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所以皇城司金吾兵马里,拣退工作进行得异常迅速通畅,很快郭锻就上报说,新皇的拣退政策简直就是久旱甘霖,现在皇城司里气象一新,各个兵员都是精神抖擞,无不愿为京师的长治久安出份力、加把劲。皇帝和南衙都很高兴,特意慰劳了郭锻。
一时间,连皇城外的中官们吓得要死:河东、泽潞、河中、神策各军的监军使们,纷纷来表,称要主动交还监军印。
次相郑絪便上表给新皇,说以宦官监军最不合礼,不过是肃代时期的权宜之政,既然要皇政复古,那就得废中尉制,就得废外派宦官监军的政策,于是新皇就询问说,以郑相公的看法,军礼该是如何?
郑絪再次上表,说国家大事,在祀在戎,军礼应该是出师时皇帝亲自至太庙致祭,行军礼,然后择选亲贤统军,而枢机院则定计划,挑选牙将参赞,而“亲贤”便是亲族或贤臣,以亲王坐镇行营,贤臣掌握戎机,皇帝赐予节钺,给亲贤征讨专杀大权,震慑营中的爪牙虎将,驱使其为国开疆辟土、建功立业,再派遣御史监领,督察军纪露布,而统军的亲贤凯旋后,则立即交解兵权,归还节钺,如此最为合宜稳便。
新皇初步赞同郑絪的看法,不过因忌惮中官集团依旧尾大不掉,故而将郑絪的表章留中,没有明确答复,更没有公开宣旨。
所以外镇的宦官监军,暂且依旧。
神威禁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改组好后,枢机院的贾耽便正式联合宰堂飞出牒文,要求来京封禅的各方岳,即刻返归各自方镇里去,不得延误。
有了军队为倚仗的堂牒所具备的效力,自然不同寻常。
冬季,长安没有落雪,倒是下了冰雨。
剑南进奏院中,韦皋的僚佐来来去去收拾行装,而韦皋则立在堂中,心中隐隐有着不快,他背着手,先是见到廊下的刘辟,想要说些什么,可欲言又止,随后倒是找来崔佐时。
“朝廷虽已将巴夔给我,然则东西川都紧要的门户,是兴元,是凤翔!没有这两地,蜀地就是无门之户,外人随时能长驱直入,朝廷迄今不给予我,应该是,对我起了戒备疑心。”韦皋居然有些后悔,还没等崔佐时回答,他就情绪激动地低声说,“这次内禅......本令出力良多,不可谓不是新皇的翊戴之臣,然而......一个区区的三川合一,却至今没有答允本令,这难道是酬谢之道吗?”
崔佐时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韦皋,脑子中全是一团乱麻。
最终韦皋有些不愉悦了,他声音顿时高了些,“我看新皇种种新政举措,必有高人在其后指点,这水准绝不是柳宗元、刘禹锡和二王那帮小艺之臣所能达到的。”
“莫不是杜黄裳和陆贽?”
韦皋拂袖,再也不说话。
结果等到他们次日,从都亭驿出发,刚到西渭桥处时,突然得到个更为震惊的消息:
跟随范希朝的步伐,静塞军戴休?、奉化军浑瑊,当然最重要的是兴元定武军和凤翔义宁军的节度使张敬则、高固,也都派遣使节来到京师,对宰堂和新皇请求“版籍奉还”,交出州郡归宰堂处置,交出武装归枢机院处置,交出旌节归新皇处置。
而朝廷立即做出反应,先将秦州、成州、渭州和凤翔府合并,成立“陇西行省”,而兴元则直接升格为“山南行省”,张敬则和高固直接以武臣转为行省平章事,管领镇戍兵马不变。
韦皋大惊失色,在雨中不敢多说,“张敬则、高固......”他只能将接下来的话语埋在胸中,带着怨愤和不满,领着两千奉义军,要匆匆穿过“山南行省”的地界,返归去蜀都城。
19.谎言如冬雨
这时韦皋清楚听到,自己马边伴侍的大将张芬,开心地对自己喊到:“贺喜韦令,封禅和内禅之后,军使们逐个交还朝廷兵权和版籍,真的是天下太平了!”
韦皋差点要吐出血来。
“逸崧,你!”
同样,刚刚出城至蓝田驿的杜佑,听到这一系列的朝政变故,也吓得赶紧灰溜溜地往商洛道而行,唯恐不及。
淮海行省在京进奏院中,硕大的雨珠不断顺着瓦当落下,结连为一幕雨帘,落在轩廊的砖石上,发出回响声不绝。
高岳望着蒙蒙的雨雾,良久不言。
此次虽然有许多人要前来相送,可高岳却一概回绝,最终只有门下侍郎平章事郑絪在场。
“有故事想说吗?”郑絪于坐榻上,给高岳斟了杯酒。
要是以前的高岳,肯定会是副得意非凡的神情,可现在高岳的脸上,却满是寂寞,听到郑絪的话后,才勉强挤出丝笑来。
他在对面坐了下来,接过酒盅,回答郑絪说:“我在淮海任上,多次遣送大船航去倭国,得到些新奇的剧谈资本,其中有个故事,是渡海来的请益僧告诉我的,我便说给你听吧。”
“久雨无聊,不过高三你也不必像韦令、杜岭南那般走得急,有个奇谈用来佐佐酒,倒也好。”
高岳想了会儿,便开口说:“不知道是什么年代,或者是上古,也可能是不久前,当然也可能在未来,倭国的都城发生过一桩凶杀案,一位砍伐杉树的樵夫,在京郊叫山科的竹林中,看到一具尸体,人是被刀锋杀死的,血溅满了四周的竹叶,慌张下樵夫就告诉了倭国的不良人后来,有位行脚的僧人证实樵夫的说法,他作证说,尸体其实是名倭国折冲府的武士,当天他看到这武士牵着匹马,载着妻子,往竹林那边走去”
雨中,郑絪握着酒盅,认真而安静地听着高岳的叙述,偶尔饮下上好的烧春,便继续聆听下去。
当高岳缓缓叙述完后,郑絪将酒盅放下,看着庭院里的雨,觉得周身更加寒澈。
“你说的绝非是当年你在考中进士前撰写的槐北故事,那种故事是以破除疑案为目的,可现在这个倭国竹林里的凶案,明明每个人把细节都说的那么清楚,但真相却永远不清楚。”
“为什么呢?”
“因为在这桩凶案里,每个人,樵夫、僧人、妻子,还有那强盗,甚至是死去武士的灵魂,他们都在关键处撒了谎。”
高岳点点头,然后继续问郑絪:“为何要撒谎?”
“谎言对他们,都是有利的。”郑絪不假思索地回答完毕,然后猛然间想到什么,先是长久沉默,使得整条轩廊只剩下雨落地的声音,接着轮到郑絪开口了,“新皇内禅时,为何不一起联络你和韦令?”
“因为对新皇来说,韦城武的价码很清楚,一个人的价码越清楚,就越容易达成协议。但我的价码,新皇摸不准,也猜忌我和太上皇间的关系匪浅,他不敢冒险。”
“可撇开韦令和杜岭南,新皇还是单独和你联络了,是不是?”
“没错。”高岳缓缓啜饮口酒水,承认说,“新皇对我摸不准,但不代表他就能离开我的支持,他满口对韦皋承诺的同时,也对韦皋撒谎了。而现在他认为对我摸准了,因为我帮他坐稳这个位子,兴元、凤翔、邠宁、河中同时对朝廷版籍奉还,尤其是兴元定武军,直接把持着三川出入关中的孔道,所以是我毁掉了韦城武的夙愿梦想呢!”
郑絪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他最清楚,兴元府是西川和东川的门户,韦皋满心想的,就是得到这个门户。
有了这个门户,韦皋就能成龙。
没有这个门户,韦皋就只能
“谁是你和新皇的媒介?”
“到了这种程度,谁都可以是媒介。既然宫闱生变的夜中,新皇敢穿着紫衣,着麻鞋冲出少阳院,对着所有禁军说有内禅的诏书,那对于他来说,就没有什么舍不得下的赌注。”高岳同样在关键处,讳莫如深。
“那内禅时曲江亭子里”
高岳难得笑起来,“韦皋和杜佑怎么敢杀我?韦皋虽然和新皇间有协议,但他还是信不过朝廷,所以他也对新皇撒谎了,他让人私下地来找过我,因为他知道兴元和定武军是我一手经营出来的,他看重我的态度比看重新皇及朝廷尤甚,他给我开出很高的价码,包括联姻,也包括愿意支持淮海行中书省并吞掉江东、徐泗。”
“你也对他撒谎了。”郑絪明白了,他的睫毛抖动着,“那杜佑呢?”
“杜佑就更好应付,他没那么大的野心,只不过想在未来当首相,那就让他当好了。”
“此乃谎言否?”
高岳低头笑起来,没有直接回答。
“并且,比起韦皋和杜佑来,宰相们也更信任你至于有无某位宰相在这次内禅里,同样对各色人说出各色的谎言,我太累了,已不想再分辨下去了。”
听到这话,高岳的眸子深处,回荡着不易察觉的色彩。
“不过,最终你也还是对太上皇撒了谎。”郑絪冷不丁地,还是追了一句。
高岳消散了笑容,神色有些悲戚,他没有逃避,“不,当初在华岳上,天地间只有三人,太上皇、你和我,我确实说过,永远匡扶唐家江山,永远不篡,我并未违背誓言。而新皇的这套政制,也正是你、我和天下所想要的步伐,只不过坐紫宸殿的换了个人而已,所用的法则是‘内禅’,内禅你能说它违背礼制律法吗?你能说是篡吗?并不能,所以文明你的指责并不成立。但我在一己之私上,真的,真的是对不起太上皇的,这份罪愆,至死我可能都无法赎清。”
“诚然”郑絪叹息道,他对高岳的这套方法并不反感,也许这是权衡后最佳最合宜的方案,“这世间哪里能有几位圣贤?从你的故事中,我能明白人心是多么丑陋和自私!但现实更可怕,你竟然能利用这种极度的私心,达成大公之事。看来国家更需要你,而不是我这样迂腐不化的。”
“不,恰恰相反,等到国家重新统一重新伟大起来,我要退局,你来替手。”
郑絪看着高岳,然后郑重地点头。
这种回答,不需要任何的客套。
因为他明白,高岳这句话绝不是谎言,自己也不能对高岳撒谎。
无数谎言博弈间,会有个最大的真理浮起,值得人们为之奋斗。
20.罢废宫市使
慢慢地,雨停了。
有些萧索的阳光,挣破乌云的缠绕,游离在天际,从进奏院的屋脊往上望去,雪不是雪,雾不是雾的气正在涌起,树枝也变得模糊起来。
高岳搁下杯盅,站起身来,手握住了云浮剑的剑柄,低沉然而坚决地对郑絪说:“必须得启程前往淮海去了,要走的路还长,文明你在京师里多多保重,宰堂的事务也仰仗你了。”
“贞元新政得推行得漂亮,得让这个天下真正明白宰堂的权威和力量!”郑絪的回答便是如此,充满志气和豪情。
随后高岳走到门前,仆从们急忙陆续擎起其所有的足足十六支棨戟,百余名内衬铠甲外罩锦袍的武毅撞命郎簇拥着太师跨上白色骏马,开始列着长队,沿淮海在京进奏院的坊墙,往京城东门外灞桥方向而去。
此刻,两仪殿内,太上皇正伸出双手,扶在窗牖上,以此为重心,缓缓来回旋转着下肢,想要逐步找回感觉,宋若华和宋若昭左右搀扶着他,并用木架支起五禽操的图纸供太上皇阅读参考。
李适的病情还在恢复当中,他必须得静下心来,丝毫急躁不得。
某种程度上,病情也成为修身养性的一种途径。
另外大明宫的新皇也答应说,待到来年春兴庆宫的林苑整修完毕后,便把太上皇迁徙到彼处居住。
年龄最小的宋若宪走进来,对太上皇道了万福后,禀告说:山南和陇西行省已经建起来,韦令也已越过兴元府的驿路,退走回蜀地去了。
“哼!”太上皇听到这个消息的语气,很复杂。
随后宋若宪又说,太子太师高岳也已离开京城归镇。
太上皇沉默下,便对宋若华和宋若昭有些吃力地说:“要,要是朕,能在兴庆宫......”
宋若华摁住有些激动的太上皇的手,表示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兴庆宫的勤政楼恰好面临着东市和长安城灞桥间的街道,太上皇心想如果朕现在就在兴庆宫,还能目送高岳离去。
这下太上皇才嚯嚯几声,意思是你们明白就好。
可随即他陷于了落寞中,眼神透过窗户,投往远方,非常空虚。
高岳又要去做大事了,可自己却......
延英殿中,原本同时来参加封禅的徐州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至此谒见新皇帝李诵,并且准备辞行。
当日载笔宰相郑絪在旁侧。
李诵对张建封礼遇有加,同时还询问他说:“使相在京师这段时间,可见到朝廷有何弊政,还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然使相还镇后,予又问谁去?”
张建封就坦率地说:“陛下,宫中各种用度,主要依靠度支司供给入南库,所谓‘御供钱’是也,每年达到百万贯,足矣。故而臣冒死进言,请陛下废‘宫市使’及五坊小儿。”
李诵便问为何?
张建封说:“之前宫市由度支司、太府、少府官吏掌握,凡有买百姓货物者,必按照文书规定给值。但十年前开始用中官宦者为宫市使,领五坊小儿,雇市井游手恶少年,先是强抑价格,而后索性直接强取豪夺商贾和百姓财货,京师百姓称其为‘白望’,怨恨尤大。长安东西两市,白望整日聚于街道,不下数百人,百姓闻风丧胆,躲避不及,宛若瘟疫......”
新皇果然大怒,称予还是太子时,便多次希望废除宫师、五坊小儿,未得其时罢了,今日既然张使相说到如此程度,予岂可装聋作哑,任由这群阉人荼毒商贾、百姓!
此刻,李诵就质问同样在延英殿内的判度支王绍和判户部苏弁,为什么先前宫市使难以禁止?
王绍说臣刚刚从地方来三司,实不知,还是请苏郎中说。
苏弁逃不过去,就只能揭开真相:
“太上皇之前信用判度支裴延龄,将度支司所掌国库钱财用各种名目移入大盈琼林内库中,同时又不断用‘御供钱’名目,向国库索取钱帛。一来二去,国库损失惨重,所以度支司已无法支持宫市所需的开销,太上皇,不,是有些中官就只能指使五坊小儿和长安恶少年们,以宫市名义明抢百姓财货了。而度支见宫市此举,能减轻自身支出,也就听之任之了。”
“真可耻也!”李诵骂了声,不晓得是在骂谁,接着就继续追问苏弁,有无决心按照张建封的倡言,将这祸国殃民的宫市和五坊小儿给废掉。
苏弁有些难色,吞吞吐吐说:“中官主持的宫市,养活了长安游手无业几乎近万家,还有不少神威子弟也参与其中,如果猝然废除,臣恐......”
“你恐什么,你恐的是不是阉寺刑余人的气焰和反扑?”新皇更是怒气勃发,吓得苏弁更是缩头不语。
“陛下,自裴延龄伏诛,现如今国库、内库已然分明,不但御供恒常,国库也丰盈起来,臣可以向陛下保证这让百姓怨声载道的宫市使和五坊小儿,可以废止矣。”这时,载笔宰相郑絪转出,气定神闲而又信心满满。
“郑卿说得好,如何废止?”
“宰堂随即可以发牒,每年支十二万贯钱来,用于宫市和买,所以苏郎中大可不必担心。假如长安游手和神威军卒们胆敢继续狐假虎威,借中官为非作歹的话,下面便是皇城司、京兆尹的干系。”
新皇很开心,连连说好,随即对郑絪和张建封保证说:“予刚刚继承大统,为安稳士庶之望,必须得打掉宫市、五坊小儿、市井游手和神威恶子弟混杂起来的势力,除恶务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