰之舟,以香金为钩,以霜丝为纶,以丹鲤为饵,钓太液白蛟,则生还勉强能学个七八成。”
“香金作钩,丹鲤做饵,那都是帝王家摆排场,何必那般费事。”魏野探手入袖,腕子一翻就托着一只通体杂着金星的绿玉瓶出来。他拔开玉符塞子,倾出一滴通体有七色明霞闪耀的沁凉水珠来。这滴水珠自出玉瓶,便被魏野以真气轻轻托在半空,转眼间就化作了一枚拳大玉珠,在半空滴溜溜旋转无停。
虚虚托住这枚拳大玉珠,魏野将手朝前一递,道:“这一粒流霞水母珠,可堪做饵乎?”
左慈一笑,手上一转,便执定一支去了圆叶的青青荷枝,枝头上系着一根藕丝。青枝一甩,那根藕丝恰正好挂住了魏野递过来的流霞水母珠:“足够了。”
……
………
在围攻番和城的大军覆灭于魏野、左慈、张角合力施展的火流星下,距离番和城最近的显美县,也是一片嘈杂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