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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野仙踪-第9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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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事,谁都没有破。

      对民壮而言,这鱼肉宴算是捞着了。铁山从初识魏野时候就晓得,这位疑似世家子的兵曹从事行事做派一向如此,手面豪阔遮奢,这鱼肉宴的花销只怕从没入得这位兵曹从事眼里。

      魏野此刻也不站着了,伏波将军庙的老庙祝早搬了一张胡床请魏野坐了——这年头的胡床,起来也不过是大号的马扎,但总比席子上跪坐要舒坦些。

      魏野坐在胡床上,看着下面的民壮狼吞虎咽,突然对身边侍立的铁山道:“铁兄,昔日兵家有云:‘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铁兄虽然不必效法吴起,然而如今铁兄身为义社教头,于五伦之中,和他们又有师长【创建和谐家园】之恩义,更如父子,哪有不在一起吃饭的道理?”

      听着魏野这般,铁山一抱拳道:“谨如魏公所命。”

      在铁山看来,魏野这先下马威,又加诸恩义的手段,无非是军将收揽军心的那一套。只不过魏野这个世家子,终究玩不来那些给士兵吮脓疮之类的把戏,就连这加诸恩义都显得勉强,他也只能替魏野拾缺补漏了。起码,魏野这位义社最大靠山的权威,一定要维护好!

      魏野看着铁山,笑了笑不话,一抬手,自有伙夫盛了鱼块和蒸饼奉上。

      铁山接了吃食,先向魏野行礼谢赐食,方才举箸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这口鱼肉入口咀嚼,肉质虽细,却极有咬劲,咬动间肉汁四溢开来。一咽下肚去,就有一股热气似要流入四肢百骸,倒不像是鱼肉,而是什么大补之物。

      这样的鱼肉,铁山半辈子也没吃过,顿时惊讶地看了眼魏野。

      魏野坐在胡床上,轻轻一笑:“铁兄慢些吃,吃完了,还要好好操练一番。如此,才不算辜负了这头活了二甲子以上的胖头鱼一身的血气精华!”

      有句话是魏野此刻不曾出来的,铁山这样已经很有些底子的武人,吃了这胖头鱼的血肉,也不过是滋补元气。可对寻常人来,这鱼精的血气精元,于改善体质上,不下于丹家所修合的固本培元丹药。

      只是这鱼精的血气精元也不是好吸收的,这批民壮【创建和谐家园】练半晌,正是急需元气滋养时候,这时候吃了这些鱼精血肉,才是最好吸收时机。

      在魏野催动望气术看去,这些民壮此刻血气旺盛,身中阳火炽盛,体质、膂力,都一下子比寻常人提高许多。若是训练得法,真正变成一队能纳入星界之门评级标准的强军也不准——虽然只是最基础的评级兵种,但也算不枉费那条胖头鱼精的废物利用来。

      276.第276章 ·西风紧(十六)

      魏野在伏波将军庙前摆开了鱼肉筵,虽然也就是个富户办喜事的水准,但是这手面也不算得差了。那些听着鼓却没能赶得这个当口的人,也只好看着别人端着香喷喷、油汪汪的鱼块,大口就着杂粮蒸饼吃得高兴。

      有那刻薄一些的人,少不得还要在肚里添一句:“吃、吃、吃,鱼刺卡不死你们这些活像饿了半辈子的!”

      虽然怪话憋着冒不出来,酸水是已经冒得嘴里都快收不住了,人就在伏波将军庙前晃来晃去——哪怕等着帮伙夫们收拾碗筷,也多少沾一沾油水呢!

      这场鱼肉宴后面夹杂的东西,旁观的人不懂,吃得快活的民壮们不懂,铁山也是模模糊糊想明白了一半而已。真正用心的那人,坐在胡床之上,懒懒散散地撑着额,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和自家拖油瓶着冷笑话。

      别的不论,那些有心人,见着这一幕,只怕又要脑补出许多新鲜东西来了吧?

      “由着他们瞎猜去,若是人类失去联想,世界肯定会变得不怎么样。”

      “叔叔,就算你这么,也是挣不到软广告的代言费的。”

      这些老魏家的传统冷笑话,侍立在一旁的哑巴听不懂,然而听着老师和师姐谈话,陆衍就觉得心中一片安然。

      魏野嘴里着冷笑话,目光却是落在了西城那怎么看怎么碍眼的圆葱般的拱上。

      我在这里等着你们下一回合呢,这一次,总该有些新鲜招数了吧?

      大礼拜寺那圆葱般的拱对面,正对着五官掾任冲昊的府邸。今天任府上倒是一改这段日子以来的晦气模样,那些天天像在办丧事、戴热孝的白衫子仆役和幽魂般的黑罩袍女眷,居然也在死样里带出一活气。

      这难得的喜气不为别的,据遭了刺客毒手的任掾史,得了阿胡拉玛兹达的庇佑,居然伤势好转了许多。这两天,都能够开口话了。

      尽管那嗓子伤得太重,话声音也和鸭子叫差不多,不是用心听,实在听不出任冲昊那叫声还能算是人话。可是能出声的任掾史,便不能算是哑巴,不定差事还能保住,这可是关系着一家老将来喝不喝西北风的大事,任谁都要好好庆贺一下的。

      所以理所当然地,大伊马尔伊本老人,连同那舍了灵药的女将军苏姑娘,就这么被任府上下恭恭敬敬地请到了上座。日后,任掾史要在这张掖地界上办羌汉教民的交涉,还是要多多仰仗这几位的了。

      对这样的贵客临门,任府上下没的,上好的波斯绒毯全拿出来,从门口铺到了大堂上——再长,任家的财力也铺不起了。河西的肥羊,现宰了烤好,照着羌胡旧俗,全头全尾地上了桌。

      这烤羊固然是皮焦肉嫩,周围摆了一圈的菜品,也都是水陆珍味。自然,任府上用的都是真正极【创建和谐家园】的厨子,绝对不会坏了祆教的规矩!

      任掾史虽然还在病中,也强自坐起来了,也不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道理,挣扎着操起一柄匕首,尽一尽他东道主的责任。

      虽然任冲昊指头断了好几根,就剩下食指拇指还能用,但是一柄匕首还面前能使动。他就这么哆哆嗦嗦地如蚂蚁撕咬叶片一样,将油汪汪的羊肉慢吞吞地片成片。虽然这位半残五官掾已经竭尽所能地让自己快一些,然而肉片放在银碗中的时候,那羊油都凝成一块块的乳白油膏,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不过真的,这一场全羊宴,和魏野那一场全鱼宴目的完全相反。在旁人看来,魏野的全鱼宴有买好人心的嫌疑,然而魏野的用意,却老实在于请人来吃这个目标上。倒是任府这场宴会,饮馔虽然精致,但真正的用意,只不过表明立场而已。

      切了羊脸肉和羊尾巴油,毕恭毕敬地给伊本老人奉上,任冲昊这东道主才在主位上坐定,恭敬抱拳道:“大伊马尔,这照着【创建和谐家园】法子做出来的菜肴,就是有一股香气,也显得洁净。任某宦囊不丰,黑水城这些天被某些人骚扰,也无好出产,一时间就只能这样简慢啦。不过大伊马尔是自家人,还请体谅一二!”

      这话得极慢,声音又嘶哑,简直不能入耳,然而对一个半残之人,这样的语速也算来得。伊本老人知道这时候总不能太扫这任冲昊的面子,勉强伸手拈了一片羊脸肉送进嘴里嚼了嚼,了头。

      有伊本老人带头,底下来赴宴的一众胡人经师彼此看了一眼,勉强都把这冷羊肉送进口里。这不是给任冲昊赏脸,他一个只知道跪舔祆教、又不是正途出身,不过是张掖太守私人征辟的属官,还当不起张掖各县的掌经人给他捧场!

      这些经师,大半是羌胡出身,半是西域甚至波斯的胡人,在张掖郡,都是掌管着几所礼拜寺的头面人物。这时候,他们也不过是不想扫了大伊马尔的面子而已。

      这些头裹缠头布,身上穿着袷袢的经师皱着眉头嚼了嚼羊肉,便眼巴巴等着伊本老人发话。这一次,张掖郡祆教的掌经人聚集到一处,都知道空气有些不对,就要等着大伊马尔传达指示。

      然而伊本老人并不在意这个,只是看了看对面专心对付烤鸡的女武士一眼:“任先生的伤虽然很见起色,然而这手指上的伤却不见大好,苏姑娘,你是不是要再多替任掾史上上心?”

      女武士抓着一只鸡腿,大口撕咬下一块肉来,方才瞥了眼一脸意的任冲昊,摇了摇头道:“药水的效果也只在肌肉组织的损伤修复上。手上那是骨折,我的药水没用,照他那个程度,我看也就只有黑玉断续膏可以试试了。”

      着,女武士促狭地一摆手:“别看我,这黑玉断续膏是西域金刚门的独门秘药,这西域金刚门又在你们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再等上差不多九百多年,该这金刚门出世了,你们就可以去求药了。”

      277.第277章 ·西风紧(十七)

      西域金刚门,乃是九百多年后,宋时一位叛出少林寺的火工头陀所创。这家门派,以大力金刚指这门霸道外功与黑玉断续膏这味续骨灵药知名。比起旁的武林门派秘药,黑玉断续膏的接骨效果甚至不比精于炼丹术的道门高人所炼灵丹差多少。

      然而这个时空节上,搞风搞雨的冒险者实在太多了,汉室的前途如何都是未知。后面还有没有照着原定剧本走的三国魏晋、五胡乱华,乃至南北朝对立,都是问题,嵩山上还有没有秃驴占山为寺更是不好推断。

      假如权限不足的话,这类针对世界线变更的观测,从来就是个烧因果律券的无底洞,除了那些失业的历史学家,也没人会有这种闲情雅趣。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如何,哪怕是冒险者也都难得很了。

      然而这种冒险者风格的酒桌笑话,实在是不合今日宴会上这些人的胃口。女武士这个笑话一出口,很有些经师看她的目光就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味道了。

      坐在女武士身边的古瑞格斯没有他这个大姐头这样不懂得读气氛,轻轻地拉了拉女武士今天穿着的一身红黑两色战袍的下摆。也不知道是死灵法师的力气太,还是这身战袍太过宽松了些,女武士就这么恍如不觉般地抬起手,拿着银碗自己给自己斟了一大碗葡萄酒,咕咚一声就送下喉咙。

      这样子就让这些祆教经师更加看不过眼,有个蓄了满面黑髯的经师轻轻理了理袷袢,操着波斯胡语对四周道:“实在想不通,在这个男人的宴会上,居然有女人大模大样地坐着。贤者传达的诫命中这样,‘对于不服从你们的女子,要教训她们,也可以鞭挞她们,让她们服从你们。男人在她们面前是优越的,比她们高一级,这是唯一的主前定好的,可见主是万能的,至睿的。’若这个女人是我掌管地方的教民,就该让她的父兄赏她一顿鞭子,拉着她的头发从街上一路拖回家里。”

      听着这个大胡子经师这样讲,顿时引来一阵恶意的笑声,一个看上去精瘦的经师了头,附和道:“对于这样没有教养、到处抛头露面的女人,就该找三、四个还没有成婚的年轻伙子,将她拖进巷子里。伟大的贤者——愿主宰福安之——他曾经教导我们,一个女子,若是被男人拥抱,就应该嫁给那个男人。然而有丈夫的妻子,不应该接触第二个男人,哪能被一个男人拥抱的时候,还被别的男人爱抚。不论她愿不愿意,都应该先用石头将她治死。”

      到这里,这些经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纷纷了然地一笑。

      虽然这些经师,大略知道对面的女武士地位特殊,然而他们在自己的教区内都是杀生予夺的人物,根本不觉得这样的轻蔑态度有什么地方错了。有几个轻狂些的经师,也不在乎这里还是一位张掖地方上汉官的宅邸,就朝着伊本老人跟前去凑。

      伊本老人放下手中的石榴浆,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几个经师意地看了看他的神色,看这位老头子没什么怒色,方才放开怀抱,波斯话、吐火罗话、本地羌胡土话,加倍地南腔北调起来:“伊马尔,我们的大伊马尔,您是这方圆千里之内,尊贵的大人物,这事情总要由您拍个板的。这些年越来越冷,一入秋就飘起雪来,白灾一起,游牧的部族是很难撑过去的。他们也是归信了唯一的主的兄弟,不能让有经的兄弟们冻死饿死,而让这好地方都留给这些不信主的汉蛮子!”

      “这些州郡兵,义从兵里,多的是从各部征召上来的好伙子,各礼拜寺里的散班经师,也跟着进去了好些位。大伊马尔,现在张掖兵、武威兵里,起码有百十个讲经人,都做到了带兵位置上。虽然军司马不敢想,军侯、屯长还是能拿得出好些的。有咱们自己的子弟在,就在郡兵里打出旗号,有普慈特慈的主宰照拂,这里的军队不就是我们的?”

      “多少去过洛阳的商队都确定了,【创建和谐家园】的朝廷正在起内讧!那些汉地的大官和阉人们间的仇恨比黑水河还深,就算我们起事了,他们自己不厮杀完了,拿不出精神来对付我们,只配在边上干瞧着!这事,赶早不赶晚,错过这个机会,就像在冬天做奶疙瘩,白浪费了好辰光!”

      “这些地方官,成色都不怎么样,就算我们打出旗号,他们也只会朝着汉地跑。大伊马尔,狼群再大也要头狼来带领方向,您给我们透个底,什么时候办这大事?”

      这些掌经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伊本老人就像是没听见,伸出手撮了一葡萄干送进嘴里嚼了嚼。周围这些掌经人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就等这老头子发表高论。

      如此的环境下,任冲昊还一脸狗腿地脸上带笑,向着这帮正在议论谋叛作乱的祆教经师连连举杯,也不管人家理不理会他——可任掾史这分虔心总要传达到。

      被全然孤立起来的女武士丝毫不在乎面前这些人喋喋不休,低头专心享用酒食。只是那帮经师谈得太过入港,又觉得她听不懂胡语,索性就没有在意她。然而女武士低着头专心对付一条烤鱼,却把耳朵支棱起来,等着这些经师到最热烈的时候,她拍拍手上的肉屑,顺道油手在古瑞格斯的斗篷上抹了抹,心满意足地道:“吃也吃饱了,古,咱们走。这些傻子议论的事情,不用去管它。”

      “啊?苏姐……咱们……”

      “听不明白吗?几个除了舌头以外全身残废的神棍,一帮子欺软怕硬的混混,在讨论老鼠吃猫这个技术性问题。”

      不打算再给古瑞格斯抗辩的时间,女武士一手拖着死灵法师的斗篷,就把他朝外拉。

      然而刚才那句话里,轻蔑的意味实在是掩都掩不住,几个一直用胡语交谈的掌经人,顿时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从开头到结尾,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被别人听了个清清楚楚。而且在这个女人眼里,这么多在各自礼拜寺管辖地呼风唤雨、地方上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居然就只是一些摇唇鼓舌之徒!

      这些掌经人,年纪大些的还算是伊本老人自己教出来的,年轻些的都是三传、四传的。祆教也没有个徒子徒孙的概念,一切尊卑只看在教中的职分。这些人年纪轻,心眼活,野心大,很有几个联系凉州地方山贼马匪,不清是经师还是贼头的人物。

      他们也不管面前这女武士的地位有什么特殊了,一伸手在袷袢里一掏,就是一把把雪亮短刀,直冲着女武士的身后袭来。

      伊本老人见着这些经师的举动,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开口。

      女武士也没有回头,就笑着道了一声:“老伊本,你这些徒子徒孙,我卖你个面子。记得事后的伤药钱,我要翻三倍!”

      话音未落,从女武士袖中脱出一支短棍,这支棍在出袖的瞬间立时伸长,伴随着机簧消息的转动声,转眼就组合成了一支长戈!

      长戈横打而出,冲在最前头的那个经师命数不好,当胸挨了这一记重击,随即倒飞了出去。

      余下的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觉得面前黑影一闪,随即整个身子都不像是自个的了,就这么一个个地也跟着飞了出去!

      几声闷响中,这几个经师全撞在了墙上。也亏得任府上装潢都走得是波斯风格,墙上的挂毯也足够厚,居然起了些缓重的余地,才算是没让这一场好宴当场见血。

      也不管那几个软软从墙上滑落的经师,伊本老人静静看着女武士的背影,淡淡道:“多谢留情。”

      “老头子,我这可不是为你留情。”女武士大大方方地一抬手,算是打了个退席的招呼,飒然笑道:“那个道士京官一手法术很厉害,剑法也还不太坏,纯走杀伐的路子。要是他对着你们,也不用多玩花样,现烤几个活人,我看就能吓晕一大半人去。明了吧老头子,这个年头,不是你煽动起一帮子傻信教的,就能办成事情的。照我看,你还是带着这些废物多办几回……那什么,篝火晚会?不管了,总之你们总要向那几个封了大天使的家伙多求神迹下来,那些妖怪也多派几个过来帮手。不然将来你们的布置,我看全都要完!”

      丢下伊本老人,自顾自地出了任府大门,女武士也是一不管身后的那些祆教经师眼里又恨又怕的眼神。她只是在嘀咕:“起来,那个道士京官的火焰法术看着眼生啊。你,上次我们在武威附近见过的那群太平道的,看着气息感觉有像,难不成黄巾起义要先从凉州开始了?”

      278.第278章 ·西风紧(十八)

      凉州的村子,不像关内那样,纯是乡中亲族聚居的地方,大院屋相连,尊卑、贫富,一望而可知。

      恰相反,凉州的村落看起来更适合称之为村寨,不但地方轩阔,四下里都有夯土成墙。寻常人家住的土坯坊都分不出高矮,就是那么黄蒙蒙的一片。只有村中族长乃至三老、保甲的居所,才用砖木修建。

      要是靠着土山的村寨,那就更方便些。黄泥夯土的墙围子,就拢成了一处坞寨,傍山而成的窑洞和山窝里的土坯房,看着不像是民居,倒多了些军堡的意味。更不要山上挖出来的孔燧,都是照着戍边老卒的法子挖出来的,方便人趴伏其中瞭望,倒比一般军寨的角楼还方便些。

      若是村寨大些,不管是族长、富户掏腰包,还是祠堂里数人头均摊,也肯请那些开得好硬弓、舞得好大枪的游侠儿帮着看护家业。所谓“仰手接飞猱,附身散马蹄”,射术高明的游侠儿,百步之外,能射人眼睛,绝对不会偏到鼻子。这样的本事,放在军中也都能巴结上曲屯长的职位,更不要在这些村寨里。两相比较下,凉州游侠子弟反倒比关内过得好些,

      这样严密的防范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是凉州!

      羌人叛乱不论,这凉州也是商队西行的要道,这些年天下的气温一路走低,在凉州这个大汉帝国的最西陲,本来就以“气候寒凉”著称,此刻的表现就更加明显。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土里刨食,已经很难养活一般的自耕农,他们要么就出卖田土,沦为豪门的庄客部曲,要么就只能破产。

      无业的壮劳力,除了个别运气好的,有远亲可投,或者识文断字、身体本钱足,去商队讨口饭吃外。大部分人只好落草,反过来给群聚而成的山贼们提供了最佳的后备役。

      落草为贼,只求混一个肚饱,那么也就顾不上什么仁义道德、乡里乡亲,只能是抢他娘的再。反过来,又逼着各处村寨,加倍地修庄墙、请护院,或者干脆村寨与山贼相互守望,分不清楚贼寨和村寨有什么区别来。

      在大汉官场上,对凉州的评价也从来不高,只有“三多”——兵多、乱多、刁民多。是以打发去凉州的流官,也和流放很少什么区别——除非是提兵平乱的时候,才有几个想要刷军功作为仕进之路的外戚、世家子弟肯多打量凉州地方几眼。

      大汉冠带堂皇的大人物们看不起凉州这个又是兵又是匪的地方,仕途上进都把凉州视为畏途,可却有的人能看得上。

      石羊头是个傍山的村寨,标准的半是庄院半是靠山窑洞格局,然而寨子比别处要大得多,前头还辟出了一条街,给往来的商队做货栈和落脚地方,这个局面放在凉州也算是一方豪强的模样。然而石羊头的头领是个跑商帮出身的,凉州这地方虽然轻文教,但武事上却要讲究个将门传承,这样的商户出身,在那些百多年的将门面前就显得格外不够看些。

      然而这石羊头放在十里八乡,却已经是了不得的庞然大物,为首的石泰石老三,也是一跺脚方圆几十里的地皮就要震三震的角色。别的不论,石老三手底下招揽的几十个汉子,都是积年贩牲口的出身,这些贩牲口的,赶着牲口群关内关外地跑,讲究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手底下没真功夫可不成!

      美国西进运动时候的牛仔,带着枪械和印第安人见仗,风险还未必有这些牲口贩子大了。这些人来来去去,除了贩运牲口,真遇着落单的客旅,也未必不做些杀人谋财、拐卖良家的黑心生意。

      这样一位江湖大豪,搁在武侠里,差不多就是个庄主、堡主的地位,虽然主人公的待遇多半享受不了,但混个主要反面角色还是绰绰有余的。

      今天石羊头也在大开筵席,沿着石羊头下那一条货栈、店铺连成片的街面都给净了街。客舍里掌厨的师傅、卖吃食的店掌柜,凡是和厨子行挨着边的都去了石羊头上石家大院去整治席面。

      至于十村八乡的吹鼓班子,不管是有没有买卖,是要帮人成亲、做寿还是出殡,一概辞了去,都到石羊头来给石老三装潢门面。石老三自己换了一身如意回文花样的大花绸袍,带着亲信子侄,立在街头上作喜神老爷状。

      这也不为别的,凉州地方上,张掖、武威尚称富饶之外,金城、陇西诸郡被数十年前那场羌乱冲击过甚,至今元气未复。地方上元气未复,盗贼蜂起就成了必然,老寨子之外,新立起的寨子也不算少,凉州地方上原本尚算平稳的绿林道,就不得不面对新旧势力犬牙交错,彼此冲突的现实。

      几场火拼下来,新起的寨子固然被吞掉不少,可老寨子元气大伤被对头吃个干净的也不是没有。虽然在大多数人的想象里,绿林道上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一有不合、拔刀相杀才是正常状态。然而在道上混,哪能不带脑子?只知道砍砍杀杀,那是一辈子喽啰的命运,多也不过黑旋风罢了。各山各寨当家的,遇到事情,还是谈和的时候居多些,火并这种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段子,一般都只能到了最后才用。

      石羊头今天这流水席,招待的就是方圆五百里几家山寨的老少爷们,归根结底也就是个划分地盘问题。石泰石老三作为本地的豪强,又是几个山寨坐地销赃的下家,实力隐隐也在本地出挑,自然当仁不让地将东道主做了起来。

      好在石堡主的面子,周围几个山寨倒也愿意捧一捧,今日居然没几个失约的。就连新近才兴起的天马山上天马寨,都派了少寨主陈七来拜望。虽然这少寨主陈七才不过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人,石堡主也很能放开脸面地招呼几句:“都知道天马寨人才济济,今日一看果然不错。瞧贤侄这身量,真是雄壮!贵寨大当家的,昔年和我一道在铁骨门熬【创建和谐家园】夫时候,我就知道大当家的不是池中之物。贤侄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和我多饮几杯。我这里有武威姑藏城送来的九酝春,倒在盘子里,一滚就是一团大珠,送到洛阳去贡御都不寒碜!”

      这么连着接了几路人马,石堡主掐指算算,周围道上几家当家的都到得差不多了——就只天马寨没诚意,弄来个乳臭未干的子糊弄事。可离了天马寨,大家不一样做槽子糕?也不用管那么许多了,几家联起手来,你天马寨不照样吃得下?至于那当初同门的情谊——嘿!白的银,黄的金,什么情谊大得过这个!

      这街头虽然洒了水、净了道,可几彪子人马踏过一道,也渐渐腾起灰来,石堡主更觉得自己腿脚站久了有些不活泛,向着左右了头,就打算回去主持开席。然而他刚一转头,就听得后面马蹄得得,转眼见就有一匹黑马驮着一个身材瘦的骑士赶了上来。

      当着石泰的面,那黑马跑发了性子,虽然骑士已经勒住了嚼子,黑马兀自在街面上团团转了一圈,马蹄踏在石头上得得地响。石泰眼神好,一眼就见得那黑马的蹄子上都镶了一块铁掌,精铁光芒尘土难掩,一看就知道是难得的好铁!

      这马蹄上镶铁掌的制式,石泰从没见过,但想也知道是为了保护马蹄,光看这用心劲就知道骑士来历不了。然而近前一看,马上的骑士却是个黄衫少年,年纪比那天马寨的少寨主还几年,看着笑嘻嘻的,是个活猴子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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