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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44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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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宗元思绪又有点混乱。

      高岳说当然就是这样,商贾要蔡州的地,可以招募农人来种植收租,当然最重要的,便是沿汝水的汶港直到汝南城,而后再到兴桥、郾城,增设邸舍商肆,那样获利可就倍增了,获利一旦大,整个蔡州的商货便会急剧增多,我设税场、税务抽取的埭程钱也同样会激增。

      这是双赢的结果。

      “此真乃终南山老野狐也”柳宗元的心中,除去这个,实在想不到其他的词语来形容面前踌躇满志的卫国公了。

      1.调理柳子厚

      江横渡阔烟波晚,潮过金陵落叶秋。

      嘹唳塞鸿经楚泽,浅深红树见扬州。

      夜桥灯火连星汉,水郭帆樯近斗牛。

      今日市朝风俗变,不须开口问迷楼。

      ————————————唐李绅《宿扬州》

      +++++++++++++++++++++++++++++++++++++++++++++++

      “那高卫公准备凿通鸡鸣岗,也是为了若此?”

      “然也,淮南地处江淮之间,车船辐辏,淮水和扬子江便是纬线,经线除去山阳渎外,再开凿条鸡鸣渠,从而将江西南道、鄂岳、寿庐、蔡颖乃至陈许汴宋的商路都连接起来,非但是为了漕运,更是为了促兴淮南、河南两道。”

      “开凿鸡鸣岗,高卫公您准备花粮食在蔡州招募足足三万权益兵,那为何在平淮西前却不加以招募?”

      “平淮西,本道统制朝廷宿兵十余万,擒杀二吴绰绰有余,有什么必要再招募权益兵,先前将帅如此做,一是以此来虚占度支钱粮,二来是虚张自己声势,此皆庸劣之辈行为。本道如今招三万权益兵,可凿通水道,不给蔡、光、庐百姓增加负担,此外也能顺带解决蔡州百姓战后饥楚,将缺食者充入军伍,有效消弭动乱;最终,通过修陂凿山,最后能锤炼出数千精通土木的士卒,便增设‘掘子军’增补武毅军,于战时或修备壁垒,或破坏敌军营砦,大有可为。”

      如此一道道的疑惑,柳宗元现在于心中都明朗解决了。

      而之前关于眼前这个男人的各种道听途说,也迅速地化解开来,柳宗元最初认为高岳是个老奸巨猾、翻云覆雨的人,可现在看他温和地抱起那条叫膏环的小犬,满怀希望地眺望着汝水的河畔,和过往的船帆时,听着他的种种计划,柳宗元忽然有了些感动:

      卫国公,是个真正做事的人。

      而这天下,如此的人物已然不多了。

      这才是国家的柱石。

      转眼间,便轮到高岳来问柳宗元:“你至光州,该如何用巡院的吏员打画田产?”

      “劳逸结合”

      “不可,你该知道新设的经界巡院里吏员都是哪里来的。部分是本道罢废楚州营田时,分流来的所谓田官,还有部分是本道坐镇扬州都督府来,严查出来的贪渎官吏。这些人都有把柄在你的手里,子厚你该捶则捶,想笞则笞,就该像明崇俨驱使小鬼那般,争取两三月内就将整个光州数县打画完毕,造好砧基簿,交到淮南军府里来,这便是你的功劳考课,如此本道便能很快将子厚拔擢到七品。”

      “”柳宗元表情复杂。

      可高岳却继续问下去:“光州的山棚,以前喜欢越界至舒州乃宣州的铜坑里,私铸恶钱,子厚又如何处之?”

      “我用保甲,抓捕越界私铸者”

      “不可,现在钱荒,好钱恶钱,官铸私铸皆是钱,他铸恶钱,你便认可,便也是缓解钱荒的一部分,待到物价稳定下来,再用好钱换恶钱回炉就行。”

      这时候柳宗元只觉得在炎热的五月末天里,满身都是汗,也只能对高岳说如此受教。

      “但届时山棚恐怕会干另外的事,也就是会将恶钱私下销掉,用里面的铜铸造铜器,一贯钱的铜造成铜器,可值得十贯钱,那样百姓便会大量销钱,或将钱私藏起来,又会让钱荒周而复始,子厚你如何处之呢?”

      这下柳宗元努力想想,才咬着牙对高岳说:“仆会布置人手在税场,有敢夹带铜器的便治罪征罚,并且让保甲连坐,设‘告铜赏格’,只要发觉邻里乡里有人私销钱币铸铜器的,可告官入罪,抄没的财产,可分得告发者三分之一。至于铜器,便在全州境内禁用,可以陶器瓷器替代。”

      高岳大笑起来,说子厚你果然明白很多啊!

      而柳宗元宛若虚脱,颓然坐在亭子勾栏处。

      他觉得自己身为理想主义者的一面,说不定会在淮南巡院履职期间彻底败坏掉。

      等到归京时,我该如何面对梦得

      然则高岳目光锐利,仿佛将他给刺穿,“子厚,你认为在本道前的淮南节度使,如陈少游、杜亚辈,为何做不出本道的魄力和革新?”

      这下柳宗元只好再度起身,整顿会儿思绪,只好说:“卫国公岂是因循之辈”

      “不,本道之所以不是陈少游、杜亚,只因本道现在的权力,比他们坐镇淮南时要大得多!反过来说,如当初杜亚有这般的大权,你认为他做的会不如本道吗?权力越大,做事情上通下达便越从容。”高岳一语破的,然后他对愕然的柳宗元说,“记住子厚,若想要功成,就不能让自己失败。败者,所有的一切都会荡然无存,还谈何志向和抱负。”

      “若想功成,便不能让自己失败”柳宗元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盛夏的烈日下,裴度和柳宗元,带着各自经界巡院的人,开始携带绳尺、画纸、竹竿,满头是汗地一步步一丈丈,打画着蔡州和光州的田地,一切果然如高岳所说的:蔡人根本不敢也不愿占取无主的田地,所以长满庄稼的田,和丧主而长满荒草的田,一块块地泾渭分明,互不相扰。

      高岳此刻已离开蔡州,沿着寿春淮水,开始往扬州去。

      柳宗元则在光州,沿着潢川,恶狠狠地驱赶着巡院小吏做事,他也学会了用竹鞭殴打下吏,直到打得对方出血告饶为止,他也编练了保甲,亲自和各保各甲的农人面对面,唇干舌燥地交流,宣读着文牒。甚至柳宗元还见到了山棚,这群人就像猿猴般,穿梭在光、黄、寿(大别山)间的各处山隘间,他们明显对推行保甲法持激烈的对抗情绪,他们射来的箭矢,有一次就落在柳宗元前面不到五步的地界。

      而刘禹锡在京师里来信,身为太子校书的他,穿着整洁的青衫,于弥漫熏香的雅致兰阁里,和各位侍读、待诏坐而论道,所见到的,所交接的,都是上都里的各色名流,谈得全是激越的理想抱负。

      校书郎的职位是清而贵的,每月九贯俸禄的刘禹锡能请很长时间的假,回家省亲,当他归京途经华州时,便登上西岳,看着万千气象,豪情满胸,挥毫泼墨,将一首诗写在信中,寄到光州来:

      “洪垆作高山,元气鼓其橐。

      俄然神功就,峻拔在寥廓。

      灵迹露指爪,杀气见棱角。

      凡木不敢生,神仙聿来托。

      天资帝王宅,以我为关钥。

      能令下国人,一见换神骨。

      高山固无限,如此方为岳。

      丈夫无特达,虽贵犹碌碌。”

      2.京师钱完税

      《礼记聘义》里说:“圭璋特达,德也。”

      若丈夫无风骨品德,哪怕再富贵,也是碌碌之辈。

      在信的末尾,刘禹锡还特意用略为鄙夷的语调,提及了一件事。

      他写好《华山歌》后,也曾送给权德舆过目,结果权看到“高山固无限,如此方为岳”这句时,居然悚然对他说,这两句犯了卫国公的名讳,可遮去或用同音字代替。

      至此,刘禹锡有些看不起处处阿谀权门的权德舆,就在信中私下对柳说:“这天下虽有一匹神骏,但要搞到万马齐喑的地步,也未免太过。”

      柳宗元苦笑着,他晓得这句话针对的是卫国公高岳,不知道该如何给友人回信,只好将其折起。

      他只记得高岳所说的那句话:“若想要功成,就不能让自己失败。败者,所有的一切都会荡然无存,还谈何志向和抱负。”

      刚刚入秋时,来到扬州的崔云韶、云和、芝蕙,结伴去游河关长街了。

      而在扬子镇的转运院前,自各处来的商贾们,云集起来,鼎沸不休,整条河川上停满了准备沿汴水漕运的船只。

      “这,这”扬子留后王海朝立在院厅中,结结巴巴。

      对面坐着的,就是高岳。

      王海朝感到惊悚和不解的是:转运院外大小进奉船上,装的不是钱。

      即便这次两税,高岳说只需三成用现钱交纳,可得来的钱他又说全都不解送到京师度支司国库里去。

      另外高岳真的废了虚估法,并且百姓用米粮和布帛纳税时,他还特意下了文牒,规定百姓布帛每匹固定按照一贯二百文算,稻米每石则固定按照七百文算,这样百姓们哪怕是交实物税,也比往年要少得多,以至于淮南百姓无不欢悦,甚至部分州县已开始为高岳立祠祭奉了!

      而盐商们则恨高岳,恨得要死。

      “卫公,这三成的现钱要再不用船送到京师去,光是送布帛和部分斛斗米去,判度支小裴学士那边自不敢言,可奈圣主何!”王海朝只能这样说。

      “王留后,不但两税的现钱不送,连发盐引所得的二百万贯钱同样不送。”高岳接下来的要求,更是让王海朝恨不得跪下来,给这位爷爷磕头,磕到开颅脖折的那种程度。

      难不成这高岳要占淮南九州造反?

      你死便死耳,何苦连累我。

      可高岳却说:“王留后肯定在心中骂我狂悖,明知圣主而今最需要在江淮八道以赋税得钱,却居然敢扣留两税和盐铁。”

      “何敢何敢,只是卫公最起码也该用钱折算为轻货,送到京师去。”

      “我不用将淮南的钱送到京师,也不折算虚标轻货,可纳给左右藏的钱,我却一文不会短缺。”

      “?”王海朝抬起头,纳闷地望着高岳,看他是不是有戏谑的神情。

      然而高岳是认真的,“我用京师的钱充作两税钱,入左右藏。”

      “??”王海朝的表情就是如此。

      “而在淮南征收来的钱,就可以留在淮南。”

      “???”

      这时候高岳击掌,从厅外的人群里,走过来一列穿着绫罗绸缎的人士。

      “这是宣州的茶商王子弗。”高岳向王海朝介绍说。

      王子弗其后跟着数位,捧着质地优良的茶饼,高岳依次介绍:“舒州的天柱茶,寿州的霍山黄芽,还有我们扬州茶园所产的蜀冈茶,这些茶只要能贩运到汴宋邹鲁,价钱可以翻三倍;若能贩运到东都,价钱则可以翻五倍;到了长安则可翻七倍;若是一路贩到了赤岭卖去西蕃,价钱可翻十二三倍。”

      王海朝拱手听取,说实话,不要说天柱茶、黄芽了,连扬州本地的蜀冈茶,他都欠缺了解。

      接着又有一位商贾上前,手里捧着小药囊。

      “这内里的药草,大多是兴元、西川沿江路运到扬州的,俗话说‘江南药少淮南有’,其实淮南本不产药,不过因水陆交通发达而成为集散地,这位叫冯俊的药商,专门将药物往江南两浙贩运,获利数倍。”

      下一位,高岳介绍说,名叫汪仲元,是位木器商人。

      “我唐国都长安城,宫殿、甲第、寺庙、邸肆何止千万?无一不用到木材和木器,然则早些年整个京畿的树木就没有能做屋舍和家具的了,华州、陕州靠着山谷还能出点,但大部分须得从河东的岚州,或秦州的陇山运来支用。但我淮南木材依旧茂盛,若将来扬子江的【创建和谐家园】被彻底扫清后,还能从鄂岳、江西大举运载木材来制为木器。”

      王海朝看到,那汪仲元手里捧着个很精巧的床榻模型。

      “这种床巧思绮丽,顺着漕河运到京师去,可获利两万钱,更别说其他的木器了。”

      再往后,又有数位穿丝质长袍,头发乌黑蜷曲,胡须浓郁,高鼻深目,肤色白皙的胡商上前,打头的便是扬州的珠宝王,汉名叫做胡道济。

      胡道济手里奉着的,是黄金和珠宝制作的首饰。

      “扬州有金银铜,又有胡商胡店,专门以加工金银珠宝牟利。单是将生黄金从这里运到京师,稍微逢金价上扬时出手,每两既能得利八千钱,如是用珠宝制成首饰贩卖,每两得利可达一万五千钱。”

      渐渐地,王海朝好像明白高岳所说的,用京师钱来给国库交两税是什么意思了。

      果然高岳下面又说:“更别说,我扬州还可从江南两浙地,运来纱绫、酒、藤纸、瓷器等货物,转手卖到东西两都,获利大可翻倍。”

      随即高岳又请出一男一女两位商贾,而后介绍男的是王四舅,而女的便是俞大娘。

      “此两位有大批船舶,叫做发商(批发商),四方商贾贩运都得仰仗他俩,所谓匿踪货殖、人不可见是也——所以下面的事就很简单了,王四舅、俞大娘的船,和扬州留后的船,及我军府新造船,一起来,不再运税钱,也不再运轻货,而是将方才我们扬州的好货物,沿漕运直到东都、西都贩卖,所获得的利润便全是现钱了,最后全汇聚到我淮南在京师的进奏院处,让进奏院直接把这笔钱当作两税,送到国库当中,这可不是用京师的钱来完税吗?如此,淮南的钱便可留在淮南本地流通了,钱荒便不复存在,而朝廷也不再用担负脚力钱,出现‘花钱运钱’的怪局面。”

      “可商贾到了京师后,贩卖货物所得的钱全都送到进奏院,而后入国库,那商贾该如何得利呢?”

      面对王海朝的疑问,高岳从袖中取出一片彩纸来,“只要商贾纳钱,从进奏院那里换来这东西,再返归扬州时,便可凭借其取等额的钱,绝不可能有亏欠。”

      3.淮扬货启舶

      王海朝接过那片彩纸,印刷十分精美,其正反两面有数颗印图,题头是“淮南—东都—上都界”,下面便是年号兴元某某年某月日,再往下则加盖“淮南扬州大都督府”印,随即背面是舜作五弦琴歌唱南风的绘图,又有面额数字和请款人的落款空白。

      “这,这是飞钱便换啊!”王海朝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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