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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右手的中指分别点向药草草叶,让草叶往一处撞,可水波动荡,两片草叶被荡开。她看着被分得更远了一点的草叶,“是这样吗?劳而无功的想要改变,没能改变结果,反而让时空像这水波一样动荡起来?”
程浩风轻点头,“能达到永恒之境的你果然聪慧,一点就透。我用了一千多年时间,在昨夜受了二十一次死而复生的痛苦后才彻底明白的事,几句话你就明白了。”
”明白又如何?照样改变不了结果。”
第一百八十八章 愿分疼痛
胡仙仙面色木然地答应着:“好,就这样吧。”
“那你快些召唤彩鹊去察探一下三王爷追捕列御勋的结果如何,若是列御勋和臧玄蛟的人汇合,再加上鬼王的势力,他们真的可能扭转乾坤。你不会想看到那样的状况,对不对?他们若是主宰一切,必将生灵涂炭。”
胡仙仙想说这有灵万物皆是无有主宰,不论谁想按私自的意图来主宰都不行。别说那些妄自为尊的狂想,就算自己真达到永恒之境,天堂世界也终有毁灭之时。
可她没说这些道理,他不需要听这些道理,他急切地劝自己走,也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如今的衰弱。
她轻声说:“我今日脑海之中几番起伏,心绪不宁,待明日我完全平静下来再做打算。”
她起身去厨房让马烁到附近一个小泥塘中摘些荷叶回来,让他再顺便带些芭蕉回来。
马烁问她要这些做什么,她说她来做饭,他中午熬的粥太黏腻,都没了稻米香味。
马烁高兴地走出去,她就洗洗涮涮地张罗着做饭。不久之后,荷叶粥熬好,油酥芭蕉炸好,还有炒豆角和茴香煎蛋两样小菜。
程浩风身体略好了些,自己从缸里出来穿好衣服。他喝了点粥,吃了几片豆角就不吃了。
马烁不停地塞着食物,他嘴里包着坨油酥芭蕉含含糊糊地说:“程道长,你咋不吃呢?我从来没想过芭蕉会这么好吃,唉,你福气真好。”
程浩风有些不解其意,问他:“我若不是落到这地步,不吃不喝也无妨,这油酥芭蕉和福气有什么关系?”
“胡姑娘厨艺好,心思又巧,再粗糙的菜她都能做得好吃,这不是你的福气吗?”
“只可惜我无福消受。”程浩风向站在一旁脸色微红的胡仙仙说:“我头脑昏沉早已思睡就不多陪胡姑娘了,你想歇息就在小客厅中歇息。”
说完后,他先回了与马烁同住的小屋中。
马烁悄声对胡仙仙说:“你别怪他啊,他这些日子也就只有刚入夜的时候能睡会儿。我也得快些吃完,早去眯会儿,要不然夜深了没得睡。”
他们都进屋后,胡仙仙将乱七八糟的杂物收拾好,又寻了些艾草点燃熏蚊虫。她自己不怕蚊虫叮咬,可他们两个受不住。胡仙仙自嘲地一笑,我竟也学会了想着别人需要什么?
她可以不睡觉,但她得打坐炼气。可她在小厅中盘坐了一会儿后就收功枯坐,她静不下心,连日来的种种经历在脑海盘旋。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梦,这一切都太离奇了,最离奇的是所有经历的背后原因是一个挺简单的事情。
不就是为了让她稳固天堂界的永恒之境么?可她偏不愿意。如果这些混乱又荒诞的经历是有人故意安排,那安排这一切的不就是自己?
那个已经是永恒之境心境的她,在安排这一切?当然,更应该说是在搅乱这一切。
胡仙仙凝神思索着,隔壁小屋传来杂乱的响声,紧接着马烁就乱头散发的跑出来嚷着:“胡姑娘,快来瞧瞧程道长。”
胡仙仙进门就看见程浩风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他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声。他紧紧咬着下唇,可能他不想让他们听到自己疼得哭嚎,可他还是难以承受地发出这“呜呜”声。
胡仙仙让马烁快去端些药水来,自己去扶程浩风。他不停地翻滚挣扎,要是一般人根本没法扶起他。她是以灵力将他凌空抬起放到床上,再去摁住他胡乱挥舞的双手。
可他的手被摁住后,他的头不停昂起又倒下,撞得床板“砰砰”响。胡仙仙见他的牙齿将下唇咬得越来越紧,已经咬出一道血痕,就去扳他的嘴。她怕他再这么咬着,会不注意咬着舌头,那可就情况更糟。
她用手扳,扳不开,只得以灵力贯注,先让他张开嘴。她正想找些软布暂时塞住他的嘴,没想到左右一望就只见到两张简陋的竹床。
她正想催马烁快些端药水过来,再带块软布来的时候,手掌边缘传来一阵剧痛。
回头一看,是程浩风咬住她右手掌靠小指的地方。手掌边缘肉厚,那种疼痛尚且能忍受,那截小指指骨却是被咬得痛入骨髓。饶她是神仙之体,也疼得冷汗直流。
马烁端着药水进来后,手忙脚乱地为程浩风敷着额头。不一会儿后,程浩风略平静了些,不再拿头乱撞,马烁才看见他咬着胡仙仙的手。
“胡姑娘,这可咋办?”
“等他自己松开就是,不算很疼。”
“怎么可能不算很疼?十指连心,这小指是连在心尖儿上啊!你看你疼得脸色都白里透青。”
“他也是心尖儿都在疼吧?要是我多疼一些,就能为他分担些疼痛,疼在心尖儿上又何妨?”
马烁连“唉”了几声,想说什么又终究没说。
程浩风“吭哧”粗喘一声,咳起来,马烁忙把胡仙仙的手拖出来,“这下松开了,再堵着嘴他可就没法儿喘气。”
程浩风微睁了睁眼,抹了下嘴唇,见手上沾着血滴后,他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带着些怒意看向胡仙仙。
马烁见他醒来,就不停地问长问短,他也不回答马烁,就一直那么盯着胡仙仙。
马烁不由自主的笑起来,“你这么干瞪着眼是啥意思?你想谢她就谢她,要想道歉就道歉呗。”
胡仙仙的左手一直捂着右手伤口,她就这么捂着手往屋外退,“以我的功力,受这点儿伤是能很快恢复的。”
说得马烁倒认为自己多管闲事了,讪讪地说:“你是神仙,似乎是不怕一点儿、半点儿的伤。”
胡仙仙刚出门,马烁又跳起脚,惊呼着:“你是神仙,嘿嘿,我咋没想到那个救程道长的办法呢?胡姑娘,你们不是可以输那个什么灵气救人吗?”
胡仙仙轻摇摇头,马烁不懂她什么意思,就问:“是不行?还是你不愿意?我听评书里讲的都是一个修炼的人受伤了,他的亲朋好友之类,就输灵气给他疗伤。咦,我记起上午的时候乔元君似乎都那么救过你。
程浩风接话说:“马烁,别为难胡姑娘。我的修行方式与他们不一样,我的经脉受不住他们的灵气。这都是我自作自受,逆天而行的结果。”
胡仙仙冷着脸要走,马烁又一惊一乍的呼喊起来,“程道长,你自己发觉没有?你今天发作得那么猛,我都以为你要挺不过今天了,可你醒来之后很清醒的在说话呀。往常还从来没疼得滚下床过,都要第二天才能清醒……今天一定是喝了胡姑娘的血才好得这么快……”
马烁语无伦次的说了一长串,胡仙仙越听越惊喜,“我的血?真的可以?我去找秦沐风问问!”
程浩风急切地挣扎起身,“不必问了,没用的。”
胡仙仙的笑意还凝在脸上没散开去,“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的血可以压制一些我体内的阴寒之气,也可以说任何元阴、元阳未失的男女血液都可以压制阴寒之气。可惜,魂魄撕裂而亡才是我痛苦的主因,那不是你的血所能解决。”
胡仙仙心中才升起的希望又变做失落,她恍惚中忘了捂伤口,拿右手抵着门框说:“能压制些阴寒之气也可以减轻点儿肢体僵硬的症状,还能让头脑保持清醒的时候长些,对不对?总也能减轻点儿痛苦的。”
程浩风没答话,他看到那个带齿印的伤口,竟有些愤然地说:“你,你不会避开吗?谁要你拿血给我吊命?多活一天不过是多受一天苦!终将是会彻底消失于世!”
马烁忙去劝他,胡仙仙默默走回小厅中。
快天亮的时候,马烁又跑来叫胡仙仙,只是这次是捂着嘴低声说的:“胡姑娘,你别怪程道长,他是心疼你才凶你的。”
胡仙仙瞧瞧已然止血的伤口,心里想着要是我的血真可以救他,真可以改变天数,流尽每一滴鲜血又何妨?
可她没说这些,她淡淡解释道:“我好得比一般人快,三天可以结痂,七天就能复原。”
第一百八十九章 梦语扎心
马烁轻手轻脚走进屋坐在他自己床上,胡仙仙就倚在门边,他们静静听着程浩风喃喃细语。
他侧身躺着,嘴唇嚅动着说:“费心劳力一场空,得到之时在梦中……”
说着,说着语声大起来,不像是在说梦话而是真在对人倾诉一般。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是在装睡,胡仙仙知道那是他神智昏乱,魂魄不稳的征兆。
“我知道我终究是‘费心劳力一场空,得到之时在梦中’,终究是一场空……在青丘国之时见到那最后一道天雷我就已然明白……”
“那不是诛邪的天雷,是空间震荡引起的,而且是刻意的引起震荡来惩罚你!是在惩罚你……却是在警告我……”
“他们知道我不会看着你被劈得灰飞烟灭,他们知道我会为你承接一部分天雷。他们……只是在警告我,我就算破开海底圣境,也不过是空间要融合的必然过程……我只是把这过程直接生硬地做出来而已……”
说着话,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愤然起来:?“我还是改变不了任何结果……反而帮臧玄蛟他们解决了一个他们解决不了的事……他们早就想霸占海底圣境!哼哼,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就算不能逆转一切,也不能那么辛苦一场却让他们占便宜……”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很久,有时又拿手紧抠着头,有时直挺挺躺着像没了呼吸。
胡仙仙心中发紧,想去探探他的鼻息,他却又低声开口。
“我不敢打坐了,一练功就头疼欲裂……这么快就走到该消失的时候了……”
“我不想放弃,我真的不想放弃……我想我已然有能力开劈空间,就算是很小的空间,那不也可以就我们两个人在里面吗?”
“只要一融魂,我就带你去我们自己的空间里,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也好啊……”
“我不奢望可以像青丘国那样成为相对独立的镜幻空间,我只想和你说说话……好好说说话,我纵然注定要消失,也好安心地去……对这天地间一切不带怨恨的消散而去……”
胡仙仙想起二人发生打斗前他说的那些话,原来是自己误解了他,眼泪一下涌出来。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一旦吵醒他,他就不可能再说了。
他的眉头紧皱着,鼻子也委屈地一皱一皱:“你都不肯听我把话说完,你总是不肯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
“你是七师妹……是我的一个梦……终究会不存在这个世上的人是我,怎么会是你呢?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想让你消失?不论你是不是白回风,你只是我的一个梦……”
“我只是想带着一个梦离开这世界,我知道胡仙仙是讨厌我的,所以我才想要你合魂练出分身……这样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对不对?也许另一个你不讨厌我呢?我真的不是想让你消失,我只是以为你不愿意陪我……你那么要强,一定会坦然面对命运安排,承担永恒之境的使命吧……”
“你一定会坚强承担使命,笑我懦弱的……你比白回风还要强,她都能为天下众生慨然临凡,你更不会愿意陪着我这个胆小鬼。我是个自私又懦弱的人,我真的不想自己在这世间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我以为让一个要强的你去承担使命,再分一个你的分身陪我就好,我以为这是两全齐美之策……可你为什么要打我?”
他突然蜷缩起身体,带着哭腔说:?“是怪我太小气,太自私,没有男子汉气概?一定是吧……你下手真狠啊,是觉得‘恨铁不成钢’吗?师父就常常说对我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你去哪儿啦?就这样不见了……我想了很久……你是去异界了。没有人比你更合适达到永恒之境,他们怎么可能会让你就此不见……”
“我是真明白我就算能开劈空间,也别想能带你走……我回义庄的时候一路走一路诅咒着老天爷……”
说着、说着他就哭喊起来:?“我知道我不该存在于世,我已经尽量的少欠这一片天,这一方土,我没有想要求什么啊……我穿着自己种、自己织、自己缝的麻布道袍,用竹子削的簪子来挽头发……我绝不会欠这可恨的天与地一分一毫!我自己会消失,我不会赖在这世间……”
马烁也听得眼眶发红,他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对胡仙仙说:“他怎么那么想不开啊……什么不欠天与地啊……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是赌气去死才弄成这样吗?”
胡仙仙已经泣不成声,她双手蒙着脸不停摇头,马烁也不懂她什么意思,只得在一旁轻叹着。
他反复念着,”我只是想要她陪陪我也不行吗……”
胡仙仙冲到床边,半跪在地上握着他的说:“我只是以为我不消失,白回风就不能回来……”
程浩风蜷缩的身体突然伸直,胡仙仙以为他要醒过来,他又侧身躺好。
他还在说着,声音竟平静了很多,“屋子后面的草灰上有脚印,我知道那是鬼王派来的探子……我知道要出事儿,可我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我算不出会有什么事……”
胡仙仙想起这义庄周围是有很重的草灰味道,没想到这是他防探子的招数。
“他们要挟我就是想让我帮他们控制黑球的那些凶兽……还想让我帮他们稳定黑球的空间……我虽恨这天地间一切,却绝不愿被他们当枪使……”
”我知道你是一定不想看见生灵涂炭的,我怎能与你为敌……”
他的神色又担忧起来:”鬼王的意图原来不仅想要挟我,还想要挟你。你解免冤魂的时候功力减弱,他们就可以趁机抓住你,胁迫你……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你可以达到永恒之境……”
胡仙仙猛然想起在墨江边第一次见到墨金冕时他说的话,又想起白回风战臧玄蛟时,臧玄蛟说的话,原来他们一直想让自己为他们做事是早有谋算。
如果他们真的逆天而行成功,他们也会想永远的占据统治地位。要永远保持空间的平衡,同样也需要心灵的永恒之境。
胡仙仙的泪水止住了,自己一直在懵懵懂懂地东跑西跳,自以为明白了一切却是闹出天大误会。可是程浩风一直在为这些事操心,自己竟半点没领会其意,有什么资格哭?
程浩风说着又苦笑了一下,”他们也没想到你会突然再合魂吧?”
“我也没想到……怎么会这样……事情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复杂……我用尽心力竟然也不能明白所有真相……”
“带那些人的魂去地府,受那二十一次先死后生之苦,我才彻底甘愿相信我确实不该存留于世……我能同时引动那么多人的魂不是我法力高,是我正好可以将他们的魂吸附一起,我本是情丝万缕,一切有情物都可以吸附……”
马烁的嘴撇了一下,“情丝万缕?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是情丝万缕?”
胡仙仙木然地答应:“他就是红尘中一切有情物凝结而成的情丝万缕。他此次若是死了,再无可能重生人世间,会重新散为情丝万缕在天地之间……”
马烁的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种种疑惑,最终嘴张了半天还是闭上嘴。
天色微明,窗隙中透进一道道光柱,程浩风还在似梦似醒地念叨:?“我天生能召御小禽小兽也只因它们也是有情之类,我天生能由情知心,以心通兽语禽言。臧玄蛟的人和鬼王他们也是因我这个天赋之技才屡次威逼我,又不敢杀我……只有我可以有能力控制黑球那些凶兽……”
“我连凶兽都能御使,为什么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白回风的时候不知道,后来也不明了……不能明了那就远离吧,反正你早晚都会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