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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岳大喜,说张舟你也算是举一反三,就可惜少读了两年书而已,“别说真腊,就是环王国内里心慕我大唐的,都可为我方所用嘛,无备绝不轻言战,有备即要速战速决。”
在高岳对张舟面授机宜的同时,武毅军征伐队伍,顺朱鸢水而西,到嘉宁的典彻湖处,对不服抗拒的屈僚部族,轻松取得一次扫荡战胜利。
原本冯兴和冯骇往西走,就是要去投奔屈僚的,而得知唐军收复安南都护府后,屈僚诸部还不知死,便勾结南诏境内的蛮族,聚集万余人,占典彻湖作乱——唐军的舟船在柏良器和张熙指挥下,趁水势大涨,顺流突入湖中,大焚蛮子船只,且浮水运载精锐,杀入屈僚各洞,斩首级三千七百,捕虏五千人。
接着唐军舟船顺红水,一路凯歌往西,直杀到步头(步,在古代通埠,也即是埠头),和南诏交界地才停下来,并在步头前山埋下铜柱,刻功记之。
同时张熙还在斩杀的屈僚都老洞中,搜出南诏颁发的符印,便送到交州城高岳的手中。
高岳遂下令,将捕虏到了“造逆首恶”七十四,统统斩于城外临江的锦步田处,以儆效尤。
而后他亲笔写了封信,和缴获的南诏符印一起,要求商队携带,直送到羊苴咩城,怒斥异牟寻勾结安南蛮子为奸乱之事,这封信和步头的纪功碑柱一样,目的都是要对南诏施以严厉警告,令它不要轻举妄动。
接下来在都护府里,高岳又“接见”了先前未能来得及脱走的各蕃舶、蛮舶上的商人。
依次询问后,高岳知道他们来自于真腊、环王,还有诃陵(印尼爪哇)、室利佛逝(印尼巨港)等海国,便和颜悦色,说你们都是来与我们互通有无的,大门随时给你们敞开,所以船、货我都归还与你们,卖完后你们便能自由归国。
这群商人无不感激,向高岳拜倒。
高岳便又询问他们国土的地理风貌、特产所出、航程日期等,就又写信,让商人带回去,知会各国的国君,及时遣送使者来长安城,恢复对我唐的朝觐纳贡。
安排好一切,高岳即将都护府暂时交给张舟和岭南平波军,自己和武毅军、镇海军泛舟,重回钦州、廉州。
这时杜佑总算扬眉吐气:
黄洞蛮余党,所谓的戎成王黄少度以下数千蛮兵,先是攻武冈城被唐兵挫败,而后又往东流窜到道州城,又被刺史李吉甫击退,得知己方主力全在宾州陷塘覆没,知道西原是回不去了,便企图走黔水,入黔中躲藏。
可黔中当地的洞蛮出卖了黄少度,烧了渡口船只,堵住他的去路。
5.欲取环王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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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佑的大军,和土司的土团兵围上来,黄少度返身死战,和四千部下尽数战死,或被就地正法。
而西原左右溪也被投靠唐廷的土团兵扫平,连黄家的黄橙洞,留守的妇孺老弱遭屠戮一空,然后洗劫放化人来说,并非难事。
另外杜佑的眼光,开始落在更远处的南洋,他要绘制海图,牢牢地掌握更大的利益。
毕竟盐、金银、海商、蔗糖,是他的四根支柱。
当然高岳在临行前,还提醒他说,环王国有种稻子,曾进献给太宗皇帝,但其后却湮没无闻,甚为可惜,此稻耐水旱,还可速熟,完全可种于浙东西、江淮、岭南、湖南、鄂岳诸地,甚至在海边的盐碱地中也可茁壮生长,有此稻推广,便可一年两熟,再加上稻麦混种,产量足以革新前代。
所以尽快从怀王的使团或商队那里,得到这批稻种。
另外高岳就极力劝杜佑说,岭南气候与安南、环王最为相符,所以岭南除去煞割外,还可大力耕作环王稻。
所得的米,必有大量富余,部分可酿酒,部分可以船载入我淮扬,转口贸易。
其实高岳是在“半坑”杜佑:此后岭南出米支给淮扬的话,高岳便能在管内,连带宣润越地,大量种植棉花、桑树,织造附加值更高的棉布、丝绸,行销海外各地,套取惊人的利润。
可杜佑也不傻,他表面对高岳说好好好,然则暗地里遣送文吏,和剑南韦皋联络,称愿意把煞割技术传给西川,且可在未来输入大量稻谷,相对应的西川则要给我大宗的茶和丝绸,供我广管对南洋贸易所需——总之,杜佑要独占南洋的海贸,你高岳的扬州海贸,以后去新罗和扶桑,我俩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岭南到西川,唯一的路线,就是过桂管的灵渠,然后过湘水、洞庭湖,再入长江一路去蜀都城。
杜佑得疏通灵渠啊!
杜佑就找湖南观察使李巽。
李巽却没有充裕的财力和人力来做这事。
杜佑也抽不出那么多力量。
最后返归扬州的高岳,得知此事过便说,本道有刚刚成功掘通鸡鸣岗的“掘子军”,当时招募三万权益兵,现在拣退裁撤后,还有五千人,精通土木,编入镇戍军伍籍兵额,你们想疏通灵渠,就别找他人了,本道愿承接。
最后一群藩道方镇绕来绕去,还是得找高岳做成这件事。
但高岳却狮子大开口,便说疏浚灵渠可以,却有价码,且价码高的让杜佑难以承受,有些生气的杜佑便又找湖南观察使李巽、鄂岳节度使严震等商量,看看是否可以沿路的方镇一并承担,可李巽、严震等都不松口,反正他们靠在与淮南、两浙、宣歙的商贸里抽钱已是盆满钵满,对额外开辟条通往岭南的商道动力不足,闹得杜佑也是无可奈何,便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去海路。
在这你来我往的碰撞里,整个天下的走向悄然发生着改变。
其实非但是政局,自然地理也在变化。
五月初五端午时分,扬州子城下的敬爱陂直到柴水处,举办了盛大的龙舟竞逐,自岭南凯旋归来的高岳,让军府沿水搭设足足三里长的彩棚,邀请官员、军将及其家眷们一并来看,不但扬州城内十万人家都来凑热闹、做买卖,连周围七县的百姓,也都沿着水陆,划着小船,搭起数不清的小棚,都想看看今年那支龙舟队伍能拨得头筹。
涟水寺庙的僧侣们也胆战心惊地来了,声称卫国公征南时,他们日夜祈祷,为卫国公加持神力。
高岳心情好,就听取了身侧妻子的话,说和尚们都起来罢,以后也不要忘记为淮扬的百姓、军人们祈福降灾,言毕芝蕙上前,给这群和尚们每人一匹绢布。
这群和尚才长舒口气,知道过关了。
不一会儿鼓声大作,在百姓们如雷欢呼声中,艘艘龙舟竞发,你追我赶,毫不放松,精彩无比。
“卿卿,我看是武道学宫的生徒们擅雄。”座椅上的云韶很激动,她的小手摸着咕噜噜叫着的糖霜毕罗,非常有信心——她早已看中好几位年轻俊杰,要为府中军将,如蔡逢元、郭再贞等家女儿做媒。
高岳不以为然,笑着说,依我看自然是新罗郎张保高的那艘龙舟擅雄。
“我附姊夫。”后面,云和也来加入战团。
坐回来的芝蕙就说,干脆以胜负为彩头,搏一搏好了。
最终是云韶输掉了。
因为生徒的龙舟,没注意水文,被河畔淤积的泥沙给胶住了,耽误了时间。
围观的百姓们都发出可惜的声音。
可目睹这一切的高岳,却没有赢钱的开心,眉头隐隐锁住。
入夜后,高岳在军府内,和韩愈等僚佐纳凉时,摇着蒲扇说出原因来:“扬子江如龙摆尾一般,听说京口那边瓜洲上的佛寺,前二十年还不靠岸,这几年居然渐渐地‘上’了南岸处,京江这里好像也越来越狭窄,入海处的沙州更多了。”
所以今日竞赛,生徒棚的龙舟便是受害者。
“那岂不是说......扬州此后会不临海?”
韩愈的回答,让高岳点头,然后他叹口气,“扬州这个城市,漕运枢纽地位倒还在,可海港的地位快没了。”</content>
6.韩山佐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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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还有海港?淮南的话,涟水是一处,但规模不大。
“最好的海港,往北便是登州那边,往南的话自然是明州(宁波)。”高岳要开始为此考虑了。
因为这两处都不在淮南。
那我的海东贸易大业怎么办?
对此韩愈便又说,泥沙淤积入海口,这是天命所在,非人力所能变。
高岳不悦,背过去,对韩愈留下句:“子厚如在此的话,还能听听他的灼见。”
韩愈有些羞惭,也有些不服气。
不过很快高岳想起什么似的,就召韩愈来到内室,从书案上取出个刊印的文卷来交给他,说:“最近京师里争执得特别厉害。”
韩愈将文卷细细看了下,不由得变色,失声说:“天下可复行封建论?”
“嗯。”高岳却不动声色,显然已经看过,但想听听韩愈的意见。
其实这文稿,是高岳、杜佑、韦皋等等私下相连,集黎逢、杜佑(他自己上阵就行)还有刘辟的文笔,炮制出来的。
用了假的笔名,叫“韩山佐”。
其实韩去掉左半边,就是韦;
山则指高岳,名岳,字逸崧,都和山脱不了关系;
而“佐”便暗指杜佑。
这篇文章也是博采众长,详细剖析了封建的好处,“韩山佐”在文中称,自我唐建立伊始,就曾因封建制和郡县制发生过辩论,当时萧瑀便说过“国祚所以长久者,莫不封建诸侯,以为磐石之固”,到了秦朝“并六国,罢侯置守,二世而亡”,而汉朝“众建藩屏,以为磐石之固,年逾四百”,所以“封建之法,实可遵行”;而颜师古虽不太同意搞全国封建,但也认为该“分置王国,均其户邑,强弱相济,划疆分野,不得过大,间以州县,杂错而居,互相维持,永无倾夺”,也即是模仿汉朝的封建、郡县混合模式——萧瑀和颜师古的意见,虽然遭到李百药和魏征的反对,然则太宗皇帝还是倾心于封建,当即就要下诏让二十一位皇子和十四位功勋大臣世袭都督或刺史,在百官激烈反对下,太宗没封大臣,但封了皇子,临死前还留下个《帝范》的政治遗嘱,还唠叨着要后代坚持封建制;韩山佐又说,当今天子的故宰相李泌,也曾极力对肃宗皇帝建议过,等天下泰平后(当时还在战乱),也应该“疏爵土以赏功臣”,并说封国二三百里就行,这样既没有反抗朝廷的力量,且对大臣来说是“万世之利”。
至于韩山佐本人,则对萧瑀、李泌的说法有所修正,他说现在天下还处于动荡之中,如推行那种二百里一国的封建制,会使忠于朝廷的大臣、节度使缺乏力量去对付有叛乱企图的方镇,如魏博、淄青等。且封国若是过小,袭封的大臣代代繁衍,很快就不足以奉养了。故而最好还是封建大国,以有贤能魄力的忠臣为藩屏,拱卫关中帝都,保护皇帝陛下,封国数目八到十二支最好,各人各爱其土、各养其人、各择其才,这样便比郡县制有更突出的好处,因为郡县制下,各地人才的选用权力全集在朝廷一处,国家强迫人才汇聚到京师里来,又不能尽用,必然导致大部分人的才华沉沦不展,甚至会酿成祸端(黄巢)。另外,韩山佐还说,只要推行封建,那么皇帝和诸侯大臣们间,便是“共养天下之人”的关系,既然共其人,便能共其忧,各诸侯国就能“共开花”,互相帮持,合纵连横,救灾恤患,同样符合春秋大义;而从秦行法家之政开始,采用的是“家天下”,独制天下之民,独擅天下之利,盘剥元元的目的就是维护一姓一家,陈、项不堪忍受,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秦因此二世而亡。对比两下,推行封建,乃是真的仁义之政,这才是“天下为公”的精义所在。
其实“韩山佐”内部对封建制的意见也不甚一致。
韦皋最为积极,他想独居三川,并且能升格成世袭罔替的地步,私下地他送信给高岳,称为了封建功成,你即刻把蔚如给嫁给我长子,我不在乎蔚如母亲的身份,只当作是你逸崧的女儿,韦、高联姻,长安城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而杜佑虽是炮制此文的急先锋,可在广管和高岳谈话后,又觉得应该谨慎为上,也即是说天下人赞同就进,天下人反对就退,身段灵活而柔软,倒也符合他向来的性格。
至于高岳,则是三者里最神秘的一位,迄今没有明确表态。
显然他的思考,已超越了郡县、封建的争论,也超越了家天下和天下为公的区分。
现在高岳想问问韩愈的想法。
“长安城对这个的争议,已是风雨满天下,本道镇守淮南,握武毅军的剑柄,是根本无法置身于事外的。”高岳的言语很坦诚。
历史走到关键的路口,总是伴随着整个国家思想观念的激烈碰撞。
韩愈经过认真的思考,最先问:
“这韩山佐是谁,郡望是昌黎的,还是南阳的,还是京兆的?为何愈不曾听说过这位同姓。”
高岳默然,然后对韩愈说,此必是假名也。
接下来韩愈,很爽快地同意了封建制。
他首先说尧舜禹三代是禅让制,这是最顶级的,真正是体现“天下为公”、“贤人理国”思想的制度。
稍微次一点的,是周公的分封和礼乐制,君臣各安其位,宛若一家,足以维持数百年,世袭不可怕,只要天子能守法,便能得到诸侯的保卫,后来正是因某些天子想推行“家天下”的独夫之制,破坏了和诸侯间的共生关系,侵夺诸侯和国人的利益,才闹到后来礼崩乐坏的结局。
最次的,韩愈认为是家天下的郡县制。
不过他暂时还没能从之前的天命循环里完全跳出来,韩愈的解释是这样的,现在虽没有封建诸侯,但天子却可以和贤臣共理天下,这便是天子“守法”的表现,若像之前随意因私人好恶,贬窜杜黄裳、陆贽等贤大臣,这就是天子“毁法”的表现——若毁法,即天子因私心而破坏规则和道统,那么便会遭到天命的惩罚——历史循环便会缩短,三百年可能咻一下缩到一百五十年!
韩愈对修正后的理念,是很得意的。
“那依退之的看法,天子是守法,还是毁法,评判的标准何在?总不能说是‘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那套吧?”高岳的意思,若这法还在最高统治者的一念一口间,那法又有什么意义,还不依旧是言出法随?
只听韩愈不慌不忙,道出自己的见解来。</content>
7.愿天下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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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口中的话语,便是“法就是公”。
法,绝不是天子一人所出,而是由天子和贤人共商而出,这便是“公”和“共”,首先得“天下为公”,而后方能“共和天下”,二者是相辅相成,互相约守的。
至于天子本身,绝非是不可质疑不可侵犯的,他的本源应是天命在人世间的代理,只要他触犯了“公共”之法,便是悖逆天命,那便按照孟轲所说,由天子沦为独夫。
天子怎么才不算是独夫,怎样才能垂拱而治呢?韩愈对高岳说,天子以“世爵”和“世禄”以养有高品性情的贤人,贤人便替天子理天下、保宗庙社稷来回报。以此类推,高品性情的贤人再往下,选拔中上品的人,担当大夫、循吏,来分摊理政的权力,保养地方州县,而后再往下就是中品的黎元百姓:百姓和上品贤人的关系,韩愈认为是“互相生养”的关系,百姓出力、纳税以养贤人,贤人劳心以教化百姓,百姓不能推脱责任,贤人也不可残害百姓。而百姓间,韩愈认为也是“互相生养”的关系,农人要稼穑纺织,工人则要制造器用,商人则负责互通有无,他们都出力生养别人,便有被保护被善待的权利,所以韩愈将人分为“六民”:士民包括天子、贤人,还有农民、工民和商民,士民居上,属于劳心者;其他三民在下,属于劳力者,但之间应互相平等;另外还有二民,就是韩愈所言的僧、道,这二民不劳心也不劳力,也不生养别人,不劳而获,是腐朽的寄食阶级,和下品的斗屑相同,都要“诛之”(韩愈有诛民的说法,后世谭嗣同和严复都对其进行严厉批判,但韩愈其实是冤枉的,韩愈所说的诛民,只是针对僧、道二民而言的,对于其他劳动人民,韩愈是主张要爱护的)!
也就是说,现在的韩愈已不反对工、商了,韩愈认为工商只要能产生好处,能生养这个天下,且手段符合道德法规,那便是对的,是值得鼓励的。
“退之的理论愈发精熟,我记得我曾对晏师说过,自此往后,便要进入舍我的境界,由此观之,舍我舍我,便是希望做到天下为公的地步啊......”对韩愈的整套理论,高岳已比较敏锐地捕捉到萌芽了,那就是种朴素的契约理论。
社会可以分阶层,但之间要有秩序,而这个秩序的基础就是各个阶层能达到利益的均衡,可各安其生,且有相当的流通性,如是便能在稳定繁荣的同时,还保持向前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