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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还能应对一炷香的时候,不过道友再有片刻功夫,非得吐血内伤不可。”
“必须要撑下去啊——天意在我而不在这些妖神身上,它一样撑持不了太久!”
这传音入密的功夫间,魏野目光向着东面一扫,眉间顿时浮上一股阴鸷气息——
一道雄壮军气,正从东面腾起,眼看着就要逼近了番和城。不用,这是董卓所部的平叛大军,已经杀到了现场。
“这时候来添什么乱!”
魏野低低骂出一声,心绪浮动间,顿时维持阵法运转不稳,被一股冲力反震得胸口发闷。
然而比起他来,贺兰公此刻的神情却是异样地欢喜——那是一个渔翁,终于发觉渔网已满时候的神情。
搅动地面的冲击力,再度向外延展。
轰隆巨响之间,开裂的地罅沿着番和城朝外扩散,如同蛛网一般的裂隙转瞬间就将这片土地整个包围起来。
番和城是蛛网的中心,而那支冲入战场的平叛大军就刚好落在蛛网的边缘!
一道道莫名的气息,就在这一道道开裂的地罅间流泻而出,而后直冲云霄之上!
大军之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孔璋,他的坐骑最为灵敏,抢先把他摔落下马,拼命向着来处狂奔,而他就这么惘然地抬起头,看着黑沉的夜空。
天上开裂了一个大洞。
应该,从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空间。
有血红的光芒从那个幽冥般的裂口中展露出来,可以看见那巨大通道后面翻滚着的血云,似乎那里面是一个恐怖难言的新世界。
早已失去了道术修为的孔璋,依然能够感受到那裂口当中流露出不属于人间的气息。他喃喃地道:“这是什么……这不在我们的计划里面……”
然而他的思绪还未能厘清这其中的真相,一股庞然吸力就从那道裂口中生出,直向着地面而来!
在那个裂口中浮现出一头身形庞大的巨鸟,满身乌金翎毛,周身有血云拱卫,像个陀螺一般地旋转起来。
飓风朝着地面涌来,孔璋发觉地面的引力已经不能束缚他的身形,因为他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卷动,开始向着天空飞去。
他头晕眼花之间,似乎看见一个男人,生着三张面孔,背上张开了一对羽翼,高笑着向着那头巨鸟飞去,而后消失在了巨鸟的羽冠下面。
……
………
魏野此刻也昂头看着天空中的那个巨大裂隙。
在那些令人厌恶的血腥气中,依稀能感受到,那裂隙中隐隐散发出一种让他极为亲切的气息。
不止是他,左慈和张角也仰起头,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深长意味。
番和城中不知什么地方,隐隐传来了什么动物的嘶鸣声。
“天裂了。”
“天破了。”
“此乃苍天已死之兆。”
装作没有听见张角的那句感慨,魏野环视四周,反问道:“那么我辈该如何做?”
张角顿时拉住了魏野的手,紧紧握住,大声道:“那么再造一个新天如何?”
看也不看正在手上较劲的魏野与张角,左慈淡淡道:“生以为,效法娲皇氏补天可也。”
言毕,这跛足老儿一拍身下火凤,顿时带起一片光轮,直向着天那一片幽深血红的裂隙投了进去。
411.第411章 ·天衢踏碎公卿骨(十七)
左慈驾火凤飞空,去得太快,魏野连阻拦都来不及,只能直着脖子仰头大喊:“师兄,你去得这般快,这城防怎么办?!”
火凤转眼之间已经逼近了天空中那道裂隙,不待那道裂隙吞吸,便连人带火凤化成一道火芒直投进去。只有凤尾上散落的无数火羽,兀自绕着那道裂隙打旋。
在一般人的眼中是这样没错。
但若是在施展了望气术的术者眼中,却依稀能见着那一片片火羽纵横之间,隐隐勾连出一道道赤红线条。那一道道火线彼此连接、变粗、变长,最后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符号。
就是魏野麾下那些半填鸭半扫盲式训练出来的道兵,也都注意到了头上的异状。
火羽微卷,火线却是异常的平直,看起来就像一座丘般大的——
“好大的一个‘三’字……”
“什么三字!你这厮跟着主公学了那般久,连这乾卦卦符也不认得?”
排除去这些术法一道上的新丁不论,以魏野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左慈做了什么。他不由得嘀咕一声:“倒转坤阴阵眼之力,借地气转化乾阳罡火,又凝乾阳罡火为卦符……师兄你还真的想要补天不成?”
五方烈火阵中原本分按阴阳为阵眼,左慈守坤阴于内,引导番和城中地气在五方烈火阵中循环,而魏野御乾阳于外,则通过各处阵法节上安放的八卦铁鼎转化地气为焚邪之火。
这个阵局从理论上讲,已经是魏野与左慈这个级数的修道人拿出来的最完美方案,然而实际操作起来,疏漏照样不少。不然也不会被张角强插了那么一杠子,于地阴天阳之外再立一极,硬是变两仪阵为三才阵。
原本的五方烈火阵,以乾阳坤阴两处阵眼为基,正合阴阳相生、两仪相成之相,恰好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平衡态。然而两仪阵变成三才阵,原本的阴阳平衡状态,就随着天地人三才运转之势,成了一种流变无停的恒动之态。正因如此,左慈此刻方才能调用坤阴阵眼之力而不虞五方烈火阵运转不能。
手搭凉棚望着头上那个不断旋转的乾卦卦符,魏野还是多饶舌了两句句:“就算显出乾卦之象,此卦在天,那裂隙也在天,二乾相对,只得主客均势而已。何况只凭左师兄一人法力,终究是杯水车薪……”
张角立在一旁,只是嘿然一笑,随即双腿一弓,猛地就朝着空中一跃。
也许是早年刻苦攻读诗书时候落下的根子,这位太平道的大贤良师背早就有些驼了,他这一跃而起三丈多高,却不见得有什么身形曼妙之处。只是张角这一跳三丈多高,身形却丝毫不朝下落,反倒立定在半空,丝毫不曾下落。
李大熊警惕地扶着腰刀,遮护在魏野身前,然而魏野却只是望着那在半空连连上窜的张角,轻轻咂了咂舌头:“噫,好歹也是汉末道门有数的领袖人物,别跳得这般猥琐好不好?”
张角也不解释,双手举起木杖,杖头朝着虚空中一勾,便像是钩着什么东西一般。有了这借力之处,他在半空翻了一个跟头,又朝着空中窜起数丈。
不过数息之间,这位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就已经半攀半窜地升至空中,速度还要比魏野那半吊子风遁之法快捷不少。
当然,事情不能这样只看表面。
这场战事进行到现在,神道中地位最崇高的地祇尊神,仙道中注定开一派法脉的道门领袖,还有佛门初证乘道果的高僧与来历诡异的牧师,再算上只能是跑龙套的那些祭司与道兵,大部分人的实力,都是一眼可见。可是也有些实力在最尖一流的人物,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真正露出底牌。
比起左慈驾着火凤飞空,全仗着调用五方烈火阵中炎气而成的炫目气势,张角这样半跳半翻地升入高空的手段,才是真正不带丝毫烟火气的精妙神通。
仙道中人品评道行法力,是否身具飞天之能最为关键,如张角这样凭着自身法力,腾身虚空,才算是个中翘楚。换成左慈化飞焰为火凤,还要借助阵势运转,比起来就要略输了一筹,至于借法器飞空那就更加等而下之。
魏野的风虎遁诀,要是持之以恒修行至高深地步,也能达到张角如今这踏虚空如履平地,一派举重若轻的道门宗师模样。可是这个时间上,也容不得他有什么水磨工夫去增益修为了,只是眼看着张角身形越窜越高,而随着这村学究的身形越发远,越发的当口,天空中又显出一道卦符。
人群中又传出一片惊呼:“又是一个乾卦!只是中间被切断了!”
这是刚才惊叫的那个道兵。
还有他的同袍纠正的声音:“这是坤卦!你子在主公传授法诀的时候,到底都听了些什么!”
这一道卦符来得突兀,来得莫名,从它出现在高空的那一刻起,便带着一股沉滞已极、凝重万分的气息。
左慈借火凤之羽而结成的乾卦,带着一股纯然跃动的活力,而张角所展现的坤卦,却是一派大地归藏万类,不动不摇的坚牢意。
乾坤二卦,同时在天空中现形。
几乎所有的人——没有被地面腾起的龙卷波及的河东军,托庇于五方烈火阵与番和城墙的守军、难民们,都看见了他们头上的异象接连不断。
有人跪地祈祷,有人茫然张望,但是所有的人都仰着头,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了脖颈提起在半空的鸭子。
只有魏野,此刻却把头低了下去,面前展开的竹简式终端上,只有无尽的绿色数据流泻而过。
“警报,发现异常的空间接合区间,位于对流层底部、海拔三千四百五十二公尺处。现已捕捉到高度活跃的超自然因子,请不具备施法者职阶的冒险者远离危险源,并希望发现这一区间施法者心存警惕,谨慎应对。”
412.第412章 ·天衢踏碎公卿骨(十九)
乾坤二卦在高天盘旋,左慈与张角的身影却早已消失无迹。
两道带着截然不同意象的卦符,一顺一逆,一动一静,在那道裂隙间游走无停。
自那道幽深裂隙之中生出的吞吸之力,遇着着这两道卦符,无形中已经削减数分威势。
吞吸之力稍弱,自高天投下人间的那一道道龙卷,也随之减弱数分,不再于世人的面前上演限制级的商业灾难片。
然而在风力骤然减弱的当下,却是给那些卷入飓风的并州军卒带来了更大的厄运。
一般来,人从十几米的高度坠下,只要头先触地,那就是妥妥的十死无生,将性命送得干脆。就算落地时候反应灵敏些,及时调转了落地重心,来个【创建和谐家园】着地,也免不了骨折。更不要,摔落地面时候,因为腹壁柔软缘故,本来就脆弱的五脏六腑更有破裂出血风险,就算一时不死,在这个时代也往往撑不了太久,等于是死前还要受无尽零割碎切的凌迟之苦。
这些并州军卒又没有修学什么遁术,丝毫不懂高空落地时候减速缓冲的技巧,此刻风力一去,再无处借力,顿时从半空摔落下来。
那些运气好的,已经被卷上近百丈的高空,这时候摔落下地,就算勉强护住了头,身躯也不免撞着又坚又硬、其冷如冰的冻土,五脏崩碎而死。运气更坏一些的,干脆就直接用脑门问候大地,摔得红的白的一起喷溅出来,就像是个烂西瓜!
那些运气稍微好一些的,只被卷到十丈来高的地方,此刻风力一弱,落下去也要比他们的同袍们幸运一些。虽然断手断脚、内脏出血仍然不免,但是总有了几分生还的可能。
不过这个时候,城外这支并州大军遭遇什么样的厄运,魏野是丝毫都不关心了。
一手将面前悬浮的竹简式终端卷起,仙术士也不回头,只是一抬手,又下了一道军令:“待外面异象散去,外面那支军马,交给你处置。”
他这道军令没有提到人名,可是身后拱卫的亲卫们谁也不会弄错。
李大熊当下行了礼,大声应下:“末将遵令!”
这一声遵令喊得极为顺当,似乎都不曾稍有质疑——外面的异象依然在,虽然左慈与张角这两位当世高手化出乾坤二卦,极大地压制了天那一处裂隙中透出的神异之力。但是地上仍然有如蔓血线,像蠕虫般从地罅间探出身,蠕蠕而动。昏暗发红的光芒,依旧笼罩整个战场,似乎在侵蚀什么。
这种时候,也只有魏野会如此笃定异象能够散去。
不再答话,魏野身形一转,丹天流珠旗上赤光一敛,随着旗角卷动,令旗之上灵光四散而出,却不向着四下蔓延,只是附上了仙术士周身。随着魏野法力运转,一股淡淡气息已然附上了他道服之上,一股股炎气绵绵不断地在道服表面流动起来。
执旗如执剑,仙术士盘个剑花,横丹天流珠旗于当胸,左手挽起剑诀在旗杆上一划而过。
丹天流珠旗上灵光收敛,然而魏野周身却是透出道道火光。
青溪道服之上,水色渐褪,火色分明,就连道服下摆上那一片滟滟水光,也化作了烈火延烧之相。
仙术士双足一错,右脚向前,左脚向后,脚尖划地,如两仪运转,猛地划出一个圆印。
霎时间,真火燎地,一股灼红光焰顺着那道圆印喷吐而出,激起尘土无数,热浪蔓延,迫得城楼上人人都忙不迭四散退避!
而魏野也在同时,借着这股反震之力,猛地腾身三丈多高!
身形离地而起,仙术士忙不迭地将剑诀一煞,催动了风虎遁诀,摇摇摆摆地在空中飘舞起来。他脚下燃着一团如莲火焰,借着这团火焰产生的上升气流,风虎遁诀终于有了些微用武之地,就这么借火生风,托住魏野身形晃晃悠悠地向着天空中飘去,那模样,也不比一只脱出了女孩手掌的气球好看到哪去。
可就算是这驾风腾虚模样不甚好看,比起左慈的乘凤冲天与张角的蹑空如地那等神通要差了好几个档次,毕竟也是真正的飞天之能,当下就引得城楼上一片的欢呼喝彩之声!
欢呼喝彩之声,甚至不仅仅来自于番和城头。
虽然来自天幕中那道裂隙的飓风吞吸,主要是针对着没有烈火琉璃壁护持的并州军,将整个并州军的建制彻底打散、打乱,终究还是有不少人侥幸躲过了那一轮夺命的飓风。这些劫后余生的军卒,此刻都痴痴怔怔地望着番和城楼上接二连三的异象,间或还有人不顾自身安危地就这么跪拜了下去。
一支在灵帝朝堪称精锐的强军,被搞到如今这个军心涣散的地步,也不知道让人怎么叹息才好。
只是还有人面色铁青,不甘心地看着这场战事突然就进展到了这样荒诞的地步。
这人一身冠带,早已不知道落到哪去,只是手中端着一张早已上好弦的蹶张强弩,望着那番和城头飘飞而起、满身火光的人影,一脸的阴晴不定。不是别人,正是张掖太守段罔。
董卓所部才刚杀入战场,就先遇地震,后遇天灾,大败亏输得莫名其妙。满地所见,层层枕藉,都是卷入这场灾异的并州军马尸骸。此刻乱风卷动,只见得插在地上的董字认旗啪啪乱卷,却连护旗的军卒都找不到一个能喘气的出来。
这等伤亡,拼掉的是并州刺史董卓那厮的家底,段罔自然不会为他如何心疼。可是这场战事的后续,却是让段乐泉越想越是心惊胆战!
朝廷持节使者连并州刺史董卓,都在乱军中生死不知,连自己姻亲的张规也不见踪影,不用细想也知道他们大都是凶多吉少。然而他们一死不要紧,镇守番和城的魏野却还活蹦乱跳!
不但活蹦乱跳,就连番和城也是被镇守得有若金汤之固,羌人叛军有这样大手笔的妖法相助,也不能撼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