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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4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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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骥续道:“臣弟以为,与其攻洛阳,不如试取关中。如攻洛阳,须请赵公发兵兖州,作为策应,但闻冀州大蝗,赵公未必便肯发兵,则是我独当南军,胜算渺茫。若攻关中,则可使雍王南下,以击其侧……”

      刘粲问道:“若祖逖往援,又如何?”

      刘骥答道:“可命赵公佯渡河,以牵制祖逖。今晋主在洛阳,祖逖又岂肯虚其都而率主力西救啊?若攻洛阳,则如臣弟此前所言,裴该断无不救之理了。”

      太师刘景也说:“今国家精锐,皆在平阳,河东、河内则坞堡纵横,多晋人世家,只是暂且羁縻而已。则若攻洛阳,必由河东、河内,路途遥远,倘若彼等晋豪骤起异心,恐怕会断我运道。而若攻关中,自平阳西向二百里即可渡河,途程既近且安……”

      大司徒刘励趁机插嘴,说:“今岁料是平年,然臣预先计点,秋后所得未必丰盈,恐怕难支大军久征于外。是以臣赞同太师所言,与其远向河南,不如近向关中。”

      乔智明道:“晋主前有诏,讨伐司马保,则今岁秋后,裴该或将西征秦州……”刘粲微微颔首,乔智明得此鼓励,就放心大胆地一口气说下去:“若彼不征秦州,则司马保将再断陇道,我若西渡,即凉州张氏也不能往救,敌势必蹙;若其往征秦州,我正好趁机攻取冯翊,冯翊下,一马平川,可抵长安。”

      刘粲沉吟道:“我本意攻洛阳,是欲召石勒率师来合,然而大将军所言甚是,冀州大蝗,石勒或不肯来……”说着话,似有意似无意地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然若攻长安,难道刘曜以丧败之师,便敢奉命夹击么?”

      乔智明笑道:“臣有一言,或有冒犯,殿下勿罪。”

      刘粲道你放心大胆地说吧,我不怪罪。

      乔智明便道:“殿下此前因势所迫,封其雍王,则关中土地,本为雍王所有。今若殿下率师西渡,所得冯翊乃至长安,难道会拱手让与雍王不成么?他若肯来相合,尚有可说,若不肯来,正好罢雍王之封。如此情势,雍王也必然明白,是不肯按兵作壁上观的。”

      太保朱纪也建议:“臣意可诏楼烦公(刘虎)南下,与雍王相合,先击冯翊,而我趁势渡河西进……”

      刘粲在经过仔细考虑过后,最终还是接受了刘骥等人的建议,于是才刚入秋就开始核算收获,分派物资,调动兵马,打算渡河西进了。就此才有了彭夫护的侵扰安定,和刘虎的南下冯翊。

      然而双方的配合极其糟糕,一直要等彭夫护和刘虎全都撤了,刘粲才姗姗来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其实正如裴该所说:“百足之虫,不死也僵。”

      第五十二章、虚兵

      平阳胡汉政权的基本架构,基本上照抄晋制,并在其外又建单于台,以统驭氐、羌等所谓“六夷”——屠各本族乃至匈奴,不算为夷,是归大司徒而非大单于管辖的。如此两套制度,虽然貌似圆融,且主从有序,但实际运作起来,仍然诸多磕绊。

      首先屠各、匈奴,虽然多数汉化,终究也有不少仍然游牧,且与旧晋人世豪之间矛盾重重,想用同一套班子总体管理起来,难度相当之大,起码无论刘聪还是刘粲,都没有足够的政治智慧和耐心——倘若刘渊尚在,或许情况会略好一些。

      其次氐、羌等六夷,如今其势大削,余者与平阳政权尤其是刘粲,亦多不相得了。

      胡汉政权的民族架构,是以屠各为核心、匈奴五部为股肱,外抚晋、夷。也就是说,刘渊之所以能够壮大,首先是以屠各而御匈奴,继而与氐、羌等六夷,以及部分晋人世豪达成和解,结成同盟,如此才可僭号称尊、雄距一方。刘渊在时,初命刘聪为大单于,统驭六夷,刘聪继位后,改任刘乂,又改刘粲——这三任大单于当中,其实以前皇太弟刘乂最得氐、羌的拥戴。

      缘由也很简单,因为刘乂父屠各而母氐人,而且其母族在六夷尤其是司隶、并州的各部氐人之中,权势和威望向来称尊。

      刘渊第一任皇后乃是呼延氏,呼延为匈奴贵姓,此乃屠各与匈奴之间的政治联姻——其太子刘和,便是呼延后所生之子。呼延后去世后,刘渊晋封侧妃单氏为后,单氏先有一子,就是刘乂。

      单后之父名叫单征,本是上郡氐酋,势力颇大——不弱于如今的虚除权渠——他在永嘉二年正式背晋而东渡臣从于刘渊,也是在这同一年,呼延后崩,单氏继立为后——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蹊跷,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等到刘渊薨逝,刘和继位,欲图诛杀诸弟,刘聪起而相搏,就是靠着他当时大单于的头衔,得六夷之助,才能顺利击杀刘和的。但在政变成功后,刘聪却假模假式地推让帝位,欲尊其弟刘乂,缘由何在?一则刘乂虽幼,却是单氏所生的嫡子,而刘聪本张夫人所生庶子,尊卑有别;二则刘乂作为单征的外孙,虽然还未成年,却在六夷中威望很高,因此刘聪才不敢遽然跃居其上。

      刘乂当时尚未成年,因此固让不受,刘聪遂得以践祚,尊单氏为皇太后,封刘乂为皇太弟,并任为大单于、大司徒。然而其后不久,刘聪便将大单于之位又转授其子刘粲,甚至于更进刘粲为相国,将汉、夷之政一以委之——刘乂、刘粲之失和,便自此始。

      ——还有一种说法,刘聪实烝单后,刘乂多次劝说单后自重,导致单后郁郁而终,刘聪和刘乂的兄弟感情才就此走向终结。

      在原本历史上,刘粲多次通过靳准、王沈等奸人,恳请刘聪废刘乂而立自己为皇太子,遭到刘聪的拒绝。于是靳准等人设阴谋、下圈套,诬陷刘乂谋反,先杀其亲近大臣和东宫官属数十名,再废刘乂为北部王,最终将之谋害,并杀依附刘乂的平阳士众五千余人——其中泰半都是氐、羌酋长,由是“氏羌叛者十余万落”,几乎占到了六夷的一半儿……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刘乂倒是先因情势所迫,与刘曜合谋,打算“亲君侧”,杀靳准、王沈,结果被刘粲挫败,提前顺理成章地丢掉了皇太弟的宝座,遭到幽禁。刘粲等国内政局略微稳定一些以后,也便本着斩草除根之意,跟原本历史上一样,除去了刘乂,并杀其诸妻妾、子女。历史按其惯性发展,氐、羌多叛。

      原本历史上,刘粲命靳准讨平了作乱的六夷,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北方太原郡已为石虎所得,故此叛羌、叛氐多数北逃,去依附了石虎。刘粲诏命石虎交人,石虎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我都吃下去了,你还硬要我吐出来,世间哪有如此美事啊?

      就此平阳政权可以实际控制的夷部几乎少了一半儿,剩下的也大多阳奉阴为,暗中阻挠刘粲施政。由此刘粲想要聚集兵马、物资,发动对关中的进袭,命令是下了,实际运作起来却阻力重重,导致迁延日久,这才没能赶上彭夫护、刘虎的进侵步伐……

      裴该对于敌国内部的这种政治态势,是深有认知的——一则来自于裴诜等特务的探查,一则也来自于后世的见识。在原本历史上,胡汉之衰,最终导致刘粲为靳准所弑,其根由便可上溯到这场夷部大叛乱,而历史虽然已经很大程度被改变了,只要你刘粲在登基之前敢杀刘乂,想来结局也必然大同小异吧。

      再加上河东的晋人世豪又以薛氏为首,早就与裴该暗通款曲了——刘粲打算秋后动兵的消息,最早就是薛涛遣人密报的。晋人豪门多数并没有得到出兵从征的旨令,但平阳想要发动大规模对外侵攻,是肯定会要他们出伕、献粮的,那么只须拖延这么几天,关中晋军就方便预作防范啦。

      故此裴该才会说,平阳这条不定自己也有机会干脆扯旗独立了。

      正好其弟薛宁过来请问:“北面之垒将成,阿兄给起个名字吧。”薛涛想了想,又瞧瞧怀里的儿子,便即笑道:“即以此子为名,唤作‘薛强壁’可也。”

      话音才落,奴仆来报,说郡里又派人来了,貌似是新上任的郡尉亲领,部曲数十人,雄纠纠气昂昂的,在外叫门。薛涛无奈,只好放下儿子,吩咐道:“准备酒宴,款待贵人——我亦当出庄亲迎。”

      他整顿衣冠,来到庄院门口一瞧,只见数十名兵卒牵着坐骑昂然而立,当先一人,身量颇高,体格甚健,年岁瞧着不大,跟自己差相仿佛,也就三十出头而已,但瞧气度,并非凡俗……难道是屠各或者匈奴贵酋之子么?

      ——要知道胡汉虽然是屠各、匈奴和氐、羌等夷部的联合政权,但身居高位的往往都是前两部族,尤其是屠各,别说朝堂之上泰半都姓刘了,就连各地守将,也都以屠各贵人为多。

      薛涛不敢怠慢,赶紧躬身迎将上去,自报姓名道:“草民薛涛,不知贵人是……”

      那将松开缰绳,急步而前,一把抓住了薛涛的胳膊,朗声笑道:“有劳薛先生亲迎。薛先生的大名,我在平阳也早有耳闻了,可惜薛先生不肯仕我皇汉——我非他人,当今陛下嫡长、皇太子刘粲是也!”

      第五十三章、薛强壁

      来将自报姓名,乃是胡汉太子刘粲,薛涛闻言,当场就傻了。

      但他心中虽然,倘若刘氏初起兵之时,这些晋人世豪就能同心一意,联兵抵御的话,即便最终战败,胡汉也不可能在不到五年时间,便即蹂躏河南、进围洛阳。放诸今日,刘粲若想一举而解决这些晋人世豪的问题,估算之下,起码要投入五万以上精兵,厮杀超过三载,并将河东膏腴之地彻底踩烂……即便已灭晋朝,控御了大河南北,这仍然是一笔蚀本买卖。

      因此自刘渊建基以来,对于这些晋人世豪——也包括平阳郡内的贾氏等——基本上以羁縻为主,只要你们奉汉正朔,不造反,我就允许地方自治。而且距离黄河较近的很多坞堡,在此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也包括历史上其后祖逖入河南之时——都是两属晋胡的,平阳政权也只好当作没瞧见。

      在这条时间线上,既然祖逖已尽得河南地,收复了洛阳,盛陈兵马于黄河南岸,那么咫尺之遥的河东晋豪会与之暗通款曲,这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事情。刘景等人因此担心,即便那些家伙在局势明确之前不敢真的背反,他们也极有可能将军情泄露给裴该、陶侃知道啊。则若晋人知我必由汾阴涉渡,预陈重兵于夏阳,此去无异于自投罗br />

      由此刘粲便即亲率部曲先行,从庄院中诓出了薛涛,同时所部数薛涛是被胡人所劫,进了汾阴以南的一处营寨啦。留守族人急报薛强壁的薛宁,薛宁问清楚了那里不过数十帐幕,估计最多百余人,就谋划趁夜领兵去救回薛涛。但随即又有胡骑驰来,送来了薛涛的书信……

      第五十四章、渡河!

      薛涛承父祖之余绪,年未三旬便为族长,护守家业,本身自然不是一个胆怯、无谋之辈,而且他自诩能骑善射,颇欲于此乱世中闯荡出一番事业来。此前之所以不肯出仕胡汉,原因有三:

      一,天下纷乱,屠各骤起,究竟谁才可能笑到最后,此时无可预料,在瞧准了风向之前,他雅不愿轻易押宝。因为拖家带口的,这全族千余人,加附庸、奴婢、佃户接近万数,全都依靠他生存,则自身若有蹉跌,就怕连累族人。倘若是孤家寡人一个,说不定他早就降了胡了,即便战败,生死也只及于己身——大丈夫难道还怕死吗?

      二,屠各显贵占据平阳朝堂,虽然对于晋人也多笼络,终究他薛氏家名不显,瞧着是没机会攀上高位的。你不瞧朝堂上一水姓刘的,偶有别姓,也多屠各、匈奴,即便六夷都得靠着姻亲关系,才可能封侯拜将,况乎晋人?晋人而在平阳得列高品的,也就一个范隆吧?可人家是一代大儒啊,姓薛的谁能相比?

      对了,还有一个王彰,曾为太尉——那是王弥之弟,割据一方的军阀,除非自己拿下半个河东,有军上万,否则怎可能以王彰为榜样呢?

      三,河东郡内各家晋人世豪,多数都处在观望状态,胆敢扯旗抵御胡师的几乎没有,但虽多数俯首称臣,也少有使家主或族内重要人物出仕胡汉的。那么他薛涛若敢轻易迈出这第一步,其他家族又会如何看待?若为众矢之的,就算有平阳撑腰,他也没信心继续在河东立足啊。

      当时象薛涛这般心理的大族之长,乃是常态,说不上基于什么夷夏之辩,仅仅是目胡汉为篡逆,怕晋军还会卷土重来,所以不肯急上贼船,想再多观望几年再说。所以在原本历史上,从胡汉、前赵直至后赵,真正为虎作伥的故晋士人并不多,有的也大抵为寒门出身——只有在原本体制下难以出头的寒门,才会期冀换一个环境,起而一搏。要到后赵覆灭,慕容鲜卑等进入中原以后,因见北方久为戎夷之地,南方的东晋又不思振作,这些大族方才扭扭捏捏地打开大门,正式和外族合作。

      可是这回刘粲直接以灭族为要挟,薛涛惊惧之下,就不得不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了。虽然事后细想,正当晋军收复河南、关中,逼河而阵的时候,刘粲不大可能在河东郡内大肆挥舞屠刀——这不是自乱阵脚,引敌来攻么?即便想要殄灭他薛氏一族,也非易事。但正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薛涛又怎可能平心静气地仔细分析时局啊。

      尤其刘粲“可怜先生娇妻、幼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那几句话,真是把薛涛给吓着了。其继室本是裴氏庶女,年轻貌美,更加知书达礼,夫妇之间甚是恩爱;爱屋及乌,对于那个才刚降生不久的“薛强”,薛涛也是拱若珍宝。屠刀挥向自己或许不怕,但一想到可能妻儿会先自己遇难,可怜小小稚童连“阿爹”都还不会叫,便要横死夭折,薛淘的骨头当场就软了……

      由此被迫接受了讨晋将军、汾阴县侯之封,还答应为刘粲写书,召裴硕等人前来。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央告刘粲,说我跟殿下来至汾阴,还没来得及通告家人,族内必然惶急,倘若因此而与官军起了冲突,那我便百死莫赎了。刘粲倒是也很通情达理,让他先写信回家去报个平安——当然啦,书信内容,他是要先验看过的。

      乱世之中,人心狡诡,薛涛其实在书信中玩了花样了,只是刘粲瞧不出来。他特意在书信边角上点了两点墨汁,一则表示确实是自己的亲笔,而且不是被逼着作书的,二来通告家中,不可轻举妄动。

      他在书信中说,我很好,乃是皇太子亲自前来相请,我受宠若惊,一时激动,没跟家里告诉一声就先跟着去啦,想必族人都很担忧吧。如今我已受了朝廷讨晋将军、汾阴县侯之封,要留在汾阴辅佐皇太子,家中之事,暂交舍弟薛宁打理。

      众人见信,又惊又恐,但反复查看,确实是薛涛的亲笔,信上还点有暗记,这是伪造不了的。终究族长性命无虞,则我等只要严守庄院、坞堡,相信不至于会遭了胡人的屠刀吧?

      唯有薛宁多了个心眼儿,坚决不许裴氏母子返回庄院,而要他们仍然留滞在薛强壁内。

      他跑去悄悄地对裴氏说:

      “阿兄书上记认,只是说明他性命暂时无忧,并不是他人强逼着写下此书的。然而阿兄数月前才刚亲往长安,谒见裴大司马,本有附晋之意,为何突然间会受胡人名爵呢?必然是因情势所迫,不得不为啊……

      “据阿兄书中所言,前来庄前,劫其而去的,竟然是胡汉皇太子!则刘粲因何到河东来?愚弟忖度之,此必欲自汾阴涉渡,以扰关中,是恐我等为关中通传消息,故此劫持阿兄,迫其受爵。今阿兄在彼等掌握之中,不得已而受其名爵,则若真降胡汉,必恶裴大司马,若止伪降,胡人狡诈,焉知不会泄露行迹啊?为策万全,阿嫂与侄儿还是仍留此壁为好。但愚弟在,必要护得阿嫂母子周全!”

      其实薛宁暗中还有另外的盘算,他心说老哥这就算沾上胡尘啦,裴大司马原本许了他【创建和谐家园】厚禄,但染此污点,将来还可能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吗?薛氏一族,亦或受其牵累。不如我暗中派人去河西送信,为家族谋算,这是“狡兔三窟”之计,为自己谋算,将来或许有机会取代老哥的族长之位也未可知啊……

      然而刘粲就在汾阴,按常理来推算,必然严密关防,想从这儿涉渡黄河,难度是相当大的。于是薛宁便即召来一名心腹猛士,命他快马南下,在蒲坂附近渡河,直奔大荔而去。

      打马疾行,一天一夜就跑了一百多里地,终于抵达蒲坂渡口。可是渡旁本有胡军守备,又不象汾阴渡似的,内应无数,已经被薛氏捅成筛子了。这名薛氏家丁在渡口附近徘徊了一整个白天,都找不到船只可以私下横渡。无奈之下,只好趁着夜色,潜近河岸,打算凫水过河。

      可是他才欲解衣、脱鞋,忽听一声哨响,四周火光腾起,并有箭矢破风之声隐约传来。此人大惊,急忙一个猛子就扎到水里去了,随即肩上就是一阵剧痛,已被羽箭射中。

      两队胡兵分从南北方向兜抄过来,举着火把朝河水中乱照,都说:“那厮已然被箭,游不动的,速取挠钩搭上来,看看是谁家之人,竟然如此大胆。上官有令,拿获奸细有赏,禀报上去,必要夷其三族!”

      ——————————

      薛涛被迫为刘粲作书,召裴硕等人前来,“共襄大业”。与此同时,原本就已陈兵在浍水一带的胡汉大军也陆陆续续进抵汾阴,做好了随时渡河的准备。

      数日后,河东各晋人世豪按照薛涛书信中的要求,各自准备好粮秣、物资,乃至于数百上千的庄丁,纷纷向汾阴输运。但是除了裴硕以外,其他族长都没有亲自来谒刘粲,而是找了种种借口,命家人子侄作为代表。

      其实闻喜裴氏初亦不肯放裴硕前来,众人都说:“刘粲召公往,必无好意,薛涛恐亦为他阶下囚了……”裴硕摆手道:“他人还则罢了,既是刘粲亲至,使薛涛做书相邀,我又岂能不亲身前往啊?若恶了刘粲,灭门之祸就在眼前;若不从薛涛之言,恐怕裴、薛两家也要起龃龉。此去若有危难,我一身当之;此去若被迫附胡,也止及我身可也,卿等都有大好前程,不可蒙此污名。”

      等到裴硕抵达汾阴以南地区的时候,所见就不仅仅是数十座帐篷啦,而以刘粲的金顶大帐为中心,密密麻麻,连营数里,旌帜招展,杀气弥空。裴硕报门而入,刘粲大喜,亲自下座来拉着他的手,说:“此行有裴公相助,破晋必矣!”

      裴硕的身份又与薛涛不同,一则裴氏天下高门,非薛氏可比,二来裴硕本人也是在晋朝做过一任郡守的,不象薛涛此前还是白身。因此刘粲认为,倘能说动裴硕出仕,千金马骨,则河东各姓必将陆续投诚纳款。

      当即把准备好的制书硬塞给裴硕,任命他为侍中,封闻喜县侯。裴硕辞以老迈,坚决不肯接受,刘粲好说歹说,虽然口气比对待薛涛的时候要温和得多,但最终还是光火了,瞠目喝道:“汝不肯受我名爵,难道有叛国逃晋之心么?须知我杀汝一老匹夫,有若宰鸡屠狗一般!”

      裴硕面色不变,只是拱手道:“老朽贱躯,岂敢有劳殿下,老朽自死可也。”说着话一躬身,朝着旁边侍卫手执的长戟尖刃便直撞过去。

      刘粲赶紧喝令将其扯住,随即问道:“汝便不惜死,难道不怕我踏平汝庄,伐去裴柏,举族上下,不论老弱妇孺,斩尽杀绝么?!”

      裴硕被胡兵牢牢按住,不能动作,只好摇着脑袋,面无表情地回复道:“老朽本非裴氏之长,暂代其位,以护族人而已,向无威望。若族人中有愿出仕者,老朽绝不拦阻;若不肯仕,老朽也不强求。儿孙自有儿孙之命,生死祸福,唯其自招,老朽能护其一时,难道还能护其一世不成么?且我裴氏支脉甚多,散布各方,当年即司马伦亦不能杀尽,殿下欲族我姓,恐怕不易啊。”

      刘粲无奈,只得下令将裴硕暂且拘押起来。

      随即转过头去,对满面羞惭的薛涛说:“闻喜颇远,大军西征在即,不便往攻。董亭却近……”

      薛涛大惊,急忙俯首道:“我薛氏无罪——那老匹夫忤逆殿下,须不是草民之过……”

      刘粲笑道:“卿今已受朝廷名爵,如何还自称‘草民’啊?我无他意,大军既集,明日便要渡河,薛将军既然族居于此,想必对于大河水文,颇为熟稔,乃欲以将军为向导,相助我军得渡。”

      薛涛推却道:“殿下错看草……末将了,末将虽然居此,唯知守护乡梓,实在不通水文啊。”

      刘粲道:“然则贵族中何人常渡河而往关中?可召其来,与将军同行。”

      薛涛辩解道:“关中乃是敌国,末将族中,哪有人敢冒犯禁令,渡河前往呢?殿下……”

      刘粲猛然暴喝一声,瞠目言道:“休得狡辩,孤不信汝与关中晋人,从无苟且!汝薛氏不过故蜀孑遗,迁来河东,又非世宦显姓,若与晋人不通款曲,裴该《姓氏志w中何得有汝家之名?!”

      薛涛闻言大惊,真是有苦说不出口啊,只能连连磕头,哀告求饶。

      刘粲抬起左手来,按在薛涛肩膀上,语气略微和缓了一些,说:“薛将军,贵家本从昭烈皇帝,为汉之纯臣,今我绍继汉统,重光炎刘,早该奖掖旧臣,一时疏忽,未能及早授官于将军,将军其怨我乎?”

      薛涛连声道:“末将不敢……”

      刘粲道:“或将军有怨于我,此前乃与晋人所有款曲,不管是与不是,往事已矣,我皆不罪。将军自当赓续先祖之德,仍辅皇汉,成就功业,待孤扫平晋虏,自有高位以酬将军。今请将军为我先行,导我大军涉渡大河,破晋垒,逐晋寇。若能顺利抵达河西,将军为此征之首功!若不能时……”

      当即冷笑一声:“想必将军自也无颜还见于孤了吧?放心,将军的寡妻遗孤,我自会接至平阳,善加看抚的。”他还特意加重了“看抚”二字。

      薛涛万般无奈——最关键骨头既然已经软过了,那就再不容易硬起来啦——只得接受刘粲之命,为他去诓开河西晋人的渡口守堡。

      于是刘粲召集众将,高声道:“明日四更造饭,五更聚齐,平旦时便要渡河。薛将军乘舟先发,待取晋垒,万舸争渡,直薄夏阳!夏阳若下,进取郃阳,分道践踏晋土,摧其壁垒,掳其农人,即不能一举而定关中,也要让裴该穷于应付。我若能在河西稳固军势,无须三载,必能灭晋……关中军势!”

      (第七卷“万殊同野马”终)

      第一章、吴兴王

      建康城的前身,是吴都建业城,若再往前推,则为汉代秣陵县城。

      秣陵县属丹阳郡,郡是远郡、县是小县,境内多沼泽、湿地,良田稀缺,相应的人口也不多。直到汉末,中原大乱,,给裴氏新找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今日裴氏端居赤台正殿,就是等着这个理由到来。

      宦者禀报之后,裴氏站起身来,亲至门口迎接,只见丹阳王司马睿牵着一名七八岁的稚童,缓步而来。见到裴氏立在门旁,司马睿赶紧疾趋而前,深施一礼,口称:“叔母。”裴氏赶紧还礼:“大王不必如此……”随即注目那小儿:“这个就是冲儿?”

      司马睿回答说是——“此即侄儿第三子,司马冲。”随即按着司马冲小脑袋,吩咐道:“快给祖母行礼。”

      司马冲跪地磕头,口称“祖母。”裴氏伸出右手去,轻轻抬起孩子的脸庞来,仔细端详——却找不到一丝一毫司马裒的影子。

      这是自然的,司马裒和司马冲本非同母,再加上司马裒出继东海王时已经十三岁了,而这个司马冲,据王导昔日所说,也才刚七岁而已,虽然同父,相貌未必能肖。

      然而裴氏目前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已,她相信自己只要活下去,必能见到裴该平定天下、再造社稷的那一天。从前也曾经跟裴该研究过,天下因何而乱,胡氛因何而起啊?裴该认为,很大一个原因是在于广封藩国,并使藩王内干朝政,外掌兵权。裴该说了:“若天下定,当改旧制,或使诸王皆不能掌兵,一如曹魏制度,或者干脆虚封其爵,而皆圈禁于都城算了。”

      或许到了那一天,自己能够跟着吴兴王返归洛阳吧,如此便可常与侄儿相见了——这个新的吴兴王能够是司马冲吗?在如今的建康城中寻找的话,或许只能够是司马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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