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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人?”
“侍御史穆赞他们。”
高岳冷哼声,又问皇帝如何说。
“圣主倒是态度坚定,说马上哪怕倒腾尽大盈琼林,也支持我们征讨下去,可圣主也说,期限便是五月,五月若是汝南城还夺取不下来,那便被动了。”杜黄裳说到。
这次皇帝倒是坚定得很,毕竟有“封禅泰山”的萝卜催着这位永不言弃。
可皇帝的极限,也是到四五月,满打满算也只剩三个月了。
若真的在汝南城下功亏一篑,我这次征伐便根本谈不上完美,怕是回朝后的话语权也会遭到攻讦。
杜黄裳此刻上前,望着桌案上的地图,便建言说:不妨我们也垒起五丈高的土山,再运攻城的大铜炮上去,自远平射汝南的城墙?
“这样就算侥幸将其城垣射垮一段,但步兵却依旧为高堤湖泊所阻,和器械都伴随不过去,那么吴少阳让守兵随时修补,我们还是打不开缺口,无法占领城池。”高岳表示杜黄裳的方案,他先前考虑过了,但并不可行。
杜黄裳便问那该如何。
高岳说遵素,现在的态势更要你我沉得住气,且等伊慎和王锷的飞轮船来,战局或许便有转机。
杜黄裳点头,表示同意。
结果第二天的夜晚,一群传令兵气急败坏地入帐幕,告诉高岳个骇人消息:
“汲公,那宣武军的兵马使刘逸淮,就在黄昏时分,忽然又拔营退走了,在汝南城东北处,留出好大个阵势缺口!”
“混账!这到底(他麻麻的)是朝廷的官军,还是和蔡贼一样的汴贼?”高岳拍案而起,怒气满塞胸膛。
15.洛真暗报讯
然而比起割据顽抗的蔡贼来,宣武军还是有自己一而贯之的立场的,刘逸淮派来一位参军事,礼节性地告诉高岳:“刘使君(刘逸淮为宋州刺史)先前于三角湖亲自驱马与蔡寇搏战,不慎【创建和谐家园】伤足,不能继续履行指挥战阵的职责,故而退回临颍去休整,前来向高汲公告罪。”
高岳虽然恨得牙痒痒,但知道现在并没到和这群汴贼公开决裂的时候,他想了想,知道还是之前颍州的归属问题,对宣武军的【创建和谐家园】太大,为息事宁人,就对那参军事说:“这段时间宣武军力战有功,请回去转告刘使君,不,是李司徒——颍州,旬日后便重新划归你镇的管内。还请刘使君暂且回临颍养伤,但队伍不要带走,留给贵军另外位兵马使管辖,继续协助本道围攻汝南为好。”
那参军事只是表示,绝对把高岳的话带到,而后就告辞了。
但刘逸淮是不可能再回来的,他领着一万宣武兵,昼夜间狂行几乎六七十里,绝没返身的打算。
因为于那一夜,他和淮西吴少阳达成不可告人的惊天交易。
当时,吴少阳择选十多名水性绝佳的死士,从子城的小水门里乘船而出,后越过北堤,泅水过汝河、三角湖,避开其他官军的防线,偷偷来到宣武军的营砦里。
他们还抱着近二十个包装严实的匣子。
这批匣子当着刘逸淮的面打开后,内里赫然是吴少诚、董重质、吴元庆等被砍下的首级。
然后蔡州死士对刘逸淮叩首,说汝南城如亡,汴州便是无唇之齿了,所以我们储帅愿把这些首级送给使君和司徒您,去向朝廷邀功。
“如何邀功?”刘逸淮又惊讶,又兴奋。
“便说我家储帅是向刘使君您降服的,并杀吴少诚阖家,愿献整个淮西于您,现在汝南战事迁延,全是高岳、杜黄裳嫉贤妒能,抹杀宣武军的功勋所致。”
“这怎么使得!”刘逸淮虽是一介武夫,可也知道这样做,事态简直会爆炸的。
“高岳如今围攻汝南城不暇,只要使君和司徒能抢先一步,将吴少诚首级送往京师献捷,高岳必定方寸大乱。到时魏博、淄青也会声援,如是淮西便得救了,而若使高岳得逞,他随即便会开凿新的漕渠,你汴州尽丧地利,离覆亡也就不远了。”
“可我听闻高岳开新漕渠,不还是得从汴州城下而过吗?”
“使君太乐观了,虽然新漕渠也从汴州过,但却不再从亳、宋州的汴水经过,那样便等于朝廷只需出潼关、东都,制压汴州一地,即可瓦解你宣武军。”
这话说得刘逸淮悚然醒悟,心想无论如何,先把死鬼吴少诚全家的值钱脑袋给纳下再说。
这也是为了整个宣武的前途着想啊!
于是高岳板等了足足五日,刘逸淮却毫不动摇,直接领着兵马跑回临颍去,任由高岳三番五次派遣使节去催促,刘是找出百般借口,拖延阻扰,暗中把脑袋又火速送往汴州军城。
那汴州内,李万荣盯着摆在桌案上的一串串脑袋,紧张地吞咽着吐沫不止。
“高岳已责令监军使俱文珍,前来找父亲的晦气了,要父亲严惩刘逸淮,且在阵前换将,让我宣武兵回去继续打汝南城。”李乃低声说。
他说的没错,俱文珍正震怒不已,要李万荣来监军院给自己个解释,或给出处置刘逸淮的方案。
“我若惩处刘逸淮,此后怕是只能仰朝廷和高岳的鼻息了。这一步,该如何走?”看着桌案上不动的死脑袋,李万荣自己的活脑袋而今也处于激烈交锋中。
他儿子李乃这时难得献出条计策:
我们索性三管齐下好了。第一管就是要挟高岳将颍州归还我们;第二管是父亲先写信稳住高岳,表面责令刘逸淮回汴州接受惩罚,并派遣新将前去接管临颍人马,但实际上行个“拖字诀”;第三管就是把这群脑袋送向朝廷献捷奏事,这个则要快,越快越好!
“好,就这么做,俱文珍那里交给我去应付。”李万荣最终下定决心,并难得夸赞儿子番,说以后宣武军的旌节交给你,我是安心了。
入夜后,汴州城西里有名的河埠区,闾阎高楼星罗密布,弦歌笑语不绝于耳。
李乃面红耳赤,喝得烂醉如泥,但心情依旧高涨,在歌伎间是左拥右抱,犹自呼喊“洛真来,洛真来,速速返席。”
这时洛真的爆炭(鸨母)就在旁边提着酒壶,说“洛真去更衣了,李司马你稍待几分。”
于是李乃四肢伸出,索性躺在茵席上。
走廊尽头的一所小阁,洛真细心地将门帘和帷幕卷下,匆匆用钥匙打开个檀木立柜,打开后内里是五格抽屉,取出纸笔墨丸后,便就着烛火,紧张地书写起来。
李乃不过是纨绔而已,被父亲夸了番,便得意洋洋地在西里的红灯笼下,对洛真说出了自己所谓的“妙策”。
洛真用面糊胶好信封后,叫婢女送往城外的驿站。
那驿站里有她的耳目。
别看洛真只有十六七岁,可论起心思缜密来,她并不虚任何人。
更难得的是,她有国家大义的情怀。
尤其是在河阴歌舞后。
很快,她宛若无事人般,满是妩媚的浅笑,褪去了那被酒污的襦裙,换上件崭新的,可谓艳惊四座,重新来到庭室中,很是乖巧地坐在拍掌大笑的李乃前,为他佐酒
汝南城的决战角力,又岂止是在纵横区区十里的战场上?
一万宣武兵,在刘逸淮的带领下,忽然又私下退走后,汝南城东北防线顿缺。
高岳无奈,便准备让河阳、义成两军共五千兵马,前去填补空阙。
可消息接踵而至:
魏博田绪,忽然发一万兵南下,自濮阳渡过黄河,和李师古的平卢军会齐,集结于定陶,声称要协助朝廷剿灭淮西。
定陶,往西距汴州极近。
李万荣便以此为借口,火速派遣一批奏事官,前往京师,要向大明宫的皇帝及中书门下汇报此事,并请示处理的方案。
这批奏事官的辎重行礼里,便藏着吴少诚的首级。
故而汇报奏事是假,借机献首级邀功,拖高岳后腿是真。
在他们抵达京师前,得知魏博和淄青的动向的皇帝,急忙率先派遣中使第五守义,来前线询问高岳,如何应付。
一时间,到了高岳要做出取舍判断的关键时刻!
16.一发动全身
桌案上铺展着整个汝南城的四通八至地图,其上黑白棋子交错,高岳对着它是目不转睛,不断在心中考量着战局的变化。
现在军事反倒是次要的,政治才是主要的。
他从来没有过的,在围攻汝南如此单纯的战斗里,掺杂了如此多的政治变数。
魏博和淄青打的是帮朝廷进剿的幌子,实则是来干扰破坏征讨淮西的大局的:如果朝廷许诺他们加入战场,那他们不但会索要大批的粮饷酒肉,还会随意分割自己的指挥权力;若朝廷不同意他们,那么他们很可能会翻脸,和淮西站在统一战线,破坏汴水漕运。
另外,宣武的李万荣到底是什么态度,暧昧不清。现在宣武镇光是喊着要治刘逸淮的罪,可军队依旧屯在临颍,不但不听调令,反倒半劫掠式地夺取从东都运来的补给,且四出危害陈许的乡里,几同匪徒。
皇帝?皇帝明显又焦灼了,他渴望高岳能给自己个确定的答复。
各方各面,千丝万缕,满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复杂关系,简直让高岳难以喘气。
他现在十分理解,为什么穿越前看革命战争题材的影片,统帅们守着电话机,对整个战局的判断,是反复斟酌,反复考量,一条行军路线,一次兵员调动,一次战术行动,无不牵动着他们的神经。个中滋味,局外观众很难理解,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味。
更何况我连条电话线都拉不起来。
这时候,两名撞命郎走入进来,报告说,汴州军城有封密信送来,文书机宜司已先拆阅过,确认可靠后,现在交于汲公过目。
高岳有些纳闷,接过被机宜司朱笔圈过的信件,自里面抽出条绢纸来,居然是那个洛真写来的。
“什么,吴少阳将吴少诚、董重质的首级暗中送到了宣武军那里李万荣准备将其送到京师,抢先献捷,并且逼迫朝堂宣布汝南战事随着吴少诚的死而终结,停止对淮西的征讨。”高岳大惊失色。
接着便是极其的愤怒,“必须得想办法,搞死宣武军!”
多亏奇女子洛真及时通风报讯,现在那李万荣的奏事官应该才走到郑州地界。
于是高岳便唤来这个天下第二善走的人。
第一善走的是徐濠泗镇将王智兴,第二便是自己的仆人韦驮天。
高岳把亲手写的密信,塞入蜡丸里,交到韦驮天手中,“文书机宜司会给你长牒传符,由此昼夜倍道,不要走东都的路,自襄城入邓州,而后往西走商洛道到长安,务必要抢先一步,将此信送到辅兴坊灵虚观里,让灵虚公主当即交到皇帝手中,切记切记。”
“怎么不交中书门下政事堂?”韦驮天问到。
“中书门下,耳目过杂,且此事前后,不得和任何人提及。”
“嗯”韦驮天把蜡丸藏在发髻里,二话不说便离去了。
然后次日,高岳把河阳、义成两军的军将喊来,“魏博和淄青两镇有所蠢动,你们不用再滞留在这汝南城下,可回防本镇,只要东都和河阴周全,田绪和李师古必无可奈何,那么马上打下汝南城,必有你两军的一份功勋!”
两军的军将面面相觑,便带着疑惑询问高岳,先前宣武军私下退走,而今汲公又把我两军五千精锐也撤走,足足少了一万五千围城兵马,如此可行否?
“不必担心,蔡贼不过万人,猬集于城内。我军占优,这片战场的主动权仍在本道手中。”高岳大胆地说到。
由是河阳、义成共五千兵马,也打着旗帜,从汝南城东北列队撤离。
汝南子城高处,看到这情景的吴少阳欣喜若狂,回头对各位淮西将校大吹大擂,称“魏帅田绪和平卢李师古出兵了,官军腹背受敌,粮草也不济,恰如我事前推断,他们开始逐步退却了。”
随即吴少阳公然在汝南城北墙处列棚,观看将校、牙兵射长垛,并宣布射中者有布帛、麦子赏赐,是敲锣打鼓耀武扬威,有意在对围城的官军挑衅。
看到四面的宽整的高堤、湖泊,吴少阳口出狂言:高岳、杜黄裳的官军士兵,就是长翅膀,也飞不到我这汝南城来,就算炮铳千百,又何能伤我分毫?
待到河阳、义成军退走后,高岳命张芬的奉义军及范希朝的保大军,接替了防务。
由此实际上,除去四面包围悬瓠城的兵马外,高岳已没有可调遣的机动攻城力量。
所以此时高岳心中也没底。
不过他在第五守义面前,依旧堂然说:“下月汝、颖、溵春水大涨时,臣岳必有进展,以报圣主。”
“如此便能安心回去,禀告大家了。”第五守义虽也看出高岳的窘迫,可场面上他不会说,这是位浸淫禁内多年的老中使的基本素养。
等到第五守义离去后,高岳坐在帐幕内,仍然千头万绪,细细思索。
此刻,帐外忽然传来消息——李宪、周子平和李愬三位求见。
这仨本在城南的战线上的,现在却集体绕路来此,高岳的心中咯噔下,便赶紧让三位进来。
“汲公,打汝南城最大的困难,便在于河川湖泊阻隔,且汝南城地势最高,也无法以水代兵,冲毁城防。不过先前李愬在攻汝南西湖栗子洲时,曾有所发现,找到了攻城的妙方。”李宪当先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