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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公,打汝南城最大的困难,便在于河川湖泊阻隔,且汝南城地势最高,也无法以水代兵,冲毁城防。不过先前李愬在攻汝南西湖栗子洲时,曾有所发现,找到了攻城的妙方。”李宪当先说到。
“符直!”高岳心想,这是什么?这就是历史前进的车轮啊!
他恨不得热泪盈眶,便让李愬快说。
李愬就抱拳说到:“栗子洲毗邻汝南西湖,西湖上有条横堤,将湖水切开,外半为蔡人种粳稻养莲芡的地方,内外实则便是城垣的护壕,有三百蔡贼驻守横堤营砦,抗拒王师。前两日,徐泗将军督导一千精锐,准备越过栗子洲,自两侧包抄,夺取横堤营砦。”
“如何?”
“蔡贼先前把栗子洲上的栗树尽数砍伐殆尽,扩充营砦,即便若此仍然抵御不了我军攻势。然则最后技穷的蔡贼,居然决开西湖外半的围堰,将栗子洲全部淹没,我军只能饮恨退却。但小子立在阵后,却由此败战里,察觉到了得胜的机遇。”
17.荆南飞轮船
果然失败是成功之母的说法,古今通用。
高岳便让李愬继续说下去。
李愬便说:“之前我等是从葛陂处过来,蔡贼同样决开汝南东的鸿池陂,导致水势弥漫数十里,不得已才绕道去城南。这次西湖水之所以能冲灌淹没栗子洲,还是因汝南城地势高,各处湖泊围堰,都高出汝水、练水等五到六丈。这也正是我们无法筑堰,水淹汝南城的原因所在,然则汲公——我们可反其道攻取汝南!”
“反其道?”高岳沉吟了小会儿,接着眼睛发亮,连说妙哉妙哉,“先前城池若被河川环绕,都是塞口决堤,靠水冲灌城垣得胜;今日符直的意思,是要我军把汝南湖泊的围堰决开,把湖水反着方向,居高临下决到汝水里?”
“汲公英明,若将湖水决出泄入汝水里,湖泊见底,深水之阻隔不复存在,我军再背负苇草柴捆铺设其上,如履平地,即能直接攻击悬瓠城了。”李宪激动地补充说。
“善,善。”这时候高岳觉得整盘棋都活起来。
一边始终不言的周子平这时候也开口献策:“既然各处湖泊高,那便等荆南伊慎、王锷的飞轮船到来,先依托巨船夺取蔡贼城外的各砦栅,然后才可从容决堤泄水。”
高岳当机立断:“自即日起,要求各线官军抽出三分一的士卒,沿汝南城方圆五十里内割草砍柴,每得柴草一围,赏钱五十文。”
“节下,攻城突破口在哪?”三位一起请示。
高岳指着地图说:“城东和东南,即鸿池陂、西湖栗子洲,都被蔡贼决水浸灌,不过我军近不得城垣,那蔡贼也无法自此地杀出来,所以这两处完全可不用兵马守御封锁了。符直,你速速回去,告知徐泗和苏浦的两千精兵,他们就是本道的攻城主力了,调到城西和城西北的断济河处来,马上本道要先泄此河的水,并攻占此地,让定武、义宁军和于允元的兵马连成一线。”
这样,徐泗和苏浦的两千兵马,自出击颍州起就是机动兵力,结果鬼使神差,到了打汝南时,还是高岳袖中的一柄利刃。
接着高岳让李宪回去,继续统领数千淮南镇兵,与严震武昌军围困南湖、柴潭处。
至于周子平,高岳临时委任他为“刈草使”,任务就是督促各面官军,全面砍柴割草,“蔡人环绕汝南乡里的屋舍,也不必客气,统统拆毁为木材备用。”
接下来数日,吴少阳稳不住了,他反复登上子城望楼,观看到:
各处的官军,正在漫山遍野地,割草,砍柴,拆房子。
然后把草扎成捆,把柴也扎成捆,将房子里的木梁同样竖起来,成排成列地搁在营垒前,太阳出来便晒烤,雨来了就覆上毡布,十分尽心。
“高岳意欲何为,莫不是要用这些填没环城的湖水?”吴少阳问到。
四周的将校无不哄然大笑。
直到荆南军的五艘巨大飞轮船,越过了汶港栅,开始出现在城南的汝水河面上时,吴少阳才觉得有一丝压力。
飞轮船即车船,一般为人熟知的是南宋时期杨幺在洞庭湖起义时所用的战船。可唐代其实已有车船,便是曹王皋创制的,当然最早曹王皋的飞轮船,是双轮的,船只体型也比较小,不过当时却备受赞誉:这种船不用风帆和摇橹,稳定性和适航性好,且减省人力。于是曹王皋再接再厉,又搞出四轮船来,这种船长四丈二尺,宽一丈三尺,船舷边各有一对轮,入水一尺,用人踩动,行进如飞,在昔日对淮西的战斗力多立功勋。
曹王皋薨后,继任的荆南节度使樊泽也很专注飞轮船的改良,他的目标就是“更快更大更强”,并托付给有丰富实战经验的伊慎、王锷施行。
现在伊慎和王锷开来的五艘飞轮船,各艘长有十二丈,高四丈,船底阔三丈,两侧各有五个转轴大轮,其甲板声设楼三层,载员三百人,前端左右各有拍杆,悬着巨石,破浪而来。
很快,这五艘飞轮船便绕着汝水而行,直接穿过了汝南马面墙和堤坝的视线范围内。
蔡兵们在各马面和营砦处,像蚂蚁般跑动着,弹射弩砲,发射火箭,乃至抛出绳钩,要对付飞轮船。
然则飞轮船两侧和楼宇外的木板足有七寸厚,普通的箭簇根本射不进去,弩砲也因其闪电般的速度而先后失的,至于绳钩刚刚扔到船上,就被铁斧斩断
“怎么,这荆南的船要做什么?派人泅水过去,用麻绳绞住那轮子,它们就完了!”子城上观战的吴少阳跑跑跳跳,卖力指挥。
可这时候飞轮船,却已顺着汝水,过了城北的大堤,直接往城西断济河而去了
在天中山上,高岳死死盯住这数艘大船,紧张地不发一语,唯恐它们搁浅或遭遇其他不测。
要知道,这春水方生,伊慎和王锷甚至没有仔细探察汝南四周的水文情况,就莽了进来!
“这妇家狗,在京师也好,征讨淮西也罢,何曾记挂起本主来?现在送信来,想必又是要我当个趋走的仆役,往禁内递话。”此刻,长安辅兴坊女冠园中,桃花已灿灿烂烂地争相开放了,灵虚公主正在树下提笔画泰山郎君相,数瓣花粘在她的发髻上,对着来报信的婢女,她恨恨地如此说到。
当日,入宫的灵虚公主告诉了皇帝:宣武军奏事官此来,暗中带着吴少诚首级,准备请求朝廷终止对蔡州讨伐的。
先前皇帝正在翰林学士韦执谊、判度支裴延龄的伴同下,于蓬莱阁水亭处消遣,并听取国计方面的汇报,结果阁门使和监门大将军那边来报:
秘书监刘太真、侍御史穆赞和集贤院学士梁肃等,在光顺门外,称有事要奏请。
“若是淮西事,替朕去告诉他们,如果军队有伤亡,朕会征募补充,如果有将领不称职,朕会惩处替换——但要说让朕和蔡州罢战,还是让他们及早退去。”皇帝直接如此说到。
然后他对韦执谊说:“朕专等第五守义回来,带回高郎的佳音就好,想必汝南城也已摇摇欲坠、朝不保夕了,既然蔡贼覆灭在即,朕岂可半途而废呢?”
这时候,裴延龄忽然脸色悲戚,带着怒火对皇帝说:“臣延龄曾听到风言,全是对高中郎的猜忌污蔑之辞。”
18.头颅坠溷池
皇帝横了裴延龄眼,就问是什么“猜忌污蔑之辞”。
裴延龄便说:“有无名子污蔑高中郎而今统制十多万兵马,制衡半个天下,对蔡州用兵一年,迄今还不攻下汝南城,非是不能,而是不愿,似有玩寇自重的嫌疑,还有更不堪的”
“哦?小裴学士是如何听到的,又是听谁说的。”皇帝很冷峻地问了这句话。
裴延龄心中发毛,当然他是早有准备的,便急忙说这些全是不经的谬言风闻,臣对此是切齿痛恨的(反正我把谗言撒出来,但不认是自己说的,这叫替身攻击),曾请京兆尹捕拿这群生事的无名子,可实在是难以寻踪,只有说完,裴延龄便从袖中抽出一卷稿来,说这谣言啊,都成书了。
皇帝便将那书稿取来一看,题头名字叫《高唐云梦》,翻了翻,里面没谈楚王和神女的风流韵事,倒是穿凿附会,说了许多高岳大权在握,借削除藩道的机会,实则是在篡夺唐家的江山,早晚这高和唐,将不分你我,合而为一的。
皇帝大怒,又看这书中的字体,全是雕梓刻印,根本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这是最近流传最广的妖书,不知何人所作,都用雕梓印制,肆意攻讦陛下和中郎,长安城看过的人何止万千啊!”裴延龄是痛心疾首。
“全是一派胡言。”皇帝想了想,镇定下来,将书稿扔在一旁,冷冷地说,现在朝廷锐意剿平淮西贼党,长安内外总有些人想要维系强枝弱干的局面不变,总觉得王法管不到他们的头上,可惜都把事情想简单了,接着皇帝的手指重重地虚戳了数下,语气很严厉,“那是过去,马上就是这些乱写妖书、风言稿的,巡城监和京兆尹也有的是办法把他们从地窖里掘出来处刑的!”
“是,是,圣主所言极是。”裴延龄捕捉到了风向,便很明智地缩了回去。
这时候几位中官走来,对皇帝低声说如此如此。
皇帝便让裴延龄回去好好把度支司还剩下的钱帛支给前线,随后就离去了。
“什么,竟有此事”金銮殿东堂的精舍小阁里,看了灵虚递送来的高岳密信,皇帝吃惊不已。
而后他来回踱了会儿,咬牙切齿,“这吴少阳还真的是困兽犹斗,覆灭在即,还不抓住任何能翻身的机会,所以要真的让吴少阳苟活下来,便等于是纵虎归山。另外,那田绪、李师古、李万荣辈终究不是善类,朕可算把他们都看清了,这些獠奴不除去,国将不国。”
“爷,听闻那宣武镇的奏事官已过了潼关,如如何处置?”灵虚说。
皇帝想想,便说今晚朕和陆九会商议的。
入夜,金銮殿处载笔的陆贽,和当直学士李吉甫,听闻了这个情报,面色无不震变。
自从朝廷和淮西对战以来,什么藩镇弹劾罢免宰相,雇佣山棚刺杀宰相,移花接木嫁祸于人,死灰复燃东山再起,兔死狐悲李代桃僵,乃至什么骡子兵奇袭东都,官军和蔡贼更迭内讧一招接着一招,你来我往,各方高手云集,有心无意、阴谋阳谋的斗法是天花乱坠连陆贽和李吉甫这样的人物,都是叹为观止,觉得能经历此大战绝对不虚此生了。
吴少阳连死人头脑袋都能玩出花来,也算是旷古烁今。
其实连皇帝心中都连呼【创建和谐家园】。
比炎炎夏日吃糖霜冰乳酪都【创建和谐家园】。
“蔡贼虽然奸诈反复,但也就到此为止了。”陆贽率先定调,他觉得这群蔡贼折腾得越凶,反倒死得越惨,朝廷以不变的方针,一贯镇压到底就可以。
李吉甫呢?从私人角度他巴不得高岳完蛋,但是从公义来说,高岳力主削藩,又是那么吻合自己的理念。
李吉甫毕竟是政治家的角色,关键时刻不会把私人恩怨凌驾在国家层面上,他就向皇帝献策说:“吴少诚既身死,其头颅可谓分文不值,宣武、魏博、淄青想哄抬价钱,干扰平蔡的战事,朝廷就必须把它给打压下去。”
“弘宪所言极是,然如何打压呢?”皇帝发问。
“原本李万荣此行,是寄希望于入京奏事时抬出吴少诚的头颅来,但既然这种想法陛下已知晓,那便好办,把吴少诚头颅在入京前处理掉便是!”
“哦。”皇帝顿时领会。
华州普德驿中,外面电闪雷鸣,穿着黑衣的神威士卒和同华二州的不良人,不下二三百人,大呼“有虢州山棚盗匪在此为非作歹,杀人越货,有乡里阖家遇害的。使君有文牒,清查所有驿站、津渡和关隘!”将驿站团团包围起来。
刚刚入住普德驿的宣武奏事官们大惊,只听到驿厅的大门被砸得哐哐哐震动,窗牖也被推开,风雨咋呼着胡乱刮入来,他们举着火烛,翻开了行礼箱箧,里面赫然全是人头。
麻烦了。
怎会碰巧遇到这么一出。
现在带着这么多人头,你说是吴少诚的,谁人肯信?
有奏事官当即急了,把吴少诚的人头给抱起来。
“你待怎地?”另外几位奏事官惊呼起来。
“还要怎地,把它们全扔掉,不然会被当作盗匪的。”
“我等皆是宣武镇奏事官,谁敢目我等为盗匪?”
话犹未毕,驿站的大门轰得声被推开,一群驿卒慌忙举火来迎,只听不良人的头目大喊,要彻搜此地。
这下那个抱着人头的奏事官受不了,跑起来,居然扑腾声,将吴少诚的头颅扔到了花园那边的溷池里,“快扔,不然我等都要入囹圄!”
“你发疯了?”其他奏事官当即扭打起来。
行李和箱箧翻到在地,其余十几颗人头,电闪雷鸣里,全都坠在泥地中乱滚。
举着火把围过来的不良人、驿卒和神威兵们,看到这个情景,全都呆住了。
“我等是宣武镇奏事官,这些头颅为蔡贼”
呼啦,数十不良人和军卒一拥而上,用绳索将这帮人捆得严严实实。
很快,他们捏住鼻子,按照指引,用钩耙从臭气熏天的溷池里,夹出面目全非的吴少诚脑袋来。
“这是什么人的脑袋?”
“蔡贼头目吴少诚的。”
“胡说八道,那蔡州的脑袋怎会来华州普德驿,统统给我捕拿住,押送到州廨里去让使君裁断!”
19.反决城下湖
然则到了华州的公廨里,刺史看到满是粪便和蛆虫的所谓吴少诚首级,不由得用衣袖掩鼻,呵斥宣武镇的奏事官简直胡说八道,你等分明是假扮使节的山棚盗匪。
奏事官们也着急,不但奉上了李万荣的奏状,并咬定这便是吴少诚、董重质阖家的脑袋。
华州刺史摊开双手,我如何晓得?
于是便让公廨的不良人把脑袋给洗干净。
当时已二月春暖,近二十颗沾满粪或泥土的男女头颅,摆在廊下,即便努力洗净,可骨头里依旧冒出蛆来,面容也已模糊不清,腐臭味弥漫。
最终华州刺史也不客气,直接认定这群奏事官身份“容疑”,统统下到了土牢当中,并紧急向京师汇报。
事情先闹到京兆尹那里,心知肚明的京兆尹又向上报告,等待中书门下仲裁。
于是门下侍郎陆贽便说,此事真假不明,还是先派遣人手,分别询问宣武节度使李万荣,和汝南城前线指挥的高岳,把事情询问到位再说。
当使者的马哒哒,奔驰在两条不同的驿路上时,华州公廨廊下的土垛上,吴少诚的脑袋,依旧歪在那里,任由风吹日晒,几条蛆虫骄傲地盘旋其上,似乎在宣示着【创建和谐家园】
同时在汝南城,官军对城西断济河的营砦总攻击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