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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在下认为只凭船员的那点线索很难找出真凶,袭击者可能是当地的土豪、也有可能是其他地方的海贼,甚至还可能是您的竞争对手。在这个乱世里,人心险恶,我们只有谨慎从事才能自保!”
“氏康殿下说的不错!”周可成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个日本武士的回答让他十分满意,看来只用来做一个入侵佐渡岛的幌子还有些可惜了:“那您觉得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呢?”
“首先应该加强船队的保护力量,比如将航次减少,每次派出的船多一些,上面多装载一些士兵!这样就可以防止再次遭到敌人的进攻。其次我建议派出一名使者前往九州岛津家,将此事告知对方,以岛津家的力量,必然能够查清楚事情的原委!”
“派人去岛津家?”周可成一愣,对方的建议听起来有些荒谬,但细想起来却不无道理,难道在大明被盗匪抢劫不应该到官府报案吗?只是眼下日本正处于战国时期这些大名会怎么做呢?
本间氏康看出了周可成的疑惑,笑道:“周先生,您是不是担心那岛津氏会不会理会您?这个请您放心,现在的岛津的家督名叫岛津贵久,此人乃是少见的英主,初阵以来不过数年时间便已经平定了萨摩一国,虽然岛津家拥有大隅守护一职,但该国的国人众多不遵守护的号令,岛津贵久早就有出兵将其平定的打算。如果您将在大隅遭到海贼袭击的事情向其投诉,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无论如何他都会给您一个说法的。”
“我明白了!”周可成听到这里,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正如本间氏康所说的,对于岛津家来说,大隅的国人众们使其接下来要讨伐的对象,周可成向其投诉无疑是对其守护权力的承认,无论如何也会给其一个说法。而对于周可成来说,他并不在乎岛津氏是否真的会秉公执法,但通过这个地头蛇才能更方便的找到幕后的真凶。
“氏康殿下,一事不烦二主,那这件事情就劳烦你了!请你作为我们兰芳社的代表,前往岛津氏一趟!”
“周先生,如果可能的话,最好给予在下一个官方一些的身份!”本间氏康说:“这样可以让岛津氏重视一些!只凭兰芳社的身份恐怕岛津家只会敷衍了事。”
“官方一些的身份?”周可成一愣,自己一个海商头目哪有什么官方的身份可以给的?难道要随便仿造几个大明的假官印不成?想到这里,他突然走到书桌旁,在抽屉里翻弄了一会,摸出一个锦盒来,打开来取出从莫敬典那里得来的金印、官牒、铜册,问道:“你看这个行不?”
本间氏康接过来一看,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上面的喃字虽然他看不懂,但是汉字还是认得的,安南的典章制度虽然远不如大明,但毕竟与中原山水相连,两汉时候就有郡县,文化技术交流方便;又不像日本自从北条氏覆灭后四百多年时间里小仗天天有,大仗隔三差五,仅有的一点资源都花在打仗上了,手工业水平和典章制度方面自然是远远超过当时的日本,这金印、官牒、铜册制作的精美程度一下子就把本间氏康给镇住了。他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回锦盒,双手捧过头顶,还给周可成道:“原来殿下此去已经是安南国的金吾将军,实在是可喜可贺!”
“什么金吾将军,安南北朝给的一个杂号将军罢了,做不得数的!”周可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你的意思是这个也成?”
“那是自然!”本间氏康看了金印官牒,态度又恭谨了不少:“安南虽然及不上大明,也是南方大国了,金吾将军至少也是殿上人,那岛津家家督虽然自称是赖朝公的私生子,但其家格来看,授官最多也不过松爵而已,说来大人已经身居其上了,他如何敢怠慢?”
周可成被本间氏康这一番话说的晕头转向,经由其一番科普后才明白了过来。原来日本古代的位阶极为苛刻,大体来说根据某人的家门授予其入仕的起步点和升迁速度。而从五位下是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以上之人被认为是通贵,一般贵族家的嫡男一般入仕便被授予这个级别的官爵。这种制度是来源于中国的秦汉的二十等爵制度,从五位下对等于其中的“五大夫松”,而秦始皇曾经把泰山松树封为五大夫松,是以日本人又称从五位下为松爵。一般室町时代时足利将军家初叙位阶也不过如此,像岛津氏这种高攀源赖朝家私生子的家门,一辈子干到头撑死也就比这高上一两级。而安南在官制上模仿中国,金吾将军最早是出自汉代的持金吾,乃是指挥北军的【创建和谐家园】,为中两千石,其后唐、金、元、明变为武官散阶,虽然级别略有差异,但对应的也都是二、三品的【创建和谐家园】。对应日本至少能够在清凉殿上侍奉【创建和谐家园】的殿上人了(五位以上),虽然当时日本中枢无权,但身份阶级的思想早已深入人心,周可成这一顶官帽子亮出来,岛津氏肯定不敢怠慢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用这金印给岛津氏发一份文书吧!由你带去。”周可成笑道:“对了,我这次还从安南带了一对大象回来,你就带一头过去,只当是我赠予岛津氏的礼物!”
“象?”本间氏康惊讶的抬起头:“那是何物?”
“是安南的一种野兽,体型十分巨大,成年可以长到两人高,数十人重,大明天子的依仗队中便有六头大象!不过我这两头现在只有一人多高,要成年至少还要几年!”
“两人高?数十人重?想不到天下有这等巨兽!”本间氏康咋舌,旋即笑道:“岛津氏见了这等远方来的异兽,定然会为殿下的威仪所慑服!”
“希望如此吧!”周可成神色一整:“氏康殿,堺港与淡水的贸易航线有多重要也不用我多说了,不光是硝石,我们从月港还能转运各种货物。琉球、萨摩岛链是必经之路。其实这次遇袭也是早晚的事情,若是能解决得好,能够在岛津氏那边打开一个贸易口子,对我们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属下此番去鹿儿岛的目的不光是要追查遇袭之事,还要与岛津氏结好,打通一条新的贸易线路!”本间氏康的声音不大,但眼睛却流露出狂热的光:“殿下请放心,属下绝不会此行绝不会有失金吾将军的威风的!”
日本,平户。
咚咚锵!咚咚锵!
随着一阵鼓钹声响起,数条快艇冲波击浪,出现在海面上,这些快艇长不过两三丈,上面皆有七八名精壮汉子,结束停当了,随着鼓点划动长桨,在水面上如箭一般,劈波斩浪。
“汪公!”徐海懒洋洋的看了看海面上的竞速:“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些倭人在海上折腾,倒有些像咱们家乡端午龙舟呀!”
汪直往海面上看了看,嗯了一声,就将注意力收回到桌面上的马吊牌来,只见他眉头紧锁,半响无语。徐海看的气闷,又不好发声,回头拿过旁边茶几上的桃子,大口啃食起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让同桌打牌的其余两人眉头微皱,脸上露出厌烦之色。
徐海吃完了一枚桃子,可汪直还没有出牌。徐海眼看就要耐不住性子,却只见汪直将手中牌往桌子上一埋,叹道:“罢了,心乱如麻,今日便都算我输了!”
牌桌旁的两人见汪直这般,不由得吃了一惊,麻叶接口道:“汪公,你莫不是有心事?”
汪直叹了口气,却不说话,麻叶身旁那人名叫谢和,也是一个大海商:“汪公,若有什么烦心事,不如说出来我等听听,一同参详,俗话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我等四人思量,岂不胜过一人苦闷?”
“是呀,汪公说来听听吧!”麻叶也接口道。
“哎!”汪直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方才看到倭人在海上竞舟,不由得想起了家乡的事情,你们算算,我们已经在这平户呆多长时间了?”
“一年多,快两年了吧!”麻叶答道。
“嗯,快两年了,你们不觉得这个时间太长了吗?”汪直问道。
第六十二章远图
桌上其余三人对视了一眼,他们三人都是海上大豪,朱纨主持海禁,围攻双屿之时,摆在明国海商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便是如李光头、许家兄弟一般在闽浙两省沿海与官军周旋;而另一条路则是如汪直、周可成这样跑到台湾、日本这些官军鞭长莫及之处避风头。双屿和浯屿的毁灭证明后者的选择是正确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这些幸存者面前——如何才能继续生存下去。与周可成不同的是,汪直与徐海并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他们能够寄居平户乃是因为松浦藩的默许和支持,但这种默许和支持不是无条件的,日本人给予中国海商各种优待的目的是为了发展同中国的贸易,是为了获得源源不断的生丝、硝石、铁器、棉布等必须的商品。短时间还好,假如长时间汪直无法改变现状,打通与明国的贸易管道,那日本人的态度转变是不难预料的了。
“汪公!”徐海将桃核扔出窗外:“你也不用绕弯子了?是不是那些倭人又在你面前说些什么了?敞开来说就是了!”
“徐兄弟,说话听音,锣鼓听声。这种事情若是等到倭人开口就已经晚了!”汪直冷笑了一声:“大伙儿手下有多少人船?都留在这里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情吧?”
“汪公!”谢和接口道:“你这话说的是不错,但朱纨虽死,但朝廷的海禁并没有取消,双屿浯屿都被官军焚毁。我等这么多舟船,总要有个立足之处吧?”
“来人,清理一下桌子,取我海图来!”汪直轻击了一下手掌,早有婢女将桌子清理干净,又送上一个樟木盒子来。汪直打开盒子,从当中取出一支卷轴,在桌子上铺展开来:“列位,双屿虽然被官军焚毁填塞,但两浙沿海无人岛屿众多,我们再挑选一个利于舟楫、有淡水、且有停泊大船的港湾的岛屿便是了!”
“那官军方面?”麻叶有些犹疑的问道。
“两浙官绅百姓厌憎海禁已久!”汪直笑道:“朝廷虽有禁令,然要执行总要大臣,朱纨且清且能,尚且被杀?前车之鉴在此,又有何人敢于冒杀身之祸来行海禁之令呢?”
三人听了汪直这话,纷纷点头。俗话说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这些大海商是朱纨的死对头,他们也最清楚朱纨的才能和清廉,像这样的人都因为得罪了闽浙两地官绅而被逼【创建和谐家园】,朝廷又能从哪里再找来一个像朱纨这样的大臣来执行禁令呢?徐海性子最为急躁,第一个站起身来:“汪公,你说句话吧,大伙儿一起出海,重建双屿!”
“徐兄弟请坐!”汪直笑吟吟的压了下手,示意徐海坐下:“这次出海,我打算不禁我们几家一起去,还要联合大友、松浦诸藩一同南下,以壮大声势,我不但要重建双屿,还要逼迫朝廷招抚我们,通商互市!”
“招抚我等,通商互市?”
“汪公,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逼迫朝廷,这怎么可能吧?”
三人纷纷长大了嘴巴,对于这些海商来说,人生最高理想也不过是朝廷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了财之后回乡盖屋买地供儿子科举,下一代就能翻身做缙绅老爷,用不着再出海受风波之苦。招安就已经够匪夷所思得了,更不要说逼迫朝廷通商互市,那简直就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有何不可能的?”汪直笑道:“谢兄弟,我问你这闽浙两省吃这海上饭的有多少人,多少船?”
“这个我如何知道!”
“十万人有没有?”
“何止十万人!”谢和笑道:“依我看便是二十,三十万人也不止,光是海上跑船的便不止二十万人,两百料以上的船就不下两三千条。”
“嗯,这么多船,这么多人,朝廷一句话海禁就废了,你说他们会不会老老实实的回到家中种地?”
谢和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汪公您也是徽州出来的,怎么会说出这等笑话来,若是家中有地可种,谁还愿意出海谋生?再说了既然出了海,做了这通商的活计,哪个又愿意回去在田里累死累活,一年下来交完田租国税,连养活自己都难。”
“嗯,既然不能回乡种田,又无法通商谋利。可人总是要吃饭的,你觉得这些人会做什么?”
三人都不是傻子,听汪直说到这里,如何还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徐海的城府最浅,第一个开口问道:“汪公,您说是为盗?”
“不错!这可不是一万两万人,二三十万人,又有舟楫之利,若是挺身为盗,你们觉得朝廷会如何应对?”
“会出兵征讨!”谢和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以朝廷之力,最后赢的肯定还是朝廷的。”
“我又没说要和朝廷对着干!”汪直笑道:“你们想想,若是平时要朝廷开放海禁通商,自然不会应允;但到了这个时候,朝廷哪怕是为了早日平定海贼,也会网开一面了吧!”
“嗯!汪公所言甚是!”谢和笑道:“说到底朝廷那些官儿便是如此,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死心。咱们好说歹说,他都不会理你,只有事情已经走到了绝路,他们才和你讲道理。”
“不错!”徐海笑道:“古人不是说过吗?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没人埋。汪公说的是,咱们若想招安,首先就得杀人放火,不然这金腰带怎么上得了身?”
“徐兄弟这话就说的过了!”汪直赶忙解释道:“我请大友、松浦两家与我等一同渡海,为的只是挟倭人以自重,可不是真的为了去杀人放火。要不然朝廷剿灭海贼之后,又翻老账怎么办?”
第六十三章翠翘
“那你的意思是?”麻叶问道。
“其他人怎么做是其他人的事情,我们还是做我们的买卖。这样朝廷才能看到我们的诚意,说到底,大伙为的是安心做买卖,不是为了做强盗吧!”
汪直这番话引得谢和与麻叶连连点头,唯有徐海却是暗自冷笑,你这汪直当面是个菩萨,背后却是个罗刹,你口口声声说是想安心做买卖,不是为了做强盗,那又为何暗地里指使我去袭击那兰芳社的船队?这等做派我须得小心,不然哪天让你卖了都不知道。想到这里,他猛拍了一下大腿,倒把一旁的麻叶吓了一跳,问道:“徐兄,你这是作甚?”
“见谅,见谅!”徐海站起身来:“兄弟那里还有点事情,须得回去照看下,先告退了,见谅则个!”说罢向三人做了个团揖,便下船去了。
看着徐海的背影,谢和莫名其妙的问道:“徐海这没头没脑的到底是怎么了?”
“呵呵!”麻叶笑道:“谢兄,你这就不知道了吧。他前些日子从汪公那里讨了个俊俏小娘子,正是热乎的时候呢!”
“原来如此呀!”谢和笑了起来:“这也算的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吧!”
徐海除了船舱,便上了自己的小船。方才麻叶猜的其实只对了一半,徐海的确对从汪直手中得来的那个小旦角迷恋的很,但这下出去却并非是为了这个。他当时率领手下冒充屋久岛附近的当地人袭击周可成的船队,夺走的虽然只是一条福船,但却经过船厂的一系列改造,在船帆、缆绳、舵盘以及底舱都与当时通常的福船大有不同,更利于航行、船员的住宿和自卫条件都要好上许多。徐海虽然是个好色之徒,但在海战上却颇有天赋,他在指挥突袭时就发现这几条船不但行动快捷,而且火力惊人,自己以三倍以上的兵力发起突袭,若非处于狭窄的近海海湾,只怕还要空手而归,即便如此,死伤的人数也数倍于对手。因此他夺回船后便花了不少时间在上面揣摩,希图在自家的船上加以仿效。方才他听汪直提到要与大友、松浦诸藩一同渡海前往大明,便想起抢来那条船上的事情,便起身告辞了。
徐海到了码头,去修船处察看了半日,到了晚饭时分方才回到自己住处。在门外还有六七步便高声道:“翠翘,翠翘,我回来了!”
屋内应了一声,娉娉婷婷的走出一个俏丽绝伦的女子来,正是先前徐海从汪直手中索要来的那个小旦,原来此女姓王名翠翘,本出身自山东官宦之家,后因为朝争失败流落到江南行院之中,为汪直高价买了来自娱,本来她还时常感叹红颜白发,但眼下跟了徐海,虽然也不过是个海贼,但至少是正当壮年的汉子,比起汪直那等垂老之人还是强上百倍的,加上徐海对其颇为宠爱,几天下来,王翠翘也渐渐习惯了。
“老爷辛苦了!”王翠翘替徐海脱下外袍,笑道:“眼下天热,奴家让师傅做了几样爽口的小菜,便在后院树荫下摆开,也清凉些!”
“也好!”徐海应了一声,先去梳洗了,走到后院。王翠翘早令人在老槐树下铺了一层芦席,摆开蒲团小几,待徐海出来了便服侍其坐下,替徐海筛酒布菜,侍候徐海。徐海吃了几口,见王翠翘跪在一旁,只是侍候自己,自己却不吃喝,便笑道:“娘子为何不动手,只看我一人吃?”
王翠翘掩口笑道:“老爷说笑了!奴家不过是个婢子,岂有与郎君同桌进食的道理?”
“什么婢子老爷的,我说可以就可以!”徐海一把将王翠翘扯到身边坐下,又将自己的筷子塞到对方手里,笑道:“你道我先前是做什么的?”
王翠翘手里拿着筷子,看了看徐海心中暗想你这做贼的先前又能有什么来历?口中却笑道:“一点由头都没有,这叫奴家如何猜得到?”
“娘子说的也是!”徐海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如何,现在猜得到了吗?”
王翠翘看了看徐海不过寸许长的头发,掩口笑道:“看老爷这样子,当初莫不是寺里的僧人?”
“不错,咱家年少时还真的在杭州虎跑寺当过几年和尚,还有个法号叫‘普净’。”
“哦?”王翠翘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老爷,奴家当初也听说过这杭州虎跑寺,听说也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大丛林,您当初好端端的在寺中为僧,怎么又做了这般勾当呢?”她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改口道:“老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罢了!”徐海却不着恼:“我也不瞒你,当初我在虎跑寺里作僧人,每日里青灯古佛,素斋粥汤,看到来进香的妇人便觉得心里发痒。所以叔父叫我出海做买卖,我立刻便脱了袈裟,扔了度牒,去做了这行当。今日回想起来倒也不后悔,我徐海的确不是吃斋念佛的人,便是当初叔父不叫我,我早晚也会出寺还俗的。”
王翠翘见徐海没有着恼,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奴家方才失言了。”徐海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前两天看你收拾我的房间时,翻看那书架上的那些书,你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吧?”
原来徐海这住处原本是一名在平户旅居的明国商人的寓所,书房中有一些原主人的书籍,徐海虽然作了十几年的僧人,但识字却不多,只能算是粗通文墨,而王翠翘自小便受过很好的教育,在行院中为了将来卖个好价钱,对诗词、音律这方面也花过不少功夫,并没有熄了那颗向学之心。因此徐海不在的时候,她便跑到书房之中翻阅那些书籍。此时被徐海揭破了,王翠翘不由得浑身酥软,下意识的便跪在地上哀求道:“老爷恕罪,奴家不过是一时好奇,并无他意!”
第六十四章象威
“翠翘!”徐海将王翠翘扶起身来:“我并无怪罪你的意思,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并非寻常人家出身吧?”
王翠翘瞧瞧抬头看了看徐海的脸色,见对方脸上并无怒色,才小心的答道:“奴家本是山东,家父做过一任知府,因为得罪了朝中大臣,被打入狱中,才落得行院之中。”
“原来是官宦人家出身,难怪如此!”徐海点了点头:“你落到今日想必是不甘心的很吧?”
王翠翘摇了摇头,道:“哪里,都是奴家命苦!”
“命苦?”徐海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哪里有什么命苦不命苦的?那我问你,你说我命苦还是不苦呢?”
“这个——”王翠翘一时间被徐海问住了,若是依照通常的观念,像徐海这种先是寺院里的僧人,然后出海做贼的不法流民命自然再苦不过了;可偏偏眼下王翠翘乃是他的奴婢,若是触怒了对方便性命堪忧,再说徐海麾下有大小船只百余条,人手数千,锦衣玉食,要说他命苦那大明恐怕也没多少人命不苦的了。
“翠翘,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为海贼,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呀?”
“是!”王翠翘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旋即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矢口否认道:“不,不是的,奴家的意思是——”
“好啦,翠翘你不必说了!”徐海制止住王翠翘的辩解:“我是贼,汪公是贼,麻叶是贼,这里的人都是贼,这点不假。但我们今日是贼,明日是贼,却不等于永远是贼!”
“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招安吗?”
“招安?”王翠翘闻言一愣,旋即脸上便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来:“朝廷要招安老爷?”
“眼下还没有,但总有一日会有的!”徐海笑道,说到这里他突然将王翠翘搂在怀里:“到了那个时候,翠翘你就是诰命夫人了!你说那是命苦,还是命好呢?”
被徐海搂在怀中,被一股浓烈的男人气息直冲头脑,饶是王翠翘早已委身于对方,也不禁浑身酥软。不过让她迷乱的却是方才出自徐海口中的那些话:我若被招安,翠翘你便是诰命夫人了?往日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美妙情景竟然一下子又闪现在自己的眼前,虽然依旧相距甚远,但至少不是没有一点希望了。想到这里,王翠翘的双目不禁热泪盈眶。
“翠翘,既然你懂得文墨,下次我们出海回大明你便随我一同去吧,替我管管文书!”
“嗯!”听到耳边那个粗豪男子的声音,王翠翘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鹿儿岛,伊集院城。
“果然名不虚传呀,天下无双的名城!”本间氏康感慨的看着不远处的山城,这座三百多年前由纪氏伊集院时清修筑的名城又名铁丸城,十五年前由现任岛津家主岛津贵久攻陷后,便成为了岛津家当主的居城。与当时的绝大多数日本城一样,伊集院城修建在山郭之上,整座城池巧妙的利用了自然的地形,山脚下的本间氏康竭力抬起头,直到自己的脖子发酸,然后他才看到在一段陡峭的峭壁之上,有一座城堡的塔楼,在那之上还有一座;再上面还有一座,而要经过六座这样的塔楼才能抵达城墙之下,而这条漫长曲折的山路处于精心设计的数面火力夹射之下。本间氏康在心里将故乡的杂太城与伊集院城比较之后,不得不承认这座岛津氏的居城的防御要坚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