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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很开心,连连说好,随即对郑絪和张建封保证说:“予刚刚继承大统,为安稳士庶之望,必须得打掉宫市、五坊小儿、市井游手和神威恶子弟混杂起来的势力,除恶务尽!”
“吾皇圣明。”张建封大喜,是五体投地。
而这时在延英殿帷幕后暗自站着的王叔文,看着李诵的背影,几乎激动地要流下眼泪来。
长安昭国坊的一所靠墙宅邸里,韩愈又是激动狂怒,又是惊惧不安,他挽起衣袖,手中死死握着块瓦当,而妻子薛涛则立在数尺开外的中堂门扉边。
坊墙和榆树上,爬着三五位神威子弟,还有几位帮闲的恶少年,在那里叫骂挑衅着韩愈:“别说你个刚从淮南来的员外郎,就是管这里的万年县县令,又能把我们如何?”又有人看薛涛颇有几分姿色,更是口出猥亵,不堪入耳。
韩愈大怒,指着他们说:“你等昨日翻墙偷窥我邻家的女儿,被我察觉喝止后,今日胆敢报复到这里来,我可是堂堂五品台省郎官,还有没有王法?”
神威兵痞和恶少年们哄笑起来,肆无忌惮。
就在这时,韩愈看到坊墙外,伸出两根银色的长杆,晃到此处便停下来了。
1.厘革神威军
半朽临风树,
多情立马人。
开元一株柳,
长庆二年春
————————白居易《勤政楼西老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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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闹事的神威兵痞和恶少年也扭过头来。
榆树下的街道上,几名不良人手持一对漆银的长竿,立在前面,而后是位骑在马上的官员。
这官员矮胖矮胖的,虽然穿着紫色的官府,佩戴着金鱼符,可却染着酒迹和油污,看起来有些邋遢,团脸上的一个通红通红的酒糟鼻格外引人注目。
他便是刚刚来京为京兆尹的,前巴夔观察使刘长卿。
虽则京尹是数一数二的大员,可作威作福惯了的神威军卒,看到刘长卿这副精神气,却完全没把他放在眼中。
即便有象征京尹身份的“二竿子”。
“你等不在营中教习操练,居然来昭国坊的坊墙骚扰良家,这是何道理?”刘长卿嗓子有些尖利,这让他的形象更加滑稽。
“你这京尹不识好歹,自何处来的?”几名神威军卒气焰依旧嚣张。
“好说,我便是五言长城,不,我便是大尹刘长卿。”
“算了......马上皇城司的人来,面子上也不好交待。”另外边,有位识相的恶少年,拍拍几位军卒肩膀,这群人眼珠转转,便依次从坊墙和榆树上跃下街道,拾取挂住树枝上的衣衫,对刘长卿拱拱手,表示行礼,便转身要离去。
宅第内的韩愈听到外面对话,微微松口气。
可此刻,神威兵痞的身后,刘长卿的尖利滑稽声音却继续传来:“你等还未回答本尹,擅自离营,来昭国坊骚扰良家官吏,又攀爬坊墙,逾越坊制,该当何罪呢?”
当头的兵痞咬着牙,仰面嗤笑声,接着按捺不住,转头指着骑在马上的刘长卿,刚要叫骂,却忽然看到:
一对银竿后,出现十多名身材矮小,但却凶相毕露的洞溪蛮子,全都椎髻赤足,鼻子上系环,身上裹着珠串和斑布,左肩盖着巨大的狗头皮毛,手握锋利无比的环首刀,狰狞如恶鬼。
这些蛮子先前在仪仗队伍后,没被注意,他们全是刘长卿在任观察使时,招募来使府中的,现在刘长卿来为京兆尹,知道此官面向的全长安的各色人等,实在难为,必须要有暴力为后盾,就带了三十名蛮子牙兵来,全在京兆府内授予官职。
“跑......”神威兵痞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下,可所有人全都两股战战,哪里还跑得动啊!
韩愈隔着墙,听到墙外街上,有打斗和嘈杂声猛然响起,大惊失色,赶紧取来个梯子,攀登上来。
刚露头,就看到十多名鬼般的蛮子,将那群兵痞、恶少年摁跪,幞头也尽数被扯去,牵拉着发髻,那神威兵痞还杠着脖子,对刘长卿叫嚣:“我等皆是北司的人,你敢执法,不惧中尉吗?”
刘长卿在马上大笑起来,然后回骂说:“好一个北司的人,这中尉的印都被宰堂收缴回多日,你等居然不知?足见已离营旷游,危害百姓何止一年半载!”
这下那群兵痞们听说此话,各个瘫软如泥:我们在神威军冒籍,去新丰和这几位恶少年,假充神威采造使下的押衙,四处敲诈勒索,厮混半年,神仙般的日子,刚刚回来准备调戏下少女妇人,归营贿赂贿赂中尉,然后再狐假虎威,外出游手谋财,可哪想到中尉说没就没了!
“求大尹饶命则个,押我等去北司牢狱里治罪!”兵痞和恶少年捣蒜般磕头,但还希望享受京兆尹的治外法权。
“大尹斩人啦”,随着这声围观百姓的喊叫,韩愈的眼眶顿时睁大起来。
薛涛也准备来瞧热闹,可韩愈赶紧回头阻止,“洪度你就在原处不要来。”
话音刚落,墙外的京兆府洞蛮子逐个挥动环首刀,在百姓们的尖叫和惊呼里,一股股血飞溅数尺高,人头开始在地上旋转打滚起来。
处斩七名兵痞和四位恶少年后,皇城司的子弟姗姗来迟,看到这群人全都在血泊里身首异处,全都噤声,拱手站在刘长卿马前,动都不敢动半分。
“此后你等遇到在街坊上游荡扰民的卒子,口称是神威左右军的,全都拘捕到长安县的京兆府廨中,由本尹逐一杖杀枭首。”刘长卿如此说到。
百姓们全都拍手,山呼万岁不止。
接着刘长卿下令,遭斩的神威兵痞不准收敛尸体,头扔在街右,身子扔在街左,暴尸示众五日。
一时间,虚占冒籍的神威军卒,死都不敢归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全都遁逃出京师,不知所踪。
而拣退使范希朝也抓住此机会,给宰堂和皇帝分别递送文状,称先前神威军和中官、市井、权贵勾连太深,成为各种乱象的渊薮,为革除的话应该如此计:
一、神威军作为京城禁军,也应该驻屯在外,轮番调动上番(名义是恢复早期的府兵制),请将神威殿后军分割为前后左右中五军,每军兵额五千,总数两万五千即可,每次除一军驻防玄武门飞龙厩外,其余四军各自驻屯在云阳、咸阳、东渭桥及昆明池,调动兵符由枢机院掌握,无符不动;
二、神威军营地原本和家眷混杂居住,于操练不力,且家眷也多依仗中官、军卒的威势,出外为非作歹,先将两者分割,于京师四周设置“眷村”,神威子弟一旦入营操练或出外征伐,便不与家眷相处,每月有休沐假,才和与家眷团聚;
三、将神威军子弟的伍籍簿册交由枢机院掌管,争取做到兵额不缺,有实际的战斗力,此外兵贵精不贵多,神威军此后不应随意扩充,随意吸纳市井游手入内,贻害无穷;
四、在枢机院下的教习司设员,专门负责操练神威军,须得将列阵野战、骑战、炮铳、筑营等学得娴熟方可;
五、神威军要贯彻拣退制,尽量避免父子亲党承袭,此外薪资也不得超过边军三成,普通兵卒五年拣退,效用官兵(通晓技术的)的服役期则可到十年或二十年。
对此宰堂基本同意。
呈报给新皇李诵,李诵也完全答应下来,并下达御札,声明此事由贾耽、范希朝和宰堂的陆贽负责,三月内必须要有结果,予要时时追问。
又过了几日,到了宰相们集体至两仪殿,向太上皇请安的时候。
新皇李诵也一反常态,也和家人、宫人们一道,前来参觐太上皇。
两仪殿中,太上皇的身体精神恢复不少,正拄着拐杖,在太阳地下散步,听说皇帝和宰相们要来,便赶紧对被派来伴侍自己的焦希望、尹志贞说,快,快,把朕扶到绳床上去。
2.两仪父与子
两仪殿中,新皇和宰相们向绳床上坐着的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歪倒身躯,涎水还会时不时流出来,和这群人问答间,口齿不甚灵活清楚。
“陆九......”太上皇弯曲着手指,问当头的杜黄裳,意思是陆贽为何不来。
“陆相去厘革神威殿后军,不得来觐见。”杜黄裳回答。
太上皇点头,然后沙哑着嗓子说:“天色寒冷,那陆九在翰苑里,得赐给他炉火和冬衣。”
诸宰相心中好笑,好笑的是太上皇看来有些糊涂了,这陆贽早就不是翰林学士了,还说什么在翰苑呢?
可随即又十分心痛,也许恰恰是糊涂了,才能看出太上皇和陆贽间还是特别有感情的。
然后太上皇望着在侧不言语的李诵,喊了句“我儿啊,久不见你,最近读的什么书?”
李诵顿时觉得心被狠狠牵扯下,格外痛苦,刚准备说些什么,可其后站着的越州司马兼礼部膳部郎中的王叔文咳嗽了声。
“回上皇,最近继续读春秋左传,且任前信州刺史陆淳为广陵郡王的侍读,一样在讲解左传。”
太上皇想了会儿,缓缓说:“左传好,确实要多读左传,我儿在东宫内......”
“上皇陛下,皇帝已继承大统,不在东宫了。”旁侧的中官焦希望如此提醒。
听到这话,太上皇又流出股涎水来,焦希望和尹志贞赶紧上前擦拭。
“那东宫里是谁啊?”接下来,太上皇如此问。
顿时两仪殿中堂内,所有人都不再作声。
李诵脸色发白,原来他心里还是痛惜父亲的,可现在看到,这位依旧还是原本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惊惧和怒火,但大臣们都在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东宫就是广陵郡王。”
太上皇张大嘴巴,长长地拖了声:“谁?”
李诵也只能抬高声音,“是上皇的太孙,广陵郡王!”
“郡王啊,郡王啊......朕是你的爷,是广陵郡王的祖。朕是太上皇,你是皇帝,那朕的太孙应该是皇太子啊!”太上皇努力用手指掰算,然后一字一顿。
宰相们各个芒刺在背,不敢答话。
因为李纯现在依然是广陵郡王,而没有正式举行皇太子的册礼。
至于为何迟迟不行册礼,大家都心知肚明,而太上皇也显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他风痹了,胡言乱语也不用负什么责任。
这时王叔文又咳嗽声,是提醒李诵不要再和太上皇纠缠,赶紧离去即可。
可就在李诵准备开口时,太上皇又问诸位宰相,最近朝政又有什么革新呢?
杜黄裳等人便一一简明扼要地汇报,太上皇倚靠在绳床上,也不知是听清楚还是压根迷糊着。
良久,太上皇问了句:“中书门下要河朔和淄青奉还版籍,可那儿不是被朕指示高岳给平定过了吗?”
众人立刻哑然。
这时新皇李诵忍受不了,便上前对太上皇说:“河朔、淄青已在朝廷度外近三十载,上皇昔日确实曾对两河用兵,却遭逢长武师变以至播迁奉天,而今魏博田氏、淄青李氏、恒冀王氏、幽燕刘氏的旌节无不是父死子承、帅亡将继,上皇从奉天城回长安的一项条件,便是对这数镇的全线赦免,纵容姑息。而今朝廷推行行省制,便是不愿再姑息温存下去!”
诸人无不变色。
这简直是对太上皇【创建和谐家园】裸的指责讽刺。
太上皇却满脸漠然,又开始”嚯嚯嚯“,此刻中官才俯下身,大声吼着对太上皇纠错:“上皇陛下您是记错了,您让高太师平定的那是淮西,不是河朔淄青。”
“嚯嚯嚯......”太上皇喉咙里不断发出这样的声音,手抖着。
这会儿新皇摇摇头,便领着众人退出两仪殿。
台阶下,新皇在登上辂车后,对王叔文和王伾说:“兴庆宫那边修葺好后,就尽快把人给送过去。”
而同时,太上皇坐在阴沉沉的两仪殿内,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对焦希望抱怨声:“朕平定淮西也算不错啦,也算是点贡献啦。”
伴侍的人都说不错不错,应和着太上皇,然后把他给扶起,说您要继续休息了。
入夜后,金銮殿的偏厅内,正在此当值的王叔文、刘禹锡、王伾等坐在茵席上,激烈讨论着,其中王叔文的意见很鲜明:“上皇今日所言极有杀伤力,如大臣们要陛下尽快册立太子,我等便很容易败矣。”
“话虽如此,然此帝王家内事,我等不可预之。”刘禹锡很是害怕。
“什么帝王家内事,我们在内禅时已做过一次,如何还能收手?”王伾不以为然。
王叔文更是慨然说:“当今各项革新蒸蒸日上,可陛下健康却让人深切担忧,若天不假年,让广陵郡王以太子登位,那这些革新可就全付诸东流了。”而后王叔文指着二位,“革新神威殿后军,废除中尉和宫市使,废除五坊小儿,已完全开罪中官阉人;而建山南行省,则已开罪韦皋等大藩镇;加上河陇地区驻守的神策军,对新皇态度也是暧昧不明。所以此后很可能有所反覆,广陵郡王不可为太子,他如为太子,来之不易的时局便危险了。”
“我等这些举动全是为天下计,就算广陵郡王以太子继位,想必并不会改弦易辙。”刘禹锡说到。
“政制如何不敢说,但我等可就全完了!”王叔文高声说,“我等要是覆没,那新政就算留些残灰冷烬,也必然会在广陵郡王的反攻倒算下十去【创建和谐家园】。”
王叔文的话语很冷峻,政制的斗争就是如此残酷。
你方为了革新朝政,夺了中尉的权力,那广陵郡王便可联络宦官集团反扑;
你方为了推行中书省制,得罪了雄藩的利益,那广陵郡王便能联络外军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