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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高岳将手往西指——被松绑的拣退士兵,只能和家人互相搀扶着,蹒跚列成长队,迎着如血的残阳,踏前往蔡州的漫漫长路。
白旗下,刀锋齐下,三十多乱兵首倡者被斩头当场,白练瞬间满染红血
扬州因镇兵拣退为导火索而引发的兵乱,被高岳以残酷手段迅即镇压。
很快官河的航运恢复正常,此刻在淮南九州,已再无人敢挑战高岳的权威。
对盐商的仇,高岳暂且记下,得到合适的时刻,他决心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蛆虫给连根绝除。
而扬子江对面镇海军节帅的变动,也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本来说得好好的,镇海军分为宣歙、浙西和浙东三观察使,为什么又让个宗正少卿来当节度使?”夕阳下,军府牙兵院的毬场,高岳穿着便衫,在蹴鞠完了后,撸起袖子,边洗濯边和顾秀言道。
“此必是朝廷猜忌逸崧你。”顾秀直言直语,反正也不是个怕事大的角色。
“又作,又作!”高岳连续说了两下,显然是在骂皇帝,然后他说,“也不知这李锜是个何等角色,试探试探。”
等到他运动好后,返归军府后院官舍里,才得知福建观察使郑絪给自己回信了。
高岳当着妻子的面,将其拆阅,反正开头得捏着鼻子听郑絪对自己的数落。
郑絪对自己的叱责,主要集火在三处
平蔡时滥杀太过;
战后不免申光蔡的赋税;
推行保甲,虽然确实能消弭盗匪,然则有力的甲头保长很快会跃为新的豪强,“武断乡曲”,妨害皇政。
对郑絪的不满,高岳有认可的,也有不认可的。
不过接下来郑絪也承认,高岳搞实物现钱并行的税收,又用楮币飞钱,组军拣退的一系列措施不错,他在福建也准备借鉴——郑絪告诉高岳,福建西北多是山岳,东南全部临海,虽然田地肥沃,无水旱之患,然可耕作的面积太过狭小,汉夷农人杂处,围绕田土的争讼尤其频繁激烈,他是不胜其烦,再加福建交通四出不便,交纳两税,不管是用粮还是铜钱都甚为艰难,用布帛吧,连朝廷都嫌弃福建人织造技术太过粗滥,故而他决心干脆多开银坑,锻冶“白金”来完税,这样便可多留米粮给百姓,孳广户口。
另外,郑絪还回复了高岳先前在信的询问
平定岭南的蛮乱,溯湘水而走漓水或灵渠,都有困难,补给线太长,耗费极其巨大,且士兵会不堪困苦瘴疠,故而你的看法是对的,最好行海路,至我福建泉州处转补给,而后再至广州府。
为此我已开始在福建和籴囤粮,且让军卒在建、汀等地开掘银坑,并让大食、波斯的胡商测绘海图,你在淮南也要抓紧时间储备军资、打造海船。
“为什么是我打造海船?”高岳读到这里,大为不满。
海船,那种载运千斛乃至万斛的大船,造一艘多贵啊!
结果下面字里,郑絪立刻说,当然是你打造海船,你坐断江淮富饶九州,兵精粮足,且朝廷本着意由你出军,协杜岭南平蛮,怎么还好意思让我个小而贫的福建观察使出资造船?
“哼。”
于是高岳便展笺回信,云韶在一旁帮忙研墨。
初冬时,福州闽县城的递铺,把高岳的信又送到郑絪手。
这时原和北地应该落雪了吧?
而在福建的天气却依旧温暖,郑絪经常和妻子碧笙,带着两个孩子,及仆人刘景,沿理所县城缘水而行,于濒海处登高望远,白日幢幢,碧波万顷,气象万千,其实这段岁月,郑絪觉得过得最为平静安宁。
视事时,他轻装简从,骑着匹马,在福建各州的驿道行走巡察,因各州间的水陆交通都不甚方便,于是郑絪索性让各州刺史各自关起门来治理百姓,务求清净无为。
也是最近有胡人海商,因船只遇险被救起,算是发生在境内的一件大事,郑絪对之颇为礼遇,这胡人旅游一圈后,回来告诉郑絪,闽地各处都有藏量丰富的矿,建、汀、福、漳有大批的铜银及铁、铅坑,若是遣人开凿,每年加深一丈的话,可采百年,每年得利可有二三十万贯。
这才于郑絪心掀起阵波澜。
此外,胡人还献郑絪两样东西,一是“铁筒火油”,一是“火爆采矿法”,说都是从遥远的西方传来的。
“你所言的西方,可是西域更西处?”
那胡人大笑说,西域可还要远,不下万里,行大海船的话也要满年。
铁筒火油,即可将一种大食产的火油封在筒,用铁箍之避免烧化,作战时布设在船首,可喷火十丈远,遇水其焰弥盛,焚敌舟船最为得力;
而火爆采矿法,则是用特殊方法,以火炙烤石崖矿脉,而后再开凿,便松脆易掘,用来开采铜银再好不过。
胡人说完,又呈现了图纸给郑絪,才乘船扬帆离去。
郑絪将图纸珍藏下来。
等到高岳来信,大致给郑絪说了几点,一是希望郑絪在福建多采掘锻冶白银,随即用于完税和贸易;此外听闻福建有官庄,蓄养大批水牛——你便让商贾,驱赶水牛,托运银锭,至浙东去交换稻种、织机还有印桌,再请求浙东商人,将牛和银水运来扬州,我来用钱买。恰好我淮南,正缺牛和白银。
还有,想和你商谈下,淮南—宣润—福建都立便钱质库的事,这样长期贸易只用楮币便不成问题。
于是郑絪凑齐支商队,驱赶着牛和白银,翻越山路,前往浙东的括州,准备按照高岳所言的进行交易。
然则一个月后,噩耗传来,郑絪商队在括州地界,忽然被镇海军的埭塘给拦住,然后非说他们是自小路偷运贸易的走私商,而后把牛和银子全都罚没。
郑絪又惊又怒,便写信给镇海军节度使李锜,要谈判此事,将东西给夺还回来。
可李锜认为郑絪不过闽的一介观察使,根本不予理睬。
那边,李锜又在京口、金陵和芜湖设税场,对前往扬州贸易的商人横征暴敛,埭程钱达到每贯一百,整个镇海商队裹足不前。
“这个李锜,简直是混账!”扬州城的高岳大怒,他顿时明白这是个什么角色。
11.不义必自毙
然而这还不算完,接下来这新任镇海军节度使李锜的胡作非为,更是甚嚣尘
其恢复了在两浙和宣歙的禁榷专卖制,官府把酒坊、茶园给直接占取,强逼百姓茶农酿酒、种茶树,然后让商人来取引子,然则规定的价钱却高岳淮南要贵几倍,更过分的是,商人有时候花钱买到了引子,还取不到货,还得额外花钱从李锜的军府内再买个叫“对贴”的玩意儿,才能拿到最终的货物;
镇海军境内盛产白银,本来珠宝商会买取生银子去加工为首饰,或者做成银铤,代替大额铜钱贸易,可李锜现在规定,所有生银统统收归官府,再花大钱雇佣工匠把它们加工为各种银器,还刻自己名字,统统窖藏封存,准备来年进奉给皇帝用;
税场抽取过往商旅重税不说了,还对百姓横加杂税,每户每人要额外抽十“身丁税”,然后百姓农作要按亩交“农具钱”,酿酒要交“曲钱”,走路要交“埭钱”,点灯要交“油钱”,去市集买东西要交“市易钱”结果李锜任一两月后,原本号称富庶冠绝天下的宣润苏越地区,老百姓连街都不敢,田也不敢下,晚都不敢点灯,窝在家乌漆麻黑的吃饭,但这样还不行,李锜又来收“黑灯钱”。
一番操作下,宣润是民怨沸腾,还出现商人倾家荡产、自缢投水的惨剧。
可李锜却岿然不动,他自有他“安人强军”的法宝
他先是花大钱拉拢了批【创建和谐家园】人,聚拢在幕府里,还专门设置“宴游钱”,从镇海军的军资费里每年固定拨出二十万贯,供这群人吃喝玩乐,然后写了大批阿谀肉麻的诗来哄抬自己,大有超越淮南高岳、福建郑絪、鄂岳严震的气势,什么“宾主擅东南之美”、“我唐又有谢东山”的彩虹屁皆是。
李锜还从高岳那里悄悄学来高岳凭什么能得淮南的大权,是他会邀宠会固宠,所以李锜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除去自留外,其他的便玩了命去进奉皇帝,满船满船的钱、彩缯、宝器络绎不绝从京口出发,往皇帝、李齐运、裴延龄那边送,几乎称得是“日进”了。随即李锜更在润州,也搞了个巡院,归裴延龄度支司管辖,绕着太湖疯狂圈地侵吞,数量几近三万亩,号称是度支营田,然后便往里面塞“营田官”,把度支司和度支巡院里的亲戚朋友都往里面挂职,从而发俸料给他们,所得的收成,也全都当“旨支米”,准备来年两税时再往京师里送。
对镇海军,李锜开始克扣侵吞团结子弟和外镇军的衣粮,而厚养牙军,此外为自保,李锜开始招募江湖亡命之徒,与其结为假子关系,号称“后院郎君”。
高岳的军府,与李锜的军府,也隔着道江而已。
对李琦明里暗里的想法,高岳拿捏得很清楚,他私下对顾秀、韩愈说“这位厚奉皇帝和裴延龄,目的昭然若揭,他不但是想当镇海军节度使,还想仿效昔日韩晋公,掌握东南盐铁的转运大权。”
“李锜何德何能,敢和韩晋公相较?”韩愈难得给正牌昌黎韩氏后裔说了次公道话。
“要密奏朝廷,揭发李锜的罪行吗?”顾秀请示说,意思只要高岳点头,他即刻安排掌书记起草书。
对此高岳却笑起来,只是说了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难道卫公你要坐视不理了?”韩愈有点焦急。
高岳又来了句,“不义不昵,厚将崩。”
意思非常明显了,而后高岳表示李锜的事无关紧要,他把镇海军那几个富庶的州郡搞得一团糟也好,“我们淮南正好把江水对面的特长产业给抢夺,不是,给承接过来。”然后高岳说,造纸造墨和州、舒州可以,茶什么不说了,还有丝帛织造什么的,我们扬州也很强大的,陶瓷,陶瓷?陶瓷让江南西道那边造,不行了。所以李锜倒行逆施,对我们淮南是件好事。
“李锜在税场行重税盘剥,那我们的货不往江南销了,向鄂岳、荆襄那边销便行。在此前,得会同武昌军节度使严震、江南西道观察使路寰,荆南节度使樊泽和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一同出舟师,会剿蕲黄安一带的劫【创建和谐家园】和山棚。只要将这群匪类清剿干净,整条扬子江水路复通,那便是财富无限,连带申光蔡复兴都易如反掌。而后趁着冬季农闲,本道得审查孟仲阳递送来的鸡鸣岗漕渠的图纸,准备大募权益兵开凿了!”
言毕,高岳便直接对身边韩愈说,退之你替我写一封状,而后刊印出来,沿驿路送至于頔、樊泽、严震及路寰处,本道要和他们定下剿灭【创建和谐家园】、山棚的策略。
韩愈刚准备拱手领受,而后猛然察觉“不对啊卫公,我是江都县县令,并非幕府的掌书记。”
这时高岳嗯了声,对韩愈说“掌书记另有差遣,退之你不也是幕府的推官了吗?帮本道拟份书奏状,也是职掌份内事。”
韩愈更纳闷了,心想我什么时候领受幕职的?
然则高岳不由分说,他说江都县是扬州的郭下县,你县廨便在子城内,离我很近,所以那日你妻子薛洪度来替你请得这份幕职,多多给我帮忙嘛,待遇绝对不会亏欠你——来,下面本道口述,由退之你整理成。
韩愈心情大愕没想到没想到,是洪度你把我给出卖了!
无奈的他只能坐在军府厅内,高岳边走边口述进剿策略,韩愈硬着头皮,逼迫自己紧跟着高岳的思维,用笔在纸写画,先形成底稿。
旁侧食堂处,到处是食器食具叮叮当当的声音高岳幕府内的规矩,无要紧事的僚佐在戊时会餐,而后结束视事,各自归宅;但有要紧事的,先把工作给完成,而后亥时开始时再会餐。
这声音,便是其他幕僚们欢饮进餐而传来的。
而韩愈则“有要紧事”,高岳口述好后,又踱入另外间房,去要掌书记张芃草拟另外份牒,是传给蔡州刺史武元衡的,要他开始筹措人手,准备应付鸡鸣岗工程——这淮南节度使真的是皇帝还忙,而自己则要将原本的底稿,写成正式的状。
秋月袅袅,韩愈则饥肠辘辘,心急火燎。
12.义勇护商法
韩愈不但肚子饿,也思念自家宅中的娇妻。
好不容易,韩愈才将给其他诸镇节度使的书状给写就,而那边高岳也难得没有覆核,说退之的文字我是放心的。
快到亥时,主宾才在食堂中进餐,虽然伙食那是相当的不错,还有上好的江西湓酒助兴,可韩愈还是落落寡欢的模样。
“退之似乎脸色有所不豫?”高岳便问。
韩愈不敢明言,赶忙搪塞说,自己似乎小染风寒。
高岳讶然,然后就让军吏给韩愈送来药草。
韩愈很是感动,接下了药草,又过了半个时辰后,才骑马匆匆往家中而归。
次日,韩愈的家宅里,他和妻子薛涛发生了“争吵”。
江都县公廨官舍,庭院不算大,却住了韩家三十余口,绝大部分都是妇人和孩子,最后韩愈不得不权租了几所府库房间,才让亲戚全安顿下来。
清晨时分,韩愈先毕恭毕敬轮番给三位寡嫂致礼,嘘寒问暖番,然后回到自己屋子里,看薛涛早早梳洗起来,正在撰写文稿,心中因自己被莫名其妙加个幕职而不快,便准备在坐衙视事前,对妻子抱怨一番:
“洪度,你是晓得我不喜幕职的,虽然当会府的推官每月能多三十贯俸料”
然而还没等韩愈说完,薛涛转身,很正色地对他说:“退之,我确实知道,你为官是要走正途,不喜托各路节帅的门道发达。原本我也不想为你谋取这个幕职,要你早晚坐衙后,还要入卫国公的军府里办事到深夜,你以为我独守闺房的滋味好受吗?”
说完,薛涛的眼睛就红起来。
这下韩愈就有点慌张了。
接着薛涛哽咽着说,“然则,你忘记先前和州张文昌给你的来信吗?”
于是韩愈就更加震惊,他很迫切知道妻子对张籍的来信有何见解。
薛涛就说,张籍真的是你诤友,可得好好珍惜,他在信中指责你四个不足,都是真知灼见啊:
第一说你虽然有排斥佛老的理想,然则“嚣嚣多言”,喜欢叫骂,但光靠口水是骂不倒佛学和道学的,只有著书立说才是王道;
第二说你有复兴古文的志向,他很喜欢,但你为长泽和江都县令以来,却老是写一些驳杂游戏、毫无根据的文章,这哪里是治学的态度?
第三说你为人太过争强好胜,不能容人之短。
还有第四,便是说你最近沾染了博戏恶习,和别人竞财,这是最要不得的。
一番话,虽然是张籍说出来的,但由薛涛之口再述一遍,又让韩愈是汗流浃背,沉默不言。
然后薛涛将韩愈扶着,让他坐在床几上,和他促膝而谈,谆谆教导说:“退之你看你,可是昌黎高门之后(韩愈警觉),全族的依仗所在,也和这国家大道未来的寄托,卫国公又将你目为门下士,说不定会让你继承他的衣钵(韩愈再警觉),所以绝不能让友人对你的学问失望才是。”
“洪度你说的对,我即刻将博戏给戒除。”韩愈原本是要狠妻子的,但先开口认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