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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43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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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恨李万荣的刘昌赶来,亲自手持鞭子,当众鞭打李万荣的尸体数十下,打到面目全非,方才歇手。

      次日,宣武兵跪满了汴州城头上,对城下通济渠口列阵的高岳、刘昌、曲环兵马高声哀求,说李万荣已然伏诛,请相公宽宥宣武军上下,并以韩弘主持军府留后务。

      可高岳却坚决不同意,“此后宣武军节度使,须得朝廷大臣为之。”

      相持不下时,监军使俱文珍也出了汴州城,来营中和高岳商议此事。

      “宣武军骄横难制,又当在漕运要道,如再以河南道的土著武人掌旌节,恐会再起变乱。”高岳的意见很清楚。

      “话虽如此,但那群宣武牙兵见李万荣父子结局下场,害怕朝廷会对其清算,所以才”俱文珍也吐露出心中的忧惧。

      其实这时高岳营中粮食已不多,现在是挟着平定淮西的威势,让宣武军噤若寒蝉,但若是硬攻汴城,也是不太现实的,他此刻便对俱文珍说:“请监军使回去告诉宣武军上下,韩弘可继为兵马使,我让朝堂择一厚道宽恕的大臣前来出镇汴宋,他们尽可安心。”

      “汲公可直说是谁?好早日让宣武镇安定。不过刘士宁万万不可,他若回,只会直接激起兵变。”

      高岳便说,山南东道节度使董晋如何。

      董晋若来汴宋,便可顺理成章让于頔接管山南东道。

      俱文珍皱眉说:“董公似太过宽柔,怎能压服这群豺狼虎豹?”

      “刚柔并济,便请监军使辅弼董公了。”高岳回答说。

      果然,当俱文珍回城,将高岳的提议传达后,宣武兵们又是欣喜若狂,说我等思董公久矣,如枯禾盼春雨,此后我等愿奉董公的旌节,为国效力!

      这股开心的气氛很快弥漫到宋州。

      宋州的宣武兵,便立即逼杀“叛臣”刘逸淮,把他的首级割下来,放在舟船里逆汴水而上,同样送到高岳的营地。

      3.洛真不答书

      <content> 如是,在使用残酷的铁血政策镇压了淮西叛乱后,对付汴宋可以“兵不血刃”。虽然根本目的,即将汴州军人集团连根拔起的暂且还未达到,但毕竟是以朝廷的元老大臣前去镇守,又有直属央的监军使加以防范,这宣武的局势起刘玄佐、李万荣当政时可谓好了不少。 观验核准过刘逸淮的首级后,陈留老丘的营地里,来了一队佐吏,全是唐邓随节度使于頔派遣来的,求见高岳。 待到高岳在自己帐幕里接见他们时,这群佐吏毕恭毕敬地奉份簿册,高岳展开一看,其记录着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财货:绝好的彩缯多少段,玉、珊瑚、金银器皿若干,又附随州百顷“牧田”的田契等,总价值不下十万贯。 “堂老,这些财货都在营外的车,节下的事,还望堂老多多费心奥援才是。” 嗯,这钱全是于頔的贿赂,目的很明确,他认为自己在围攻淮西时立下了功勋,理应重新将唐邓随申和其他州郡合并起来,由自己来当山南东道八州节度——至于董晋,请当国的端揆高岳给这位老先生“挪挪身子”,换个床几坐榻为好。 当然于頔还不晓得,高岳本来想让董晋出镇宣武,由他替手山南东道。 此乃顺水人情耳,于頔从此感我的恩,那严震从闲散的散骑常侍,至如今担当鄂岳安蕲黄沔六州防御团练使兼武昌军节度使的重职,也特别念我的情,自此我在淮南大展拳脚的话,也没那么多掣肘了。 不过贿赂还是不可以收的,我高岳岂是留恋小利的人物? “山南东道八州合一建旌设牙,乃国家的公论;用于允元为方岳,是看重允元的才能。绝不是用布帛金玉的贿赂换取来的。”高岳很认真也是很威严地回绝了这帮唐州来的佐吏,打发他们赶着满载的车辆返归了,并答应马便会向圣主奏请这件事。 佐吏嗟讶之余,对宰相也无不敬佩,于是告辞离去了。 不久,汴州军城内,宣武的牙兵军卒们欢声震荡,人人在坊市街道间奔走相告,“我镇安全了,我镇安全了......” “李万荣和刘逸淮,早与淮西勾结,死不足惜。” “多亏高堂老拨乱反正,还我宣武个清白,否则我们出力打蔡贼,不是白打了嘛。” “马朝廷还要派遣董相公来掌旌节,大伙儿说支持不支持?” “当然支持,有董相公为方岳,又有俱监使查纠乖谬,更有我们韩副使辅佐,既符合朝廷体统,又得汴人理汴人的精髓,怎么能不开心。” “听你们这么说,我等也要加把劲呢!” 当这群兵卒们,混在坊市里驻足倾听的商贩、百姓当,聒噪个不停时,刘玄佐故宅里,满头衰发的刘母还在那里蹲坐着,骨碌碌地摇动着眼前的纺轮,眼神很木然,良久说了句,“这匹布也织了,可以用刀剪断开了,再织下一匹吧。” 同时,船桅如林的西里,高楼勾栏后,一位侍婢将枚碧莹温婉的竹笥推到洛真之前,轻声说是陈留那边托人送来的。 洛真小心翼翼地将封盖取下,内里抽出卷书稿来,其外的束带附着片纸笺,便拾起纸笺来观看,其应该是高岳的笔迹,然则语气却很平淡,也不讲究书仪的程式,但实实在在是他本人无错: “不日将回京勾当庶务,感念洛真小娘子,然未敢具真名,恐拖累小娘子,止奉拙作一卷。 书若至宾,希垂一字。 少陵笑笑生顿首!” 原来,他竟是少陵笑笑生...... 洛真惊叹着,将那卷书稿捧在心口,情绪犹自无法平复。 旁边侍婢有些呆了,这送礼物来的,应该是个随官军来的幕僚宾客吧,也是仰慕洛真的艳名的,可平日里这群人如过江之鲫,虽各个出手阔绰,可也没见洛真用正眼瞧过几位,此君也是送来卷稿子而已,却能让洛真如此。 其后洛真匆忙展开自己的纸笺,提笔要答书信,只见笔尖宛转,“期信远临,还同面叙;披敬想,企望诚劳。聚会无期,情恨何及......” 可写到了“及”字时,洛真不由得失笑,暗地里说自己太傻了。 他说“回京勾当庶务”,岂不是身为总端百揆、执掌枢衡的宰相,要有许多国家大事要处断; 他感念我将汴宋宣武军的内情报于他,但却不会送我金帛,那样非但显得生分,还会担心会因此连累于我,所以送我一份珍贵长编手稿,这哪里不千贯万贯? 这书仪虽不合程式,可结尾又有“书若至宾,希垂一字”的字样,是再标准不过的朋友书仪,也即是说,他是把我当真正友人看待的,绝没身份间的拘囿。 他好暖啊! 这时洛真不由得低颜笑起来,心说“我倒像个俗人,写这些套板的答信书仪作甚......” 想完后,洛真很认真地把自己的纸笺给撕了。 “不,不用答书了吗?”侍婢目瞪口呆。 “不用。”洛真很肯定地回答,然后立起身子来,走到花卉怒发的勾栏前,眺望着白帆如梭往来的通济渠,及更远处老丘的淡青色山峦,只用这瞻望,送相公一程罢了。 汴州的局势已平复,高岳果然开始班师归朝了。 当然他不送洛真金帛的最根本原因,不是他不想借此答谢洛真,而是整个军营里已缺粮无钱了。 要不是定武、义宁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军伍,怕是会哗变。 所以从攻破汝南,直到平定汴宋,也可算的是兵行险招啊! 直走到郑州地界,高岳才发堂牒,成功调拨了粮食来供应兵马,随即军队驻留在荥阳,等待进一步犒赏,高岳则与众将等火速继续路。 过了东都,便走到了陕州地界。 大道旁侧,居然立着刘晏的小儿子宗经。 “汲公,贺喜汲公平淮西凯旋。” 高岳急忙下马,和刘宗经互相作揖行礼。 这时宗经才笑着说到,家父于砥柱那边设坛备酒,希望和汲公一叙契阔。 “晏师,晏师。”此刻高岳心胸里翻腾着很多很多的言语,关于淮南的,不,是关于整个天下的,想和刘晏倾诉,也想对他辩明、请教。 他迫不及待地翻身马,顺着奔腾不息的浩浩黄河,向着流砥柱的方向扬鞭驰去。</content>

      4.欲废虚估法

      陕州的行政区域,完全是由其地理特征形成的。

      它北有中条山,南是崤山,西面则是华山,被包夹其中,只有向东与河南府的渑池相接,而后黄河从河东南界的垣曲折弯奔来,自州县当中一道劈过。

      黄河之水,弥延十多里宽,浩浩汤汤,气象万千,奔腾如龙,自西而来,不可遏制,沿路在河岸的大石处,撞击出一个又一个巨大漩涡,轰鸣声里的水汽如白雾翻涌,打湿了高岳的衣袂。

      陕州硖石县东北处,高岳立在切削笔直的岸边,听到了悠悠的号子声,而后见一队竖着小旗的商船,船体都不是甚大,因为黄河里自河阴直到渭水段,也不允许过大的船只航行,它们于波涛里艰难起伏,为了逐求十分之一的浮食之利,冒险逆流而上。

      它们的目的地,为三门峡砥柱更西面的大阳桥。

      高岳勒转马头,和这队商船并行,马蹄轻疾,大约二十里不到,他再次见到了砥柱山。

      中流砥柱,即三门峡,其山若柱般,屹立在黄河之中,河水至此分流,状如三门,相传为大禹为疏通大河而凿通的,汉成帝时曾想把砥柱凿钻得广一些,然而却让黄河的水势更加狂暴,无数工匠葬身其中,如是方知人力无法胜天。

      唐因定都长安,关东米粮必须由漕运自砥柱而过,船只在此倾覆者不计其数,人人闻砥柱三门而色变震恐,裴耀卿主持漕运三年运粮七百万石,自此而过,耗费无算,乃至当时天下有“斗米斗钱运”之说。

      李泌为相时,便下令在砥柱边开辟一条陆路,又在其侧铺就条回车道,所有船只的物资到此改为车马陆运,过了砥柱后,再改为舟船至大阳桥。

      高岳又看到了在砥柱两面河岸山崖上,还有曲曲折折的栈道,栈道的石壁上无数长长的磨痕,还凸出许多铁环、沟槽,锈迹斑斑,那是之前船只在过三门时,纤夫拉纤时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为了让帝国的心脏维持着跳动,无数的血都汇聚过来,而砥柱便好像血管里的栓塞,又好像大河里的尾闾,一旦此处发生了任何问题,庞大的帝国很容易便会运转不灵,乃至猝然倒下。

      “郎君,高郎君。”大河的轰腾声里,高岳久违地,听到了有人如此在呼唤着自己。

      临河一块凸出而悬空的大石上,遥遥望去,居然是安老胡儿提着个食盒,好远地对自己招手。

      “老丈。”高岳下了马,上前抱扶住要行礼的安老胡儿。

      老胡儿已经非常苍老了,岁月不饶人,可他不是在我岳父家当厨师的吗?

      这会儿安老胡儿指着身后的檐子,说刘相公想再吃我一次蒸胡,于是遣人将小老儿从京师里请出来啦。

      听到这话,高岳的胸中忽然堵塞得慌。

      “逸崧来啦?”檐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可远没有那时的清矍,而是变得苍老而浑浊。

      刘宗经走过去,掀开了帘子,大声说:“是汲公来见你了!”

      然后宗经将佝偻着身躯的父亲从檐子里小心翼翼地搀扶出来。

      这时的刘晏,头发已稀疏很多,额头凸出,右手患了风痹无法自由行动,眼神也开始不济起来,那双原本能在平地见到钱流的眼睛,现在也不太灵光了。

      待到高岳到他眼前时,他才看得清楚。

      最后檐子的帷帘被去掉,当作床几,让瘦小的刘晏坐在其上。

      高岳跪坐在旁边的蒲席上,与刘宗经一道侍坐。

      更远处,刘晏的老仆旺达,蹲坐在那里,像是泥塑般,现在他已经完全聋掉了,眼神更是看不到,能随主人从华州赶到这里便是不容易。

      “逸崧,还记得那次在风雪里,你我的偶遇吗?我曾对你说过,虽然我仕途不顺,可还是想更进一步。”刘晏悠悠地说,“没错,那时我想要的,便是入政事堂为宰相。”

      高岳沉默不语。

      “可惜啊,那时候我便说自己鬓发霜白,如今又是匆匆十多年过去,我已行将就木了。但我也想通了,我唐是不会让搜括财赋的臣子当真宰相的,那时的我是痴心妄想而已”

      “晏师,你为何说自己是搜括之臣呢?”

      刘晏笑起来,对高岳说,没说错,我本就是替手第五琦去江淮搜括的臣子,而今轮到逸崧你为如此的事了,不过时代发生了变化:我唐过去是不允许财赋之臣为真宰相的,到了逸崧你这时,却是以真宰相兼理国计财赋,说不定再过二三十载,就真的让财赋之臣入政事堂为真宰相了——因为对皇帝来说,钱和粮越来越重要了。

      谁掌握了财赋和漕运,谁就掌握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逸崧,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准备改革漕运,聚集半个天下特别是江淮东南的财力,编练新军,然后再平定淄青和河朔,重新把江山给一统起来。我先前和你的策问,你大半完成了,不但成功在西北营田练兵,还光复了陇右、河西,现在我想听的是,你准备如何在江淮推行你的革新之法呢?”

      说到此,高岳锁着眉梢,拱手静默着。

      有些想法,他不知道该不该对刘晏说。

      “说吧。”刘晏的眼睛里满是温和,他鼓励着高岳,“你还怕个将死的老人吗?”

      这时高岳才开口:“最前的一条,便是改漕运路线,然后便是,废除晏师的虚估法。”

      可刘晏好像早就明白似的,眯着眼睛,微微叹口气,“虚估法,并非是法的弊端,而是时的弊端。我主国计时,西北防秋军卒需要春冬衣赐,向回鹘买马也需要大批绢布,而河南残破,河朔割据,绢布所产只能仰仗江淮,一匹值得四贯钱,故而行虚估法,让盐商多交纳绢布,运抵京师及西北;然则而今一匹绢布不值八百文,降了足足五倍,商贾还以每匹四贯的价钱,充抵榷盐钱,也是该到了废除的时候了。”

      “非但如此,官府于江淮征收赋税,统统要求纳钱,于是让百姓先将织出的布匹折换为钱,于是百姓的一匹布只能折为八百钱,且每逢夏税时,所折布匹数目一时极多,价钱更是跌到五百文一匹,可百姓将布匹交上去后,地方官府却依旧以每匹四贯钱的价钱充抵两税,在这中间大肆谋取私利。百姓受此苦,已非一年两年。”

      “那逸崧你当如何处之?”

      5.问策砥柱前

      <content> 高岳现在已没有顾虑,朗声对刘晏坦白: “小子要改革两税法,自此在江淮东南,废除完全纳钱的税法,百姓以布帛、米等实物抵充税额,并消除布帛虚估和实估价钱的差距,这样小子认为既可缓解钱荒和私铸的局面,也可让江淮八道的百姓的财力得到涵养。” 刘晏点点头,而后问到:“为何逸崧认为,不让百姓纳钱,反倒是好事呢?” “晏师,小子先后在西北、兴元及淮南为官,自认已对这天下的形势尚算了解。士农工商,最苦的莫过于农人,农人自春到冬,养蚕、缫丝、播种、稼穑、畜牧、种树,是春耕夏作,秋收冬藏,可曾有过半日的闲暇?然这天下,九成都是农人,他们是朝廷国家所倚仗的根本,赋自田出,役自人出,自古皆然。然而农人种出了谷物,养出了牲口,织出了棉布绢布,却唯独不能造出钱来,现在朝廷却强逼他们用钱来完税,故而他们只能将全年辛苦所得,先贱卖给商贾,折算为钱,再去交纳,朝廷税他们一斗米,他们实际要付出五斗米的所得,税他们一匹布,他们实际要付出五匹布的所得。忙碌竟年,完税后萧然无存一物,只能到坊市中换点盐、酱,回家后一半麦饭、米饭,一半再掺些糠麸,兑些盐酱,便是百姓一辈子,所能享用到的最大美味。有的农人,穷其一生,甚至都没法拥有一枚钱,更无论吃到羊肉猪肉或者鱼鲙这样的味道。”高岳说到这里,态度明显有些激动,“朝廷强迫百姓折钱完税,等于将钱强行流入上都长安的国库、内库当中,其中天子的大盈琼林内库还会习惯性封存相当部分,由是人间的钱愈发少,是为钱荒。而百姓的物也越发贱,以至谷贱伤农,布贱伤工,无计可施下,铤而走险,便入江淮的深山大泽里,或为山棚,或为【创建和谐家园】,或私设冶炉,盗铸钱币,这才是朝廷屡禁不绝的根本原因所在。” “那逸崧你有没有想过,朝廷为什么要用钱来纳税?” “如今天下各地产铜处,朝廷无不设场,将泉币锻造权力统归手中,钱铸出来,便可直接使用,这已是一层所得;而另外一层,又通过征税,将钱重新从百姓手中强行收归,由是现钱绝大部分归官,市场绝少转用。钱是越来越贵,谷帛器物却是越来越贱,朝廷再用少钱去换得绝大数量的谷帛器物,犹如斧锯,商旅工农受害日甚一日。农人去当盗匪,或者放弃田产去求口浮食,也就不难想见。” “求口浮食,除去弃农从商外,更多的是被方镇节度使招募为兵卒,靠刀口上舐血来求得份赏设钱,这也是方镇难以制压的根本所在吧?” “小子认为是这样的......所以小子的想法是,现在既然河陇已经光复,且河陇并不产桑麻,便让江淮东南八道百姓的两税,八成用布帛、米交纳,二成折换为钱交纳,而有铜坑的州县所铸造出来的钱币,也不再解送到京师,优先于当地使用,而后随货贩流通四方,不但可缓解钱荒,且能让百姓免受盘剥,至于所交纳的布帛,作为轻货送抵京师,便可为军饷发于河陇的将兵、射士,如此无论东西,都有便宜之处。” 听到这里,刘晏这时表情严肃地对高岳说:“逸崧,你比那时候进士及第前,思考得更加周全而深刻了。”接着他长叹一声,说“我以前开漕运、改常平法,且立榷盐法,如今看来,不过是救时而已,远远不能称上是救世啊!这天下的财力,皆是百姓所成就的,我行榷盐法,虽表面没有增加赋税,然则依旧通过茶、盐、酒这些百姓原本不可一日无的东西,夺去他们的口味之甘,用来满足官府的聚敛,百姓生存之苦,我刘晏确实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高岳也是羞愧汗流。 其实他先前为了掌权,也搞出许多变相的刻剥聚敛的招数来。 但理想永远是理想,现实永远是现实。 在这个时代里,任何封建王朝对国家的经营,往往没法通过“开源”也就是增产方式来取得财富,没别的原因,农业社会里技术所限,天下的田就这么多,也许能通过前期的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来让百姓的户口孳生,来开辟更多的荒地,以征得更多的赋税、力役和兵员,实现所谓的盛世,但这一切总归会随着王朝版图的极限,而遇到瓶颈,最后田地数量的停滞,无法承受户口无限蕃息,财富的饼越摊越薄,但统治阶级的骄奢淫逸却愈发不知收敛,为了榨取更多的财富供自己花销,就要不断扩充征税的队伍即官僚集团,还要不断扩充护税的队伍即军队集团,然则维持这两个集团也是要花血本的,本钱还是得负担在百姓的头上。 冗官、冗兵的症结便在于此。 最终,征税、护税的成本沉重到了超越整个天下所能承受的极限时,便是必然的崩溃,崩溃通过自我毁灭的方式,吞噬着社会所有健康和不健康的细胞,消灭其中的大部分,保留幸存的小部分,重新组织起来国家,也重新开始新一轮做饼、摊饼、切饼的过程,周而复始。 说白了,封建王朝的财富,就是个从零到十,然后自爆再归零的循环过程。 想到这里,高岳不由得想起了王安石来。 王安石的变法,是所谓的“国营资本主义”吗? 不,别搞笑了。 资本主义比封建主义优越,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资本主义还晓得在残酷压榨的同时,发展生产、革新技术,从而获得更多的财富,也就是懂得“把饼做大”;而封建主义,只是对劳动者进行剥削和搜括,郡县制、包税人制,也仅仅是盘剥的花样不同,切饼的刀法不一样罢了。(至于说什么大宋的经济发达,更是搞笑了,无外乎是盘剥比中晚唐更深刻惨毒,加上抽集了全国的财力,使得税数的账面数字漂亮点而已。中晚唐有相当部分的税金,被方镇消耗了不假,然而大宋为了多得到这部分税金,也大大增加了征税的成本,即被冗官冗兵消耗掉了。中晚唐的方镇好歹还承担了相当部分的国防任务,大宋花了财政绝大部分,却把军队彻底养废,这效费比还不如藩镇割据的中晚唐呢) 王安石的“国营”,其实就是全力把剥削劳动者得来的膏血,最大限度地集中到皇帝手里而已,他终极目标便是把皇帝变为整个天下最大的地主,最强的剥削者。 这也是他失败的根源:皇帝剥削得多,士大夫们剥削得变少,所以变法遭到既得利益者的激烈反对; 皇帝剥削还是士大夫剥削,对百姓来说都是一样的痛苦,所以变法也不可能得到百姓的支持。 他不失败谁失败? 仅仅拿“用人不善”,是搪塞不过去的。 而我高岳,此后要全力把饼给做大!</content>

      6.渡头两岸远

      <content> 滔滔的砥柱大河前,高岳郑重站起来,对刘晏作揖,而后说道: “我将取天下之财,用于天下之人;将增拓天下之富,使天下百姓无贫!” “这个增拓用的好,不晓得逸崧将如何增拓呢?” “实业造物,流钱转用,光复河朔,辟殖岭南,市货海外,蓄养黎元,再造山河,由时救世。” “说得口气很大,可做起来却不轻巧啊!” 这时高岳下定了决心,伸出手指,在老师和黄河前誓言:“自此后我将舍我,不惧世情,不择手段,只是为了这个目标,砥柱亲睹,大河观誓。” 刘晏静静地听着他说完,安老胡儿在旁侧布设的炉里取出了白气腾腾的蒸胡,连说好了好了,说完便取出一方麻纸来,将两枚蒸胡小心翼翼地裹在其,交到了刘晏的手。 刘晏揭开后,从里面分出一枚来,笑着对高岳说: “吃吧,吃吧,很好吃的,人世变迁白云苍狗,可能以后便再也吃不到如此的蒸胡了。” 高岳伸手接过来。 耳边依旧是刘晏的这番话,“可能以后便再也吃不到如此的蒸胡了”。 以后,怕是这吃蒸胡的人,或做蒸胡的人,再也无法如那日,也无法如今日,聚在一起了。 浩荡的砥柱边,那些商船经过,让岸侧的纤夫拉着,沧桑而嘹亮的歌声压过波涛的咆哮,在金黄色奔腾的大河回荡着: “渡头恶天两岸远,波涛塞川如叠坂。幸无白刃驱向前,何用将身自弃捐......” 刘晏听到了这歌声,颤巍巍地往前走了数步,看着这壮绝天下的江山美景,举起袖子,吃了口蒸胡,然后露出满足的微笑,仰起那稀疏的山羊胡须,须根在风摇摆着,长舒口气,对高岳说:“天下至味,天下至味啊!” “晏师......”高岳没忍住,哭起来,跪下牵住刘晏的手,总害怕对方会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面安老胡儿也咧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逸崧,你哭什么呀,你怕我会死,是不是?不会的,我怎么会死呢,不会的......”刘晏将抽泣的高岳扶住,絮絮叨叨地说到,然后他的眼也闪烁着泪,看着这辽远的河岸、峻岭,和照在大河的那轮红日,觉得自己干枯而小小的身躯,很快会与它们融为一体...... 以后的路,逸崧你替我走下去吧。 我累了,老了,也许要休息了。 梦回那风雪之夜的长安城,安老胡儿饼摊前的温暖火光前,高岳立在街边,刘晏骑着那匹温顺稳健的马,仆人旺达抱着马鞭,悠悠地跟在旁侧。 “晏师。” 刘晏回头,对高岳摆摆手,带着清矍的笑容,然后四平八稳地策马,走入到那片雪雾当,永远消失不见了...... 这次高岳凯旋京师时,很多故人先后都消失在那片雾。 京,段秀实、萧昕、李晟依次薨去。 李宪、李愬哭着披起麻衣,连献捷的仪式都无法参加,便入大安园,为父亲服丧去了。 皇帝这段时间也是在悲喜交加度过的,一面忙着追悼封赠故去的老臣,一面也忙着拔擢犒赏新的功臣。 刘晏被追封为司徒。 段秀实被追赠为太保。 李晟则被追赠为太师。 萧昕追赠为太子少师,扬州大都督。 接着便是论功行赏,高岳继续为书侍郎平章事,勋迁叙为柱国,爵位为卫国公,散官阶迁为紫金光禄大夫,皇帝还特意出制,其子高竟授致果副尉(七品武散官)守左千牛备身,次子高达则为宣节副尉(八品武散官)。 杜黄裳爵位被升为新平郡公,但他却悲恸万分,对皇帝说昔日攻郾城时,皆因我不察,致使孔巢父惨死于蔡贼刀刃威逼下,希望将自己的爵禄,让与孔巢父诸子。 皇帝也对孔巢父的死感到悲哀,便温言抚慰了杜黄裳,说谁知蔡贼凶逆至此,大夫之死实在不是你的过失,便下诏追封孔巢父为尚书仆射,又因孔巢父无子,便授予其三个侄子孔戬、孔戣和孔戡正员官职——如此,杜黄裳才接受了自己的晋升。 而始终在金銮殿辅弼,并再度成功主持了贡举和官吏考核的陆贽,也被皇帝褒奖,尤其在这两年,陆贽不偏不倚,在进士科考试里顶住压力,择选出一大批人才,先前有李绛、裴度,而今又有柳宗元、刘禹锡、王涯、冯宿、李观、胡证、崔群、穆质等共百余人,福建观察使郑絪举荐的泉州才子欧阳詹也在及第之列,这批人又经过皇帝亲自制科考核,便分别被授予校书郎、正字留在秘省馆,或赶赴西北、西南或江淮地区,为县令、县尉等,不必再归家守选,因国家正在亟需用人之际。 至于吴少诚、吴少阳及全族的首级、尸骸,则被曝于狗脊岭乱葬岗处示众。 而李万荣的尸身也在至京师后被枭首,其子李乃及心腹大将等,统统交付京兆府公廨,杖刑处死。李氏父子虽死,但宣武镇却和朝廷实现和解: 原来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董晋,因在对申光蔡的战事里多有无能的举动,风评颇差,先是管内被高岳强行析出唐邓随三州,以于頔为节度使,董晋供军而已——现在更过分,自己节度使的位子也没了,相传制书到达襄阳时,于頔骄横地带着二百多军将、牙兵和僚佐,直接从邓州入襄阳军府内坐衙,董晋还没来得及交割,又不敢发作,只能黯然退到后院去收拾行李,灰溜溜地赴任宣武军。 不过让董晋没想到的是,宣武军对他到来表现了超乎寻常的热情,许多牙将牙兵甚至到牟县来迎接,董晋素闻宣武牙兵骄横残暴,惊得一日内五次驻足逡巡,不敢入汴州城。此刻,还是朝廷让汝州刺史陆长源来当董晋的行军司马,为董晋打气,董才于宣武军的欢呼里进入汴州坐衙。 而刘士宁,依旧在京师内过着被圈禁的生活。相于这位,李抱真的儿子李缄要快活得多,保全了殿侍御史的宪衔,在河南府内为杜亚的幕宾,不再参与政治,陪幕主游赏山水而已,还有数所田庄供养,生活优裕,此外还真的遵照父亲生前遗言,接济了马燧的两个落魄的儿子,成为东都闻名的大义人。 如是,整个天下的形势,随着蔡州淮宁军的毁灭,又暂且回归了静谧。 但这并不是常态,因为在这个国家里,位极人臣的高岳心胸里燃烧的火焰却在逐渐高涨。 “革新,现在才刚刚开始!”</content>

      7.新秀才过堂

      “高郎,乃国瑞也!”皇帝在处理好了诸般事宜后,情绪极度昂然向的,尤其是淮西这个桀骜方镇的平定,意味着他毕竟还是成功削藩了,多亏有高岳,只有他能跟朕的思维,且把朕的天才规划付诸实施。 对了。朕,是不是该准备封禅泰山的事宜皇帝激动地在浴室寝殿里走动着,思考着这件大事。 “高郎呢?”待到见宋家三姊妹端着各色物什,在廊下走动时,皇帝不由得前询问。 最小的宋若宪急忙行礼,她是专门负责引导通谒的事务的,便回答皇帝说汲公,不,高卫公先前征讨蔡州未得空闲,现在方回归书门下,由是陆门郎出了堂牒,正叫今年的进士们去过堂,拜谒高卫公呢! “那也好,那也好,让高郎能从内里看出俊杰人物来。”可皇帝的心思还是麻抓般激动,“过堂结束后,朕要在金銮殿见他和陆九两人。” 书门下政事堂的门阍处,高岳立在院落里,麻麻一地的进士们都在对面,向他作揖,口呼“屈堂老”。 高岳对吏们招招手,说你们去搬榻来,让秀才们都坐下来,今天我们不走过场,有些话语想和秀才们说。 一会儿后,进士们全都坐定。 高岳便先看到,去年已及第的李绛和裴度,也在过堂之列,因此二人如今同在秘书省为校书郎,便想请高岳品鉴自己一番。 “深之,我凭借陛下威灵,平淮西、汴宋地,而今淄青也愿定交两税,臣服朝廷。天下兴,可谓雏形已备,我皇欲封禅东岳,不知深之对此有何见解?” 深之,即李绛的表字,这位和李吉甫算是乡里,都是赵郡赞皇出身,又在场的其他进士早一年及第,故而高岳率先问他。 可李绛的答复却毫不客气“宣平公总端百揆,而今蔡州兵火劫难之余,百姓、军卒多有死伤,应思理政安人,不应以封禅之事虚夸功勋,且当今圣主,前代玄宗皇帝尚有不及,绛只闻人主修政以求封禅,如今岂非缘木求鱼?” 高岳被呛得几乎坐不稳,这个李绛看起来和郑絪是一路品色,浑身是刺。 不过他为何呼我为“宣平”呢? 对此李绛回答说“近来京城有个风俗,以权臣所居坊名称之,所以便斗胆以‘宣平’替代堂老的名讳。” 这个又让高岳如芒在背,解释说“深之看我是权臣,其实不然” “然则宣平公是权臣。”李绛不依不饶。 得,看来这封禅的事,马还得与皇帝好好交谈交谈,随后高岳讪讪地转向裴度,“立,久在韩退之那里听说你的名声。” 这下裴度激动地站起来,说堂老谬赞了。 高岳看这裴度,身材矮小,相貌平凡,和李绛形成鲜明对,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年轻人该有的锋芒,于是高岳有意向他打趣,“我听书省的书吏说,立在之前于京师应试时,曾在平康坊饮酒,被神威军卒挟持,发生了点小小麻烦?” 在场其他进士一听裴度这段黑历史,无不窃笑。 换做其他人,也许面红耳赤、羞愤难当了,可裴度却面不改色,“确有此事。”然后他转向身后坐着的进士胡证,坦然说,“多亏启仗义相救,方才脱窘。” 这会儿胡证豪爽一笑,握拳对裴度,表示这不算什么(裴度在京师时,与胡证狎妓,因衣衫破旧,被一群神威军子弟【创建和谐家园】,裴度让仆役求救于胡证,胡证当即穿皂衣金带,围着貂闯进来,先满饮三大杯数升酒,滴酒不剩,然后将店家的铁灯台的枝叶给空手扯下,握住尾巴,放在膝盖,宛若手里握着把铁锤,对这群军卒说,我来为酒令,你们都按照我的量来饮,谁敢漏一滴,我用这东西削他,结果军卒里的一位角抵力士来饮,三大杯后还有洒出来的,胡证瞠目,举起那铁灯台要开瓢,军卒们无不丧胆,跪下求饶,自此胡证被平康坊称作侠客)。 高岳大笑起来,说裴立气度沉稳,胡启儒且义勇,二位都是河府浑侍举荐,果然无错,“将来立可入翰苑,而启则可居宪台。” 随后便是柳宗元和刘禹锡两人。 一看到这俩,高岳仿佛看到当初,自己和陆贽。 柳宗元谈锋纵横,刘禹锡博学风趣,两人的友情也非常深厚。 虽然高岳先前始终不在京师,但当他了解鄂岳的柳镇之子柳宗元,入京考进士时,他特意给陆贽送去一封书信,说这年轻人是有大才的,待到陆贽主试时,发觉果然如此,便立即让柳宗元及第。 而刘禹锡,则是现在舍人院里任职的权德舆向高岳推举的。 当然这不是说高岳不晓得刘禹锡,而是因刘先前随家人避难江南,幼小时被权德舆认识,权德舆曾回忆说“始予见其卯,已习诗书。”卯,是小孩子梳着总角辫子的模样,也是当时刘禹锡还是个孩童,便已开始学习化了,雅端重,和其他孩子大不相同,后来刘禹锡在给权德舆写信时,也说“禹锡在儿童时已蒙见器,终荷荐宠,始见知名”,表达对权举荐自己的深厚感激。 刘禹锡的诗,是在江南拜皎然、灵澈和尚为师习得的。 而柳宗元家族也信佛,故而两位年轻人不但是进士同年,在宗教信仰、政治见解也极为合拍,更何况刘禹锡因年幼时体弱多病,还精研草药学,柳宗元的身体也不佳,于是刘经常赠送药方给柳,结成深厚友谊,可谓理所当然。 此刻,高岳想听柳宗元对自己征讨蔡州行为的看法。 他便问柳宗元说,朝有议论,一说我攻蔡州,杀伐太甚,根诛太过;又说我不主张在战后免除蔡州的赋税,是不懂仁政的严酷举动。不晓得子厚你如何看待,有何高见? 这时柳宗元高瘦的身躯里,顿时迸发了勃勃的光彩,洪亮的声音如坂走丸那般 “春秋有云,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周礼有云,贼贤害人则伐之,复固不服则侵之。吴少诚、吴少阳负淮西之固,悍拒王命;高卫公奉堂堂诏令,是为义有余;都统天子六军,是为力有余;调配漕运金帛,赡足军卒猛士,是为货食有余。此三者有余,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完全合乎‘攻伐之大义’。讥诮者,无不是以小仁以害大义!”

      8.西岳金天王

      <content> “那子厚认为,如今世用,当以何者为先?” 柳宗元纵声说:“要靠人,且要靠贤人,这天下的道,无贤人则不可行。” 高岳觉得这年轻人实在是太有志气,不由得笑起来,就又追问:“那子厚对而今朝廷的选举用人有何见解?” 这下柳宗元的话更是语惊四座,“天下熙熙,然庙堂之上,岩廊之中,多是土偶木像而已,全凭前代门荫得位,圣人之道,世用之益。莫不毁于此。先些年,高卫公和陆门郎变革选人之制,这态势方才有所好转,但现在看,尚且远远不够。” 议论声顿起,这会儿高岳若有所思,便请柳宗元坐下,对他的观点不置可否,转而询问刘禹锡说,“梦得,蔡贼虽平,然安蕲黄申光蔡数州,山棚【创建和谐家园】尚未平息,以你的看法,马上我镇守扬州时,又该如何做?” 刘禹锡便回答:“小子何敢妄言大事,不过小子曾听一位老成人说过,理政的精华,在于发敛轻重,在于宽猛迭用。堂老理蔡州时,只要能做到如此地步,则山棚【创建和谐家园】不难平,而百姓元元也不难安也。” 高岳便手指刘禹锡说,“梦得所言的老成人,莫非是权外郎?” “非也,实则是杜岭南。”刘禹锡很恭敬地指出,“老成人”就是那广州府的杜佑。 原来,二十多年前,刘禹锡的父亲刘绪寓居苏州嘉兴,和当时的杜佑同在浙西观察使韦元甫幕府里为宾,所以结为相知,这刘禹锡便始终视杜佑为“父执”,在旁人面前便称其“老成人”,充满了崇敬仰慕。 高岳点点头,随后又和欧阳詹等人交谈。 听到泉州人欧阳詹那浓郁的方言,高岳不由得想起苏延博士,他也知道现在取士的门路虽比先前要广阔,可区域间的不均衡性仍然突出,福建出身的进士以后的路,还是难行啊! 而欧阳詹虽然在京师期间就以文思敏捷闻名,但对着高岳却拘谨畏惧不已。 原来欧阳詹本无心科举,是被贬谪到福建的常衮勉励他,才走上这条道路的;另外解送并全力举荐他的,还有现在的福建观察使郑絪。 这常衮和郑絪,据说都和当国宰相高岳不睦......常衮是被高岳当朝仗弹,贬去福建的;而郑絪据说也是被高岳排挤,才去了八闽之地。 要是高堂老知道我和这两位的关系,那可就,不,他肯定是知道的。 于是欧阳詹昏头昏脑,好在高岳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语,只是勉励他几句,并要他多和兴元府的知学政苏博士多多书信往来。 足足两个时辰,进士们的过堂才结束,众人心情感受不一,陆续告辞,离开政事堂。 所以到日暮时分,高岳和陆贽才到金銮殿,让皇帝是好等。 “什么,你俩的意思,是让朕暂且不要去东岳封禅......”听到高岳和陆贽的建议,皇帝大为幽怨,其中更是恨高岳,当初不是你以这个来撺掇朕出兵淮西的嘛,可现在明明淮西平了,却不肯兑现。 高岳的理由是:“东岳尚在平卢军的管境内,李师古此人反复不定,岂能让陛下万钧之躯,轻入虎狼之地?且封禅耗费极广,国家刚刚平蔡,国库内库都不充裕,臣岳觉得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从长计议,长到什么期限?”皇帝没忍住,公然抱怨起来,然后他看高岳、陆贽的眼神,觉得说这话不妥,就立刻解释说,“封禅嘛,是君臣间的盛事,朕到时候少不得要列个名单,把对国家有苦劳功勋的人(你俩还有你俩的家人、亲友)一一拔擢——至于封禅本身,不过是个由头,是个由头。” 陆贽微叹口气,随后只能哄着皇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妨以三年为期,择选贤才为州牧县令,积蓄国力,而后臣认为若能再平定西原、黄洞蛮獠的叛乱,陛下自当可封禅东岳。” “平定黄少卿的叛乱,虽然能让陛下有封禅的凭据,但东岳那时还在李师古手中,臣岳认为还是先封禅西岳(华山)为好。” 陆贽立刻对此表示同意,“逸崧所言极是,西岳的金天王乃是关中大岳的首席,我唐基业仍在关中,故而陛下先对其封禅,自是最好,也可为未来封禅东岳做个预演。” 皇帝一听就很开心,也就是说,朕能封西岳,还能封东岳,这种双料封禅,可以说真的超越秦皇汉武了。 “也即是说......” “陛下所言极是,封禅东岳时,便是削平魏博、淄青之时。” 这下皇帝总算是平复了心情,愿意一步一步来。 高岳便说:“请陛下先遣高郢为‘淄青两税使’,给李师古所据的十州定下税额,今年淄青的两税,便能如数交纳至国库了。此外,臣岳请辞去中书侍郎平章事,安心镇守淮南,为陛下打理漕运、清剿贼寇,且革税法、定经界、练新军,更重要的是,初步厘定国计簿。” 什么,你又要辞去中枢的位子......皇帝认为这高岳是不是在躲着朕,朕当初让你去淮南,是方便指挥平定淮西的战事的,现在完了你就该归朝辅佐朕,你却又要跑去扬州。 皇帝还没说什么,陆贽就补充道:“只要现在江淮数道的财赋重地,将经界打画好,便能让各州郡的百姓均衡赋税,涵养财力,可谓功在当时,利在千秋。兴元、两川、凤翔已经打画好经界,若江淮能再打画好,那么便可定国计簿,再让荆襄、鄂岳等地一齐施行。此后朝廷的税法便可上正规。所以由高堂老去推行此事,虽任务繁杂,但确实是最合宜不过的。” “还请陛下勿要夺臣岳之志。”高岳便恳求说。 “然......” “请陛下再征一大臣入朝为宰相,此后陆九便主持在西北、河陇、三川的营田、盐利,臣岳则在江淮主持政务,以杜黄裳为中书侍郎判三司居于中枢,此大臣即为杜黄裳的辅貮。” 皇帝不情不愿地抬抬手,意思是何人可征入为相。 “韩晋公之弟,镇海军节度使韩洄,素有打理财计的能力,可白麻宣下为门下侍郎平章事。”高岳便向皇帝推举说。</content>

      9.充实御史台

      皇帝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他也能理解高岳,到江淮平定了蔡贼,再做些邀买人心的表象工作,然后风风光光地归朝是很容易的,可战后的建设才是真正的麻烦,可高岳并没有推脱马在淮南八州,变法、练兵、安人,那个不是殚精竭虑的事? 这不还是为了我唐的江山吗? 皇帝便说,高郎而后既不为书侍郎平章事,品秩便可自正三品擢为从二品,你岳父已为尚书仆射,翁婿不好同官,便可为太子少师,并“江淮八道处置两税使”,言外之意高岳不单单是淮南节度使这样简单,整个八道的两税、盐政和巡院,都归他管辖处断。 至于高岳这个使职的终极目标也非常清晰——“请让臣岳以江淮财赋丰赡国用军需,且编练一支新军,先为陛下夷平岭南洞蛮反乱。” “杜佑在岭南五府到底行不行?两年期限也快到了,可獠贼黄少卿却依旧在攻城掠地。”皇帝这时流露出对杜佑作战不力的不满。 毕竟先前消息传来,邕管的经略使孙公器已丢弃了城池,在洞蛮围攻的压力下跑路了,黄少卿的兵马甚至已北窜,威胁到黔、湖南一带。 高岳便说,军事的应变巧略,确非杜君卿所长,然则他现在毕竟遏制了态势恶化,且不用朝廷一钱,全靠自身财政支撑,实属不易,还请陛下放宽心思,臣岳觉得两三载后,待到淮南、宣润的大军练,即可与杜君卿一起,一鼓作气平定洞蛮。 “安南那边的洞蛮俚僚,似乎和南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陆贽提醒道,意思是这场战争要尽量控制好度,不要再演变为唐和南诏两个国家间的冲突。 “那止平定西原、黄洞的俚僚便可,安南那边的以招抚为准。”皇帝下达决策。 这时,高岳也被授权在淮南设立新的军号,即“武毅军”。 武毅军的基干,是先前高岳带来平蔡的定武军、义宁军各两将步卒,加三千骑兵、两千车铳兵,再加淮南本来有的部分镇兵,其血脉和高岳在兴元组建的“定武军”有很强的相承关系。 当然定武军的军号依旧还在兴元节度使高固要开始从射士抽补,让定武军保持兵员定额。 现在非但淮南改为武毅军,山南东道也立军号为“忠义军”,荆南立军号为“武平军”,徐濠泗建军号为“武宁军”,再加先前鄂岳沔升格为“武昌军”,江淮大地“四武一忠一镇”(镇,即宣润的镇海军)的格局正式形成。 次日,大明宫书门下政事堂内忙碌一片 尚书省六部的吏抱着案牍,在堂后吏、兵、刑礼、枢机、户五房的吏忙着对接。 高岳、杜黄裳、陆贽三位宰相则在堂处,连榻端坐堂判。 刘德室、权德舆身为舍人院知制诰,则在西侧床几,草拟各种堂牒,其他书舍人则出行,去巡检尚书省六部去了。 不可否认,现在唐朝宰相的权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起来。 “五房的吏缺,得要再择选人手来。”高岳对陆贽说。 陆贽这段时间削瘦不少,平淮西时他白日留守政事堂,入夜还要载笔金銮殿,同时还得负责贡举和铨选,事务前线的高岳、杜黄裳还要浩繁。 接着高岳又对杜黄裳说“兵部马得开始选考,地方的军将不能光从行伍里简拔,也不能光由节度使来辟署(得把军队人事权收归回来),这事遵素你马为书侍郎后,并不能放松。” 杜黄裳表示我记下了。 毕竟高岳主持枢的日子也不多了。 等到事务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宰相便在床几舒展筋骨,随后边饮茶边等待堂食进餐。 聊天当,陆贽谈到御史台的问题。 御史台现在凋敝的可以,御史大夫和御史丞都空缺,三院里的人手也是寥寥,而高岳你随后回淮南、淮西,诸般事宜都需要人手,何不把御史台充实起来。 高岳啜饮了口茶,说确实如此。 他准备把王海朝的扬子留后巡院,和孟仲阳的寿庐巡院给合并起来,用巡院的人进行打画经界的事务,不过人手是绝对不够的,所以不妨让一批进士出身的年轻俊杰先入御史台,然后挂宪衔和自己赶赴淮南的各处巡院,大展身手。 陆贽要表达的,也正是如此。 “然而御史品秩虽不高,可都是供奉官,是要陛下亲自择选的。”高岳意思是,让谁进御史台,得让皇帝说了算,不属我们宰相的职权范围。 刚说完,陆贽便说,宰相不定人,但可以举荐人,我这里有份三十人的名单。 高岳欢喜说“没想到敬舆你都准备好了。” “逸崧你交付给陛下。” “哎,敬舆你去好了,那样你有举才之美,陛下有用才之誉,我这个马要去淮南的,不凑这热闹了。” 不过陆贽出于谨慎,便说内里的人选,还得让你臧否一番,毕竟这三十人,我负责举荐,陛下负责认可,但此后是要跟着你到淮南勾当事务的。 高岳也不谦虚,便让陆贽将名单给写出来,自己来看。 但他还是做了要求,“这些品评,只在书门下为止,绝不可外传。” 然则刘德室、权德舆还是默默竖起了耳朵。 谈到李绛,高岳便说“深之高风亮节,行事不避权贵,以后由台省必将高登公卿之位,不过其爱憎太显,好恶过于察察,爱君子但不恤小人,最好还是留在京内御史台走清流路线,不要去地方巡院了(李绛,本位面于山南西道节度使任,因解散临时征募的权益兵时处置不当,导致权益兵被监军宦官煽动发起兵乱而遇害)。” 随即谈到欧阳詹,高岳便说“行周谦谦士、腹有锦绣,不过其人弱,需得提携,不然行之不远,可伴我去淮南为巡院官(欧阳詹,本位面虽被后世奉为八闽宗,然仕途不达,主要在四门学国子学里任教职,终生清贫)。” 下一位,是柳宗元。 至此高岳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10.裴延龄奸蟊

      <content> 不过高岳还是当着宰相和知制诰的面,评价了柳宗元: “子厚确有庙堂风范,不论是才学还是见解都有超卓常人的地方,然则年少得志,喜作好事之论,知进而不知退,性格倨傲,宁摧不弯,最好还是能多些历练方可,若他愿意,可试八品官,也随我去淮南担任巡院官。” 众人于是点头。 陆贽又问,“刘禹锡呢?” 这话一说,权德舆顿时关切起来,因刘家可算是他的世交。 “梦得的学识是不用多说的,可谓青年才俊、驰声京华,又与杜岭南、权载之(权德舆这时急忙起身致谢)等当世英贤交接,依我的看法,留在京师,由载之照料提携最好!” 说到这里,大家都笑起来。 而聪明的权德舆心中明白,高岳实际上对刘禹锡的看法,和柳宗元是相仿的,这两年轻人都好参与谋划,都不是甘于平凡的人物,也对当今的朝政有诸多不满,但当着自己面,高岳对刘禹锡的评价委婉得多,言外之意是刘禹锡就交给你看管,你等于他半个监护人。 出乎意料的是,高岳对貌不惊人、看起来很平庸的裴度评价是最高的:“裴中立人如其字,锋芒最为内敛,处世最为老成,虽不像柳子厚、刘梦得这样的千里驹,然胜在脚足稳健,即便行千里之外,亦有余力,将来这群秀才里,他会最为显贵。” 就在众人讶异之余,高岳却又叹息起来,对裴度的评价补充了句:“可而今国家,需要的真的是裴中立这样的明哲之才吗?” 当然,裴度随后也登上了挂着宪衔,前往淮南巡院的名单。 刘晏在执掌国计时,便利用巡院系统培养提拔了一大批有经世才能的人才,现在高岳自然以晏师为学习榜样。 次日,陆贽即在延英殿问对里,将此名单全都呈上。 皇帝在制科考试里也见识过诸人的才学,没有任何反对,便全都批准:这被选中的人,直接越过校书郎、正字环节,超擢为监察御史里行,或监察御史正员,随即准备跟高岳离京,赶赴淮南各巡院任职。 同时,在其他官员调任上,高岳也及时提出奏请: 白居易的父亲白季庚,在凤州刺史任上功绩斐然,现请为楚州刺史; 武元衡、黄顺、解善集、李桀自兴元入朝为郎中、员外郎。 当延英殿的结果出来后,最不能理解的有两位,柳宗元和刘禹锡。 柳宗元郁郁不乐,他认为巡院官吏虽然俸禄优渥,可执掌的是烦琐的庶务,比如转输赋税、打画田地、缉拿【创建和谐家园】等等,不是出身清贵的进士所应该去做的,但他碍于高岳的权势,只能将不满埋在心中。 而刘禹锡呢,恰恰相反,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得留在京城秘书省里为校书郎,为什么不能跟高卫公一道去淮南做事,是不是卫国公不信任我的能力? 两位友人碰面后,甚至有上奏朝廷,请求互换位置的想法。 你替我留在京师台省,我代你去淮南巡院。 然则当刘禹锡去拜谒权德舆时,权忽然语重心长地告诉他:“高卫公如此做,自然有如此做的道理,梦得你随后在秘省内,须博览群书,增长见识,此后国家当然会重用于你。” “高卫公是否认为小子轻佻躁进?”刘禹锡大惊失色。 权德舆便说:“然也,这点上你和柳宗元一样。你留在秘省,要增的是涵养之力;子厚去淮南巡院,要磨去的是棱角,但都是殊途同归。另外梦得也不需过分介意,高卫公直言,恰是对你们的爱护。” 而柳宗元呢,便趁高岳回镇淮南前,骑着马,晃悠到了京畿的周至县。 因周至县的县令裴均,是他的二姊夫裴瑾的堂兄。 听到柳宗元的抱怨后,裴均不以为然,说你刚刚释褐起家,就得到监察御史里行的官职,又能够长随当国宰相左右,于重镇淮南增长才干历练,还有什么不满的?要知道,当初极力在陆门郎那里举荐你的,也是高卫公啊! 如此柳宗元才有所释然。 可柳宗元释然了,户部的三司却不释然。 裴延龄、张滂和苏弁,聚集在尚书省都堂里,然后互相抱怨说——这天下的巡院官吏,原本是由我们决定的,或从户部直接下派,或从当地州县勾留,挂个宪衔即可,现在却从御史台择选人去,非但如此,御史们原本是供奉官,理应由陛下择人,可却全是宰相敲定的,这中书门下的权力也太大了吧! 长此以往,我们三司很快要沦为宰相的趋走小吏了。 于是三位达成协议:马上一起去政事堂,对宰相【创建和谐家园】此事。 到了政事堂前,当直官将它他们仨拦住。 三人原本还带着股气势的,可一见到政事堂森然的门禁,就泄了三分之一,便询问当直官,堂老们还在不在坐堂? “坐堂是结束了,正在会食,请稍等。”当直官回答说。 宰相会食,是不允许任何官员入内打扰的。 这三人只好硬着头皮、饿着肚子呆在堂外,这便又泄了三分之一的气势。 良久,当直官入内又出来,才说堂老们会食结束了,你等如有事要议,便请进来。 裴延龄、苏弁和张滂临事,满脸满头是汗,互相望着,都鼓励对方勇敢迈出第一步,冲在最前面。 “我是决计第一个......”裴延龄忽然低沉而坚定地开了口。 苏弁和张滂大为感动。 可谁料裴延龄接下来却说:“不敢去底!” 苏弁和张滂顿时大为鄙夷,于是三人互相间先吵闹起来。 “谁在堂外喧哗?”忽然内里,高岳威严的声音传出。 “我已给扬子留后王海朝(寿庐知院孟仲阳)先送去书信,勒令他等务要尽心尽力,协高卫公革新陋规、经界资产,重定两税,均州县百姓的赋税。”而后,在堂内三位都汗流浃背,异口同声地立在高岳面前,如此说到。 高岳便很平淡地对户部三司的官长表示感谢。 等到这三位灰溜溜走后,高岳在烛火下,忽然对杜黄裳和陆贽说:“遵素、敬舆,我不在中枢时,你俩得警惕裴延龄,此人向来奸猾阴狡,之前他替陛下筑造昭德皇后的庙宇,私下又转移不少国库的钱财,进奉给陛下的内库去了。”</content>

      11.无不散筵席

      <content> 说起这个,陆贽非常气愤。 裴延龄属于故技重施,他先是拿出度支司的钱帛来,说送入内库作为修筑昭德皇后庙宇所需,然后买的是华州的木材,沿着渭水漕渠运到长安来,所费不过三万贯,但在簿册上却登记木材是从河东岚州那边买来的,一下子就膨胀到十万贯。 另外在雇佣工匠上裴延龄也做了手脚,同样造了两万贯的假账。 一来二往,待到昭德皇后庙宇落成后,他就偷偷进奉给皇帝九万贯。 皇帝心领神会(其实高岳和陆贽都知道了),收下来不言语。 虽然先前皇帝已答应高岳,国库和内库泾渭分明,然则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私欲,又和裴延龄沆瀣了把。 同时皇帝认为裴延龄这个人,虽然品德不好,但和高岳一样,对朕都是忠心耿耿的,要知道这九万贯他本人一文钱都没拿。 “我正准备找机会,弹劾裴延龄这样的奸佞!”陆贽按捺不住。 可高岳却立刻劝诫说不可,“我在朝中,裴延龄尚不敢大举造次;可接下来我要回镇淮南在外,裴延龄必然蠢动,他很善于抓住陛下的心理馋毁,荫庇在陛下的羽翼下,投鼠忌器,你和遵素两人须得小心谨慎,最好和他河井不犯,他若有小试探,也尽量退让点。待我和杜岭南平定洞蛮后,再顺势将他从度支司的位置里除去不迟。” “然则!”陆贽愤然不平。 “敬舆,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万石之钟不为莛撞起音。”高岳意思是,裴延龄这样的小丑,先放任他下,也不会如何,免得反受其害,得不偿失。 原本高岳预定离京的日子是四月末,可皇帝一再下诏,说五月九日是朕的降诞日,要在麟德殿举办端午兼诞圣日大筵,高郎你待到其后走不迟。 古代认为五月生儿对全家不详,按理说是会被溺死的,可皇帝毕竟是皇帝,胎投的好,命就是硬的。 于是高岳也只能暂且滞留在宣平坊里。 一日他归宅,云韶喜滋滋地持着书信告诉他,兴元那边有佳音传来,薛涛薛校书答应嫁给退之了。 这时韩愈被高岳拔擢为江都县的县令,专门在高岳眼皮下为官,正好也可以把他全家族从宣城那边接来团聚了,又能与薛涛完婚,可谓春风得意。 韩愈这时正以风雷般的速度,兴冲冲地自夏州长泽县离任,往京师而来,准备与高岳会合。 而薛涛则要真的离开兴元女塾,在夏末上路,千里迢迢去江都的官舍里嫁人。 五月五日时,高岳在宣平坊内先过了私邸的端午节,且给长子高竟举办了成人礼:随后高竟要上路,前去兴元武道学宫游学三年。 云韶喜滋滋地在大门和院落角门上,都悬上了艾草捆。 而崔云和则很低调地在后厨里帮手,用艾草包着馄饨。 煮沸的水一圈圈滚起来,白雾不断往上弥漫着。 不久东院设亭内欢声笑语,吴彩鸾、薛瑶英两位炼师都在受邀之列,她们亲眼看着高竟穿上青色的章服,戴上了乌黑的幞头,当真是少年英姿,并且更为得意的是,腰带上悬着的银装千牛刀,代表着整个家族的荣誉。 “筵席结束后,就去家庙处祭拜,然后再启程。”云韶对竟儿说到。 接着竟儿就在茵席上叩首,说节后便要远游,阿父阿母便去淮南,而孩儿则去兴元府,相隔两三千里,无法于父母前冬温夏凊,不孝之罪,还望阿父阿母宽宥。 高岳勉励了他一番。 而云韶则止不住,与云和一起哭起来。 “小姨娘,你也多多保重些。”这时高竟转向了云和,深深作了一揖。 云和的泪更是潸然。 其实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小姨娘和父亲的事他如何不懂得? 可高竟永远记得,幼小时候的他,坐在小姨娘膝盖上玩耍认字的情形。 他无法怪责小姨娘...... “阿师。”待转到吴彩鸾时,高竟更有些哽咽。 因为淮西已然平定,彩鸾阿师也要回故乡去了,自此天各一方,也许永远不得再见。 “竟儿你起点比你阿父要高,所以不要懈怠,更不能耽于玩乐,去了兴元府后得每日精进......到了洪州后,我就给你写信,会在信中好好督责你的。”吴彩鸾依旧强作欢颜。 这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 待到开席后,糖霜毕罗就伴在旁侧,很是威严地用四足踩在小犬膏环的背上,喉咙咕噜咕噜地发出威胁的声响,好像是主人主母的“两廊牙兵”。 这膏环,简直成了糖霜毕罗的仆役和坐骑了,伏在地上,任由她踩踏着,可怜兮兮。 阿措刚端来些残羹来,膏环还没伸鼻子,糖霜毕罗便瞪着眼睛,举起雪白的爪子,猛地在膏环头上敲打数下,膏环于是垂头丧气,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这狸奴,就知道欺辱膏环。”阿措啐了口。 高岳便望着糖霜毕罗,又问云韶说:“这狸奴是不是又胖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云韶也是迷惑不解。 不过虽然家中没怎么给她喂食,这糖霜毕罗可能从宣平坊的其他家户或野地里弄到了食物,也未可知。 倒是云和垂着眼睛,举着食箸,好像明白什么。 待到九日清晨时分,庭院内火把齐举,高岳从内寝处刚刚走出,准备去麟德殿赴宴时,“姊夫。”云和从廊角处拐出来,然后立在高岳旁边,指了指寝室东侧的花园,低声提醒道。 “?”高岳顺着她所指望去。 却看到糖霜毕罗,迅捷地在花园的处积了雨水的洼地里打了个滚,没有注意到自己,接着耳朵耸耸,带着满身的泥,奋力窜上院墙,但因为有些胖,翻过去就不容易,她双手攀着瓦当,双足则努力向上缩,大悬瓠般的身躯稍微往左倾着,显出努力的样子。 一阵沉重的瓦当响动,糖霜毕罗终于翻了过去,消失不见。 “......”高岳不明所以。 “这狸奴在家中觉得吃不饱,每逢旬日最后一天,就在设亭林苑的水洼或池沼里滚身湿泥,然后翻院墙去坊内家户乞讨,人看她蓬松海鬼的可怜模样,都会施舍些蒸胡、毕罗、米糕的残块给她,她饱食之后,又将周身舔舐干净后回来,欺瞒我阿姊,生怕阿姊不摩挲她。”聪明的云和,说出了糖霜毕罗发胖的真相。 高岳惊了半晌。 怎么我家宅里,尽出这种祥禽瑞兽......</content>

      12.内外命妇院

      <content> 正谈话间,云韶穿着礼衣,发髻上满是花钗,也走了出来。 因皇帝的圣诞日宴会,云韶身为从二品高岳的妻子,即朝廷所谓的外命妇,也是必须要前往大明宫参加的。 “霂娘,劳烦在家宅里准备下,结束这麟德殿圣诞宴,即刻就要前去扬州了。”怕云和会尴尬,云韶便如此说道。 不久,长安的天色犹未亮,官街鼓也没有敲响,宣平坊高岳宅第朱门转开,高岳骑乘白马,云韶坐在钿车当中,数十防阁、仆役手持火把,腰佩横刀,护送卫国公,浩浩荡荡地向着大明宫建福门的方向而行。 此刻建福门直到丹凤门前已是人山人海,因朝廷下诏,“官爵五品上者,三公、嗣王、内外命妇、功臣家子弟一人为官者,及放没掖庭者,皆至建福门外通籍入禁内”,准备参加宴会。 高岳的车马刚刚到光宅坊处时,巡城监的金吾将军郭锻就亲自领着百多同样高举松明的子弟,呼喝着过来,殷勤地将高岳围在中央,并要求他人给卫国公避让,目的地是门外的待漏院。 当初韩滉上朝时被刺杀,于是皇帝便命令,在建福门外构筑一片院落厩舍,即所谓的待漏院,官员们在进大明宫或西面的皇城前,可暂时在此歇脚,免得拥堵在光宅坊内。 当然,待漏院不止一处,按照官员品秩高地分开的,高岳待的自然是宰相院,而其他大部分官员呆的是郎官院。 宰相院前,翼护的巡城监、神威军子弟最多,各个佩戴弓箭和火铳,又举火把和陌刀,将高岳围在中央,号称“火城”,气势上就彻底压过其他官员不止一头。 “卿卿,好闷啊,什么时候放行啊?”钿车内,云韶有些坐立不安,她觉得发髻上的花钗太重了。 高岳就低声安慰说,阿霓你且等官街鼓,我就在你旁边,不过马上进了建福门,到光顺门后,我是直接前去麟德殿入百官班次的,你则还要先去命妇院处稍等会儿,不过在那里遇到什么人(特别是长公主)你都不要声张,点头致礼就行。 “放心吧卿卿,现在没皇太后,也没皇后,命妇院里我呆在自己班次里就好。” 官街鼓敲响,建福门大开,队伍便按照各自的班序及御史的指引,直入大明宫。 命妇院,就在中书门下政事堂和集贤院的北面。 且命妇院里,还分为内外命妇院两所庑廊。 内命妇,即皇帝的妃嫔,还有皇太子良娣及以下; 至于外命妇,则是公主、郡主,及官僚贵族的母妻有封号者。 除去内外命妇两所庑廊外,还有个小朝堂,是命妇们拜谒皇太后和皇后用的。 可这两位现在都去世了。 于是外命妇院的庑廊里,云韶怯生生地长着大眼睛,立在左列的前首。 而右列的前首,正是灵虚公主。 崔云韶,已是郡夫人级别,高岳虽是国公爵位,可唐制里却极少封国夫人,通常是死后追赠的,也就是说云韶已“位极命妇”了,故而官僚母妻队列里以她为首。 而灵虚公主,身为长公主,自然也就在公主郡主县主的队列里排头。 两人只是沉默地对视着。 云韶有些窘,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而灵虚则将高岳妻子上下打量,原来妇家狗喜欢这种小巧但又丰腴,肌肤雪白,容颜和少女似的...... 然后云韶忽然想起丈夫的话来,便在不言不语间,对灵虚行了个万福。 灵虚措手不及,一时间居然忘记还礼。 旁侧的义阳则尴尬地望着天,连说有些热,有些热。 此刻,内命妇院那边,一位长相清丽的女官走过来,身后则跟着另外位女官,年龄和身材稍小,但却温婉十分,自我介绍说是上清和宋若宪,端来茶果,来让各位君和主们解渴。 云韶又想起丈夫的话语来,便对上清和宋若宪,挨个行了个万福。 结果这两位在还礼时,也都意味深长地望了云韶眼。 上清的很复杂。 而若宪的则掺杂着好奇和仰慕。 “这禁内里的人,都有点可怕呢......”云韶满心盘算着这筵席什么时候能结束。 长安东渭桥转运院处,这时正是船只如云、搬夫如雨的景象,各方镇节度使乃至各州刺史,都派遣了专门的队伍,至京师这里来,为皇帝的圣诞日献上供奉。 “河阳节度使,有白羽祥瑞鸟儿一对,使使者进献于圣主!”嘈杂声中,一队穿着绯衣的官员打扮的,举着两个装饰精美的鸟笼,猖狂地叫嚷着,推搡四面的船工,径自往大桥的方向走来。 这所谓的祥瑞,其实是两只鸲鹆,也就是八哥鸟,通常是黑色羽毛,现在这两只通体雪白,所以可称为祥瑞,在笼子里伸着舌头,大叫着“国泰人安,圣祚万年”不止,想必之前也被【创建和谐家园】过的。 “唉,这鸟儿不过有个白羽毛而已,也被千里万里地送来,不知道耗费几户人家的资产。再者,这国泰人安,靠的是贤才造就,怎就和这鸟儿有关,简直是愚不可及!”长亭处,准备启行的柳宗元,因要等待高岳筵席结束,所以暂且于东渭桥处休息,和前来送别的刘禹锡,看到这副情景,不由得愤激地说到。 “这不过是节帅们为固宠,将百姓的膏血献来的手段而已。先前圣主说要罢进奉钱,于是便又变换贡物了。”刘禹锡回答说。 这时柳宗元忽然说,卫国公是否靠此扶摇直上的? 场面一度默然,良久刘禹锡才回答:卫公于国有大功,当然世风如此,在为兴元节度使时进奉也是断不了的。 柳宗元刚待叹息,却听到旁边有人朗声道: “多少寒士,苦读诗书,想要施展一用于国而不得,而这鸟儿不过会说几句吉祥话,便成了祥瑞,当真是奇哉怪也。” 柳宗元和刘禹锡便看这人,一袭青衫打扮,看来是个七八品的官员。 “河东柳宗元”,“荥上刘禹锡”,他俩自报家门。 那人一听,脸上有些激动的神色,然后也介绍自己说:“扬州江都令韩愈。” “原来是河阳韩退之。”柳宗元和刘禹锡也早就听说韩愈的名声了。 并且韩愈亡故的长兄韩会,和柳宗元的父亲柳镇也是好友关系,马上宗元自己则也要和韩愈同镇为官。 “不,愈家居河阳,籍占南阳,而郡望则是昌黎。”韩愈非常认真地“纠正”道。</content>

      13.麟德殿射粽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韩愈的家族暂且居住河阳(现在全家则流寓宣州),先祖起家在南阳即山南东道邓州,可郡望不折不扣,是昌黎韩氏。 头可断血可流,郡望不可丢! 柳宗元和刘禹锡有些纳闷,这昌黎韩氏的后裔在当朝不是韩滉、韩洄兄弟俩嘛,什么时候韩愈也进去了? 但碍于面子,两人便不再追究。 韩愈大剌剌地坐下来,和两位朋友叙起关系,当即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于是三人开始痛饮起来,很快韩愈伶仃大醉,手舞足蹈,着刚才方镇进献白鸲鹆的话题,慷慨作赋 “感二鸟之无知,方蒙恩而入幸;惟进退之殊异,增余怀之耿耿;彼心之何嘉?徒外饰焉是逞。余生命之湮厄,曾二鸟之不如?” 柳刘二人便大声喝彩。 正在此时,亭子外忽然有人说“高歌者莫非韩退之乎?” 只见其外立着的,正是同样前往淮南为巡官的裴度和欧阳詹。 “立,是立!”韩愈大笑着,前和裴度拥抱。 然后韩愈开玩笑说,想不到吧,你我还有武伯苍曾一起于嵩山处攻读,现在我为江都令,武伯苍已入朝为员外郎,而你才刚刚当监察御史里行。 裴度则很谦虚地笑着说,各位大兄在前,我慢慢在后蹑足好。 韩愈则豪言说,立你放心,等我显达后,必将援引你,到时候我是伯乐,而你便是千里驹。 裴度喜出望外,便说那么万事仰仗退之了。 大家便更盘换盏,重开酒宴。 谁也不知道,在东渭桥这个不起眼的驿亭内,汇聚了这个时代多少璀璨的星辰,韩愈、裴度、柳宗元、刘禹锡、欧阳詹但也没谁知道,他们的命运,将在随后的洪流里,各自走向什么样的方向。 此刻,麟德殿里,盛大的宴会也开始了。 居而坐的皇帝,看到高岳和妻子云韶并肩而坐,居然有些不安,但又不好明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对身侧的灵虚公主说“萱淑你未曾招惹” “爷,女儿知道分寸。” “唔,唔。” 不久一阵欢呼声,一列宫女每人都端着金盘,盘装着小巧可爱的粉团,有红色、紫色、青色等,圆滚滚的,随即用架几搁好,于殿一字排开。 “端午,又是圣主降诞之日,请叫命妇、女官射粽团,以助筵席之乐。” 皇帝很开心,说取弓来,先让女官来。 接着他转头,看到在近侧侍坐的翰林学士,瞧见卫次公。 因为翰林学士不是官职,他们在院内都挂个官衔,即某部郎、员外郎,每逢朝会、宴席,按照自己所属那部的班次坐排队,并不集在一起。 巧的是,卫次公坐的离皇帝最近。 卫次公也是心尖一颤,抬首看到皇帝望着自己,然后是“朕亲自观射,并以金锦绮绫为赏赐,让宋大女学士和卫从周分别为校射使。” 整个殿堂都欢笑起来,卫次公只能硬着头皮,和宋若华面对面。 “让二校射使先射。”不知是谁喊了这么声,许多人都应和起来。 “也好,校射使先射,粽团小且不说,又十分滑腻,去十步外射,者有赏,不者罚酒。”皇帝当即下了决定。 宫女们都笑起来,便将两把红色的小弓和箭,交到宋若华和卫次公的手。 两人转身同向,立在十步外,拉弓对着金盘里的粽团,各自射出一箭。 而后皇帝问“如何?” 宋若华静默不言。 而卫次公则苦着脸,转身自嘲说“臣与女学士俱射出五步,臣的箭去身五步,女学士的箭距粽团也是五步。” “罚酒,罚酒!”皇帝拍着绳床,是笑个不停。 接下来灵虚公主立起来,随后便是内命妇——太子妃萧氏也勉为其难地站起来。 那边,崔云韶则作为官员方外命妇的首位,也在唱点声站起来。 女官队列当,是清走了出来。 一瞬间,灵虚公主、萧氏、崔云韶和清,于殿列成一队。 “唔”还在席位的义阳慢慢捂住了脸。 绳床的皇帝看到这情景,一时间也有些发怔。 而对面,高岳心暗自想到,这,这,难道是巧合? 他看着妻子云韶,还有灵虚,当然最让他害怕的是,是前窦参的侍妾清这女人,居然在宫当女官了,并且还和自己妻子一起手持弓箭射粽,简直太危险,于是不由得紧张地啮咬着自己的食指。 皇帝座位旁侧,皇太孙李纯和新娶妻子郭氏(升平公主和郭暧之女)坐在一起,李纯看着高岳的举动,接着眼神一转,敏锐地看到 义阳公主和王士平的席位间,是他俩的儿子,王承岳。 小承岳只关心,大姨娘能不能射那漂亮的粽团,因大姨娘对他最好,每次有好看好吃的都会留给自己。 于是小承岳也有些紧张。 他不由自主把胖胖的小手,搁在自己的嘴巴里咬起来。 虽然别人都没注意,可李纯却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这习惯和姿态,当真是一模一样。” 这孩子哪点像王士平? 眉眼五官,行为举止,全像的是高岳。 莫非我姑母义阳,与高岳有私情! “这禁内和外朝真是厮混不清,乌烟瘴气。”李纯居然有些愤怒。 等我继位后,一定要加以廓清。 宫女们又递送两把小角弓来。 卫次公脸色苍白,自从看到灵虚和云韶并肩站在一起时。 这次筵席后,我必须,必须,要辞任出院,去个下州当刺史甚至赋闲的司马都好。 灵虚连续喊他三声,他才恍然,抖抖索索地把角弓交到了长公主的手。 由是,灵虚公主站在最右,清则在第二,云韶第三,而萧氏则第四,随即四位皆把红色小弓的弦给张开了。 高岳紧张万分,又扭头看同样与席的岳父崔宁、叔岳父崔宽及各自的夫人,可他们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而只是旁观。 “咻!”灵虚发箭最快,十步开外,箭矢直接贯穿当面金盘里的粽团。 鼓声咚咚,和喝彩声一道响起。 稍后,清也发出一箭来,也射穿了自己当面的粽团。 而云韶和萧氏,这时候还未完全把弓给张开呢! 于是灵虚和清,为了争夺更多的赏物,在重新搭箭后,将弓往左,偏向了懵然无知的崔云韶。 在他人眼,这两位是要抢射云韶的粽团。 可对于高岳来说 随着惊呼,麟德殿内的人们见到,卫国公高岳忽然从席位跃起来。

      14.太子校书郎

      <content> 灵虚见到高岳忽然站起来,吃惊下赶紧将弓给放下。 而后她便见到,一支箭矢先飞往崔云韶当面的粽团上,但没射中,而是滑开。 接着又有两支箭有些歪斜地飞出,一支被粽团下的支架弹开,另外一支则连三步都没飞到,打在卫次公身边的廊柱上折弯,吓得卫次公往后猛缩了下。 第一支箭,是上清射出的。 不知道何种原因,上清在临发那瞬间,还是选择把箭往粽团上射。 而被支架弹开的,是太子妃萧氏射出去的,她被忽然到眼前的高岳给惊吓下,由是箭矢也没能中的。 那飞了三步,差点射中卫次公的箭,便是崔云韶射出来的。 因高岳冲过来,护住了自己,云韶的箭便直接歪了。 还没等灵虚反应过来,殿中就有眼尖的宫女和中官喊到:“卫公的手受伤啦......” “卿卿!”云韶扔下弓,扑在了高岳的身上。 高岳坐在地上,果然手腕流出血来。 “高......”灵虚也握紧了弓,下意识地抬履,心忧下差点没喊出来。 “阿姊。”这时,席位上的义阳忽然发声。 灵虚被猛喝下,控制住自己,身形僵在原地。 皇帝的身边,太子李诵着急地站起来,“快,快传药医,看卫公到底如何?” 而李纯则细密地盯住灵虚和义阳二位姑母,一时间却迷惑起来。 “没事,卫公是被夫人的弓弦弹起,割伤了手指而已。”此刻,普王也走出来,看清楚高岳的伤势后,便开口让大家宽心。 这会儿上清赶紧伏下身躯,对高岳叩首,连呼死罪。 高岳却说:不关尚局干系,是我在席间,看贱内发箭手法有误,怕她伤了自己,所以猝然而起,反倒是我打扰了射粽团之戏。 “还不是因你妻子的奶房太大?弓弦不弹你的手指,就得弹伤她那如玉般的胸脯了。”灵虚悻悻地想到。 皇帝随即表示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其他命妇们继续射粽为戏,而先前四位全都有赏,止有卫国公高岳,扰乱射场,罚酒三杯。 “不过这罚酒权且记下,等卫国公坐镇淮南,打画经界功成后,再回来偿还于朕。”皇帝的这番话,很快引起整个殿堂内一片称颂声。 当日,高卫公因手指被弓弦割伤,提前和妻子离席,然后没有归宅,就策马自长安城国门东出,到渭桥转运院地,和韩愈、柳宗元、裴度等僚佐会合,又携着妻子家人,一行数百人,往淮南地界去了。 而送别归来的刘禹锡,于次日前往皇城秘书省当直上番时,却又见到副兵荒马乱的景象: 建福门紧闭,待漏院和光宅坊间,到处都是皂色衣衫全副武装的巡城监子弟往来,搜查核实上朝官员身份,原因是“昨日麟德殿晚宴,有蕃子争席位,回客省后以致伤人,凶犯逃窜,巡城监正全力捕拿。” 原来,皇帝的圣诞日庆典,西蕃的使节来了两拨。 一拨是逻些城赞普牟尼派来的,使臣即是娘.赞诺; 而另外一拨则是凉州赞普牟迪派来的,使臣代表是蕃僧娘.定埃增。 虽然这两位使臣都是代表“西蕃”来的,也都是“娘家人”,唐家皇帝也都各自下赐三百段彩缯布帛,但在参加当晚宴席时却爆发了冲突。 原因就在于争席位。 娘.赞诺不肯和娘.定埃增同位,大骂说凉州的牟迪不过是我赞普的弟弟,又是割据的逆臣,凭什么也来入席。 而娘.定埃增则慢条斯理地反驳,牟迪赞普得到唐家天子册封,是标准的郡王,也是合理合法的赞普,凉州不过是我们向唐家权借养军的地界,我们的法理领国就在逻些,反倒是你家牟尼赞普,不得唐家册封,也好意思僭称? 于是在席座间,双方就要大打出手,却被监察御史里行胡证给斥责,随后将两拨西蕃使臣的位子给分隔开来。 但宴会结束后,大明宫客省馆舍内,娘.赞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宝剑,一剑将娘.定埃增给砍倒,众人大乱,而后娘.赞诺大呼“我为赞普讨凉奸耳”,接着把剑掷入到龙首渠里,开始奔逃。 其时大明宫建福门还没有关闭,娘.赞诺是混到与筵官员归宅的队伍里的,不晓得他是跑到长安城外郭街坊了,还是还潜伏在宫禁内,于是巡城监子弟随即将禁门全都关闭,于城内外大肆搜捕。 待到刘禹锡至宫城前时,娘.赞诺已经被抓住,而被他砍倒的娘.定埃增虽血流满面,但却大难不死,也被抢救回来,整个朝堂纷纷扰扰,都在议论此事。 皇帝圣诞日,先是高少师被妻子的弓弦割伤手指,匆忙离席出镇淮南;而后晚宴又发生西蕃使臣抢席杀伤事件,着实诡异的很。 “西蕃都这副模样,人心还在内讧分裂,为争抢席位杀伤人命,看来也无回天之力,这倒是天佑我唐。”刘禹锡暗自想到。 正此时,背后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刘禹锡回头望去,一位四十岁的官员,正微笑着对他作揖,自我介绍:“鄙人翰林棋待诏,山阴王叔文。” 听到这个名字,刘禹锡不敢怠慢,赶紧回礼。 王叔文接下来的话语,很单刀直入,“当年新晋秀才,大多超授官职,随卫国公高少师去淮南了,太子常为之嗟叹,恨无贤才常伴身边,后闻梦得尚在京师秘省为校书郎,喜不自胜,便让叔文前来,请问梦得愿为太子司经局校书否?” 刘禹锡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太子校书,那便是要入少阳院为职,得以亲近储皇,将来一旦太子登位,前途不可【创建和谐家园】。 就在刘禹锡不知该如何回答时,王叔文也不深问,只是笑着说一切都由太子打理妥当,接着就离开了。 这次会面谈话,刘禹锡没敢外传,连权德舆都没告诉。 而随后延英宰相问对时,皇帝向杜黄裳和陆贽询问怎么处置西蕃使臣仇杀事件,两位都表示,此与我唐无涉,可将娘.赞诺驱逐出长安,同时医疗娘.定埃增直至其康复。 皇帝表示赞同,不过他也问了个“尾巴”。 之前翰林承旨韦执谊曾进言于朕,说太子在阅览所藏图书时,多有疑惑,而几位待诏又不通,无法给太子解释准确,故而希望在司经局里加人手。 听到这话,杜黄裳的眉头皱起来。 韦执谊,正是他的女婿。</content>

      15.韦执谊从诫

      <content> 此刻陆贽回说,太子司经局能择选年轻贤士入内,这是好事,不过臣觉得还是该有个考核的过程。 皇帝说对,那么就由陆九你来考校,京官当中的年轻才俊,不问是否进士出身,只要能通经史的,都有机会入太子司经局。 另外为表示公正,朕再让翰林学士韦执谊覆核。 当晚,恰逢下直的韦执谊,骑马和妻子一道来岳父宅第里作客,杜黄裳语气便很不友善,公然批评韦执谊: “你在翰苑掌握的是王言草诏,除去工作外不要牵扯其他方面,尤其是东宫的事,这是陛下的家事,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便有倾覆的危险。” 韦执谊心中不服,便对岳父解释说:“翰林学士本就伴随在圣主身旁,极为亲近,是圣主先问小婿的,延英殿圣主又问宰相执政,足见太子学业方面,圣主并未将其目为家中事,而是当作天下的大事来看待的。” “你最近难道不是与翰林待诏王叔文、王伾走得非常近?二王之所以亲近你,不过是想拉拢和你关系近的高卫公和我,圣主在延英殿公然询问宰相这件事,其实也是在看我的反应。” 这下韦执谊才稍微有些吃惊。 因为他和太子、王叔文私下地串通好,刘禹锡是定要拉拢的,非但因刘禹锡本人有才学,更因他家和杜佑、权德舆间的关系亲密,所以才想刘禹锡入司经局。 就在韦执谊不言时,杜黄裳劝说女婿:“这江山本就是皇太子的,他安心等待就是,如果做事太显,行事太躁,反倒会激起反弹,事与愿违。” “太子确实只是想求贤才主持东宫讲筵。”韦执谊没改口风。 杜黄裳叹气,然后给女婿指了条道路:这次临时选举,声势得造得大,但最后定下的人选,必须凤毛麟角,得让圣主既满意又心安,你明白吗? 韦执谊这才恍然大悟,便对岳父致谢。 “不用谢,你年纪轻轻,得蒙高卫公赏识,一路是超擢美进,从兴元赤县南郑令,现在又是翰林承旨学士,不出五年,说不定就能入中书门下平章事,可这也会养成你轻躁的性格,以后你得好自为之......”随后杜黄裳压低声音,算是给女婿交底,“高卫公为何不被圣主猜忌?是因他是营田、练兵、征战,一步步走上来的,是实打实的,圣主和天下离不得他。像你这样的,一路清贵而上,历任美职,虽容易得宠,但终究不过是个文士,朝廷哪日要杀你便杀你,要流你便流你,可曾有回还的余地?杨炎就是前车之鉴哇!” 一席话说得韦执谊悚然...... 杜黄裳的告诫是出于好心,而女婿韦执谊随后也真的听取了岳父的良言。 可谁想到,事态到最后却发展走样,出乎人的意料。 太子司经局校书,虽然只是正九品,但因为其地位的特殊性,故而顿时成为京城子弟们激烈角逐的焦点。 比如裴延龄,就极其想让自己的儿子裴操,谋取到这个官职。 但当他知道是陆贽为主司,顿时泄气。 不过裴延龄之所以是裴延龄,就在于他是不折不饶的。 他索性厚起脸皮,给陆贽直接写了封信,语气哀怜,说自己儿子裴操确有才华,况且我们家也是因精通经史而小有名气(毕竟裴延龄注过史记,号称小裴学士),这孩子还算有些家学,敬舆你主持贡举和铨选数年,向来以清正著称,想必也不会因私人恩怨放弃贤才——当然我也不是说我儿就必须中选,只是诚惶诚恐给您写信,希望得到个公允的答复。 陆贽很快便回信,对裴延龄的答复十分磊落,称若经过考核,裴操真的是才学横溢,必然会取他。 其实陆贽之所以如此,还是听了高岳离京前的劝告:对裴延龄这样的人,适当给他点面子,不要过分【创建和谐家园】他,搞些魑魅魍魉的伎俩。 而奸诈的裴延龄拿到陆贽的回信后,私下地到处宣扬,表面感激涕零,说陆门郎当真是宽宏大量,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则在造势,潜台词就是:陆贽若真的顾惜名声,便该取我家的裴操。 不久,陆贽亲自来到吏部南曹院,主持考试。 这次的竞争非常激烈。 不但刘禹锡、崔群这批刚刚在京华内蜚声的俊秀才子来了。 且颇有家学的裴操,还有刚刚前往淄青去定两税的高郢之子高定也来参与。 高定对经书的研究很是精深,据说他七岁大读《尚书.汤誓》时,曾问父亲说“奈何以臣伐君?”(为什么商汤身为夏的封臣,打主君打得那么义正言辞啊?) 高郢就仿效孟子的理论,回答儿子说“应天顺人,不为非道。” 一般的孩子到这里也就为止,可高定却指着《尚书.甘誓》说:“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是顺人乎?”(这篇誓里说,愿意跟着我商汤去伐夏的,就在祖先神主前接受赏赐;不愿意的,便在神主前杀掉,既然父亲你说伐夏是顺应了人民的呼声,那怎么会有不愿意效命的?既然有人不愿意,要用杀戮来胁迫他们愿意,那还妄称什么应天顺人呢?所以父亲你治学,是不是有点先入为主按图索骥,缺乏自己的质疑思考啊!) 高郢瞠目结舌,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可比小朋友问孙悟空有几个妖精女朋友难多了)。 而此次考试,陆贽所出的题目也很震撼。 “三礼(周礼、仪礼、礼记)何篇可删?三传(春秋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何者可废?墨家非乐,其礼何以?儒家委命,此言当否?” 公开问儒家经典可以删废哪一篇,公开质疑孔子的言论是否妥当。 这种试题的出现,实则呼应了风雨欲来的大变革时代——察觉旧日经典并不能救世而产生的焦灼猜疑,以及对未来新走向的恐惧和期盼,已从人们的潜在思想中,反应到朝堂的射策里来。 诸位应举的年轻人挥毫泼墨,洋洋而就。 而后陆贽细心评判,认为太子司经校书可有三人: 刘禹锡、裴操、高定。 当这三位的名单送到韦执谊前时,韦是抓耳挠腮,难以定夺。 要是全取的话,便使得太子有邀买人心的嫌疑,很可能会被皇帝猜忌。 取二去一,不妥。 还是听岳父的,取一去二最好。</content>

      16.西蕃欲革新

      <content> 其时,裴延龄正立在吏部南曹院外的街道上,是坐立不安地等候消息,虽然此人奸佞,可也是企盼自己儿子能正大光明地获得太子校书这个美职的。 最后南院的司直官看裴延龄一把年纪,还在空地中等着,觉得可怜,便邀请他来门廊下坐,裴延龄连连辞谢,最后坳不过,才来到廊下,挨着面床几拱手坐下来。 等到陆贽走出来时,裴刷地站起来,满脸讨好,想问又不敢问。 倒是陆贽主动对他说,令郎的策问开手是什么文字,中段和结尾又是什么文字,端地是不错,两人互相对答后,陆贽就说令郎应该“得了(太子校书)”。 因为陆贽这时也蒙在鼓中,他认为自己报上去三人,韦执谊身为覆核的,只要三人没什么明显错误(漏字或犯讳)理应全取来着。 裴延龄大喜,赶忙对陆贽是致谢。 这时南院的耳厅内,韦执谊的心理活动是:“高定之父高郢,之前为礼部侍郎,知过贡举,和高卫公又同属高氏河南房,取高定不是很妥;至于裴操,判度支裴延龄之子,延龄执掌国库,权位极其重要,取他似乎也会给太子招来猜忌非议——只有刘禹锡,是太子必求的英贤,再者他因留在京师,似乎流传并不为高卫公所喜,也能避开嫌疑,思来想去,单取刘禹锡是最优的。” 陆贽离去后,裴延龄还在那里千欢万喜,等最终结果出来。 然则最终别人告诉他,太子校书只取了一位,是刘禹锡。 也即是说,裴操落榜下第。 当即裴延龄就呆住了。 而后他只觉得浑身直到面皮处,像是有几团炭火在烧着,“操儿不得,操儿居然不得......”他忽然想起刚才陆贽的语气,说什么令郎“应该得了”,是不是故意对我的嘲讽和侮辱,是的,一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 初夏,吏部南院门廊外,树荫清圆,已有了蝉的鸣叫,裴延龄站在那里,面目满是扭曲,鼻孔和耳朵里都冒着寒气,牙齿在格格地作响。 “陆九,你和韦执谊勾连,踩踏我的脑袋,须要你死不可。” 很快得知太子校书最终只取一位后,陆贽也嗟讶不已,还特意写了封信给裴延龄,解释说自己当时确实取了裴操,可谁想在覆核时只有刘禹锡留存下来。 裴延龄立即回信,语气十分卑谦,称韦学士肯定有自己的考虑,而太子那边只要认可刘禹锡便好,我本人没什么的。 于是陆贽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太子那边,当然是对得到刘禹锡欢喜的不得了。 少阳院柿林馆的书屋中,刚刚来此的刘禹锡,还未坐稳,王叔文便来找他,迫不及待地说:“梦得,太子思慕你好久了!” 刘禹锡诚惶诚恐,便谦逊道:“储皇谬赞,禹锡有执友名曰柳宗元,才学十倍于我。” “这是当然,柳子厚之名,谁人不晓?”王叔文表示,什么时候柳在淮南那面履职完毕,归京后便可为畿县令,随即便是员外郎、郎中,届时还希望通过你俩,结纳更多的年轻俊杰。 刘禹锡感到诧异,没想到王叔文这个小小的棋待诏,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 可王叔文却叹息声,说:“叔文我自幼无家学,虽有些小聪明,却也没法走科场的清资道路,只能凭博弈上的薄技,侥幸入翰林杂流,侍奉太子左右。每想到此,都觉得愧对先祖。” 原来王叔文自认的先祖,居然是出身北海的王猛王景略,这位也是出身贫寒,但却能扪虱纵谈,后来成为前秦宰相,压抑豪强,举贤用能,一度辅弼苻坚统一北方,始终是王叔文精神上的偶像。 “叔文侍太子多年,太子对叔文从来不以俳优处之。士为知己者死,我王叔文虽是寒末出身,但也略有志向,知道这天下大道的实现,离不开贤人,现在找到梦得,便是迈出了第一步,太子以后为贤君,你等皆是名臣!” 而刘禹锡心中更是清楚,依傍上了太子储皇,对于自己的仕途而言,可是一飞冲天的好事。 毕竟只要是士人,都会抒发自己的政治抱负,然而实践抱负与否,永远要看自己手中有无政治权力。 就在刘禹锡和王叔文一见如故时,被逐出长安城的西蕃使节娘.赞诺一行,一路叫骂着,狼狈从西渭桥而出,过了凤翔,入陈仓道准备到兴元府下辖的凤州河池城,随后由此再行武州路,返归去西蕃。 赞诺并不敢走河陇一路,他害怕那里的雄祁军山水寨会找自己麻烦:这帮人可能会劫杀过往的西蕃使臣,毕竟他们对大蕃的仇恨最深。 凤州城内,准备卸任,奔赴遥远的楚州为刺史的白季庚,招待了赞诺。 实际上精明的白季庚想要从这位使臣口中,刺探西蕃逻些的内部消息。 赞诺一番酒肉后,就对白使君口吐真言: 他还没出发时,那牟尼赞普召集了高原上的大贵族会盟,在大拂庐里赞普声泪俱下,说大蕃已到了不革新便无以为继的地步了,并且还说:“那唐家用高魔罗变法强兵,所以短短数年便能一鼓作气击败我们,把河陇的军镇都夺还回去,所以我们不妨师唐长技以制唐。” 说到这里,赞诺还问白季庚,这“革新”是什么意思? 白就说,战国时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以革甲为战衣,故而叫“变革”、“革新”,这是个汉词。 赞诺似懂非懂。 不过他接下来告诉白季庚,说牟尼赞普的革新,就是要均贫富。 “均贫富?”白季庚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 没错,牟尼赞普看到西蕃帝国颓势明显,便要施行均产的政策,重新划分田地、牛羊和其他财富,制约贵族的家产,同时大批解放奴隶,把均来的土地授予他们和贫民,让他们耕作,并为赞普缴纳赋税和兵役,从而把国家从泥淖里复兴起来。 送走赞诺后,白季庚便在妻子面前嘲笑西蕃说,这群羌戎哪里有什么真见识?说要革新,却想出了如此痴傻的举措,这均贫富何异于与虎谋皮,我恐那牟尼赞普未见成效,便会死于非命。 然后白季庚就准备收拾行李,前往楚州,便问妻子,乐天从兴元府回来了没? “书信旬日前就应该送到了,可乐天迄今未到凤州来,有点奇怪呢!”</content>

      17.乐天习武道

      其实一点也不怪,白居易确实在旬日前得到母亲的信,但他这段时间却狂乱若疯,在学宫的寝室内,披头散发,一有闲空便在纸张乱写,以疏散心郁结。 他兄弟白行简知道,兄长是听闻兴元女校书薛涛要离开,赶赴扬州去和韩愈完婚,才受到如此打击的。 于是白行简也不催促,默默伴在兄长的身侧。 当知道薛涛要离开时,白居易便在天汉楼下约了她,说你一介女子,算有长牒和奴仆在旁,路途也是遥远艰辛的,恰好我父要去楚州为刺史,你干脆随我家同行好了。 薛涛表示了感谢。 接着薛涛幽然地对白居易说“乐天,我晓得你对我的心意,可不行的,我年龄太大,且出身不高,父母皆亡,令尊令堂不会答应的。” 白居易也是惨然,看来对薛涛的话没有否认的意思。 “不过,不过你为什么要答应嫁给韩退之呢?”白居易没忍住,便追问了起来。 薛涛说,你以为权德舆、武元衡经常以侧艳诗挑逗我,是为了真心迎娶我的吗?错了——权德舆现在是以员外郎知制诰,武元衡也回朝入为吏部员外郎,他们很快会把我忘记,安心去寻找能给他们仕途带来帮助的高门闺秀去了,那些才是他们的妻子。 我薛涛,不过是有些才名,有些艳名,他们对我感到好,然后出于男子浪蝶本性,追逐我而已,我要是真的耽于其,看不清自己,那才是真傻。 韩愈有什么不好?他虽没有权、武两人的机智城府,可胜在章写得好,脾气也直纯,我嫁给他,便不会有什么委屈,女子这一生还能企盼什么呢,我走了,这兴元的女塾不晓得由谁来接手呢。 接下来薛涛勉励白居易说,这次你至京师时,不妨留下来,准备参加进士制科考试,只要能在大慈恩寺的寺塔处题名,各种如花美眷还不是纷至沓来吗? “我不参加进士考试了”谁料到,白居易忽然如此说道。 薛涛很是惊讶。 “不参加了”白居易用种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下,“何必循规蹈矩,碌碌平庸?我要走另外条路,弃习武,入这兴元的武道学宫,将来立功名于疆场之,也不枉在这人世间走一遭。” “乐天,你”薛涛没想到这白居易会突然会踏这条路,可还没等她说什么,白居易已作揖转身,接着往韬奋学宫的方向奔跑而去,薛涛是呼追不及,茫然若失。 “阿兄,你不去凤州了?你不去,我便归去了。”白行简得知详情后,便收拾好行李便准备离开,结果到廊下绕了圈后又回来,问正在奋笔疾书的白居易,“阿兄,你如何想的呢?” “武道学宫生徒每月同样有给厨和给衣,学成后我便从戎,入高少师的三衙,或去西域,不愁没有显达扬名的机遇。”白居易头也不回。 白行简点点头,说那我便知道了,回去也好对阿父和阿母说。 结果当白行简来到凤州官舍,说我阿兄和薛校书谈了番话后,忽地投笔从戎,去武道学宫学了。 这白季庚还没说什么,白居易的母亲陈氏听到,忽然从官舍号哭起来,声音十分凄厉,接着骂薛涛这个贱婢,不知使用了什么妖法蛊惑了我儿,好好的早慧少年,居然去学勋格家的勾当。 白母陈氏,是有心病的,也即是而今所说的精神疾病,没事的时候性情温和,经常教授几个儿子写字学,但一旦发作,便是如此。 特别是她和丈夫白季庚,是外甥女和舅舅的结合,不为世俗礼教所容,甚至唐律也规定“舅甥为婚,律所必禁”,故而陈氏的精神心理压力始终极大,连抛头露面都不敢,心病也是一年一年严重。 最后多亏白季庚,还有白居易的外祖母陈白氏(实则是白季庚的亲姊,其丈夫陈润死后,一直在白家生活)的全力劝慰,陈氏仰面朝天,身体颤抖,情绪才算是渐渐平复下来,接着只是哭,说我的居易,我的居易,此后怕是很难见到了。 而行简一直拜伏在廊外,不敢再作声。 不久白季庚踱出,叹口气对儿子行简说,居易在信还求我带薛校书一并路去扬州,可我不敢,因为这样会让你阿母病情更严重,我便差点一批河池城的射士,给他们薪资,让他们护送薛校书从别路去扬州江都好啦。 说完后,六十六岁的白季庚也觉得心力交瘁,返归堂内,是叹息不已。 最终,白家从陈仓道路。 而知趣的薛涛,过了些日子,取道汉水,准备走襄阳,而后再行鲁阳路,到原再前往目的地。 大约夏税开始的时候,高岳的队伍,由舟船行蔡水,然后入陈州,再回到了蔡州汝南城。 得到了高岳牒的扬子留后院和寿庐巡院的各位院官,在之前赶到了城内,准备听取高岳的理政计划。 坐席柳宗元、裴度、欧阳詹、韩愈等人,也都聚精会神,想要听听高岳有什么真知灼见。 果然高岳所言的第一句话非常惊人 “夏季在淮南各州征税,原本本道曾想过,八成征收米帛等实物,二成征钱,不过都督府行军司马顾伯曾来信批评本道,说如此的话不切实际,那么本道退而求次,便稍微改革下——马收夏税,全淮南各户的税钱,七成用布帛交纳,三成用现钱交纳,秋季收斛斗米,全部纳粮食。” “这蔡州、光州的百姓,也真的要征收吗?”韩愈发问说。 高岳颔首,说当然要征,先前明确免赋税的只有颍州(现在高岳让自己的舅子崔枢去当刺史了),蔡州和光州并不在免收之内。 “可此两地刚刚遭受兵火,百姓无力完税,乃至无力耕作,来年要是爆发饥荒的话”柳宗元忧心忡忡。 对此高岳胸有成竹,说“有力无地的百姓,由我镇出粮,招募入权益兵行列,准备开凿鸡鸣岗;而有地无钱耕织的百姓,则同样由我镇借贷种子、农具、耕牛,先不用交税,待到来年时将所应该完的税,和欠的债务一并偿清即可,且不收息钱。”

      18.淮南行盐引

      总之,在柳宗元的眼中,这位卫国公是决计不会减免蔡州、光州赋税的。

      以前他在过堂时,这卫国公还曾问他:都说我在蔡州手段太酷,子厚你怎么看?

      结果自己说什么,不要以小仁害大义,现在想想都觉得无比羞愧。

      这时高岳在堂中,继续说了下去:

      我淮南各州刺史,各县县令,自即日起只有一项工作,那便是立期限、收赋税,尽快将今年的夏秋两税给征齐!另外夏秋时节,禁百姓争讼,全力稼穑收割,转输完税,有至衙署争讼者,付杖刑,罚钱粮!

      听到这里,柳宗元只看到江都县县令韩愈在坐席上是肃然无比,听到征税,这位有过实务经验的韩退之,明白卫国公的这话绝不是在开玩笑——刺史和县令,本职工作就是征税,其他都是虚的。

      唉,这韩退之,那日在东渭桥是慷慨激昂,写什么《感二鸟赋》,愤怒抨击朝政,可真的临事,怕是绝对会用尽各种手段,勒令百姓完税的,当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在柳宗元暗中埋怨时,高岳的规划如连珠炮般没有断绝,他对扬子留后王海朝说:“请在淮南全境推行盐引。”

      王海朝嘴角的肌肉明显牵动下,然后只能拱手听取。

      高岳的意思是:“盐利方面,我们淮南、宣润和三川、河东划界。川盐、峡盐(夔府的盐)贩济荆襄,解盐(河东产的盐)贩济京畿、都畿,朔方盐和祁山盐则贩济河陇。对我们江淮来说,宣润的苏州盐,内销于宣歙、浙东、浙西,外销于江南西道及福建;淮南的盐则就内销于管内扬、楚、和、寿、庐、滁、舒、蔡、颍、光九州,外销于鄂岳、湖南。各安界限,以军府所刊盐引为凭信,无盐引之盐则视为私盐,盐引以十贯、二十贯、五十贯、一百贯为大小面额不等,扬州盐商必须纳现钱换取盐引,并废虚估法,禁用布帛换取盐引。”

      在座的各位巡官无不惊愕。

      这也就意味着,整个淮南盐商的高额利润,顿时被高岳拦腰斩断。

      原本盐商的暴利,便是来源于虚估法,用所谓“四贯钱一匹”的布帛去榷等值的盐,然后再加价卖给百姓,买卖通吃,两头牟利。

      现在不存在了,扬州各处盐场也就是生产基地还是把持在官府手中的,故而高岳很有底气,以后别拿布帛来榷盐,我们只收现钱。

      “卫公,若是盐商们不来榷盐,那该如何?”王海朝还不死心,便如此质问。

      是的,以前盐商之所以跋扈,都是因唐廷自刘晏时代起,便立下东南盐利每年六百万贯的定额,故而官员为完成这个定额,便不得不巴结纵容盐商,然后再将盐利折换成乱七八糟的“轻货”,自己再给轻货标上高价,凑够账面的六百万贯搪塞朝廷。

      简而言之,以前市场主导权在盐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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