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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巡狩人主责
待到追及高岳后,韩愈有意与他相差一个马头,以示崇敬。
“退之这次去京师,就是你们‘韩门’扬名时,得好好地通过文章,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以申大道啊!”高岳勉励他说。
“是也,张文昌(籍)、孟东野(郊)可都在京师等着我呢!”
“你此后如在京师,发挥的效用比在扬州更大。”
“卫国公的心意是?”
高岳微笑起来:“如继续让你为淮海行省衙司员外郎,怕是又会庶务缠身让你不乐,想要著书立说,不妨在尚书省内为员外郎更好。”
韩愈真的是受宠若惊,急忙表示感谢。
桑林青青,一行队伍出了锦绣坊后,开始沿山阳渎向楚州而去。
虽然可以从庐州的卫公渠走,但高岳还是选择漕运旧路,他的目标就是希冀得到宣武军节度使董晋和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的呼应。
果然张建封也领五百“黄头武宁军兵”(武宁军头顶黄色帽子)出泗水尾随高岳,而董晋则领五百宣武军于宋州,对高岳相迎。
高岳与董晋相见,颇是寒暄了番,接着两人达成共识:高岳对董晋保证,将来中枢宰执团体自然少不得董公您,毕竟您也是当过中书侍郎的,待到时机成熟,便派遣人来替手汴宋宣武军。
在宣武军内的这段日子,董晋总是担惊受怕,军府四周全是宣武军的牙兵,张弦露刃,四角望楼上还有手持火铳的,说是保护节帅周全,实则是胁迫挟持,董晋只能尽力尽意地厚抚之,可稍微在赏赐设宴有不如意的,宣武军牙兵里的“兵魁”就领头高呼,喊什么上司刻薄如此,接着百千牙兵一起呼应喧哗,惊得董晋和全家老小,只能缩在宅第里瑟瑟发抖。
多亏行军司马陆长源,处事强硬,经常呵斥乱兵,说你等莫不是忘记刘士宁、李万荣故事?要是胆敢犯上作乱,朝廷大军必来,尽杀你等。
牙兵们虽深恨陆长源,但也不敢真的作乱,这时宣武都知兵马使韩弘就走出来“唱红脸”,把几个带头闹事的打一顿脊,息事宁人,但实际上都知道,这些牙兵们背后撑腰者便是韩弘。
宣武镇内,“朝廷派”和“土著牙兵派”矛盾对立依旧尖锐,确是不争的事实。
故而董晋对朝廷要推行行中书省制,也是深表赞同,“枢衡力量若能加强,便可上尊君王,下驭军民,中可达成一统。”
接下来高岳、董晋、张建封互相神会,故意把队伍拉开段距离,而后入河阴,往东都洛阳行进。
很快,东都留守观察使杜亚,也加入到参觐封禅的行列中。
二月末,唐帝国的都城长安,各道节帅、连帅济济一堂,贡献给皇帝的骏马上百匹,全在大明宫光顺门外嘶鸣咆哮着。队伍里分别以剑南节度使韦皋、淮海行省中书侍郎高岳、岭南五管经略节度使杜佑为左中右三首,其后的大小连帅站满了街道,等待皇帝的接见。
“各帅的兵马,都立在渭水桥外,只和随行扈从居各自进奏院内,绝不敢干犯陛下都城藩篱。”紫宸便殿中,诸位中书门下宰相也都集体参谒,请求陛下尽快定下封禅华岳的大事。
封,即“丰”也,同样孳生出“邦”这个字来,最早是垒起土丘,在其上植树以祭祀神灵,其后便有“封其四疆”的意思,所谓“正其畿疆而沟封之”也。
而禅,本字为“单”,指的是人聚集清空用来居住、耕作的空地,也即是最初的社邑,此外单的字形还像是树,便是社邑所祭祀的“社树”。
封禅合在一起,便是华夏代代相传的祭祀和礼仪制度。
可这个礼仪制度,却让绳床上的皇帝不由得头晕目眩,若是封禅华山,而后再正式建各中书行省,那皇权可能就剩下个空壳,实际权力只能在两京之内,不,哪里有两京,是只在西京上都长安一地,不,是根本不出大明宫......
不过皇帝却苦笑起来,别有所想:假如,假如韦皋、高岳、陆贽、杜佑等真的能把这中书门下和各地行省权力衔接如佛寺无缝塔般,且真的一统天下、再造江山的话,那朕就算死,也会绝对被他们粉饰打扮为不世出的垂拱明君的,还会把朕的制抬高到无上的地位,朕的名声越高,给后代的桎梏就越重——好算计啊,好算计。
不,还没算完。
“请诸位卿,为朕论及封禅事。”皇帝发言询问。
杜黄裳便上前朗声说道:“尚书曰,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五月,巡狩至南岳;八月,巡狩至西岳;十一月,巡狩至北岳;中岳嵩高则五载一巡狩。我朝自高祖皇帝以来,定鼎之处只在关中,故而西岳华山地位自与其他四岳不同,自武德贞观年来,五岳、四镇、四海、四渎,每年须得一祭,本由当地都督、刺史为主祀,然玄宗皇帝践祚后,因其为乙酉岁圣诞,和华岳本命相当,故而封华岳为金天王,泰山为天齐王,嵩山为中天王,南岳为司天王,北岳为安天王,此四岳便在金天王华岳之后,玄宗皇帝本欲封禅,却恰逢华岳庙失火,未能成行。今陛下威灵所至,西蕃攘除,党羌伏诛,又淮西跳梁,已被夷平,正是祭天告成、企求泰平的好时机,请陛下竟玄宗皇帝未成行之事业。”
皇帝还未有答复,另外位宰相韩洄也上前说:“臣洄冒死进言,陛下圣诞为五月,恰合南岳衡山本命,而先前太子少师高岳、太子少保杜佑诛灭南夷洞蛮大功告成,在封禅华岳后,似可在来年封禅南岳。”
听到此皇帝几乎要落泪,这样的话朕岂不是每年都要奔波在巡狩和封禅之中?
早春二月,朕要去泰山;
五月朕要去衡山;
八月朕要去华山;
而十一月,朕要去恒山;
凑齐五年二十次后,朕还能赢得一次去嵩山的机会。
更别说还有四渎(黄河、长江、淮水、济水)和四海在排队呢!
好在陆贽这时说话了,“封禅巡狩岂能不顾人力?国无大事则不行,遇到耗年则不行。”
皇帝此刻在绳床上缓缓举手,装作适度快乐的模样,“如此说,便是八月封禅华岳了......”
17.君臣齐声哭
诸位宰相齐声答曰,是也。
还有几乎半年的准备时间,用来制作御书、颂文,筹措刻石和碑亭。
然后高效的宰相团体,便把一整套封禅的程序,简略地告诉皇帝,这套程序是依据《开元礼》而设的,照杜黄裳的说法,自从国家丧乱以致中兴来,通晓大唐开元礼的人物越来越少,所以首先得下诏令,征求天下通开元礼的人士,【创建和谐家园】京师集贤院,修撰好封禅仪注。
然后就是封禅花费,宰相们经过讨论,大约需要三百万贯来筹办这场盛典,展示国家威仪和天下企望,国库左右藏出一百五十万贯,各地行省、方镇共出一百万贯“赞礼钱”,陛下南库出五十万贯。
接下来用上清尊师司马承祯先生,先至华岳准备好祭祀场所。
准备好后,让华州的父老们再过来请陛下封禅,陛下谦让三次,父老们坚请三次,三次以后,诸宰相上表联合奏请,陛下答允。
答允之后,请【创建和谐家园】天下的符瑞之物,齐集于史馆当中,以供修实录所需。
陛下根据封禅仪注,勘定班列职分,分封禅大礼使、礼议使、仪仗使、卤簿使、桥路整备使、粮草财计使等。
至华岳封禅时,可议定改元事,同时回顾过去,将“兴元之制”、“兴元中兴”书于史册,令后世敬仰遵守。
等到这次紫宸便殿问对结束后,有些神思恍惚的皇帝,又要在延英殿开阁,请前来参觐的地方诸侯们,但因人太多,故而只让高岳、韦皋、杜佑、浑瑊四位陛见。
“陛下......”当高岳身着章服,作揖叩拜在皇帝面前时,只说出这两个字,皇帝一时间什么情绪都上来了,眼睛居然有些湿润。
他对韦皋、杜佑是没有如此复杂感情的,先在见到伏在自己身前的高岳,居然不晓得是恨,是懊悔,还是其他什么感情。
皇帝忽然哭起来。
其他三位不知所措。
但高岳也径自跟着皇帝一道,哭。
杜佑和韦皋也哭起来。
浑瑊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心想大家都动了真情,于是也被感染,铮铮的将军也眼眶红了,流下泪来。
两侧的史官秉笔直书:
帝盖因高、韦等柱石久不在朝内,多则数年乃至十年不得见,思慕入深,于延英殿内哭,四臣亦哭。
“四海东海在淄青内,东岳岱宗在淄青内,四渎济水也在淄青内,封禅华山后,臣请为陛下平定淄青,让陛下再封禅东岳,以成秦皇汉武的功业。”哭完后,高岳便如此请求陛下。
此刻皇帝对高岳的感情回落,理智重新占领高峰,便断然拒绝说:“封禅乃是通天彻地的举动,而今朕德政不修,百姓怨诽满腹,朕何敢祭天,这不是欺天吗?”
“陛下定两税,平淮西,攘羌戎,中兴江山,如何是欺天呢?”延英殿内,高岳寸步不让。
“丧乱之后,百姓财用凋残,朕害怕劳费过多,伤及百姓。”
“封禅费用,有国库、南库积余出,其他所需的赞礼钱由各藩道库藏支用,绝不会加百姓一文钱一束丝。”杜佑信心满满。
皇帝还待要说什么,韦皋有些不耐烦,就称:“陛下,封禅大典既是人心所向,又可展示陛下承天受命,今天下的中兴尚还只在成与未成间,外有四夷未灭,内有叛镇抗拒王命,如今符瑞云集、凤凰来归,恰好是通过封禅复兴大礼、匡正天下的好时机,陛下若是拖宕犹豫,臣恐会深负朝野人望!”
皇帝目瞪口呆,良久才说,“朕不德,封禅之事不敢轻议。”
次日,并无朝会问对,淮南宏敞的进奏院内,韦皋、杜佑等坐肩舆而来,和高岳相对,“陛下一味谦让,实则阻扰封禅种种,为之奈何?”杜佑忧心地说到。
“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便只能进,绝退不得。”韦皋则表示既然天下太半的牧伯连帅都在京师之中,若是再封禅不得,那此后可就被动了,“这会给其他人个表示,国是还拿捏在圣主的手中。”
韦皋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据说已有不安生的方镇,趁机指使文人写无名书稿,直说陛下之所以迟迟不愿封禅,乃是因遭权臣挟持,心不甘情不愿。
高岳举手,让这几位稍安勿躁,而后他将手对西侧院墙招了招,独腕的黎逢引着一位从角门走出来。
此君不是别人,恰是前巡城监金吾将军郭锻。
郭锻急忙给诸位行礼,然后就说:“俺是个愚钝人,可也知道,封禅的事归天子办,天子是何样人?通天彻地,所以才有资格,而韦令、少师、少保你等终究不过是人臣,哪有强迫天子的道理!所以想要此事功成,须得天出面才行。”
“天,是什么!”韦皋不由得有点生气。
郭锻笑起来,说俺处皇都巡城监多年,让天做些事情,还是可以做到的。
“如郭将军能行得此事,那巡城监金吾迟早还是你的。”高岳气定神闲,报出了价码。
“那便给郭某旬日的期限。”郭锻大喜,即将此事领受下来。
大明宫三清殿,位于凌烟阁的正北侧,皇太孙广陵郡王李纯,领着吐突承璀、霍文澈两位中官,踏着殿中央砌着葡萄鹿纹花砖,一步步顺着阶梯走向中央的帛殿中。
在那里,司马承祯在等着他。
“事已至此,何不顺势而为,若水之至阴至柔,悄然蛰伏,等待时机呢?”司马承祯听到李纯的愤恨和困惑后,喟然叹息,规劝着说到。
“尊师,如让这帮权臣肆意妄为,不出十余年,李唐不出三清殿了!”李纯是少年心性,痛心疾首。
“可......因为某个人的运象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是在是无法计算。”司马承祯只能向李纯袒露最深处的原因。
“谁?”
“太子少师卫国公高岳。先前圣主以为,他家宅喜鹊给他衔来的是笔架栋梁木,可我却算出,他的木应该是龙尺木。”
“什么!”李纯无比震惊。
“然而,现在高岳的运象命数,又深深隐藏起来,我确实没办法窥测。所以这次封禅我便不参与,可让我的几位子弟,从南岳、罗浮及茅山等地赶来替手,我本人要回南岳华阳观,去好好参详下。”
李纯忧心如焚,便对司马承祯请求说,还请尊师早日窥测天机,回归长安城来。
18.灵虚灵宝师
司马承祯离开大明宫,并飞传书信给南岳自己的子弟田良弘、蒋含弘,让他俩前去华岳为自己的替手。
返归柿林馆的广陵郡王李纯,看到父亲正坐在帷幄当中,和王叔文、王伾密切商议着什么,结果等到李纯到来后,父亲立刻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对李纯说:“我儿,这些日子你不去柳、刘二位学士那里学习经书,为何总是要往三清宫那边走动?”
李纯直截了当地回答:“父亲,孩儿觉得古人圣贤之言未必足信,先前刘师(刘禹锡)曾对孩儿讲论‘孔颜处乐’的事,然则孩儿细想,孩儿成年后就是广陵郡王,锦衣玉食,哪里懂得颜回居陋巷的快乐,如此的话研习圣贤言语又有什么意义?不如去问司马尊师,这天下的大势更好。”
李诵摇摇头,有点生气地说,这暂时不是你现在应该过问的,你如真的想要通晓治国的道理,不如让柳子给你讲论《春秋左氏传》,因柳子师从于信州(刺史)陆淳门下,对左传最是精通。
这下李纯才稍微开心点,说左传孩儿喜欢。
可李纯喜欢的,是左传里的权谋,他在回到自己院内便想起了什么,就对吐突承璀说:“据说高岳在让祖父封禅华岳后,还要封禅岱宗东岳,那也即是说,高岳他们会借着这样的口实,削除魏博、淄青方镇......”
说到这里,李纯突然仰起面来,出现和他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愁容,“唉,若祖父能给我驾驭天下的话,我也可以削平方镇,做的绝对不会比高岳差。”
吓得吐突承璀赶紧提醒说,太子殿下尚是储皇,所以郡王你绝不能在外面说这样的话。
“怕什么!”李纯不以为然,他严肃起来,低声对吐突承璀说:“祖父和父亲的弊病,就是过于姑息纵容,特别是父亲,身为储皇,不但身体,连精神意志也非常孱弱,处处被几位待诏和侍读左右,对韦高杜是优柔不已,未来他如何掌握社稷?”
“太子殿下先前田猎,并坚持每日做熊经鸟伸(健身操),郡王应经常去禁内的道观佛寺,祈祷殿下身体安康。”
“来不及,不可能。”李纯断然说到,“人人都说,‘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更有一个高,平齐岱宗’,照我说,将来祖父真的不讳,父亲继位的话,所居时间越长,对社稷的浸害就越深,等到人人都习惯了,再等到我的话,便是回天乏术了。”
这时候,吐突承璀只能跪在地上,惊恐莫名......
五日后,华州父老乡亲们又来到了长安城,【创建和谐家园】封禅,这次华州刺史根本呵斥不住,来的数量比往常多了许多,足足有五千人,扶老携幼,拜倒于大明宫门外。
皇帝抗拒得心力交瘁,许多父老都说,去年圣主就说要有事于华岳,总不能又有什么灾异吧?这天下的人心,都渴盼平安,封禅就是为此而来的,可老是灾异灾异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