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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说不至于山珍海味吃到腻,可也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
正在朱二眼睛滴溜溜直转,目光盯着面前这慈眉善目的婆子,心里甚至在转着是不是要想办法把人挖回朱家去——又或者是日后到未来妹夫这里多蹭几顿饭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朱二公子,我家小先生请你过去!”
说话的是杨好。作为杨老倌的嫡亲孙子,虽说跟着张寿也是学了点唐诗宋词外加一点基础算数,甚至还没学好,但杨好还是牢牢记住了爷爷的话,到了京城之后,所有的称呼全都收起来,只用小先生这三个字。
此时此刻,见朱二如梦初醒,竟然对那个徐婆子拱了拱手,他顿时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不是因为两人身份悬殊,而是提早搬过来的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看去好似邻家婆婆的徐婆子是多可怕的人……她昨天竟然做了一盘炸蝎子,然后旁若无人地吃了个干干净净!
杨好有些发毛地看着那笑眯眯端着盘子目送他们离开的徐婆子,好几次想要问朱二刚刚到底吃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都最终吞了回去。直到把朱二带到了张寿书房门口,他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小声提醒了两句话。
“朱二公子,那徐婆子是料理得一手好汤水,很多手艺都刘婶强,但她这人……咳咳,什么东西都能入菜。之前还在和刘婶炫耀,曾经生剥蛇皮,生吃蛇肉,吓得刘婶快晕了过去。”
蛇肉入菜,这并不足为,朱二自己是个猎的,蛇肉羹之类的也品尝过,只要不看到那斑纹点点的蛇皮,他完全没有任何心理阴影。然而,杨好描述刚刚那个厨娘徐婆子竟然生吃蛇肉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鸡皮疙瘩全都立了起来。
“还有……”杨好顿了一顿,又吞吞吐吐地说,“徐婆子说,她很擅长料理全虫宴。是……是虫子的那个虫。”
朱二终于彻底忍不住了。然而,在他打算抠着嗓子赶紧把刚刚吃下去的馒头给吐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他却听到了张寿的笑声:“全虫宴可是好东西,至少,蚕蛹、蝗虫、蝎子,这些用油炸过之后,不用佐料,那都是相当可口的美味。”
打帘子出来的张寿见朱二那张脸吓得煞白,当即笑吟吟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放心,徐婆虽说喜欢这些吓人的饮食,但真正的汤水点心却也都很擅长,算是和刘婶各有千秋。听阿六说你之前在那吃了菜馒头?那是她拿手一绝。”
“那是曾经在外城菜市大街,一天能够卖掉几百个的好手艺,绝对没加什么吓人的佐料。虫子这种另类美食,她也只做给那些能欣赏的人吃,否则岂不是暴殄天物?”
听到这里,朱二才终于魂兮归来。他扭头正要怒瞪杨好,却见少年讪讪地低下了头,小声嘟囔我都是亲眼所见,他也不好继续追究下去,只能悻悻跟着张寿进屋。
紧跟着,他看到张寿冲屋子里的阿六打了个手势,随即阿六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觉察到有些不对劲的他不禁试探性地往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谈不出事,只不过阿六这次出去,有点意外所得。”
张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句,把刚刚阿六说的第一件事重新对朱二复述了一遍。话音刚落,他发觉朱二立刻眉头大皱,随即轻蔑不屑地呸了一声:“堂堂皇子第一次出外,竟然镇不住官府,也镇不住豪族,还和这些家伙沆瀣一气,尽坑小民,太祖子孙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所以,我希望你去沧州一趟。”张寿看着朱二,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朱二讶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眼见张寿非常确定地点了点头,他先是一阵惊喜,紧跟着却又立刻情绪低落了下来,竟是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张寿的视线,“我又不是武双全的大哥,除了一个七品的勋卫世职,那还是大哥让给我的,我什么官职都没有。”
虽然觉得张寿不可能坑自己,但朱二可不像一贯自视极高的陆三郎和张琛,经历过父兄出事之后自己折腾的那一场闹剧之后,他说实话对自己压根没多少信心,否则也不会觉得那好农的人设很适合自己。因此,他索性直言道:“当然算有官职,我也对付不了大皇子。”
“我没那个本事。”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朱二带着几分颓然,但也带着几分坦然。
看着这样一个一向表现真实的未来二舅哥,张寿突然呵呵一笑。之所以先直接撂出大皇子那件事,他是想看一看朱二的本性,也是【创建和谐家园】坐哪边,再探一探朱二的自我认知能力。而最终得出的结论,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还要好一点。
“放心,不是让你去沧州和大皇子对着干。邢台那边张武张陆在明,张琛在暗,这样三个人,还只不过是和官府,和地方豪族,和一群态度随时可能翻转的纺工打擂台,甚至谈不占风。别说是你,算你大哥,也不可能一个人形单影只去沧州对付大皇子。”
“打仗都尚且要有千军万马方才能斩将夺旗,势单力孤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找茬,那不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而是龙游浅滩被虾戏。”
朱二一直都以为张琛是真的坠马受伤在家休养,还嘲笑过他的运气,可如今听说人竟然跟着张武张陆一块去了邢台,他在最初的愕然之后,突然有一种更深的自暴自弃感。
他瞧不起的那三个姓张的,竟然如今都能做正事了,都能耐了!
只不过,张寿说大哥朱廷芳去沧州也难有解决之道,这种说法让他心稍微舒服了一点。
而没等朱二在那打着自己的小主意,张寿不慌不忙地说:“但大皇子如何,自有君父去管,我要管也是去管邢台那一摊子,毕竟张琛和张武张陆在那边。我希望你去沧州做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
咦?朱二这才终于精神了一点。他当然也希望自己和去年当街力顶二皇子的陆三胖一样,能够和大皇子分庭抗礼,从今往后也能够让父兄刮目相看,扬眉吐气过日子,奈何他事后把自己代入那死小胖子当时的处境,最终觉得自己根本没那胆量和口才。
所以,此时立刻心安的他连忙厚起脸皮问道:“妹夫你要我做什么?”
“其实,当初我在葛老师住过的翠筠间,发现的并不仅仅只有他留下的那几本算学典籍。”
尽管打算对朱二透露一点,但张寿很清楚自己应该把握的分寸,因此毫不犹豫地将那口锅继续推在那片竹屋。
见朱二立刻露出了大感兴趣的表情,他不慌不忙地说道:“那片竹屋后来似乎还住过别人,所以我在内找到了一本笔记,据说是太祖身边侍人所留。”
“那笔记说,太祖昔日梦天帝,而见天下舆图,后命军器局制球仪,而知大明之外,天下之大。然太祖梦大明往东,过无尽汪洋,见一辽阔大陆,物产丰饶肥美。有酸爽之番茄,有香脆之花生,有辛辣之辣椒,有脆甜之玉米,有软糯之土豆……”
“也有当今之棉种品质更优,产量更高的棉花,有只要轻轻割一刀,能从树流淌出来的橡胶,有只要采摘晾干炒制之后,能磨粉冲水作为提神饮品的咖啡、可可……”
张寿毫不避忌地瞎掰了一通,见朱二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之前劝你去搜集种子,让人认为你好农,也是因为这缘故。如今很多物产,都并非大明独有,而是在漫长年间从其余地方逐渐传入的。如西域过来的西瓜、葡萄、棉花……”
在此时可朱二却陡然之间想起了之前阿六对他说的话,当即脱口而出道:“阿六之前说,他曾经听妹夫你吟过打油诗!”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宁可居无竹,不可无花生。宁可无花生,不可无番茄。宁可无番茄,不可无玉米。宁可无玉米,不可无土豆。宁可无土豆,不可无龙虾;宁可无龙虾,不可无辣椒……我那会儿觉得这些除了肉和竹子我都没听说,原来是海东边那大陆的!”
你如果听说过,那哉怪也了!倒是没想到阿六竟然会对朱二叨咕这个……大概是因为在沧州亲口吃到东西的时候,那小子确实受到了挺大冲击,又没把你当外人……
张寿心里这么想,口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次阿六去沧州,去集市闲逛的时候,无意却发现了卖番茄酱和炒花生的海商店铺。虽然不知道这店铺里卖的东西,到底是否真的海外出产,还是如今有,但我很希望去查一查。”
着重指出了这两样东西,见朱二立刻悚然动容,他笑了笑说:“虽然有可能只是名字相同,但阿六说了,番茄酱极酸,炒过的花生香脆可口,他都亲口尝过,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买了点走,事后赶回了京。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这话还没说完,只听朱二斩钉截铁地嚷嚷道:“妹夫你别说了,我去!”
朱二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紧拳头一捶旁边的书架,脸的表情竟然有些肃然:“说实话,我们这样的勋臣子弟,从小是听太祖皇帝的故事长大的,别说很可能是真的,算是假的,我也要去问个明白。民间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太祖皇帝是出海之后没了下落!”
他说着顿了一顿,随即硬生生改换话题道:“再说了,寻访种子这借口,也是现成的!”
“说实话,虽说这几个月我还算是挺认真课的,妹夫你讲课的内容也不算太难,但要说分堂能进第一堂,其实我真的没什么把握。既然如此,我还不如留书给我爹和祖母,说我志不在仕途,离家出走……毕竟坠马这借口被张琛那小子给用去了,我总不能装病吧?”
张寿没想到朱二竟然会打算“离家出走”,哪怕这只是一个明面的借口,却也张琛的“坠马”要严重许多。
更何况,张琛是父亲秦国公张川根本不管他,随便他爱干什么干什么,要人给人,要钱钱,与其说不管,还不如说是纵容。但朱二却不同。有那样的父兄,有那样精明的祖母,拿出离家出走的借口,如果没有成果,被拎回家之后,到时候被一顿家法打断腿都有份!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把话说清楚:“这固然是阿六亲自打探到的,但如果有出入,又或者你赶到沧州却人去楼空,那么这一趟不但徒劳无功,而且万一真错过了半山堂的分堂试,那么你可能会被人说是畏难而退的逃兵,连朱家也一并被扫进去,这后果你考虑清楚了吗?”
朱二面色有些发白,随即故意满不在乎地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赌一赌运气呗!”
他不再嬉皮笑脸,而是郑重其事地看着张寿:“妹夫你不明白太祖皇帝这四个字在咱们勋臣子弟心目的地位。从小大家玩在一起的时候,都在那浮想联翩太祖皇帝漂洋过海之后,是不是在其他的地方开疆拓土,是不是还活着……毕竟,当初人人都说他是明尊下凡。”
“别说是我,你要是告诉张琛他们,说不定他们也会抛下任何手头正事去求证!被人笑话,挨一顿打,这点风险和太祖皇帝下落一,那又算什么?这种事情,多亏妹夫你想到我!”
此时此刻,张寿忍不住心想,那位太祖还真是被神化的人,去开国多年,竟然还能拥有这么一大堆拥趸……嗯,粉丝!可在这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呼。
第二百九十三章 私房钱
阿六明明已经去了外头看门望风,这又是在自己刚刚乔迁新居的时候,左邻右舍距离这书房也相当遥远,此时外间却传来分明有人的动静,张寿哪里还会不知道是谁?算来算去,来的也只有他默许了阿六在大多数时候可以放进来的朱莹。
他略一思忖,到底还是没装做不曾听见这声音,大步来到门前。果然,才一开门,他就只见门前那个满脸惊异莫名的俏佳人正和他大眼瞪小眼。
“莹莹,什么时候来的?”
“莹莹莹?”同样结结巴巴叫出声的,还有朱二。
而朱莹瞥了张寿一眼,随即又瞧了瞧自家二哥,这才没好气地说:“我本来才不想偷听你们说话,是阿六说不妨事,撺掇我来的,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说这个!二哥,没想到啊,你从小做什么事情都没个长性,而且前怕狼后怕虎的,这次竟然这么大胆!”
朱二被朱莹说得脸上发烧,可正想为自己争辩一二,他就看到朱莹竟是笑了起来:“但这次你的决心下得不错,再说阿寿又信得过你,那我也帮你一次!爹娘祖母那边,我会去想办法,不过你护卫得带足,否则势单力薄打得过谁?关键时刻,说不定你还得拼拼大皇子!”
关键时刻得拼拼大皇子妹妹,我是去沧州查访那几样太祖皇帝做梦梦见,我在大明却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同时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太祖皇帝的下落,可不是去打架啊!我这小身板又不是你和大哥,碰到大皇子我肯定有多远躲多远!
一直到被朱莹拽上骑马回家,朱二脑子里都还在转着朱莹说的这几个字。在自家门口下马时,他浑浑噩噩地正要往里走,却突然被门房拦了下来。
“二少爷,您这匹马好像不是咱家的?”
“不是咱家的是哪家的?难道二哥还能去偷马不成?”朱莹随口说笑了一句,可当回头再看了两眼时,她就发现,这匹坐骑确实蔫头蔫脑,一点都不像自家马厩里那些马的神骏,她当即讶异地转身拦住了走神的朱二,指着那匹马问道,“二哥,你是不是和谁调错了马?”
朱二这才如梦初醒,等瞅了一眼那匹马,他立刻一拍脑门道:“我大中午的想着去集市上逛逛,就到国子监附近的车马行去借了一匹马,后来逛着碰到了阿六,又去了妹夫的咳咳,去了张园一趟,我就完全忘了这档子事了。”
得知是这么一回事,朱莹这才释然,当下就吩咐了一个下人帮朱二去那车马行还马,随即一把拖起他就往里走。朱家的下人都知道这对兄妹从小就是这般相处的,因此大多用同情的目光去看朱二,只以为是二少爷又犯浑得罪了大小姐。
而朱二也确实不敢得罪朱莹他那离家出走的由头都被朱莹知道了,哪怕是有一个很冠冕堂皇的借口,可万一让她在父兄和祖母面前添油加醋一番,他绝对逃不了那场好打,就算是一贯对他还不错的继母也未必出面为他再求情。
于是,他见朱莹过他的紫烟阁而不入,竟然径直拽着他进了她的闺阁流霜馆,他顿时暗自叫苦虽说什么兄弟不进姐妹屋的规矩,因为太祖当年嗤之以鼻,斥之为隔绝亲情天性,这些年尤其是在武门勋贵人家中不太流行,但因为他的某些前科,被他的祖母禁入流霜馆。
至于原因嘛因为他曾经偷偷卖掉过朱莹梳妆匣子底层从来没碰过的几件首饰。
因为那禁令还没过去,因此朱二不免东张西望,生怕祖母身边那几位厉害的妈妈突然神兵天降,皮笑肉不笑地请他去庆安堂。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朱莹竟是直接对迎出来的湛金吩咐道:“你去祖母那儿通风报信一声,就说我拎了二哥回来和他说说他日后的婚事。”
见湛金一点都没有做内鬼的自觉,笑眯眯地去了,而后出来一步的流银则是冲他做了个鬼脸,随即悄悄闪到了院门口,分明是去望风,朱二顿时如释重负,等朱莹拽着他进屋,他就满脸堆笑地说:“莹莹,你能帮我,我很感激,只要你在祖母爹娘和大哥面前替我瞒”
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朱莹就松开了手,径直到梳妆台前蹲下,打开了面前一个整整五个抽屉的紫檀木落地梳妆匣子。那里头装着无数千金大小姐羡慕嫉妒恨的各种首饰。
其中,一部分是九娘离家时留给女儿的,不是当年陪嫁,就是宫里和太夫人赏的,再有就是朱泾和她最情投意合的那两三年送的,即便如今回家也不肯收回去。另一部分,是太夫人自己的陪嫁和多年所得,借口年纪大了不喜欢戴金玉宝石,一股脑儿都送了朱莹。
至于另外很大一部分,则是宫中太后、皇帝、裕妃的赏赐当然,素来看不惯朱莹的皇后,那是除却不得不送的压胜钱,连根金簪都不愿意给。
而朱莹每年过生辰时,各家以及下人孝敬的所谓寿礼,只有寥寥一些样式好看的,会被她挑中,其余多半赏了出去,但留下的大多数也只是压箱底,从来就没有得见天日的机会。因为她能戴的首饰,实在是多到一年到头每次外出都可以不重样。
所以,此时此刻,朱莹直接开了底下第一层抽屉,随手抓了一大把东西出来,继而就站起身叮叮当当在梳妆台上洒了一层。一转身见朱二那简直是震惊到极点的目光,她就笑吟吟地说:“二哥你当初不是拿过我的首饰去换钱吗?怎么还看直了眼?”
“我哪敢拿那么多。就挑了两支素金簪。”朱二强行别开目光不去看那金灿灿的一堆东西,随即小声说道,“我一个月我一年的月钱都未必买得起一件”
“那是因为祖母和爹都说,男孩子要穷养,姑娘家要富养。”朱莹理直气壮地微微一抬下巴,随即把梳妆台上那些头子尖锐的簪子特意挑选了出来,随即又蹲下到那抽屉里抓了一把东西。等到如是再三,她方才找了块绢帕,把那十几件沉甸甸的赤金首饰一股脑儿包好。
“都是些做工寻常的指环、耳环、手镯之类的东西,上头也没有镶嵌珠玉,带出去当盘缠正好。”
转身走到朱二跟前,朱莹笑吟吟地将这一包首饰塞到了朱二怀里,这才退后了两步,“从前你问我借钱,我问清楚你借去干什么,大多数都没让你空过手,这次你要去做那么大的事情,当然也是一样。而回头万一事发,我会说是我给你钱的,到时候责任我也帮你担一半。”
朱二顿时又是感动,又是震惊:“莹莹,可你不是说可以说服祖母和爹娘大哥”
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朱莹回到梳妆台前坐下,托着腮帮子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脸,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那是在阿寿面前说出来让他宽宽心的,否则万一他听说祖母和爹还有大哥可能不同意,于是改口让其他人去呢?毕竟,你是半山堂代斋长,不战而退很丢人的。”
“二哥,我知道你一向很羡慕大哥文武全才,也一向知道自己不如大哥,但却又不知道往哪努力。”
朱二被朱莹说得面上通红,但那却不是被妹妹戳穿软肋而羞恼的通红,而是得到妹妹理解和认同时,那种五味杂陈心情激荡的通红。
他死死攥着那一包首饰,低声说道:“没错,我一向都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再加上横竖有大哥在,所以我就姑且得过且过,反正少不得一个富贵爹和大哥再怎么严苛,至少是不会让我受穷的。可之前爹和大哥那连番坏消息的一次我真的吓坏了,真的”
“我那时候想的不是这偌大一个家,从今往后就是我的了我想的是我今后怎么撑得起这个家?我有的只有那个死胖子似的狐朋【创建和谐家园】,有的只有满京城都知道的庸碌名声所以我才会昏了头”说到这里,朱二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再说这些也没有太大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其实,我从来都没种过地,这好农两个字要真的让人相信,真的很难。但这次妹夫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万一万一真的有那么一线可能呢?”
尽管是在理应不可能有【创建和谐家园】者的赵国公府,门外又有流银望风,但朱二还是谨慎地略过了太祖皇帝这个称呼,随即就低声说道:“所以,莹莹,谢谢你。要是我这次真的能有所收获,那么都是你的功劳嗯,还有妹夫的功劳。要是一无所获那就是我的命。”
“呸呸呸!”朱莹顿时怒了,霍然起身上前就冲着朱二踢了一脚。可当发现自己一脚蹬在他的小腿上,他却依旧纹丝不动时,她便忍不住拽住了他的衣领。
“二哥你给我听好,凡事都要相信自己,不要相信什么命!豁出去往前冲,冲过头了大不了倒过来继续,就是不能认输!”
她说着就气呼呼地松开了手,随即轻哼一声道:“之所以给你首饰,那是因为我之前的钱全都拿出去和阿寿一块做其他事情了,一时不凑手。我那点金瓜子,大哥没事就要来点个数,但他可不会来查我的首饰,他也数不过来对了,这个也给你。”
朱莹突然转身来到梳妆台前,从第一层抽屉里随手拿出一枚玉坠,继而随手递给了朱二:“阿寿年前支使半山堂一个家伙去那边悄悄收了一家专收棉纱的老店。你拿着这个坠子,然后把首饰丢给那边,人家会想办法给你换钱。否则你冒冒失失去典当,肯定被当成贼。”
原来张寿和朱莹早早就在沧州有所预备了!
朱二心中倒吸一口气,心里忍不住再次想起了朱莹那句话。难道他此去沧州,真的可能和那位大皇子拼一拼?他拼不过啊!
见朱二一愣之后默默点头,朱莹就低声说道:“至于时间,便是我和阿寿带着三皇子四皇子出城去赵园小住的时候,到时候,我给你多少人,你一个不拉都给我带走。别以为你不去找人家的茬,人家就会当你不存在。只要发现你,我敢打赌,他一定会要你好看!”
“莹莹,你能不吓我吗?”一听大皇子认出自己肯定会找茬,朱二简直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你再这样说下去,我也许都要后悔了。”
“我二哥才不会那么没出息!”朱莹后退几步,抬起头来笑眯眯地打量着朱二,这才轻声说道,“二哥,你可得争口气,否则回头我和你一块被罚去跪祠堂,多没面子!”
朱二终于差点没笑出声来。可接下来朱莹说出下一句话时,他就笑不出来了。
“而且,我保证你要是办成了这件事,回来之后,就能有媳妇了,而且绝对是你要的贤良淑德,出身名门的那种!”不等朱二说话,朱莹就轻盈地跃上前去,竟是如同小时候似的,抓住朱二的手轻轻一握,随即又快速松开,“可别辜负我资助你的私房钱!”
朱二唯有苦笑。谁家女孩儿的私房钱随便一抓一把首饰,至少价值几百贯钱?如果统统拿出去,也许能买一条街?
真的,那五层梳妆匣子只是朱莹财产的九牛一毛,最值钱的是各种地契,房契张寿能娶到朱莹,那真的是发了一注大财,只是他那个未来妹夫凭借剑走偏锋,让别人嫉妒不来!
湛金的通风报信,只是给庆安堂的太夫人和九娘带去一点谈资,顶多只是笑言朱莹自己定下了婚事,给人做媒的兴趣却越发大了,一点都没有想到别的地方。
而今天去为恩师刘志沅的事奔走了一趟的朱廷芳,回到家听说朱二跟着朱莹从张园回来后,在朱莹闺阁盘桓了许久,他也没太放在心上。他很清楚,别看朱莹平日里对朱二凶巴巴的毫不客气,但实际上却常常偏向朱二。打听到张园乔迁并没有什么波折,他就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