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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造也辩称,此次交火纯属魏博进奏院先侵逼我等,也全因他们听闻朝廷要魏博奉还相卫版籍,气急败坏,才有此等事情,还望朝廷体恤明察,千万不可再助长魏博的嚣张气焰。
贾耽皱眉,捋着胡须,便对魏博留邸官丘绛说,相卫两州的归属,是朝廷和你家节帅才有资格讨论的,你等区区进奏院,居然暴起独走,公然在上都街头射铳厮杀,误杀巡城子弟及百姓,让圣主受惊,你等属实罪无可恕。
“就算是节帅答应,我等子弟若不认可,朝廷也索不得魏博的半寸土。”丘绛居然公开如此顶撞枢机使贾耽。
这话就算是素来好脾气的贾耽也按捺不住,“都说长安天子尊贵,却不若你魏州牙兵跋扈,信然!”
很快宰堂飞出文牒,将魏博进奏院留邸官丘绛逐回,终身不得踏入长安地界,且将魏博进奏院迁至长安最南的通济坊去。
权德舆建议,这样魏博和淄青的进奏院相距还不算最远,最好搞个“对角线”,于是陆贽和贾耽就临时改了文牒,加上贴黄,魏博的进奏院迁到长安最西南角的永阳坊。
此外责成魏博赔偿死难的皇城司子弟及百姓共八万贯,淄青则赔偿二万贯,此后进奏院只留二十人执仗守邸,严禁私藏额外兵器,违者绞,胆敢私藏火器的,斩无赦。
令狐造表示没问题,当即就在进奏院里取出两万贯钱帛,偿付给死难者。
可魏博进奏院却说自己没钱,要钱便去找留后田季安要。
宰堂就给离京的丘绛两个月期限,回去告诉田季安,尽快将此事处理好。
春暖花开时,丘绛回到魏州大名府,拜在正堂,把此事告诉仍在服丧期间的田季安。
田季安不过十六岁的少年,当即脸色就闪现出不安,“宰堂不但要我偿付罪款,还要交出相卫两州版籍?”
“是也,处分堂牒大约三五日后便从驿路飞至。”丘绛很淡然地说。
田季安望着丘,接着恼怒地指责说:“明知道是淄青陷我镇,你还义无反顾地往里面跳,蠢货!”
“留后您何出此言,宰堂明里就是要割让我相、卫,那李师古去了三州后,躯体犹全,我魏博丢了相卫,几同开门揖盗了。赔钱事小,割地事大,必招致全军上下不满,还望留后三思。”
听到这话,想起骄横的魏博牙兵,他们现在可都在军府内外带着武器晃悠呢,要是知道自己答应割让二州,那下场如何,田季安想都不敢想。
而丘绛有恃无恐,也是因为此。
退衙后的田季安,长吁短叹。
他俏丽的妻子,前昭义军司马元谊之女走出来,扶住田季安,关切地询问镇里发生什么事?
田季安便把情况告诉元氏。
元氏脸上顿时浮现出恐怖神色来,对夫君说切不可相信朝廷,莫要忘记妾身的父亲是如何死的,明明已投降,希望得到朝廷拾雪,可还是遭高岳欺骗,其和麾下七百余人被处斩在大堤上,夫君你若再重蹈覆辙,可让妾身怎么办呢?
田季安看到妻子让人心痛的楚楚模样,心都要化了,急忙将其揽入怀中,说我绝对会守护好你和魏博镇的,不会割让寸土。
“宰堂先前奏请陛下,将你的官衔从侍御史升及光禄少卿,将来服阙还要从留后转正为节帅,你区区二八少年,对朝廷还有什么不满的,居然听信妇人、兵卒之言,企图逆反抗命?”可紧接着,当田季安向嘉诚公主请安时,公主柳眉倒竖,当即搁下茶盅,教训起来。
田季安身躯顿时抖得厉害,方才在老婆面前的雄风荡然无存。
公主虽说是他养母,可对他视如己出,管教严厉非常。
接着公主痛心地说:“我嫁到大名府来,和你先君从没红过脸,琴瑟和谐。那些年你先君也是一心谨侍朝廷、圣主,所以魏博上下均相安无事,这些年兵卒、百姓无不富足,心向你田氏,原因无他,就是四个字,守法奉礼。依本主看,是有些卒子吃得饱,饱到心里都塞入麦菽,以致迷了窍,想要对朝廷动刀动枪,莫如先弑了本主,免得本主看到你父子的家业家庙毁于一旦。”
“母上教训的是。”田季安战战兢兢,当即叩拜下来,嗫喏着说,“然而牙兵骄横,朝廷又索取相卫紧迫,为之奈何?”
嘉诚公主叹口气,说本主会出面,写信给宰堂,替魏博求情,不过你也得有些雷霆手段,震慑下那群卒子,免得都认为你年少可欺,各个独断专行。
“如何雷霆手段?”
“此事皆是因留邸官丘绛独走所致,必须得杀丘绛,向朝廷谢罪,这样牙兵便不敢动。杀丘前,你和军府的兵马使、僚佐都通好气,帅不得兵,便要得将。”公主提醒说。
次日,田季安想了想,又前去拜谒了在大名府养病的四代老将(侍田承嗣、田悦、田绪、田季安四代),贝州刺史邢曹俊,询问他的意见。
因邢曹俊最为老谋深算。
这会儿邢曹俊已年届八十,双足不能行走,可躺在榻上,思维口齿依旧很清晰。
“郎君哇,丘绛败坏大局,死不足惜,这点郎君放手去做。然则相卫之地绝不可割让,当年昭义军越过太行,占取邢磁洺三州时,我即说此三州犹如我魏博腹中之刃,要是相卫再落入朝廷手中,魏博就彻底完啦......我以何面目去见你先祖先君于地下......不如多赔钱,杀丘绛,搪塞朝廷,拖延时日。”说到这里,邢曹俊枯瘦的手抓住田季安的胳膊,田只觉得他依旧有力,“郎君记住,拖延得到的这段时间绝不能无所作为,我魏(魏博)和齐(淄青)、赵(恒冀)、燕(幽燕卢龙)还是同气连枝的,还是可以共进退的,四者团聚则安,离散则亡。速速派遣密使,去见李师古、王武俊、刘济,晓以利害。”
“李师古卖我,也要去见?”
“非见不可。”邢曹俊的语气很肯定。
10.李师古翻悔
然则,杀丘绛容易,一斧一锯二人就行。可多赔朝廷钱帛,这笔钱自何而出呢?”田季安表示现在军府的财计也很紧张,魏博镇虽占有魏、博、相、卫、贝、澶六州,人烟也算富集,可自田承嗣时起,就定下了强壮从军,老弱妇孺耕作,赋税不纳朝廷,全部均摊养军的原则,现在六州财赋供养着七万镇兵、一万牙军,就算是节度使家,也是省吃俭用的。
八万贯,不,按照邢曹俊说应赔的更多的话,对田季安而言并不轻松。
邢曹俊眨巴眨巴眼睛,“去找中军兵马使史周洛想想办法。”
田季安答允。
很快,丘绛就倒了霉,魏博留后田季安说他在上都挑起私斗,“败坏朝堂、方镇间的关系”,罪大恶极,绝不宽恕。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大名府西门街道边,几名魏博军卒挖了个土坑,把丘绛给扔了进去埋实,头露在外面,接着两位强壮的军卒用锯子来回牵拉半个时辰,活活把丘绛给锯死。
丘绛看到自己脖子里的血,混着泥土,在阳光下的颜色,不晓得心中想些什么。
不过他在临刑前倒是对军卒们说:“留后今日为取悦朝堂而杀我,可早晚还是会为相卫和朝堂反目,你等好自为之,为我魏博死战到底,方有生机。”
丘绛被处死后,首级行千里驿路,伴同嘉诚公主的信,送往京师,向皇帝、宰堂谢罪。
另外田季安果然通过兵马使史周洛,向大名府的胡商集团借贷十二万贯钱,合二十万贯,充作“长安进奏院私斗”事件的赔偿。
这群胡商几乎全是粟特人,因安史之乱后唐朝对他们的态度极为排斥,所以他们为了避祸,部分依附回鹘,还有部分迁到和朝廷对抗的河朔来(1),并且花钱捧出代理人,争取融入河朔的军政体系中,史周洛即是如此,表面是魏博中军兵马使,实则同时有商贾色彩。
魏博赔礼道歉,宰堂的语气才和缓下来,发牒称可以讨论相卫二州归属问题。
但随即宰堂对淄青的催促却紧迫不少,“你那三州何日献出?”
此文牒由侍御史柳公绰(柳公权之兄)所持,代表宰堂亲自来到郓州城,交给李师古。
这下李师古瞒不住,才把府内各大将都召集起来,向他们承认,我先前派遣令狐造去京师,要献三州土地给朝廷,这次柳公权来,还希望我把弟弟师道送去京师为官。
当时平卢军各将,见朝廷使者柳公绰在场,都不做声。
柳公绰则温言劝李师古:“节下将三州版籍献给朝廷,便不失为一代忠臣。何况节下按照宗姓,本就和我唐皇帝一族,以尊卑论的话,你、师道皆是当今圣主的堂兄弟,有何委屈?师道入京后,当即就做【创建和谐家园】,绝不会受到半点委屈的。”
这时李师古犹豫不定。
而陪伴柳公绰一道来的令狐造,心知如李师古反悔,那么自己可就里外不是人,死无葬身之所,便一个劲地向师古使眼色,意思是割三州地给朝廷,苟安三年得了,这可是你当初答应的啊!
最终李师古颔首,说我愿纳土质弟。
“请节下速杀令狐造,以解淄青十二州军民之恨。”可孰料柳公绰刚刚满意离去,府中各大将就齐齐找到李师古,痛诉令狐造卖土的罪行。
“早不说!”李师古失望透顶,指着诸位将军,“那我问你等愿意和官军死战否?”
此刻平卢军都知兵马使刘悟上前,慨然抱拳说:“昔日吴少诚、吴少阳只凭申光蔡三州地,尚且和官军鏖战竟年,节下如今坐拥十二州地,何惧之有!”
牙门将夏侯澄也说:“这么算,三州地能打一年,那么保全十二州,起码能独力对抗官军四年,有这四年,其他魏博、恒冀等也会看清形势,支援我淄青的。”
其余将领也纷纷对李师古表态说,节下不用担心军备,蜂子铳这种威力巨大的火器,我们平卢军马上就能拥有三千乃至五千挺,火炮也铸造数十门,将士们日夜勤加操练,熟练水准已不下官军标杆武毅军了。
见诸多军将口径惊人的一致,李师古又摇摆起来,说实话平卢军的权力架构和成德军大体类似,即“众将家镇”式样,要是李师古独断献土,得罪了这帮武夫,那也不好办啊。
又有位叫刘彦平的军将,对李师古痛诉说:“节下本是钦定的押渤海新罗两蕃使,可那淮海高岳找来个新罗人叫张保高,带着批海船白水郎,在莞岛设下巢穴,控扼住新罗、倭国的商路,和我镇明暗相争,现在走北路来我登州的海船数目日益缩减,再无作为下去,便是坐以待毙啊!”
李师古便望着刘彦平。
刘彦平便补充说:“高岳的海贸大宗,便是用生丝棉布瓷器,从倭国换取大批质地优异的硫磺来,部分用于杀田虫害,更多用于制作神雷药,时间久了,我平卢军得不到好硫磺,那便有蜂子铳,也无用武之地了!”
“那就是要决心用武了?”
“节下可回朝廷说,魏博献相卫,我等就献海沂密三州,如魏博不献,那是朝廷负约,我淄青也不献。如朝廷宰堂动怒,我等就战,打赢了什么都不用割,打输了再割三州地也不迟。”刘悟又替李师古想出个骚操作来。
“那好吧,你等且去整军备战。”最终李师古说出这话来。
“喏!”众位平卢军大将雄赳赳地领命而去。
最后角落里,只有位叫崔公度的,默然不语,但也不走。
李师古上前,低声问他有什么意见?
崔公度就说:“割三州地的事,节下最早只和令狐造商议,摆明不信任各位军将,可待到与朝廷使节约定好后,又受军将撺掇反悔,要对朝廷用兵。然而领兵的全是这群嗜利的军将,上了战场,朝廷随便以一浆十饼的条件诱惑,他们全是会叛离节下您的。”
“我平卢军众将......”李师古刚要辩驳,崔公度垂手木然地说了句:“我军都知兵马使刘悟,本是宣武军刘逸淮侄,窃取吞没叔父在洛阳钱柜中数百万钱,才畏罪来投平卢军的,这种人叔父钱能偷得,节下的钱、权便窃不得?节下若信他,当真是与虎谋皮。”
这话说的李师古脸是白一块青一块的,心中恼怒非常,可又觉得崔公度说得有些道理,便拱手致谢,说容我回宅后,在细细思量。
11.最终负约定
谁想刚回到家,奴仆就都出来告诉他,他亲弟李师道听说要奉还三州版籍的事,快马加鞭从密州刺史的任上跑回来。
李师古走到中堂,就看到师道和妻子魏氏,还有几位家奴,都跪在那里是嚎啕大哭,声动梁柱,心中觉得晦气,就坐在榻上,瞪着师道喊:“连你也反对我献三州,是不是要把你为使君的密州给献出去,你心中不快,跑了数百里路来冲着阿兄我发脾气来着。”
“阿兄,弟岂敢为了区区密州刺史,反对阿兄的大计。”李师道大哭着说,“弟不过是害怕去京师,名为尊荣阿兄,实则是给长安那边做人质。想想那宣武的刘士宁,被征入朝后,过着比囚徒还不如的日子,当然弟也不是不能过苦日子的,只是若朝廷变本加厉,以弟为质,要挟阿兄随即割出更多的州郡,那平卢李氏的家业也就毁在我们兄弟手里了!”
这时李师道老婆魏氏,还有两个一道从密州来的小妾,蒲氏和袁氏也都哭起来,絮絮叨叨说什么“节下就这个弟弟,生死都不该相离,假如未来一个在长安,一个在郓州,这家可就破碎了。”
几位家奴也装模作样地嚎啕,喊什么“淄青本有十五州,全是司空(李正己)一刀一枪拼下来的,不容易啊,可先是被朝廷割走徐州,而后又被王武俊占去德州、棣州,剩下这十二州绝不能再割了,我等宁愿死,下去继续陪侍司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平卢军大好局面,惨遭肢解啊!”
“战,又无必胜把握。和,又不遂你们的心意。一个两个三个,个个都在侵逼我,不如让我去长安当质好了。”李师古实在是被这群近亲、奴才给吵得心烦意乱,恼怒地起身喊到。
随即他扯开衣衫的折领,喘着粗气,激愤地对李师道说:“假如负约,朝廷发难征讨,你以为靠刘悟、刘彦平那群货色能和杜黄裳、高岳对抗?他们今日领到兵,明日就会以三五文钱的价目,把我兄弟俩给卖了。”
“阿兄不怕,他们都有妻儿人质在军府中,谁敢不死战?”李师道抬起脸来,反过来劝慰师古。
李师古恨恨望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叹口气,然后骂道:“在这世道,妻儿算个屁!我都能对朝廷翻悔,谁能保证别人不对我翻悔?”
李师道哭得鼻涕都淌出来了,哀哀戚戚地说:“既然阿兄心意已决,那弟就去长安好了,要是朝廷翻脸,弟就学那吴少阳,先杀妻杀妾杀子杀女,再一把火自己把自己给烧喽。”
“烧,烧个狗脚子。”李师古气急败坏,“你和你妻妾去长安,不过你儿子弘方和明安给我留下来,总得要给平卢军留个血脉。”
结果魏氏听到这话,顿时长号一声,五体投地,如丧考妣。
关键时刻,司阍来报,说魏博有密使来。
半个时辰后,偏厅之中,李师古眼睛发亮,好像看到浮在水面的救命稻草,对魏博密使说:“善善善,回去告诉你家留后,此后我齐便是你魏生死不渝的好友,魏不负我,我誓死不卖魏。还有,赵、燕那边都联络过了?”
密使回答道:“节下放心,成德王武俊和幽燕的刘济,都表示愿携手,并肩对抗朝廷。”
“王武俊是我长辈,是整个燕南河朔间野战无双之人。刘济的幽燕各军,也是勇将如云雨般,有你们在,我淄青安然无忧啦!”李师古展开双臂,喜不自胜。
然后他对密使保证:
打赢朝廷后,邢磁洺就是你魏博的,徐泗就是我淄青的,幽燕可得振武、天德镇,河东是王武俊的,大伙儿并肩称王,我为齐王,你家少主人田季安是魏王,王武俊是赵王,刘济是燕王,那时朝廷江山分崩割裂,高岳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大不了吴王是他的,韦皋可为蜀帝,杜佑能为南越王,到时再让那个什么牟迪赞普当个凉王,我唐天子只在长安城内,垂拱而治,各诸侯义不相侵,危则互救,这不也符合春秋大义吗?搞什么行中书省制,绕脑瓜子。
密使离去后,李师古顿觉脚步如飞,一夜好梦,次日就喜滋滋地扶住阿弟师道的肩膀,说你不用去长安当人质了。
“真的?”李师道觉得悲喜大起大落,眼睛珠子都快掉出来。
“魏博、恒冀、幽燕都同意和我们联手,朝廷,我不惧!”李师古伸长脖子,几乎贴在弟弟脸上。
接着两兄弟笑着,激动到互相拥抱。
当日李师古便在军府内坐衙,特意点出崔公度,对他说:“淄青十二州,都是先君遗留下来的,师古不才,忝掌平卢旌节,肩负众人之望,不敢轻易奉还沂海密三州;此外,我弟师道突患重病,无法起身上路。请你为使,前去长安大明宫客省,替我向朝廷谢罪。”
崔公度失望透顶,心如死灰,但也只能领命。
刚准备告辞,李师古唤转他,还提醒说:“等等,我方才所说前一句不算,你去大明宫客省,就说魏博不献相卫,我便不献三州,魏博何日起献相卫,我便献三州。”