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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还是有些人,不会因为双方武道境界的悬殊,就不会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身边这位宋老前辈,在陈平安眼中,很了不得,所以不管老人到了哪里,遇上了谁,都会让人敬重。
在楚濠的那口真气流逝殆尽后,甘露甲恢复成为银锭模样,坠落在地,陈平安以脚尖挑起,收入囊中。
然后他微微使劲,手腕一抖,又将那位悄然醒来却不敢睁眼的楚大将军,给拧得晕死过去。
宋雨烧会心一笑。
遇上这么一位“大骊少年剑仙”,也算楚濠“洪福齐天”了。
陈平安问道:“接下来?”
宋雨烧叹了口气,“三千精骑再救主心切,都不敢傻乎乎杀向剑水山庄的,这支朝廷大军之中,明显有我孙子凤山的谋划,已经乱成一锅粥,更不会辅佐楚氏精骑出兵了,只会退回州城那边,静观其变。”
宋雨烧脸上有些阴霾,“但是彩衣国剑神暴毙,胭脂郡出现魔头作祟,再加上我们剑水山庄……我觉得书院要出手了。”
陈平安问道:“书院?是那座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观湖书院吗?”
宋雨烧唏嘘道:“是啊。宝瓶洲千年以来,山上山下大致上相安无事,各国朝廷,都是书院的功劳。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剑水山庄却有可能站在了观湖书院的对面,一旦书院的夫子先生们露面,山庄恐怕就要如同这支朝廷兵马,人心散尽,山庄的百年声誉,毁于一旦啊。”
陈平安对于观湖书院,有些印象,一是这座书院,跟齐先生创立的原山崖书院齐名,二是嫁衣女鬼那桩风波,在一起从大隋返回黄庭国途中,少年崔瀺闲来无事,便提起过一些匪夷所思地内幕,与观湖书院的读书人有关联。最后就是观湖书院的那位君子第一人,崔明皇,曾经代表宝瓶洲儒家进入骊珠洞天。
但是为何好似如书上所讲,敢于大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宋老前辈,提起书院的时候,会是这般复杂的情绪。
宋雨烧自嘲道:“面对书院,束手就擒不至于,拼死一战也没胆量。愁啊!”
陈平安不太理解。
宋雨烧仿佛看穿少年的心思,双手负后,在山林间放缓脚步,望向稀稀疏疏的阳光透过树叶,像一粒粒金子撒落在地上,沉默片刻的老人,最终无奈道:“难道你不知道,书院先生们的言语,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吗?我曾经亲眼见识过一位观湖书院的贤人,年纪轻轻,就能够让彩衣国剑神出门远迎,与他讨教道德学问,年轻贤人高冠博带,正襟危坐,与如那位蒙学稚童的剑神相对而坐,那份巍峨气度,真是另一种无敌。”
宋雨烧笑了笑,“所以说啊,一百个一千个宋雨烧,都敌不过书院夫子的一句‘你错了,你当罚’。”
陈平安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书院的夫子先生们,说得没有道理呢?如果君子贤人也犯了错,应当如何?”
宋雨烧笑道:“上边自有圣人教诲。”
陈平安若有所思,拎着一位大将军的脖子,后者双脚拖曳在林间地面上,簌簌作响。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团乱麻,既见君子
大战之后,需要休养,这是常理。因为朝廷大军已经不构成威胁,山庄又有宋凤山坐镇,宋雨烧就不急于赶回去,只等楚濠下次清醒过来,他要询问一些事情。
一位登堂入室的纯粹武夫,只要不伤及体魄根本、神魂元气,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就可以恢复巅峰,时间长短,因人而异,宋雨烧原本以为的“武神境”,也就是陈平安所谓的金身、羽化和山巅三境,相传新旧两口真气的转换,刹那之间就能够完成,外人根本无法洞悉真相,当然就没有了破绽,青竹剑仙先前在战场上的守株待兔,就不可能出现,故而宝瓶洲中部江湖一直流传个说法,霸气十足,叫“武神战死之前,皆为巅峰”,不过宋雨烧只是道听途说,陈平安只知道境界划分,对于炼神三境的武道山顶风光,依旧云遮雾绕。
宋雨烧看到陈平安脸色不太好,这有些反常,照理说武夫脱离战场后,一身气象应该趋于稳当才对,陈平安反而显露出一些疲态,停下脚步,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受了暗伤?”
陈平安先察看了一下楚濠,呼吸缓慢平稳,好像暂时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可陈平安二话不说,仿佛少年时代跟随刘羡阳漫山遍野逛荡,抓住山蛇之后,只要一抖蛇身,就能将其舒筋散骨,又是一抖手腕,将梳水国大将军彻底震晕昏死。
原本自以为遮掩极佳的楚濠心中哀嚎,两眼一黑,再无知觉。摊上这么个不讲江湖道义的狗屁剑仙,他这回是真没辙了。
陈平安这才跟宋雨烧解释道:“因为不是山上的剑修,所以我驾驭两把飞剑,需要耗费不少心意,它们虽然离开养剑葫后,能够自行杀敌,但是仍然需要我分出一些神意在飞剑上,类似它们的剑鞘吧,否则它们不会在气府或者养剑葫外滞留太久,而且方寸符用得有点多了,加上两次换气有点仓促,现在有点难受,不过没关系,只要近期没有大战,就能靠呼吸吐纳一点点补回来。”
宋雨烧如释重负,行走在山林之间,树荫与阳光相得益彰,老人心旷神怡,既有心结打开的缘故,更因为认识了一位能够托付性命的往年小友,而对江湖重新燃起了一抹希望。哪怕人心不古,可江湖还在。
老人突然笑道:“陈平安,虽说你有了一只养剑葫,就不用像剑仙那般每次出手,事后都要耗费一定天材地宝,来修缮缝补本命飞剑的瑕疵,但是一码归一码,楚濠竟然请出了那位松溪国青竹剑仙压阵,这次没有你出手相助,我肯定要栽在大军围困之中,所以回了山庄,我会拿所有小雪钱,作为馈赠报答,数目不多,这么多年也就攒下不到两千枚,凤山去仙家渡口购买‘沧水’,又用掉半数,所以只能给你【创建和谐家园】话,已经算很客气了?”
宋凤山气得手背青筋暴露,但是被站在身边的年轻妇人,伸手一把使劲按住他的手背,她微笑道:“我们夫妇二人,当然清楚周夫子给予的善意。”
周矩笑了笑,“既然韩元善不在场,那我就不打搅你们的盟主大典了,我去找他,你们继续。”
书院贤人潇洒转身,就这么走向大门, 刚巧外边有一老一少返回剑水山庄,往大堂这边并肩走来,好像经历过连番凶险大战,身上都沾染了血迹。
双方都没有停步,也没有出声,刚好在各自跨过门槛的时候,擦肩而过。
年轻贤人一直盯着那位背剑少年看,后者有些奇怪,便回望向他,两者视线交汇。
哪怕少年已经进入大堂,也不再与他对视,曾是观湖书院君子的年轻贤人,还是一直转头望向少年。
第二百四十七章 就此一别,山高水长
(晚上还有一章。)
书院贤人周矩走出山庄大堂,梳水国剑圣走入大堂,这一去一来,略微弥补了山庄坠入谷底的气势,毕竟观湖书院远在天边,一位贤人走了就走了,何况没有对剑水山庄兴师问罪,那就意味着庄子的什么,就此离开大堂。
一老一少走向山庄给陈平安安排的院子。
先前在山间归途,先是买椟楼楼主潜伏已久,偷袭陈平安,之后就是剑尊林孤山赶到,缠住宋雨烧。
若是陈平安和宋雨烧处于巅峰状态,胜负毫无悬念,必定会碾压那两位古榆国奉命行事的杀手,但是陈平安神意损耗严重,对于初一十五的驾驭,远远不如大军凿阵那么娴熟如意,使得跟第二次交手的买椟楼楼主,打了个旗鼓相当,宋雨烧略占上风,但是林孤山气势正盛,一时间无法脱身,帮助陈平安一同斩杀那位神出鬼没的顶尖刺客。
之后青竹剑仙和少女嬷嬷接连现身,双方看似各有一位盟友增援,照理说是林孤山一方胜算更大。
苏琅与林孤山联手出剑,对付宋雨烧。少女则跟陈平安对敌买椟楼楼主。
再之后,就是形势剧变,苏琅一剑砍掉了林孤山的头颅,买椟楼楼主见机不妙,再次远遁,被陈平安竭力驾驭飞剑十五,刺透了腹部,可仍是被这名刺客成功逃离战场。少女嬷嬷看似倾力而为,一身魔道修为,打得翻天覆地,真相则未必如此。毕竟一个外乡少年的死活,无关梳水国大局,而且不小心死在了深山老林,少了一个不易控制的知情人,说不定对她形势更好。
到了院子,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今天不在山庄,已经被陈平安劝说早早去了小镇,说是今天就要离开,去往边境的那座仙家渡口。陈平安没有藏藏掖掖,将事情缘由跟两位好友直白说了,张山峰一定要随行,却被徐远霞拦下,拽着去了小镇。
在石桌旁坐下后,宋雨烧轻声道:“大将军楚濠多半是死了。”
陈平安对此不置可否。
就像先前在水榭那边,挎刀女子以刀鞘顶端翘向自己,就是江湖人在行走江湖。
那么楚濠此次率领大军南征剑水山庄,就是武将身处沙场。
陈平安从袖中掏出那枚神人承露甲丸,递给老人。先前少女嬷嬷讨要此物,陈平安不愿拿出。
宋雨烧摆手道:“楚濠是你擒获,这枚甲丸当然就是你的。”
陈平安摇头道:“还是老前辈拿着吧,既然那个女魔头索要,这枚甲丸,肯定不是钱的事情。我只不过是不喜欢她的为人行事,才不想交给她。”
宋雨烧笑道:“不然山庄的小雪钱积蓄,全部给你?否则就不合规矩了,我心里会有疙瘩,又欠钱又欠人情的。至于凤山是不是有山上的开销,由着他自己折腾去,反正这小子本事天大地大的,我就不信他弄不来几千枚小雪钱。”
陈平安咧嘴笑道:“真是朋友,其实欠了人情也无所谓,下次我来山庄,老前辈多请我喝酒就行了。”
宋雨烧啧啧道:“欠人情比欠钱要难受,是你小子说的,这会儿朋友欠人情也无妨,还是你说的,怎么,天底下的道理都是你陈平安的?”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芦,轻松惬意地喝了口酒,再无顾虑,也无负担,行走江湖之后,痛饮一口美酒,而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战场换气,真是美滋滋,“宋老前辈不把我当朋友,就只管还钱还人情,一口气还完,清清爽爽,大不了以后我路过梳水国,都不来山庄喝花雕酒吃火锅。”
宋雨烧犹豫了一下,无可奈何,只得收下那枚兵家甲丸,打趣道:“你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有些犯迷糊了。”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在家乡当龙窑学徒的时候,教我烧瓷的师父说过一个道理,人情送头牛,买卖不饶针。”
宋雨烧愣了一下,“啥玩意儿?”
陈平安赧颜道:“意思就是说关系好了,给朋友送头牛都没事,但是做买卖,一根针的钱财往来,都得记在账上。”
姚老头这个满是泥土气的道理,书上还是不讲。但是在彩衣国胭脂郡,崇妙道人死前说过类似的言语。
所以陈平安觉得这个比较话糙的道理,多半是没错了。
宋雨烧开怀大笑,伸手指向少年,道:“瓜娃儿,你以后一定会有钱得很!”
陈平安双手抱拳,笑容灿烂,“希望希望。”
宋雨烧笑着起身,“山庄就不留你了,我去交代一下事情,然后一起去小镇,请你吃顿火锅,然后你和朋友们就去那座渡口。”
陈平安点点头,在老人去找楚管事后,回到自己小院房间,换过一身洁净衣衫,在桌上留下了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纸,已经画好符箓,是一张宝塔镇妖符,少年以一只酒杯压住。
当初两人离开战场,跟老人收下三百小雪钱,陈平安不过是想着让老人安心罢了。
不管少年如今的性情变了有多少,比如已经从一个滴酒未沾的泥腿子,变成了晓得酒水好坏优劣的小酒鬼,但是有些事情,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能再过百年千年,还是如此。
吃亏是福,贪便宜是失便宜,这些道理,书上是讲过的,而且不止一本书在讲。
最后梳水国老剑圣拎来了一只小包裹和两坛美酒,两人在院中碰头,陈平安酒葫芦里再次装满美酒,刚好还剩下一坛,去小镇吃火锅的时候用得着,老人说先帮他拿着装有小雪钱和一些小物件的包裹。
离开小院后,白发苍苍的山庄老管事站在门口,对陈平安抱拳笑道:“陈少侠以后常来山庄做客,从今年起,剑水山庄会备下许多花雕酒,专程为陈少侠酿造储藏,保证次次都能喝上最地道的陈年好酒。”
陈平安抱拳道:“绝不客气!”
宋雨烧和陈平安再次飞掠离开山庄。
老管事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笑容欣慰,看着如今的老庄主,真是跟之前数十年的暮气沉沉,大不一样了,这会儿老庄主一如当年行走江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所以咱们梳水国的江湖,一定还能再风流数十年。
老人散步走回,期间与那两位负责那栋院子的婢女相逢,原本不苟言笑的老管事多了许多笑容,让那一对妙龄剑侍受宠若惊,只觉得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两人到了小镇,朝廷安插于此的谍子,得到风声后都已经自行撤去。
在那栋酒楼与徐远霞和张山峰见面,四人还是在二楼,吃起了火锅,因为上次宋雨烧自报名号,酒楼掌柜的有些拘谨,被老人一顿口头禅的瓜皮锤子笑骂过后,才恢复自在几分。张山峰不太能吃辣,又不愿怯场,只好边吃边流泪,陈平安一本正经说喝酒能解辣,结果年轻道人一口酒水喷了陈平安一身。
在酒桌上,老人也喝得有点高,没有用武夫境界驱散那一肚子酒气,对陈平安和两人举杯不停。
还跟陈平安唠叨了许多心里话,有的没的,想起了什么就随口聊。
“陈平安啊,讲道理这件事,不是一件讨喜的事情。女孩子不爱听,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世道难混,一肚子憋屈窝火,临了还要听人唠叨,你说烦不烦?道理不对也就罢了,明知对了,自己却做不到,岂不是更戳心窝子?”
少年喝酒加吃辣,已经有些舌头打结,反驳道:“我道理偶尔会说一些,但是还真的从不跟人吵架,最多打架!”
老人还说:“如果以后有个姑娘跟你说,陈平安,你是个好人……”
少年满脸期待,“那是不是就成了?”
老人一拍桌子,幸灾乐祸道:“你个哈儿!成个屁,你俩关系铁定黄了!”
少年呆若木鸡,然后赶紧喝了一大口酒压压惊。
酒足饭饱后,三人在小街尽头与宋雨烧告别。
在三人身影愈行愈远之后,宋凤山腰间多悬佩了一把铁剑,默默出现在老人身旁。
老人望着远方,叹息一声。
宋凤山冷哼道:“到底我是你孙子,还是他是?”
老人打了个哈哈。
宋凤山虽然言语愤懑,但是嘴角有些笑意。
原来老人在那只包裹里,装上了剑水山庄的将近两千枚小雪钱,一颗没给山庄剩下。
陈平安在酒桌上,一直被老人劝酒,喝得醉醺醺的,走的时候脚步摇晃,满身酒气。暂时哪里顾得上那只小斜挎在背后的包裹。
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少年还是太嫩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仙买卖,后会有期
(今天上一章7000字,现在第二章11000字,昨天的请假补上了。)
到达剑水山庄之前的七蛇胆石是骊珠洞天的特产,这意味着每用掉一颗,世上就要少掉一颗,陈平安如今已经知道这叫奇货可居,越晚出手,只会越赚。
胭脂郡城隍爷沈温赠送的金身文胆,要藏好,先后两次获得的金身碎片和银色碎片,一样不可示人。
篆刻有“彩衣国胭脂郡城隍显佑伯印”的天师印,沈温最为重视,甚至说了一句“神器唯有德者持之”,据说此印需要配合五雷正法,才能够发挥出浩荡威势。陈平安其实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龙虎山外门道士的张山峰,以及如今在山崖书院求学、但是修习《云上琅琅书w的林守一,但是陈平安用心官回头再来”。
就是这家财大气粗的青蚨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